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裂帛断锦

一个星期之后,许际按照吩咐,带着办理赠予过户需要的材料,又去了“宁居”。

他没想到,雍宁的恢复能力还不错,她头晕的后遗症渐渐好了,剩下的也就都是外伤,所以他进到前院的时候,发现她还如常开了店。

传言也不全是假的,许际发现雍宁这几年确实像魔怔了一样,明明只有她一个人住,生活开销有限,可她却一直拼命挣钱,甚至现在还不惜要挟院长,死活都要把这地方的产权拿走,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雍宁的腿伤还在疼,但总算能挪着走路,只是坐下的时候容易牵扯到缝针的位置,于是她就一直靠在前厅的门旁边。

她的头发实在留得太长了,打理不方便,于是借着久违的日光,她在慢慢地梳头。

雍宁看见许际进来,示意他等一会儿,今天厅里来了客人。

许际四下看了看,一切如常,他往厅里扫了一眼,发现里边的人只是个年轻的女孩,正在仰着头看颜料,他总算放了心,退到了东边窗下。

雍宁头上的纱布已经拿掉了,额角泛着瘀血的痕迹,她今天仍旧是一身黑裙,戴着那双同样黑色的绒质手套。屋里的人一直保持着沉默,于是客人不说话,雍宁也不率先开口。

直到屋里有了声响,那女孩踉跄着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她才走进去。她看见对方目光涣散,一双眼睛红肿,不知道哭过多久,连衣服也穿得潦草,明显是在想什么事。

雍宁觉得这位客人状态不好,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于是不得不开口提醒她,“我这里只卖颜料,你如果心情不好,还是去找朋友开解一下吧。”

女孩转向她,还是不死心地说:“他们说你……能预知未来。”

雍宁不知道她听到的是哪一个版本,不过看起来这个女孩眼神空洞,整个人都像受过刺激似的,倒和她自己前两天的状态没差多少,于是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终究缓和下声音,和对方解释:“我可以看见你未来遇到的意外,信不信由你。”

“如果我死了呢……你能看到人死后的事吗?”

雍宁不想被当成神棍,反驳的话就要说出来,忽然又盯住她,仔细看她说话的样子,她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

女孩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突然一把拽住雍宁的胳膊,和她说:“他骗了我……他和那个女人都有孩子了,下个星期就要结婚!我不能让他如愿……”她说着说着咬牙切齿,突然发了疯似的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死在他的婚礼上,我想知道,他们下半生会不会遭报应!”

对方说得颠三倒四,但雍宁总算大致听明白了,面前的人真的动了寻死的决心。

雍宁给她煮了一杯咖啡端过来,让她能喝下去冷静一点,等她总算打起精神,这才开口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无非又是情伤,五年感情,她为了男友从海边城市独自来到历城,和他熬过了大学刚毕业最艰难的阶段,可她的男友竟然一直瞒着她在和另外的女人交往,直到那个女人都有了孩子才来和她分手。她用尽各种方式挽回,那人始终不肯回心转意,而且即将结婚,她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希望。这事闹了大半年,最后她为了那个负心人连工作都丢了,也不能回老家丢人现眼,早就已经走投无路。

这故事也不算多难懂,上一秒还能说着共同的人生路,下一秒或许就能狠心不见,人人披着一张皮,心却猜不透。

雍宁耐心听她说完,问她:“你叫什么?”

