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目击证人

“感觉他急切地想要将何赏娟的死画上句号。”

季悦笙和祁司站在门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门口站着的几个人都对关亭跃的反应感到奇怪,但江政作为办案人员还是先进屋安抚家属的情绪。

法医赵芷芸没有多做停留,扫了眼屋内鼓起嘴看起来极为气愤的关亭跃,转身穿过走廊回自己的工作场所。

季悦笙和祁司不方便走进屋内掺和,就探出头偷看里面的情况,一眼就惊呆了——里面坐着的关亭跃的长相和祁司画出来的人竟有几分相似!

“怎么回事?”季悦笙心生疑虑,偏头问祁司。

祁司当时也有点困惑,但仔细辨认了一下,轻声说:“应该不是同一个人,但不排除存在一定血缘关系的可能。”

“显性基因?”

祁司点头,眼前的关亭跃虽然和他推理出的画像人物体形上存在差异,但是五官明显相近。尤其是嘴巴部分,两者都是尖嘴模样。

“我也觉得不是同一个人。你画像上的人说话声音应该比他嘶哑厚重,而他则是偏缓和多一点。”季悦笙在没有见到关亭跃这个人时,就对他的长相进行了猜测。

“我不确定画像上的人是否描绘正确,但现在看来关沁奶奶的死似乎和家里人有关系。”

之后,两个人不说话,就靠在门外的墙边静听。

江政进去之后,本想着要安抚,但转念便把祁司作的画给拿了出来,呈现在关亭跃跟前,问:“认识他吗?”

关亭跃不是第一次见到江政,知道他是案件负责人,神情和悦了很多,但一见到画像愣是说不出话来了。如今他已经是年过七十岁的老头,不要说头发花白,就连眉毛都变白了。他的眼眸没有年轻时那么光亮,可眼神却坚定无比。

“认识吧。”因此,江政确信他的答案就是这个。

关亭跃嗫嚅着嘴巴,扶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不安了起来,大拇指下意识地捏了捏食指,关节咔咔作响。

“我第一次见到这画像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原来是你啊。”江政意味深长地将话语中的“你”加了重音。

关亭跃即刻做出反应:“不是我!”

江政低头勾了下嘴角,再抬头又恢复了严肃的样子:“不是你,是谁?”

“你们!”关亭跃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气急败坏地说,“抓不到凶手现在在这里捕风捉影地怀疑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问问你们,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破案?”

典型的不正面回答,而且还转移了话题。

“何赏娟下落不明满四年你们就申请她死亡,可见你们本就放弃寻找她,且还迫不及待地想要法律承认她的死亡。”江政说这话也完全没有考虑作为死者家属关亭跃的心情。

“你说话要负责任!”他果然很生气。

江政索性坐回到办公桌前,看着他说:“如果不是我说的这样。那为什么何赏娟失踪之后,你们就都搬家,甚至连她的厨房都没再进去半步就上了锁,直到十几年后那里发生了另一宗命案?”

关亭跃干瘦的手臂青筋暴起,他瞪着江政,似乎在酝酿什么。

“画上这个人是你弟弟,关亭耀。也就是关沁的二伯。”

江政原来查过关沁一家的信息,虽然各自早已分户,但仍可以查询得到。祁司最初将模拟画像交予他的时候,他就觉得在哪儿见过。在见到关亭跃的时候才想起确切的对象,所以一开始便试探关亭跃。

“何赏娟失踪的时候,你们都在干什么?”江政问。

关亭跃自觉情绪激动,又再度坐下,平心静气地回答:“我妈她自从爸爸去世之后就患上了老年痴呆,经常一个人乱走。那次失踪是沁沁发现的,说厨房门一直紧锁,到了饭点也不见人回来。于是,我们一家找了好久,河里也去捞了,山上也去找了,一直没找到。第三天才报的警……”

第三天?江政对这个时间充满怀疑。不仅他怀疑,就连蹲在门口地上休息的季悦笙也觉得奇怪。关沁大伯口中的第三天和他们认为的第三天绝对不是同一天。

“关沁发现何赏娟失踪是什么时候?”江政不露声色地继续问。

关亭跃看了他一眼,沉思半晌:“记不清了。你们应该有报案记录。”

对于他这种立马撇清的行为,江政自有办法:“那你能告诉我关沁发现她奶奶失踪是白天还是晚上?”

