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历城冬雨

雍宁这下有点懵了,“宁居”是家颜料店,她一开始重点检查营业用途的前厅,发现虽然被人翻过,但所有的颜料都没有丢失。除此之外,后院被她用来日常居住,这时代现金少见,她更没有什么珠宝首饰……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定一切都在,连后院里唯一值钱的电脑也没有被偷。

警察有些难办,只能先将一切记录下来,然后提醒雍宁小心,最近临近年底了,盗窃团伙作案猖獗,她一个人住,一定要注意安全。

祁秋秋很快也赶过来了,她一看就是刚刚翘了班,匆匆忙忙套上一件羽绒服出来,连拉锁都没全拉上。她在门口看到雍宁之前放的箱子,抱在怀里给她搬进来,雍宁一直没顾上去拿,眼看院子里四下凌乱,没时间收拾。

祁秋秋一心想着“宁居”遭了小偷,看见警察叔叔像见了亲人,直接跑过去,和对方拉关系博同情,最后她才得知雍宁报完警却什么都没丢,场面一下变得有些尴尬了。

幸好祁秋秋一脸热情,警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教育了她们一番,让雍宁一定注意关好门窗,临走的时候,他们又叫住祁秋秋,和她说:“还有,赶紧换锁吧,什么年代了,老房子也不能用旧锁啊,再帮你朋友清点一下,她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仔细看看。”

祁秋秋千恩万谢地答应了,最后把警察送走了。

雨已经完全停了,地面上没什么积水,只是四下的风越来越大,卷起湿气打在身上,渐渐冷得让人站不住。

两个人赶紧开始收拾东西,从前往后,把房间里被翻乱的物品一一归位。

雍宁发现闯入者的目的确实不是偷窃,对方明明进来了,完全可以把看起来值钱的先拿走,没必要在这么大的庭院里翻找,这行为反而像来找东西的。

这就更奇怪了,“宁居”唯一值钱的显然只有颜料,很多都是用宝石级别的矿石遵循古法制成的,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外人惦记,于是她又回到后院看了一圈,确定里外什么都没丢。

祁秋秋也没发现什么,她和雍宁大学时就认识了,彼此都是对方最好的朋友。她看得出来,雍宁刚才还有点慌乱,现在已经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她不由自主四下打量,暗暗腹诽,现在还是白天,“宁居”看上去还算正常,可是如果到了夜里,树影重重,这种过了百年的老宅子,总让人心生恐惧,雍宁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好在雍宁已经开始干活,根本没时间管别人在想什么。她把齐腰长的头发挽起来,换上一身打扫穿的衣服,还是一条黑裙子,唯一的区别只是更轻的麻料质地,还特意套上一件不怕脏的毛衣,显得脸色更加苍白了。

祁秋秋帮她把空置的客房查看一遍,一间一间重新关上门,很快绕回了前厅,忽然回头问:“方屹呢?怎么不来看看?”

“他这两天出差去国外了,我刚才给他打过电话,估计有时差,他没接。”

“那就继续打啊,吵醒他。”

雍宁摇头说:“也没什么急事,睡了就算了。”

祁秋秋被她这话说得瞪大眼睛,连带着手下的力气都大了,她一推窗户,“咣”的一声关上了,听得雍宁心惊肉跳,开口提醒她:“你动作轻点,这可都是上百年的老木头,撞坏了你可赔不起。”

祁秋秋追过来,认真地和雍宁说:“什么才叫急?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男人不需要女人太懂事,你家进小偷了还不跟他诉诉苦?”她越说越觉得恨铁不成钢,“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他,这边出事了,你害怕。”

雍宁环顾四下,没找到什么东西能堵住她的嘴,只好顺手把身边的扫帚递给她。那东西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手工捆扎,还是最老旧的样式,又高又长,扫大院子最合适。

祁秋秋接过去,发现这破玩意儿和她一样高,她本来端着架势要教育雍宁,这下拿着它哭笑不得,一下泄了气,白白替人操心,于是质问道:“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对面的人一直没理她。

雍宁打开刚才带回来的箱子,所幸这一次拿回“宁居”的颜料都没受潮。她按照颜色一一排好顺序,全都放在了木架上,也不想展开关于方屹的讨论,于是直接分配任务说:“趁着雨停了,你去把台阶下边的叶子扫了。”

祁秋秋还有无数句话,统统说不出来,她气得咬牙切齿,对着雍宁扔出一句:“你这口气……越来越像何院长!”