“杨甄。”

“好,杨甄,我不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但你今天既然说出来了,我正好也没什么事……”雍宁坐着的方向,刚好对着半扇窗,木头之后还有密封的玻璃,一时照出了她自己瘀血的伤口,于是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一切都还来得及,离开他,其实也没那么难。”

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宽人宽己。

比杨甄艰难的人还有很多,痛失旧爱的故事也不差这一段,女人总是心思善感,于是时常陷在情感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以至于让自己看什么都只能想到报复。

杨甄低着头,很久之后才重新开口:“我们在一起的那五年,我曾经两次怀孕,他都劝我先不要生孩子,还不到结婚的时候。我们当时没车没房,工作又不稳定,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没法立足,孩子生下来也是让他遭罪,我当时不忍心,痛苦了很久,可是又觉得他说得对,所以我两次都放弃了我们的孩子……”

真正压垮她的,或许并不是一段感情的结束,而是所爱之人的选择。

杨甄曾为他付出过女人的一切,他可以不要,只是同样的情况换了一个人,他却又统统都接受了,他可以为了别的女人洗心革面,从此变成一个好男友,甚至于体贴的好丈夫。

这证明在他们过去的五年感情里,什么都没错,不是世事难料,也没有现实的阻碍,从头到尾,错的只是她。

杨甄真的恨,她恨到没了办法,要让那个男人一生一世都不能好过。

雍宁看见对方眼睛里的决绝,都是女人,她能理解这种无法开解的情绪,于是她没再多说,走到一旁去替对方选颜料。

她们所在的前厅没有改动,从当年何羡存第一次带雍宁过来的时候,已经就是这样了。

当年这里不是颜料店,只是何院长在老城区偶尔躲清净的住所,也没人开门营业,所有的东西仅仅是他私人的收藏而已。

前厅左右五间正房,空间很是宽敞,环绕三面都是整面墙的巨大木架,一律都是降香黄檀的珍贵材质,时间一长,木质顺着纹路透出沉重的暗色,显得屋子里的色调雅致端庄。所有颜料统统都放在架子上,收在透明的玻璃密封瓶里,颜料是天然材质,来源于矿石或是其他植物,按照古法手工制成,以色系为分类。

屋子的正中还放了一张根雕茶桌,桌子上边有一方很大的茶海,雍宁平常都不用,后来又暴殄天物地拿它放东西。她把研磨试色的器皿都放在了上边,好在都是细腻的瓷质,小巧精致。

她绕了一圈,停在了一排黄色之前,从最上边的架子拿下了一小瓶金粉。

杨甄捂着嘴忍住眼泪,好不容易才让心情平复一些,她看见雍宁走回来,又小声和她说:“我知道店里的规矩,要买颜料你才肯帮忙,可是我也不懂这些,而且听说你的颜料都很贵……”

雍宁借着窗外的自然光线,给她看手里的东西,“古画能保持千百年不褪色,是因为当时的画家用的都是矿石颜料,很多到了今天都是宝石级的,这是金粉,纯金的粉末。”

光线之下,雍宁暗色的手套成了最好的陪衬,那瓶子里满满都是细碎的光,轻轻一晃,颜色分外璀璨。

杨甄十分惊讶,她确实没想到这家店里还有这么多讲究,也不敢想象古人能用这么珍贵的材料作画,于是一时连动都不敢动。

雍宁告诉她,“我可以帮你,这一瓶,算我送给你的。”

对面的女孩怔住了,一室光影令人瞠目,而雍宁的表情却是认真而善意的。

杨甄很快反应过来,愣愣地把手伸过去,而雍宁已经摘下手套,和她的手心相触。

她确实看到了这个女孩未来的意外。

杨甄的确抱了寻死的决心而来,她希望雍宁能给她一个安心的答案,她把自己的经历和故事都说了,哪怕这位店主只是个江湖骗子,也该告诉她未来那对狗男女不会好过。

这或许是她当时最想听到的答案。

但雍宁说出来的画面,让她再度崩溃。

雍宁看见未来的杨甄已经躺在病床上,看上去是昏迷的状态,而病床之畔,只有她已经年迈的父母还在守着女儿。

这场意外,实在令人心酸。

而关于父母的说法,只是雍宁的猜测,可当她描述出来之后,她看到了杨甄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杨甄想着想着,忽然就哭了。