“白天。”这个他倒是不含糊。

季悦笙听到猛地抬头看倚在门边的祁司,拉了拉他的手。祁司低头看她,二话不说,伸手将她扶起。

“他们其实是第四天才报的警。”季悦笙站直身子,敲了敲发麻的腿脚,轻声说。

祁司也冷静地分析:“如果罗一杰说的是真话,那么关沁发现奶奶失踪的时间就是次日的上午。而他们去找就花了两天,因此他们报警的时候就是第三天。但现实是,那是关沁奶奶失踪的第四天。”

“罗一杰的话可信。”季悦笙点着头说。

祁司貌似想起一件事,遂问:“你当时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季悦笙双手撑着大腿,弯着腰笑说:“我告诉他,我相信他,并会努力证实他说的话,哪怕警察不去查,我也会查。”

“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祁司轻轻一笑。

“相较于我们正常人,即将身陷牢狱的罗一杰显然更需要别人的信任。虽然承认杀人了,性质恶劣,但对于他们来说,杀一个和杀两个还是有区别的。”

“嗯,不愧是专业课第一。”祁司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季悦笙挑挑眉,骄傲地说:“我这么完美的人要是体能都第一,一定会引起老天爷嫉妒的,所以我得有所保留。”

“那你这么说,陈学姐岂不是……”

“她不一样!她是仙女!她本来就是天上的!”季悦笙紧张地解释。

祁司看着她这小迷妹的模样,顿觉好笑:“你也是。”

季悦笙偷笑,害羞地用手肘碰了碰他:“你这样我会骄傲哒。”

办公室外两人自然而然地“打情骂俏”,办公室内的江政却还是严阵以待,一刻也不松懈。

“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江政缓缓站起,直视着他说,“十几年前,有人目睹了关亭耀出现在何赏娟的厨房。也就是关沁发现她奶奶失踪的前一个晚上。”

关亭跃哂笑一下,冷冷地说:“怎么,有法律规定做子女的晚上不允许出现在母亲的厨房吗?”

“当然没有。”江政也微微一笑,“只是作为办案人员,有必要将一切过于巧合和不合理的现象进行怀疑。比如,为什么关亭耀出现在何赏娟厨房之后,何赏娟就失踪了?又比如,为什么你们一家人在何赏娟失踪次日就开始搬家,这么等不及她回来?”

关亭跃没有说话,但咬着后槽牙在极力克制。他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他沉默良久,侧身对着江政。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你们警察抓不到凶手就开始将怀疑目标指向亲属。你们接着查吧,继续怀疑好了,反正我都快七十岁了,没有什么耗不起的。”

说完,他双手紧捏垂在裤缝边,不想再与江政他们交谈,弓着背脚步坚定地走出了办公室。

“啊!”

关亭跃走出来正好同外面站着的祁司和季悦笙相遇,季悦笙见状低声表露出尴尬,但关亭跃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就往楼梯口大步走去。

“吓死了。”季悦笙拍了拍胸口,“这老爷爷眼神好犀利。”

祁司将视线从关亭跃的背影上收回,牵过季悦笙的手:“走。”

两个人走进办公室,江政坐在办公椅上,已经完全不在意此前关亭跃的种种,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脑,对着手上那张胸针的照片查了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去趟关沁家?”江政头也没抬,就对进门来的祁司和季悦笙说道。

季悦笙瞅了眼祁司,祁司倒也心知肚明:“嗯,知道了。”

江政听到他们不带任何怀疑的回答,抬起头:“注意安全。这一家人很古怪。同事还在灶眼灰烬中发现了未燃尽的塑料薄膜,只有一个角的大小。初步估计,何赏娟也是被塑料薄膜包裹塞进灶眼中焚烧的。所以这枚胸针,很有可能就是凶手遗留下来的东西。”

季悦笙点点头:“江队,你把那照片借我用一下。”

“嗯。”

江政递了过去,本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找关沁了解一下。

关沁的大伯找上门无理取闹,看似是在催促警察早点破案,但他的举动却惹人怀疑。他这样三番五次的到底是为了寻求真相,还是害怕节外生枝?所以眼下如果他们再去关沁家,想必也难以得到想要的答案,一家人通个气不是什么难事,一个电话的事情。

