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城的冬天又下起了雨。
“宁居”所在的胡同名叫东塘子,应该是几百年口口相传留下来有过凭证的,时代转变,到如今,入口处的路牌都变成了统一制式,胡同里的院子也不再风光,单纯作为居住用途,只有“宁居”这处最大的院落不一样,它坐北朝南,地理位置极好,却用来开了一家颜料店。
于是关于那位不合时宜的店主,坊间一直有着种种传言。
传言里那个女人有特殊能力,可以帮人提前预知意外,却有着不成文的规矩,买她店里的颜料,才能请她帮忙。
这简直像个网络推手写出来的段子,因为那家店已经开了几年,地理位置靠近美院,却一直门可罗雀,店主卖的天然颜料时常开出天价,于是这段子或许只是种新概念的营销手段,大家听一听就算了,更多的人选择相信另外一个版本。
这处院子不是她的,她留在这里,其实是在等人。
雍宁准备出门的时候,已经看出今天是个阴天。
她想起这种天色不好的时候市区一定拥堵,于是抓紧时间叫了车,匆忙赶去画院进货。
冬天的胡同游人很少,就连那些学美术的学生们也临近期末准备回家了,“宁居”没什么生意,所以雍宁只拿了最新矿石制作的青绿颜色,很小一箱,她直接打车,一个人提了回来。
已经是十二月底了,眼看快到新年,以往应该是最冷的时候,今年室外的气温却还不冻手,只有雍宁习惯性地一直戴着手套。阴天的时候光线暗淡,让她的眼睛也感觉舒服多了,于是她上车就摘下了墨镜。
司机师傅一路哼着歌,看见雨点打在玻璃上,只觉得奇怪,他探头往外看,和她说起来:“北方大冬天的都开始下雨了,这地球啊……真是快完蛋了。”
雍宁可顾不上想地球出了什么问题,她敷衍着和他聊了两句,抱紧怀里的易碎品。
她盯着窗外的雨看,开始发愁自己没带伞。她住的地方还是老城区,改造进程缓慢,胡同交错,街巷狭窄,车辆根本开不进去。万一一会儿雨下大了,她自己淋湿无所谓,可这些颜料都是天然粉末,最怕湿气。
刚好经过市里最繁华的街区,雍宁一路看过去,只觉得这一带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了,眼前是历城为了发展而规划出的新城区,充斥着现代化的商业街,即使是白天,市区的街道两侧依旧热闹,路边种着巨大的金叶槐,树梢有特殊装扮,挂上了圣诞节的装饰,所有淡金色的叶片熬不过冬日,雨水一落,只刷出一道道青色的枝。
她想起前一阵去的画廊,看到了几幅画家新作,过去的人总爱画山画水,或是天地日月,如今呢,选择却多了,流行起了城市山水画。
人多的地方总显得热闹,连雨也盖不住。
雍宁看了这一路,不知怎么越发觉得冷,她又让司机把空调温度调高,惹得司机师傅频频从后视镜里看她,忽然发现她的墨镜挂在衣领上,于是有点不解地问她说:“现在的流行我都看不懂了,这么阴的天你也戴墨镜啊?”
雍宁懒得解释,她今天一直莫名不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隐隐地说不出个缘由。她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让人不舒服,尤其是这场不该下的雨。
想着想着,她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实在多余,车海人流,她充其量只算其中一员,这要真是一幅城市山水,她渺小到连细节都被人省略。
生活静如死水,就算到了地球真要爆炸的那一天,她也赶不上。
人唯一能做的,只有过好当下。
雍宁走得着急,她离开画院没多久,院外有车径直开了进去。
何家画院早已搬到了新城区,就在他们主宅的西北角,整个园区占了一个街区,由何家人买下地皮,重新进行独立开发。
画院所在的地方是工作区域,四下是园林式的仿古建筑,沿车道两侧修建,一切都比还在四合院的时候更方便。为了适应人员增长和时代变迁,传统的手艺也没有过去那么封闭了,他们放弃旧址,启用更多科技手段作为辅助,恒温灭菌的条件也都能比从前更好。
历城是座古都,过去留下过宫殿,变成如今的国家文博馆,每年它保存的文物都要例行体检和修复,而其中古书画馆的部分,一般都由何家画院的老师傅负责。
画院这一代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但画院里的工作依旧繁忙。年底这段时间正是忙的时候,园区里有休息亭,人也不多。
下雨的日子,只有装裱部的林师傅还愿意出来走走,他一直抽烟,天气不好也要出来过瘾。
他远远看见有车从外边开进来,本来没怎么留心,看见车牌的时候却忽然站了起来。
直到有人打伞走进亭子,林师傅手里的半根烟都忘了抽,他就这样看着对方把伞立在了亭外,一身利落干净的灰色大衣,他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激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最后还是对方率先和他打了个招呼,林师傅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夹着烟和他说:“院长,夫人的事我都听说了,节哀顺变。”
何羡存笑了,他也还是过去的样子,从容沉稳,似乎根本没露出什么难过的神色。
他四处转了一圈,看见画院一切如旧,所有部门的人按部就班,又问了两句近况。林师傅请他放心,大家都是过去的老人了,人人都好,祖辈的手艺还在,无论什么世道都不用担心。
“我记得当年您就说要戒烟了。”何羡存把林师傅手里的烟头拿走,他身后的司机已经跟着他迎进来,替他扔掉。
他拍拍手上碰落的灰,重新拿了伞,打算和林师傅一起往回走。
雨下得不大,林师傅不能让身边的人亲自打伞,刚想顺手接过去,何羡存却不让他动,只说了一句:“画院里都是长辈,当得起。”
他的袖子刚好挽起了半截,因为打伞而露出了手腕,林师傅借着一点天光,一低头就看见了,一时有些感慨,又问他:“这几年恢复得怎么样了?现在这些年轻人啊,细心点的手艺不行,手艺留得住的,人又留不住,外面的诱惑太多了,如今咱们传统工艺的路,对他们来说太难走了。”
何羡存听了只是摇头,他看也不看胳膊上暗红的印子,那口气就和这雨点一样,不轻不重,“生活没什么问题,别的不强求了,人没出事,就是命大了。”
林师傅沉默了一下,换了话题,“我们也是上个月才知道夫人的事情,已经都办完了吗?”