“这一切很容易理解,你想寻死,却意外被抢救回来,但是长期昏迷不醒,看这样子……你的父母赶过来守着你,恐怕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

亲者痛,仇者快,杨甄想轻贱自己生命去报复的,根本不是狠心的前男友。

谁都有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可以想不开,可以软弱,可不管她做了什么,哪怕已经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去承受一切后果的人,却是她自己的双亲。

相反,她恨的人照样可以花好月圆,也许过不了多久,对方早已记不起她为自己做了这么傻的事。

雍宁不是个多话的人,但今天她还是劝了她:“不爱你的人,根本不会珍惜你,他也不会对往事懊悔,更不会再想见你。”

她求死,报复的却是她自己的父母。

杨甄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已经做好寻死的打算,也不差来这里被人骗一场,其实她进到“宁居”之后,发现这里真的只是家颜料店,一直都没太当真。

然而此时此刻,雍宁的预知给出来之后,她深信不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雍宁告诉她:“你改变不了别人的心意,但你能改变自己的未来。”

杨甄很快就离开了,她实在坐不下去,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崩溃,痛苦到了临界点,只是临走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看雍宁。

那位店主还是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依旧靠在门口,已经把长发梳起来了,于是额头上的伤就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只剩一片四四方方的天,明明前后也没有过去多久,杨甄却觉得自己今天像做了一场梦,仿佛那道暗淡的朱红大门,隔开了浑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陡然觉得这地方生出了几分诡异的感觉,又看见了雍宁一双冷冷清清的眉眼,觉得不可思议。

这位店主看上去也只是个普通人,也许她已经守在这里很多年了,听过很多陌生人的故事,看过很多场意外,但关于她自己的过去,至今无人知晓。

她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在流言蜚语之中,这处院子曾经有过一段旖旎情事,也有人晨昏相守,却只剩她一个人。

于是杨甄想起了传言,一时愣在了当下,忽然又嗫嚅着问:“以后我还能来这里找你吗?我是说……如果没事的时候,可以过来吗……”

雍宁能做的实在不多,于是她留了方屹的电话给对方,和她说:“有难处可以去找他,他是我的朋友,一定会帮你。”

杨甄握紧兜里那瓶小小的金粉,眼泪还没干,却回头问雍宁,“你……是在等人吗?”

雍宁笑了,她抬头正在向外看,今天的历城有一个好天气,风轻云淡的日子,不适合感伤。

她摆摆手,算作是送客,就连笑容也都是平和的,和她说:“不,我已经不等了。”

客人很快就离开了,雍宁自己慢慢地挪着腿,走过去把前厅的门关上了。

东边长廊下有一只胖胖的橘猫,它刚从后院跑过来,忽然看见了雍宁,就过来冲着她叫,倒在地上,摊出肚皮来要给她摸,可惜雍宁不方便蹲下身,于是只好用脚去逗它,眼看它又开始咬自己的拖鞋,她低声笑着骂它。

许际从东边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他刚才留了一份心,全程都守在了窗外,前厅里她们说话的声音,他基本都听见了。

他有点震惊于雍宁如今开店时候的冷静和熟练,他也没想到她竟然能拿价值昂贵的纯金粉末随便送人,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刚才那个女孩一心寻死,早就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而她最后离开的时候,显然哭得更厉害了。

许际心里有些忐忑,向着大门口的方向看了看,和她说:“我还是跟出去看看吧,人是从你店里出去的,别到时候她真想不开自杀了,那可是条人命啊……”

雍宁示意他不用,“放心,有的人明明想不开,还能跑来让我预知身后事,一定心有不甘。其实他们不想死,只是需要有人给他们一个理由而已,刚好我的能力,可以找到这个理由。”

“所以你一直在为别人预知意外?”