“还有,罗一杰既然目睹了杀人经过……暂时这么假设吧。假设罗一杰确实目睹了杀人经过,那么他会藏尸在那里也是情有可原。他杀死张山后折返是想起了房门上的挂锁,如果不是想起这个,我想他恐怕已经逃得老远了。”

江政说这话的时候隐约庆幸罪恶发生时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但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世上没有罪恶。

季悦笙叹了口气:“其实罗一杰完全可以不用回来,多此一举反倒自投罗网。”

“有些时候,人总是会犯方向性的错误,而这个错误是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侥幸心理所犯下的。他们以为没有那么快被发现,但天网恢恢。”江政说着又忍不住点了支烟,“我查了关家的财产,老实说,没有什么问题。”

祁司一听便问:“但是?”

江政看了他一眼,指间弹了下烟灰:“没什么但是。何赏娟一共有三个儿子,好多年前她家拆迁,得到了三套房子,现在三个儿子一人一套。”

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季悦笙也曾经听关沁说起过,她奶奶在爷爷死后便选择一个人搬到了溏塔村生活,也就是关沁他们最开始生活的地方。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一般,想着等条件允许了再搬离。实际上,几户人家之间不存在矛盾,更别提和奶奶之间的矛盾。只是之后,爷爷奶奶之前共住的房子刚好要拆迁,经济情况才看起来有了好转。

当然,这些也不过是以关沁角度所能感受到的事情。她毕竟也是孩子,大人的事情她所知甚少。如果真的了解全面,她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想不起七岁那年某时发生的事情。

祁司和季悦笙出了公安局,站在门口两个人都盯着那张胸针照片看。虽然两人都出身富贵人家,但对这些奇珍异宝根本没有门路。

“我小时候见过最贵重的东西就是我妈妈的结婚戒指。”季悦笙坦白,“拿来玩过一次,然后被爸爸罚站了五分钟。”

“哈哈……”祁司笑出了声,“可见你爸爸非常爱你妈妈。”

“哦,不,他一定是担心我弄丢了,怕妈妈让他再买一枚。”季悦笙一本正经地澄清。

祁司更觉得她一家人都非常有爱,想想也是,只有有爱的家庭才能培养出季悦笙这样性格美好并且有涵养的女孩子。

“江队给了我关沁家的地址。今天星期五,我们就当作是在学校降完旗之后来找的她,也免得她爸妈起疑心。”祁司嘱咐道。

季悦笙点点头,随后和他一起乘坐地铁,中间换乘了两次,还在地铁出口附近的小吃店吃了点东西填了下肚子。一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去关沁家,摁下了门铃。

“你们怎么来了?”

原以为开门的关沁在看见他们的时候会露出惊讶以及躲闪不及的神色,却没想到她一脸惊喜,却又暗自隐忍。

“来看你啊。”季悦笙大方地回答。

祁司跟在其后,看见玄关处只有关沁一人的鞋子,进门时就问:“家里就你一个人?”

关沁侧身站在门边,老老实实说:“我妈出去买菜了,爸爸还没有下班。”

“你奶奶的事情……”换上拖鞋进屋的季悦笙为难地开了口。

关沁知道季悦笙他们一定会提及这件事,也没有觉得意外,只是苦笑着说:“其实我并没有很难过。这么说好像特别不懂事,但当我知道那就是奶奶之后,反倒松了口气。记忆太缥缈,我只是大约记得她是个非常慈祥又爱开玩笑的奶奶。我这几天在家,梦见最多的竟然是她对我说过的话,她说沁沁,万一哪天奶奶走丢了,不要急着找,奶奶会过得很好的。”她说着,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罐饮料递给了不辞辛苦来探望她的祁司和季悦笙。自己则倒了杯白开水,领着他们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小时候再亲的人,一旦过了某个时间段,一般而言就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这几天,妈妈的心情也非常不好。不止爸妈吧,我大伯他们也都非常难受。”

季悦笙朝祁司递过去一个眼神,似乎在说果然不出江队所料。祁司手里拿着碳酸饮料,打开之后放到了季悦笙手里,还叮嘱她少喝点。

“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大人们肯定也很操心。”祁司顺着关沁的话讲,视线一转,发现了她家电视柜上摆着的大大小小的相框。

季悦笙也心不在焉地打量她家的环境,随后放下饮料难为情地问:“关沁,你家洗手间在哪儿?”