“全都了结了,这四年医生尽力了,不算遗憾。”何羡存微微皱眉,于是一句话说得简单,三言两语,好像不太想提起这件事。
丧妻之痛,人之常情,他也才三十多岁,多难迈的坎儿都能熬过去。
林师傅只想他能宽心,但眼看何羡存一如既往,那眼神安安静静,让人找不出半点悲痛,外人说什么都多余。
老一辈的人都知道,何羡存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永远沉得住气,在这传统行业里是最有天赋的人,对方年纪轻轻,业界却早有了“修复圣手”的名号,医生抢救人命,而何家人从祖上开始,抢救的都是文物。到了如今,这一代的院长就是何羡存,原材料的供应一直都是关键环节,画院每每受到掣肘,于是他继承父业,苦心经营,从纸张、矿石的源头上下手,将矿业公司逐步发展起来,从此画院的工作再没了后顾之忧。
无论是事业还是名望,于他而言显然无可挑剔。
只是人都有难处。
何羡存的难处,画院里的老人全都清楚,所幸岁月给了大家遮掩的理由,只要谁都不再提起,过去的事就能一笔勾销。
他们一路走回装裱部的屋子,是何羡存先开了口,他在门外停下,忽然问了一句:“今天是她过来的日子吗?”
林师傅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院长在问什么,于是回答他:“是,刚才看见雍宁那丫头来了一趟,估计没带伞,跟我打个招呼就跑了,我说去屋里给她找件雨衣,一出去人都没影儿了。”
何羡存也没再问什么,一只手去推门,已经准备进屋了。
林师傅看见房间里边人大多正忙着,于是又拉住他,放低声音,轻声和他说:“都挺好的,她看着也平安,这几年长大了,还是那么个脾气,一个人过。”
何羡存的右手扣在门上,不由自主地用了力。
林师傅干了一辈子装裱工作,眼力最好,一下就看出来了,他什么都没再说,伸手替何羡存推开了门。
雍宁确实在赶时间,她担心了一路,所幸这场雨虽然一直不停,但始终下得也不大。
她下车把箱子护在怀里,一路往胡同里跑。四下冷冷清清,已经过了九点,上班的年轻人早走了,剩下的老人也都不在这种天气出门,路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这性格实在不讨喜,冷僻孤高的模样,于是在传言里名声也不好。
这世道一向对女人不公平,都说她年纪轻轻,能住在这么一处完整的院子,显然用的不是正当手段。何况雍宁卖的颜料出自何家画院,那地方从不对外开放,她却能拿到,仗着工艺难求,经常坐地起价,于是连谣言都能成真,老街坊之间的闲话逐渐传出了花样,认定她是给何家某一位做了情人。
雍宁一向深居简出,已经独居四年,她实在不懂自己到底哪里值得被人编排,好在渐渐已经习惯了,她对什么都不太在意,今天回来却被吓了一跳。
“宁居”的门口不对劲。
她翻出钥匙,却发现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撬开,掉在了地上。
雍宁一颗心都提起来,她顾忌颜料瓶子易碎,先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柱旁边,好在这大门是广亮门的样式,能容下一两个人躲雨,一时半会儿也淋不湿箱子。
她推开前门进去,院子里一切如常,下雨的日子,廊下寂静,院子里的树早早过了季,一地枯叶萧条,没有任何动静。
人遇到这种情况难免心里发怵,眼下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忙。她想了一下,犹豫着给方屹打了一个电话,可是没能接通,她只好自己壮了胆子,从前边走到后院,一路发现东西两侧的屋子全部被推开过,很多东西扔在地上,确实有人闯进来了。
老胡同里的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熟悉的住户,雍宁实在没想到还能遇上撬门偷窃的事,她冷静下来报了警,然后一个人坐在前院的廊下等。
雨已经渐渐停了,但檐角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成了整座院子里唯一的动静。夏天的时候,雍宁最喜欢坐在这里听雨,风可以穿堂而过,又凉快又舒服,可惜此时此刻,这雨声彻底把她心里积压的念头全都扯了出来,空气里泛起某种久违的湿冷味道。
北方的城市不靠海,江河也少,气候干燥,极少在冬天下雨,只有四年前的冬天,也有过这样不好的天气。
说起来,那些年雍宁的人生经历实在失败,她没能完成学业,在离开美院之后,一直住在“宁居”。
当年她年纪小,还没有自立的能力,后来她上大学的时候努力考进美院,是何羡存给了她一切。她的学费,生活花销,连带着她的住处……她其实一无所有,而何家人也算有良心,确实履行了养大她的义务。
