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目击证人

溏塔村两起命案,让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警察忙得不可开交。法医更是从发现尸体开始就连续好几天没有回过家,吃住都在局里。

“死者的身份确定了。”

江政刚推门进法医办公室,法医赵芷芸就直接把一摞资料递给了他。

“刚好前段时间dna专家来我们这里讲课,我就顺便请专家帮了个忙。现在,你可以联系家属了。”

江政看了眼赵芷芸的黑眼圈,笑笑翻开了文件夹,上面清清楚楚验明白骨正身就是那个叫关沁的女孩子的奶奶。

“死因也是头骨碎裂导致颅内出血?”江政看到资料中附带着的头骨照片,确实有明显的碎裂痕迹。“凶器呢?”

赵芷芸捏捏肩,又递过去一张照片:“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凶器和打死张山的是同一把锤子。”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江政在审问罗一杰的时候,罗一杰没有过多挣扎就交代了杀死张山的经过,对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丝毫没有提起过白骨的事情,他说自己并不知情,会闯入那个土坯房完全是随机选择,不存在计划性。

“技侦的同事说锤子把柄上只有罗一杰的指纹,但上面的血迹却是两个人的。其中之一是张山的,另外则是关沁奶奶何赏娟的。”

赵芷芸说着顿感口干舌燥,伸手拿起水杯却发现水杯早已空荡荡,虽疲乏至极,却还是起身走到墙边拿起了水壶准备去烧水。

“看来要再好好问问罗一杰。”江政敛眸,顿觉犯罪分子的可恶之处。

“哦,对了。”赵芷芸又转身补充一句,“上次那个警校男生,他不仅画出了张山的样子,你猜他还画出了什么?”

江政不解,看着她等着她说答案。

“他把罗一杰当时持锤子的那只手都给画出来了。喏,再往下翻几页你就能看到那张画像了。”

江政迅速翻页,果然看见了一张素描图,上面清晰地画出了手持锤子时手的力度以及脉络。令人惊奇的是,这根本就是罗一杰的手。

“他当时怎么知道凶器是锤子?”江政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赵芷芸耸肩:“这你就要亲自去问问他了。”

江政直觉这男生不简单,但他要去警校找祁司得跨区域,还得联系下熟人才行。于是他又叫住几度欲走的赵芷芸:“你师父以前好像也是那个地方的对吧?”

“徐凌双吗?嗯,她现在也调到省厅去了,每天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赵芷芸心疼地摇摇头,“你不是也有熟人吗?那个谁?和我师父搞对象的那个。”

“什么搞对象,他们都快结婚了。而且,人家的名字叫薄藤。”江政强调,“我和薄藤是同期警校毕业的。”

“行行行,那你早去早回啊。”赵芷芸笑着不再过多纠缠,拎着水壶去茶水间装水。

江政站在办公室,手里掂着这份文件,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联系一下薄藤,就当是许久未见,打个电话联络感情了。

每个星期三下午,全校都公休。虽然不能出校门,但是窝在寝室里也是好的。季悦笙心里一直惦记着关沁的事情,想着要不要把她叫出来再做了解。

“喂?”

正躺在床上想着呢,季悦笙就接到了祁司的电话,说是汪队让他们去一趟办公室。于是她又只好爬起,换上作训服,出门了。

其实寝室里也没人,其他几个人早就偷偷从学校后门溜出去买吃的了,留下季悦笙“看家”。她们盘算着,万一有个什么紧急情况,也好让季悦笙直接抱着作训服跑到楼下,方便让她们在寝室楼下换衣服。

因为集合不能穿便服,一定要统一着装。

祁司和季悦笙在楼下碰面,祁司见到她后,开口就说:“警方已经通知关沁的爸妈了,死者就是她的奶奶。”

“啊?那关沁人呢?”季悦笙不免有点意外。

“不清楚。”祁司和她一边往队长办公室走,一边说,“其实也不是汪队找我们,而是那个叫江政的警察。”