“哦,出了客厅往右。”关沁伸手指了一下路,“要带你过去吗?”

“不用,不用。”季悦笙笑着起身,自顾自地往关沁所指的方向走去。

祁司也正好叫住关沁,同她聊起她做过的梦。

事实上,梦能证明什么,谁也无法给出个答案。但梦确实在某种特殊情况下能够给出提示,但这个提示非常隐秘,隐秘到让人只承认它是一个“梦”。

“这几天梦见奶奶比较多,那房子倒是没有梦见。虽然鬼压床的情况还时有发生,不过我有一个晚上梦见了窗外树上飘着一根红色的丝巾。那丝巾分割了梦境的画面,而且怎么说呢,就是在看到红丝巾的同时我还闻到了类似于血腥味的气味……”

祁司表情平淡,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只是很冷静地说:“大概是上次发现了小偷的尸体所闻见的味道还留在你的记忆中吧。”

关沁也无从解释,但觉得祁司这个答案或许是最合理的。

“有一种现象叫‘联觉’,听说过吗?”祁司转而问。

关沁似懂非懂地说:“好像听说过,但没有具体了解。”

“简单地说,就是在你听到别人说草地的时候,你立马就能闻到泥土气息。这就是所谓的联觉现象。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哦……”关沁明白地点头,继而又问,“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你的不同感官曾经发生了某种联系,以至于让你在看到红丝巾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祁司喝了口饮料,碳酸饮料的刺激感顿时猛冲脑门,有点难受,但在夏天,这实在是降暑利器。

关沁顿时觉得祁司所说的话有些矛盾,既然已经给出了解释,为什么还要附加联觉说明?这完全就是在推翻他之前给出的答案,是另有所指还是纯粹只是碰巧提起?

“答案不是唯一的,所以尽可能地为你提供多个你觉得靠谱的。”祁司仿若看透了她的心思,直接说。

关沁自己心里也没数,反正祁司说什么她也就都信了。这时候,两个人独处着,她突然觉得,如果不是因为祁司有了季悦笙,她还真的有可能喜欢上他。温柔、细心,且始终把季悦笙放在第一位的祁司真的比任何男生都要有安全感。

意识到自己瞎想的关沁有丝窘迫地站起身:“厨房还有水果,我给你们切去。”借着这个理由,她离开了客厅。

“悦笙?”

却不想在拐弯处,看见季悦笙正在客厅通往书房的走廊上静静地站立着。关沁叫她名字的时候,她还盯着走廊墙上挂着的照片看个不停。

“这是全家福吗?”季悦笙见关沁走过来,便问。

关沁挨着她站着,也仰头注视:“嗯,这是奶奶六十大寿的时候拍的。”

“那这个看起来长得挺帅的是谁啊?”季悦笙随手指了一下站在关沁大伯身边的青年,满怀好奇地问。

“我二伯的儿子。”关沁目不斜视,语气冷淡。

“哦。”季悦笙歪着头,看了一遍没发现关沁二伯,细想后又说,“你奶奶气色这么好、这么精神,看起来不像是得了老年痴呆症啊。”

“什么?”关沁震惊地望向季悦笙,“谁告诉你我奶奶有老年痴呆的?”

季悦笙忙捂住嘴,摆手道歉:“对不起,我也是听江队说的。他说你大伯到局里一直闹,非要警察给个交代,你大伯说你奶奶失踪是常事,因患了老年痴呆经常走丢。”

关沁整个人就像是听见怪物凄厉叫声一般惊得杵在原地,她从不觉得奶奶有哪里不正常。什么老年痴呆,为什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

“你确定是我大伯说的吗?”

