她开口和他说:“虽然晚了,还是要祝你新婚快乐。”
何羡存的手僵住了,许久都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低声笑,把她的胳膊推开,那口气分明透着厌烦,“我昨晚就不该过来。”
“是啊,你不来,我没准儿就死在这里了,这院子就成了凶宅,那时候你的东西跟我一起入土,才是最保险的办法。”雍宁边说边笑,她撑着心里这口气,看着自己的长发散开了,起来也没戴手套,于是她就抓着发尾,慢慢地绕在了手指上。
何羡存坐在桌旁,连看都不想再看她,问她:“画院的存档被你收起来了?”
雍宁抱着肩膀,坐在沙发上回答他:“我拆开看过,里边是四年前文物修复的记录存档,应该严格保密,存在院里,但你却把它带出来了。”她的一只眼睛严重充血,不太舒服,于是躲在窗后的影子里看他,还带了一丝笑意,好像全不在意似的,“我猜,何院长回到历城,这么着急赶回宁居,也是为了想把它拿回去吧?”
他听了这话也不转头,只接了一句:“我昨晚是想来看看你。”
何羡存说话永远透着从容,他如果想要一个人信任他,实在轻而易举,可惜雍宁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绝不是传言里温柔深情的样子,他对女人的态度或许还比不上对着一张画,这么似真似假的口气,让她尝过太多苦头,她就算再傻,总还知道疼。
所以雍宁连拢头发的姿势都没变,她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用膝盖撑着头,缓和着头晕带来的反胃,“这话如果让你夫人听见,她会伤心的。”她好心地提醒他,“你和郑明薇既然已经结婚了,那就好好过,你还来看我,让外人知道了,你的传奇人生可就毁了。”
她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偏要提高了声音,才显得不那么犹豫。
何羡存打断了她,直接告诉她:“明薇已经去世了,你如果做人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提她。”
他一句话扔过来,让雍宁分外震惊,猛地坐直了。
雍宁很艰难地发出声音,完全没了讽刺他的心思,又问他:“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的脑外伤造成严重的后遗症,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到最后清醒的时间已经很少了,一直都在挣扎,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雍宁所有的话都哽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间接伤害到无辜的人,郑明薇和他算是年少相识,对他的心思显然人尽皆知,而当年雍宁还只是个懵懂学画的傻姑娘,对方却已经可以陪在他身边了……雍宁确实不喜欢郑明薇,偶然见到对方,她也本能抵触,从未好好说过话。
雍宁承认自己忌妒,或许也是羡慕,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害人的心思。
那年冬天的一通电话,逼得何羡存返城,确实改变了他的未来,可是雍宁在得知出事之后才知道,当天何羡存的车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与人相约,带着郑明薇一起赶往露山会馆,而他决意回城去见雍宁的时候,返程的路面已经全部结冰,山区的雨势极大,路况实在太差,导致何羡存的车在山路上失控,出了车祸。
当时的情况可想而知,车内环境安静,因此通话的时候永远没有秘密,郑明薇肯定清楚他接到的是谁的电话,她更清楚他是为了谁才返程,却还是在最危险的时候选择救了他。
这就是女人的痴心,从来不问值不值。
郑明薇替何羡存挡下了最致命的冲击,造成她自己脑部重伤垂危,而后抢救过来,何羡存带她一起远赴德国求医,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在当地结婚了。
何羡存一向极其低调,从不公开露面,圈子里无论有什么传闻,统统得不到他任何回应,因而显得他的私生活非常神秘。那场事故之后,何家画院的主人突然消失,甚至都来不及公开结婚的消息,院长中断全部个人工作,他本人当时已经承接的一些重要项目不惜直接毁约,直接离开了历城。
曾经有好事者挖出过何羡存隐婚的缘由,这才知道他的妻子身染重疾,一直在国外的医院长住,而他坚守诺言,不离不弃,伉俪情深,成就一段佳话。
然而此时此刻,雍宁看着他,那个传言中成了深情楷模的男人就坐在她面前,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了。
何羡存的背影如旧,可雍宁看着看着,却觉得自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碾过,这世上人人总说再见,想着盼着,可如今他们再见的时候,中间却隔了郑明薇的生死。
他守着妻子日夜苦熬,那么多年过去,无力挽回,那情景换位思考,想一想都令人绝望。
终究意难平。
于是雍宁替他总结:“你用了四年的时间,费尽心思,还是救不了你的夫人,所以你恨我,她一走,你就回来了。”
何羡存没有回答,他依旧坐在那里,手里还是那盘过去的磁带,一首《老情歌》,连盒子上封面纸都变黄了,所有的文字完全褪了色,只剩下声音苟延残喘。
很多事放在歌里才能唱明白,人却总是不明白。
雍宁有些认命了,她好像已经想好面对一切,开口问他:“既然恨我,为什么还要救我?”