雍宁脚下的猫已经跑走了,她回头看着许际,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惊讶,也只是随口回答:“没有很多,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勇气知道。”

雍宁一向不会强求,所以“宁居”只是家颜料店,店里确实只卖颜料,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许际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也不敢,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真有意外,我也不想提前担惊受怕。”

雍宁被他说得笑了,所以她的东西总是非常贵,她有恃无恐,这是“宁居”给出的门槛。让进来的客人能够放下玩笑的心态,认真想清楚,是不是真的愿意面对人生的谜底。

许际走到她身边,开口问她:“刚才那一瓶颜料你能卖出好几倍的钱吧,你这几年都掉钱眼儿里去了,为什么说送就送了?”

雍宁不和他客气,伸手让他扶着自己。她有了助力,好走多了,于是打算和许际一起去书房填资料,“我自己说过店里有规矩,要买颜料我才能帮忙,店主总不能食言吧。”

他扶着她,走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这四年,雍宁一直很努力地经营“宁居”,她确实需要钱,于是有上门猎奇的人,她从不手软,而遇到真正需要她帮助的人,她也没有拒之门外。

就像她四年前打出的那通电话一样,办法虽然笨了一点,可她一直都想救人。

晚上的时候,许际和雍宁已经核对完了大部分的材料。

许际一看过了八点钟,急匆匆地走了,他赶去买晚饭,开车回了趟家里,又去了画院。

何羡存今天还在院里,他工作的房间建在最安静的林区,就在园区车道的尽头,二层楼的格局。屋子前后还都种了一片竹子,特意选了最能放松静心的地方。何羡存出国后,画院将这处地方原样留下来,如今他人回来了,一进去又是好几天。

许际给他从城南打包了一份排骨面,这是何羡存自己要的,家里人知道他生活上的怪癖,劝不住,只能让许际带上了两道菜,还有特意煲好的汤,但此刻何羡存连眼睛都不抬,一直对着桌上的一幅碑帖正在看。

许际只能把饭菜都先放在隔壁房间的餐桌上,等了又等,直到他提醒到了第三遍,桌旁的人好像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就算是知道了。

许际实在没了办法,只能等在门边,他心里琢磨,想找个机会先打断何羡存,让他好好把饭吃了,不然这一夜不知道能忙到什么时候。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了桌上的字。

这一晚何羡存其实没做什么具体的工作,他只是在临帖,但没能控制好力度,纸上淋漓而出都是不规则的墨点。

许际盯着那张宣纸,一眼看过去,脑子都乱了。

他面前的这个人,过去面对的都是国宝,有的文物送来的时候一碰就剥落成粉,要经过拼接、清洗、去污、揭裱……每个步骤都需要极致的稳定性和判断力。

在何羡存手下,薄薄一张画纸能揭裱出两至三层,甚至很多时候,他为了补缀残缺的绢本字画,需要亲自去对齐底子上的经纬线。

然而今晚,何羡存只是拿了毛笔,想写一幅字而已,却写成了这副样子。

许际吓了一跳,走过去直接把他手里的笔拿开了,拦下他的手,低声和他说:“院长,先吃饭吧,您最近太累了。”

何羡存绕开他,把那张纸拿起来,他右手捻着它看,轻飘飘的一张宣纸,借着光打出来的影子都在发颤。

身边的人出了汗,许际知道轻重,反复在劝他:“还需要时间,您不能着急,总有一个恢复的过程……”

何羡存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不是第一次面对现实,事到如今,他看着这幅写坏了的字,目光里连点波动都没有,任由它飘到了地上。

他转过身半靠在桌子边上,静静地在想些什么,一直都没再说话。

许际替他把地上掉落的纸张全都捡了起来,不敢翻看,但不看也知道上边都是什么。

何羡存随他去收拾,过了一会儿好像觉得许际的话有意思,于是开口的声音有些低沉了,终究还是说出来:“已经过去四年了,这些话我也听了四年。”

许际还弯着腰,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时情急,脱口而出:“雍宁当年是真的想救您,现在也一样,我今天去看了,她帮助了一个想自杀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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