“嗯,江队总不至于骗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吧。”

关沁陷入了沉思,低头不语了一会儿才对季悦笙说:“谢谢你们来看我。”

啊,完蛋。这句感谢的话这会儿听起来就如同“逐客令”。季悦笙也觉得自己戏演得过了,好端端地又把关沁弄得迷茫与伤感了,心中说了千万句抱歉,也坚定地想要给她一个真相。

“这是送给你的。”正在这两难的时候,祁司过来,从包里拿出了一小袋香囊递给关沁,“这是我爷爷做的,里面是中药,有安神的效果。”

“谢谢。”关沁双手接过,放到鼻尖下闻了闻,浅浅一笑,“真的是中药。”

季悦笙舒了一口气,看向祁司,为他救急的行为竖起了大拇指。

“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学校见。”祁司绕到季悦笙身侧,拉过她的手同关沁告别。

“嗯,真的谢谢你们。”关沁手紧紧攥着那个香囊,也和他们说再见。

季悦笙回头时,关沁还是站在那里,没有挪动半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透露着悲哀。

关沁朝她挥手,却没有多说一句话。

“那枚胸针是关沁二伯儿子的,但我在全家福上没有找到她二伯。”出了门,季悦笙立马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祁司,“而且,关沁在提到她哥的时候,语调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两个人快步走向地铁站,祁司走在道路外侧,从季悦笙手中接过手机,看到了她拍下的全家福的照片。虽然放大之后,关沁哥哥衣服上别着的胸针难以辨认,但按照胸针大小和绿宝石的颜色,可以基本断定就是那枚胸针。

“如果可以将原片带回给江队,他们应该就有办法深度还原。”祁司略微遗憾地说。

季悦笙倒不觉得这是件难事,江队他们要是掌握了实在的证据,完全就可以把那照片带走调查。不过,眼下——

“关沁奶奶到底有没有得老年痴呆?为什么关沁和她大伯会产生这样大的意识差别?”

祁司深吸一口气:“难说。单从年龄方面考虑,关沁当时不具备独立、完整的人格,她看任何事物都是美好的,因而产生认知误差也完全可能。如果事实不是如此,那么关沁大伯撒谎的理由就很有必要调查一下了。”

“嗯。”季悦笙暂时也想不到其他的,停顿了一下之后拉住祁司,小心地问了句,“我怎么感觉关沁和你说再见的时候比和我说再见时要来得走心?是不是因为我戏演过了,惹她不高兴的原因?”

祁司看着季悦笙,目光轻柔:“以后不要为了任务一个人走开。”

“那这个没办法嘛。”季悦笙解释,“不然,下次你说你要去洗手间。”

“看情况吧。倘若下次调查对象是个男的,那还是你去洗手间吧。”祁司说话滴水不漏。分开行动固然有这个必要,但要是留季悦笙一个人和别的男人相处……嗯,这种事情他是做不到的。

季悦笙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她总觉得关沁和她这个二伯的儿子之间有什么事情发生,但又不好随意猜测。现在这个情况,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去找二伯儿子聊一聊?

“走路时不要胡思乱想。”祁司不放心,又拉起了她的手,带着她过马路。

“你怎么和我爸妈一样?”季悦笙怪好笑的,被人领着过马路这事幼儿园毕业之后就没再有过了。这会儿上了大学,倒还变小了。

道路上的行人很多,上下班高峰期,地铁应该也被挤爆了。就在下往地铁口时,祁司随口问了句:“不喜欢?”

“喜欢啊。”季悦笙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赶地铁的人都很着急,一个个擦肩而过,稍微有点碰撞都是正常的。但在祁司身边的季悦笙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担心,她被保护得好好的,哪怕只是一起坐地铁。

“那我呢?”祁司觉得自己一开始问的是“行为”,此刻他想要问的是“他这个人”。

季悦笙眨眨眼,回答:“当然也喜欢啊。”

每次季悦笙秒答的时候,祁司都觉得她没有听懂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按照一般常理,没有哪个女生会这么不假思索地回复这样一个暧昧的问题。

祁司停顿片刻,按捺住内心的躁动:“我说的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终于正经地问了一次。大学第三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季悦笙提到超越朋友喜欢的男女之情。

季悦笙听到这话时,顿时觉得自己被他抓着的手有些发麻。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整个人都荡漾了起来,荡得心都麻了。

“嗯?”他见她不回答,轻轻捏紧了她的手。

季悦笙一下子红了脸颊,小鹿乱撞。周围是不停流动的人群,而眼前的祁司没有顾森那般高高在上的耀眼,也不似浩瀚星空的璀璨,却浅浅淡淡有如月光长明,令人安心。

“等一下。”