雍宁没想到对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很久没听人提起他了,竟然有些不习惯,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何羡存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好像也没做什么让他高兴的事,他比她大了十岁,因而无论生活还是感情之中,他永远都是主导者,而她那会儿实在年轻,总喜欢和他针锋相对,似乎有斗不完的心气,如今她独自一个人在这里,过得快忘了时间,却忽然被人说像他。

这话实在讽刺。

这座院子太大,无数封闭的房间,充斥着没有光的暗角。门上的雀替掉了漆,却还剩下点睛的兽首,檐角下的树影荣枯交替,挣扎着好像是随时都能活过来。

刚住进来的时候,雍宁怕过黑,怕过鬼,后来发现生活能把一切都磨平,她过着过着也就麻木了,从此起床开门营业,唯一的目的只有挣钱,养家糊口才是人间正道,那些流言蜚语太多,她听久了只觉得可笑,真成了别人嘴里的怪物,没想到一场雨就能把她淋出原形。

雍宁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难过。

因为她刚才确实害怕了,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还是想起了何羡存。

当天“宁居”没有营业。

很快就到了中午,雍宁为了感谢祁秋秋赶来帮忙,特意亲自给她下厨做饭,四菜一汤,也算诚意十足,弥补对方逃班的损失。

出乎意料,祁秋秋今天表现很好,吃东西一点也不挑剔,还对雍宁的厨艺赞不绝口,“说真的,你这几年做饭越来越好吃了,以前连土豆都不会削。”

雍宁深谙她的套路,祁秋秋这么殷勤的态度实在反常,她不急着问,一边喝汤一边说:“不会就学,总不能饿死啊。”

祁秋秋又往外指,好奇地问她:“那排猫窝挺好的,你是找人做的还是买的?”

雍宁往外看了一眼,她这两天刚弄完一排木头盒子,钉在院墙之下,于是和她解释说:“我找出来一堆没用的木板,扔了可惜,前一阵方屹来的时候帮忙给我搬出来了,我自己钉的。”

对面的人一口汤差点喷出来,端着碗问她:“你做的?”

“是啊,网上搜了一个示意图,弄了几天,看起来好像差不多。”雍宁夹起一块排骨,堵住她的嘴,“我知道丑,又不是给你住,凑合吧。”

祁秋秋无事献殷勤,一定有话想说,果然坚持不了多久。

两个人刚吃完饭,祁秋秋就拿出一沓宣传材料塞给雍宁看,神秘兮兮地和她说:“明年七月,国家文博馆建馆一百周年,届时会举办百年庆,馆藏的国宝都会公开展出,这次展出的级别可都是一级珍贵文物,我也是刚从公司拿到的,第一批预告。”

雍宁顺手接过去,这一轮宣传肯定会引起轰动,因为展出的文物都是镇馆之宝,排名第一位的赫然就是国宝级青绿山水画《万世河山图》。

她看见这幅画的图片忽然心里一动,这幅古画此前只展出过一次,恰恰是四年前的冬天。

祁秋秋没看出她的异样,凑过来还在说她自己的事:“肯定又是万人空巷的场面,排队都能排死人,进去也看不了几分钟。你下次去画院的时候帮我问问,能不能托关系找个熟人,开展的时候直接把我带到馆里去?”

其实雍宁今天刚去过,只是她赶时间,没和里边的师傅多聊。她想着这么点小事应该不算难,只是不想这么容易就答应祁秋秋,于是她晃着那些宣传单子,故意逗她说:“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祁秋秋知道雍宁这意思就算答应了,高兴得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忘乎所以,“好好好,你随便提条件……这样吧,我先去帮你把门锁换了,还有,警察叔叔不是说了嘛,年底不安全,我陪你住!”

“不用,你一会儿赶紧回去上班。”雍宁说完没打算再动手,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给自己找出一罐茶叶,然后指了指餐桌上的碗碟,和祁秋秋说:“把这些都洗干净。”

祁秋秋认命地开始整理桌子,又问她:“附近哪有卖锁的?”

“不换了,就这样吧,又没丢东西。”

“你是不是傻了,等着出事呢?”

“意外而已,就算是小偷,他知道没有值钱的东西,不可能还来第二次吧?”雍宁口气坚决,就是不打算换门锁。

祁秋秋实在服气了,“你可真是要命。”她洗完碗,想了又想,还是不放心,又过来念叨。

沙发上的人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看着就是好东西,雍宁不太懂,但喝了两天,这味道熟悉,过了热水一室馨香,都是过去留下来的,她不舍得再收起来。

她被祁秋秋吵得头疼,实在没办法,一句话再也藏不住,和她说:“你别忘了,院子不是我的,我不能不经户主同意,就私下把锁都换了。”

这下祁秋秋盯着她足足看了半天,直到雍宁已经给茶壶再换过一遍水,她才有了反应,她清理完了餐桌,擦干净手,也不再劝,穿上外衣准备回去上班。

祁秋秋难得有点认真的表情,走的时候和雍宁说:“我总算明白了,你为什么不想吵醒方屹,你是打错了电话。”