如今认真想一想,何羡存对她的资助实在尽职尽责,从来没有亏待她半分,是她自己太贪心,像失了魂的飞蛾,一心要迷上他,活该要往火里扑。
他那会儿就已经是文博业界赫赫有名的专家了,何家画院的院长,出身世家,又沾了艺术的仙气,被人说传成清风明月一般的男人,雍宁赌上自己全部的青春,完完全全忘了身份,真把这院子当成了归宿。
直到那年冬天,何羡存突然离开“宁居”。
他和雍宁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任何特意的说法,以至于他走的时候,一样没留下话。
雍宁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她那心高气傲的劲头上来,或许曾经有过惨烈的争吵,但何羡存的心思太难猜,他永远不会浪费时间考虑这种无所谓的事,他对工作的专注程度十分可怕,让他在其余的事上显得分外冷漠,留给她的永远只有结果。
雍宁想找他,可是那段时间赶上文博馆和画院有重要合作,何羡存非常忙,无论是院里还是公司,她都见不到他,最后她干脆直接冲去了何家。
那是她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冬日寒冷,她白白跑了一整天,最后去了他的家里,却正好撞见他和家里人的家宴。是雍宁忘了,他家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何羡存当天带了郑明薇一起回家,和他的母亲相见,一家人其乐融融。
雍宁的出现简直连个笑话都不算,本来应该是场好戏,可她除了引得观众厌烦之外,什么意义都没有。
她浑身都冻僵了,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换他给了三个字:“先回去。”
他的意思当然是这场合不合适,时间也不合适,让她先躲回“宁居”,于是这三个字所承载的意思比那一整个冬天还要冷。
雍宁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自取其辱,从她发疯想见他开始,以为自己早已豁出了自尊,但现实的残忍程度远超过她的想象。感情这东西实在消磨人的意志,让人生出妄想,眼盲耳聋,从此一心一意只有一个人。所有彼此相处的日夜,雍宁自认见过他的真心,没想到她在何羡存的人生里,分量实在太轻,他或许从来都没把她当回事。
那时候的何羡存已经三十二岁,早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更没有年少冲动的幌子,何况他一直都有真正适合结婚的女人,时间到了,到了雍宁退场的时候,他就连一句话都不肯给。
是她不懂事,竟然非要闯到他的家里去,这下彼此都没了体面。
雍宁确实不懂,男人的心怎么能那么狠,哪怕她在后院捡回一只猫,喂过两口饭,它再跑丢了,她都要去找。
于是关于那天的剧本,雍宁实在没能配合他们演下去,因为她没在何家多留,转身就走了。
她可以预知别人的意外,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以至于一生坎坷。幼年被生父抛弃,母亲又离开她各自生活,她唯一能守住的只有这点不服软的心气了,却又全被何羡存毁了。
当天雍宁没有坐车,浑浑噩噩地从何家走回了老城区的院子,整整走了一夜,然后病得厉害,自己躺在床上高烧三天,一直没人发现。后来她浑身难受,吃不下东西,很快烧到昏睡不醒,还是朋友祁秋秋找过来,把她送去医院。
病好之后,雍宁还是一个人,从头至尾,何羡存再也没来见她。
是她不懂,这世上功成名就的,大多都是薄情人。
说爱说恨都矫情,雍宁全都懒得细想了,执着伤人,她不想做个弱者。随着那场高烧,她总算把心里最后那点希望也都烧尽了。她想明白了,人各有命,她是命运的预知者,就不该当局者迷。
四年前,雍宁如果继续留在这座城市里,彼此都要难堪,所以当年她确实想做一个了断,只是最后还有一件事。
她预知过何羡存的未来,不能让他如约上山。
所以那年下起冬雨的时候,她给他打了电话。
雍宁想得远了,一直陷入回忆之中,今天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针织裙子,长而保暖,外边披着大衣,一直没觉得冷,直到四下起了风,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突然回过神。
她心里越发有些害怕,于是拿出手机,还是只能打电话给祁秋秋,对方听了就说马上赶过来,她这才踏实下来。
老城区的街道距离都不远,派出所离得也近,又等了一会儿,来了两位片警。两人四处查看了一圈,例行公事问她一些情况,让她核实到底丢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