没有等她回答,祁司拉着她站在排队等候的黄线外。他没有再问,低头见她嘴角含笑,一副害羞又矜持的模样,好像答案呼之欲出。

他不是个计较的人,也不喜欢强迫别人,任何事他都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可以或者不可以对于他而言,没有多大的区别。唯独在季悦笙这件事上,他有着异乎常人的执着。尽管,这份执着也没有让他鼓起勇气和季悦笙更进一步。

“你那个香囊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了地铁,被人群挤在门口的季悦笙费劲地转回身问祁司。她也有段时间睡不好呢,怎么没见他给自己做一个?

嗨呀,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寝室里的乔启望好像有点梦游,有个晚上梦游到了卫生间把门给反锁了,我们寝室几个人憋尿到了天亮……”祁司一本正经地解释,低头看了她一眼,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别介意,男生在一起总是过得比较粗糙。”

哦,原来是这样。季悦笙释然了,但又明知故问:“所以香囊本来是给乔启望准备的?”

“嗯。梦游有一定遗传性,大多数是男性和儿童。不过好在乔启望并不是频繁地发生梦游,不然就要带他去看医生了。我想他可能是最近精神压力比较大,需要宣泄。香囊只不过是我灌输给他的潜意识,因为他讨厌闻中药的气味,极度厌恶。”

“他讨厌你还送给他?”季悦笙不理解。

这时候,车到站,又上来一批人。祁司朝季悦笙走了一步,将她圈在角落里,以免别人碰到她。

“我虽然不知道乔启望的压力来源,但治疗梦游有一种叫厌恶疗法。他睡着的时候我就把他的手和我的手用一条绳子拴在了一起,他醒来有任何举动,我都能马上知道。在他梦游时,我就下床把香囊凑近他的鼻子。他一闻就吐了,之后就能醒来。这样子做个两三次,他应该就不会梦游了。”

季悦笙低声惊叹,感觉祁司真的什么都懂,竟然还能用这样的办法中止乔启望梦游,一般人应该都会怕得要死吧。就算不害怕,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像他这样愿意牺牲睡眠时间帮助乔启望。

“祁司,你人真好。”她由衷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虽然这件事情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但每次还是被他的热心与善良所感动。

“长这么帅又博览群书,还对人这么好的男生真是不多了。”

面对季悦笙接二连三的夸奖,祁司自然是心花怒放,只是他也总是想着要确认,她的夸奖是特别针对他,还是在说他对别人做的事情。

“你为什么可以做到对大家都这么好呢?”季悦笙眼神里流露出崇拜,却又好奇这种大公无私的奉献精神是与生俱来还是一种习惯。

祁司还是保持着低头注视她的姿势,他和她之间不存在距离,亲密无间惹人遐想。但他心知肚明,他并非想要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实际上,他也没有像季悦笙所说的那样对大家都那么友好。

“我也有私心。”他轻声坦白,“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季悦笙浅笑顾盼:“我说好就是好,不接受反驳。再说了,如果连你都不好的话,那我这样的人简直就没办法生存了。”

“你远比你自己想象中的要好。”祁司认真地说,“关于这个,也不接受任何反驳。”

“哼。”季悦笙见他学自己说话,反倒是满脸娇嗔说不出话来。

有些人说话就是充满魔力,明明换作别人可能翻个白眼就怼回去了,可是对象换作祁司,就感觉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两个人乘坐地铁过了五站之后,回到局里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本想着过来和江政打声招呼就走,可是一到了办公室门口就听见江政在打电话。

“查到了是吗?好,我等会儿就过来。”

季悦笙他们走过去,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江政打完电话。江政瞥了眼他俩,勾勾手指示意他们进屋,自己则打着电话踱步到了窗户边。

“嗯,先不要打草惊蛇。”

三言两语之后,季悦笙就听明白了。电话那头的人说的是已经查到了胸针的具体情况,包括买卖双方的身份。于是,她掩嘴将这一消息悄声告诉了祁司。

“有收获吗?”江政挂了电话,转身拉开椅子同他们面对面坐着,开门见山道。

季悦笙“啧啧”一声,调皮道:“江队,你这样怂恿我们利用同学之情帮你打探消息,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江政承认这一事实,不好意思的同时也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正经地问:“所以有什么好消息要分享吗?”