祁秋秋下午还得赶回去上班,她从美院毕业之后,给自己找了一份能发挥性格特长的工作,在一家公司做活动,事情琐碎,最需要沟通,经常连双休都没法保证。

相比之下,雍宁就清闲多了,她今天不打算开门,一下午就坐在卧室里擦瓷器。

因为今天这场突发的事件,她清理了一堆封存的东西出来,偶然发现一台录音机,于是放了一首过去的老歌陪着自己。

一晃过去这么多年,别说磁带,如今连cd机都是古董了,她听着那声音却不觉得过时,句句还能唱到人眼角发热。

她还在书房里找到了过去留下来的一幅工笔画,六尺对开,设色宣纸,描的是院子里那架紫藤,白蕊黄晕,连蒂的花苞串在枝上,淡墨清水交叠。她一边听歌一边借着光打开看,上边的花叶显然是完成了,紫中带着淡淡的蓝,虬形盘曲的藤叶,硬是能被勾出风情万种,没有落款钤印,但她一看就知道是谁画的,只是何羡存当年只画了一半就离开了,纸上还空了大片的留白,不知道本来的设想。

雍宁觉得那空白可惜了,只是她这几年再也没拿过笔,打开看了看,无以为继,又收起来放在了桌上。

她不是个好学生,何羡存教她的事,她大多都没学会。

雍宁对着那幅画一坐就坐到了入夜,她如常关好了门,锁还是那把老铜锁,没被撬坏就能继续用。

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傻,伤人伤己的话说过那么多,一把锁而已,或许连这院子塌了倒了,也没人在意,反而是她想不开。

越是无枝可栖的鸟,才越把归宿当回事。

雍宁辗转反侧,起来看了一会儿书,熬过了十二点,还是困了,她关上灯逼自己睡觉。

黑暗之中,雍宁的眼睛依旧能够分辨出暗藏的轮廓,黑色于一般人而言毫无深浅区别,于她却有着太多细节上的不同。

她盯着远处的窗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觉得那窗上的影子越来越重,也许是院子里的猫又闹起来,夜行动物和人不同,让她这后院入夜反而不安静……

但也许那并不是猫。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人瞬间清醒了,可惜一切还是太晚。

卧室的门被人大力撞开,很快有人冲进来。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雍宁连句话都没能喊出来,已经被人捂住嘴。对方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了起来。雍宁的夜视力比一般人都要强,她惊恐之下看清陌生人戴了厚实的帽子和口罩,只剩下一双眼睛透出凶狠的光。

那人不由分说扣住雍宁的后脑,将她的头狠狠撞在墙上,她被撞得晕眩,额头上立刻出了血,耳边响起男人暴戾的声音:“说!存档在哪?”

她挣扎着反抗,头部再次被撞到墙上,这下她是真的浑身都脱了力,咬紧牙一声不吭。事发到现在一共不过几分钟,但她已经想明白了,白天的事绝非偶然,有人想找东西,找不到却不死心,回去无法交代,所以夜里又闯回来,要和她拼命。

对方的声音透着狠毒,提醒她:“事情和你无关,只是东西凑巧落在你手里,拿出来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你也不用遭罪。”

巨大的耳鸣让雍宁听不清对方还说了什么,她知道今夜发生了这样的事,对方不达目的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凶险万分的时刻,她反倒心里打定了主意。

四下太黑,雍宁唯一的优势就是视力,也更熟悉屋里的陈设,于是她反手摸索着墙边的桌子,混乱之下抓住一个瓷质笔洗,对着身边的男人就砸了过去。

瓷器猛然开裂,一地碎片。

她借着对方失神的片刻想要逃开,可她终究只是个女人,身手和速度根本比不过,直接又被身后人拖住了胳膊。

对方将她踹倒在地上,雍宁摔在一地碎片之中,控制不住地惨叫起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完了,明明已经出事了,她应该想到“宁居”不再安全,却非要赌一口气,为了心里那点狗屁的坚持把自己搭进去。

她头晕目眩、疼得厉害,勉强呼救,声音却哑了。血渐渐把她的眼睛完全糊住了,她只能隐约看清对方的轮廓,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凶徒已经被惹急了,竟然拿出了匕首。

他最后一次逼问雍宁,想要找到资料的下落,雍宁喉间腥咸,不肯示弱,不知怎么豁了出去,就是死活不开口。

她突然想起过去何羡存的话,说她实在不够聪明,早晚要折在这倔脾气上。

眼看那人一刀就要捅过来,雍宁藏不住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人到了这时候哪还有什么理智,只能拼死做无谓的反抗。

四年前一场事故,何羡存很快离开了历城,雍宁再也没有见过他,只是听说,万幸在那场车祸里他人没事,还算平安。

从此之后,关于何羡存的一切,她都只是听说。

雍宁只好把他曾经的话都当真,才显得她的生活有意义。她清清楚楚记得,当年最后那通电话里,何羡存和她说过,让她留在家里,等他回来。

所以雍宁不肯走。

果然,她不换锁是她发了疯,因为她知道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人拿着钥匙。

她难得听话一次,她等了,可是他一直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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