何羡存被她说得笑了,笑了很久也没回答。
他眼里一向容不下半点失误,因为任何一点小的差错都会导致整个修复工作失败,画院里都是独一无二的珍贵文物,每个步骤都必须严格执行,他要对一切负责,所以早早习惯了不做任何没把握的事。
可他却在雍宁身上不断地犯错误,从始至终,一直都在赌。
以至于如今走到了这个地步。
窗外风声呼啸,这么冷的日子,连野猫都不见了。
何羡存揉着额头,口气已经完全冷了下去,仿佛已经不想再和她浪费时间,他问她:“把存档给我。”
“我付出这么大代价都没交出去,肯定有我的目的。”雍宁已经靠在了沙发上,她缓过神来,已经把这笔买卖想清楚了。
“你想要什么?”何羡存看了她一眼,显得很冷静,只是明显有点疲惫,他靠在桌旁泡了茶,都是过去他自己留下的茶叶,一壶祁门香,时间长了,但保存得不错,热气卷起来,依旧甘香。
他今天也算格外耐心,没想到有朝一日,是雍宁来和他谈条件。
雍宁听着窗外的动静,这院子大,风声也清楚,她开口和他说:“你把宁居完整过户给我,我就把存档还给你,从此两清。”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夫人的事是我当年引起的,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认了,颜料工艺归你们独家所有,从此以后,我也不会再麻烦何家任何事。”
早年古法颜料工艺并不是何家画院的专利,起源于雍宁的外祖父,可惜他们家的后人对此一窍不通,无以为继,恰恰当年画院十分需要,因此雍宁的母亲雍绮丽就把它转让给了何家,从此画院得以掌握全部的颜料制造工艺,而转让费用也足够雍绮丽潇洒度过后半生,这交易看起来万分公平。
何家需要资助雍宁直到大学毕业,只是她母亲的附加条件。
何羡存转过身,那态度近乎冷淡,“第一,明薇的事,你赔不起。第二,你外祖父过世,技术转让早就完成了,合法也合理,十年前就已经和画院合并,你比谁都清楚。第三,至于你自己……你还算不上麻烦。”
这三条列出来,何羡存觉得雍宁还是没变,确实不太聪明。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些年你倒是学会做买卖了,城里很难找到保存这么完好的院子,宁居的市值早就已经过千万了。”
雍宁被他说得一颗心不断往下坠,沉甸甸地压着她喘不过气,她看见他拿起了茶杯,忽然又换到左手,他衬衫的袖口系得十分工整,分毫不露,尺寸刚好。
何羡存慢慢地喝茶,还是严谨冷淡的模样,开口说的话却十足的讽刺,他只问她一句:“你觉得你脱几次衣服,能值得了千万?”
“我当然不值,可是你那份画院的存档,它关系到的利益网,肯定比这院子值钱。”雍宁早就想到了他的态度,“宁居”不是普通的房产,它属于何家过去的祖宅,现存完整的只留下这一处,显然不单单是房子市值的问题。
她清楚何羡存没那么容易答应自己,或许她要钱要别的都行,只有“宁居”不是那么容易能给她的,所以她继续加了筹码,“存档记录的绢本材质不同,就算影像资料有设备显色上的干扰,可《万世河山图》的真迹是一幅九百年前的古画,即使是高清图像,它的绢本也不可能那么完整。”
雍宁绝非专家,只是她的眼睛是非常罕见的四色视觉,这种遗传基因只可能出现在女性身上,现今很难见到。雍宁从小就发现自己对颜色的敏感度异于常人,普通人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两种颜色,只有她能轻易从中看出区别,因而总能找到细节上微小的差距。
她的头还在疼,可思路却突然清晰起来,于是一口气说了下去:“所以,我看出来了,我猜你将这份存档单独带出来,是因为这东西非常关键,它里边的内容关系到画院曾经做过的事,关系到你,甚至也关系到……”
“宁宁。”何羡存打断了她,定定地看着她重复了一句,“把它给我,放在你这里太危险了。”
这下雍宁确认自己有了和他交易的资本,“我想不通的是,不管发生过什么事,已经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有人来找它,为什么?”
何羡存的目光总算有了波动,他沉下声音告诉她:“和你无关,如果你还知道疼,不想再有下一次的话,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过这份东西。”
他这话的深浅已经无法揣摩,分明也是在威胁她,一字一句,说得雍宁浑身发冷。
雍宁已经不再头晕,有了一点力气,于是她挪动着换了姿势,靠近他的椅子,试探他说:“我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何院长着急了?”