“给。”季悦笙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江政,“这是我在关沁家里拍的一张全家福的照片。前面坐着的老人就是关沁奶奶,后一排站着关沁还有二伯的儿子。”

江政将手机横了过来,放大了某个细节部分,眉头一皱。这二伯儿子衣服领子上别着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那枚胸针啊。

“照片上看得不是特别清楚,我们也怀疑。但是关沁提到二伯儿子时的态度有些奇怪,我就没有再追问了。”季悦笙解释。

“嗯。”江政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眼他们,斟酌再三后对他们说,“胸针既然会出现在一个十几年前的命案现场,那么它的年代肯定也很久远。我们按照样式进行了调查寻找,确实也找到了。幸运的是,这枚胸针世上仅此一枚,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再进行排查。”

祁司听了觉得调查还算顺利,便问:“所以,胸针的拥有者是谁?”

江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个过世的有钱人,相当有钱。白手起家,十几年前就把生意做到了海外。这枚胸针就是他在海外某一次拍卖会上拍下来的,多少钱我就不说了。反正那个数目搁到现在我也望尘莫及。”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关沁二伯儿子的身上?”季悦笙追问。

江政一开始听到季悦笙说胸针出现在了关沁堂哥身上的时候,他也觉得费解,但现在仔细想了想,好像可以做出合理解释。

“关沁的堂哥叫关展翔对吧?”

季悦笙和祁司纷纷摇头,这种事情没有问过关沁他们要怎么知道。

“我让同事对他们一家都展开过调查。其中关展翔在十几年前几乎吃穿不愁,每天都混迹上流交际场所,所穿所用都是最高档的。你们要知道,关家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关沁奶奶死后所剩的三套房已经是最大的价值。而且三兄弟中,关沁二伯混得最差,唯一可以拿出来说的就是他所生的儿子,长相俊俏。”

江政所透露的信息都在为胸针出现在关展翔手中做出了说明,但其中还少了一个关键性的人物。

“行了,回来再说,我现在要出去一趟。”刚讲到一半,江政就起身要走,“你们饿的话就叫外卖,在局里填下肚子,等我回来再送你们回去。”

“一起去吧。”季悦笙也赶忙起身,“我知道你要去找关展翔。因为他近几年都外出打工,几天前才回来。你们万一找不到他,我还可以利用我异乎常人的耳朵帮你们找找。”

祁司憋笑,觉得季悦笙这样要求一起办案的理由有些滑稽。但不得不承认,就算是滑稽,她也能把它变成可爱无比。

“呵!”江政也笑了,“别把自己耳朵说成雷达似的。我可听汪队说了,你的体能不是一般的差,别到时候拖累我们。”

“这不用担心,有祁司呢。”季悦笙拍着祁司胸口打包票,“万一到时候要比拼体力,我会乖乖地站到一边,看着你们行动的。”

江政无言以对,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该说警校什么好了。到底是培养了一个无用之才,还是幸运地碰见了一个什么都不用教的天才。总之,暂且还是照着季悦笙说的这么办吧。因为她看起来就像是个什么都不懂,又有着满腔热血的小公主,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打击她的积极性。

“你自己照顾好她。”江政走到他们旁边时,摁了下祁司的肩膀,如此叮嘱道。

虽然只是找关展翔见个面,但祁司也非常担心。办案过程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所以确实应该多加小心。

“记得遇到事别冲动,也不要单独行动。”出门前,祁司交代。

季悦笙大大咧咧地敬礼说:“祁sir,我保证,一旦发生意外,我会躲到你身后!”

“嗯,听话。”

于是,江政带着这两名学生还有中队其他同事一起开车前往发现关展翔行踪的所在地。其实,这其中还有另外一个可疑的现象,江政没有说。

那就是在确认白骨属于何赏娟的第三天,关亭耀也就是关沁二伯就死了。事实上,关亭耀一直生病住院,确实时日不多,但竟然在事发之后的第三天就突然咽气了,这种巧合实在是令人胆寒。

得知关亭耀之死,也不过是前一天的事情。

作者“析伽”的其他小说

喜欢你,我也是》《时光盗不走的你》《许你冬至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