她想何羡存此时此刻可能真的后悔救了她,不管昨夜来的是什么人,显然和他的目标一致,都是一丘之貉。
他身上染了茶叶的香气,一盏祁门香,果然名不虚传,整个卧室里都漾开了淡淡的味道。
何羡存看清雍宁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她唇色发白,额头上的伤势严重,可她仍旧是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了一身虚情假意的毛病,始终要和他争个高低。
他突然抓住雍宁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拖到自己身前,她被压在了沙发的扶手上,腿上有伤,瞬间疼到皱眉。
他掐着她的脸,告诉她:“我给你宁居,如你所愿。”
雍宁看着他笑,回答得倒也痛快,“好,我拿到产权之后,就把存档还你。”
何羡存按住她,所有细微的动作她都能感觉到,而他的手一向极稳,今天却不同以往,雍宁感觉到他手上的气力不稳,彻底清楚他此刻有多生气。
寒风冲撞,院子里四下的窗户都做过密封,屋里也有恒温的空调,只剩下风声,突兀撞在窗棂之外,发出一阵古怪的呜咽。
何羡存看见雍宁眼角又泛了红,他已经把她掐到连自己都手指生疼,可雍宁还是一声不吭。他的愤怒翻上来,恨不得就这么掐死她,用尽全力才忍下去,甩开了她的脸。
雍宁撞在了沙发背上,又带起一阵晕眩感,她彻底没了力气,分明是强弩之末,她再也说不出话。
何羡存很快起身穿上外衣,历城的冬天实在让人寒了心。
他的声音格外讽刺,警告雍宁,“你如果有本事,就应该好好预测下自己的意外,看看你能活到哪天。”他不再多留,直接走了出去,一句话扔过来,冷冰冰地和着风声,“院子归你,想死还是想走,都随你。”
卧室里又剩下雍宁一个人,桌上那幅画了一半的画再次被他扔在了这里,一壶茶只喝了一杯,水凉下去,香气也就彻底淡了。
只有院子里的风还在刮,门又被关上,一切都只像是个寻常午后,除了这一室茶香,好像何羡存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她如愿再见到他,也从他手里得到了一切,一座“宁居”,她守着回忆把它拿到手,企图弥补一场近十年的感情,可惜所有的心思算尽了,这副心肠依旧是空洞洞的,什么都补不上。
她才是那画上的留白,半点笔墨都没有。
雍宁控制不住剧烈发抖,她咬住自己的胳膊才勉强忍下不适,巨大的晕眩感瞬间吞没了所有的感官。
何羡存走出去的时候,许际已经等在了前院。
“宁居”的大门重新修过了,检查完外墙,许际找人做了加高防护,里外都换了最安全的新式门锁。
何羡存一见到他,直接说了一句:“你回去马上准备材料,给这院子办理赠予手续,这几天尽快把它过户到雍宁名下。”
“院长?”许际有些吃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突然有了这个念头。
“她想要就给她。”何羡存脚步不停,迅速出了大门,“走,回画院。”
许际跟着他追出去,赶紧提醒他说:“把她一个人留下是不是……”
何羡存一向能够很好地控制情绪,可这几天的事接二连三地逼他失态,他昨晚回来就看见雍宁出事,所有的情绪全都压在心里,此时此刻终于没了耐性,于是他回身盯着许际,脸色已经完全冷下去。
许际心里一震,迅速跟他走了出去。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何羡存一直在揉自己的手腕,他微微皱眉,过了一会儿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又盯着车窗外看。
东塘子这一代还是市井模样,无论过去多少年,拆的拆,建的建,可路还是这条路。
他目光放得远,只看见一方天空之下老房子的屋檐层层叠叠,连成了一片。电线杆东倒西歪,只剩下线路缠在一起,和这冬天的树枝一样,毫无章法。
老城区的冬日永远和市里的现代化不同,别有一番烟火气。
从他当年在这里见到雍宁开始,算到如今终了,已经整整过去十年了。
两家人祖辈相交,雍宁十几岁的时候,何羡存就算是认识她了,但那时候他早早有了画院和公司,分身乏术,实在太忙了,一共没见过几次面,后来那孩子显示出与众不同的能力,他知道了雍宁的眼睛和手都异于常人,却一直没把她特殊化,他不想让她分心,等她好好考上了大学,守着她过了四年,离开她又熬过了这么多日子……
何羡存以为,他们终归都要被岁月磨平了心气,于是回来见她,却看见雍宁浑身是血,在地上爬着,拼了命地喊他。
都说他稳重,可他昨夜的心情没人知道。
他第一次后悔。
许际在前方开车,一直没敢说话,抽空打量后边的人。他越看越觉得何羡存今天的状态不对,于是他不得不开口问:“您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何羡存渐渐向后仰,人已经靠在了头枕上。他周身的疲累涌上来之后,连开口都觉得费力,于是他也懒得再说。
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睡过一夜了,从四年前开始,从他离开历城之后,几乎丧失了自然睡眠。
何羡存沉默了很久,久到许际以为他总算肯闭上眼歇一会儿了,他又轻声开口说,“我没骗宁宁,昨晚想来看看她,也是想着……能回来好好睡一觉了。”
当年事发突然,何羡存说了一句等他回去,雍宁就信了,从此一直守在原地。
所以连林师傅都和他说,这孩子倔,宁愿一个人生活。
可他如今真的回来了,她却无论如何都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