“他为什么要找我们?怀疑我们?”季悦笙突然紧张起来。这种可能会被怀疑的慌乱感还真的是史无前例啊。

祁司抬手轻放在她的头上,拍了拍说:“应该不是怀疑。”

“感觉会被汪队骂。”

“嗯,这个是必然的。”

结果到了办公室,季悦笙和祁司发现并不只有汪队一人,围坐在办公室的竟然还有大四的何队以及大二的兰队。

他们三个队长一起围着江政聊天,聊得不亦乐乎,看起来好像没有别人什么事。

“过来过来。”坐在木制沙发上的汪队看见了门口喊了两声报告也没人理的祁司和季悦笙,连忙掐了烟抬手招呼他们进来。

何队和兰队同时抬头看向了祁司和季悦笙,打量了一番又继续同江政聊天。虽然彼此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但各自身旁的人却都是熟人,一来二去,岂不是都是朋友?

“薄藤和徐凌双都要修成正果啦?”

“我觉得这两个人的终身大事应该归功于陈子桑和顾森。”

“关他们屁事,他们两个自己的事都搞不清楚。”

……

何队和兰队在聊些什么,季悦笙反正是听不懂,唯一能听懂的就是“顾森和陈子桑”,好像这两个学长和学姐无论到哪儿都是焦点,令人既羡慕又佩服。

“坐下来聊一聊发现尸体时的感受。”汪队招呼他们过来之后,直奔主题,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他们,而且眼神凌厉,完全没有在开玩笑。

季悦笙舔舔嘴唇,忐忑地看了眼祁司,似乎在求救。

“你别看他,你先说。”汪队本来想要重新点一支烟,但念及季悦笙一个女孩子在,又只能悻悻地放下。

季悦笙尴尬地摸了一把脖子,又瞥了眼此时停止说话的何队,发现何队冲着她笑了笑。那感觉就像是在鼓励她——“别,尽管说”。

啊,真想把汪队换成何队。

“行了,你吓学生干什么?”江政也有点哭笑不得,主动出来解围,“我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他。”目标指向了坐姿挺拔的祁司。

“关沁现在怎么样了?”不想,被点名的祁司倒是先提出了问题。

在关沁这件事上,江政也觉得其中有些奇怪的地方。但他并没有直接在这里说出来,而是回答:“前天通知了她父母这一消息,她现在应该在家。”

季悦笙看向了汪队,汪队稍稍点头,确认了江政所说的话。

“在我们去那个村子之前,关沁做了个梦。她梦见奶奶家厨房的灶眼里爬出了一条蛇,类似的梦她重复梦见了很多次。但蛇对她来说是充满危险的,而且危险偏偏又出现在了灶眼中,而她奶奶又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祁司的这番论述让在场的几个队长都不由得竖耳倾听,一个个都收敛起聊天时的轻松姿态,转而严肃起来。

“你想说什么?”江政知道他这番话的意义在哪儿,但要由一个梦推出事实真相,显然是有失偏颇的。

祁司没有回答,身子微微前倾:“不仅如此,关沁的梦完全就是十几年前的模样。她的记忆停留在那刻不足为奇,奶奶失踪后他们就搬家了。我想说的是,关沁一定知道什么,却因为害怕而将现实转化成了梦的形式存留在记忆中。”

“嗯嗯,没错。关沁所描述的梦的场景是鲜活的,虽然她描绘不出梦境里的其他颜色。但除了黑灰之外,她还提到过红色。根据现场观察来看,红色应该是灶台烟囱上贴着的灶王爷。重要的是,关沁的梦和现实是有重合的。怎么说,她好像一开始就知道灶眼那里是极度危险的,她有预见性,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季悦笙在祁司说完之后,连忙附和着进行补充。想着,反正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关沁奶奶的死已经成了定局,现在重要的是找到真相。

办公室里本来已经烟雾缭绕,何队不顾屋内开着的空调,打开了窗户。外面的热气一下子涌进屋内,冷热交替,令人备感不适,却又因为烟味的散去,而稍稍地感觉到了空气的干净。

“你们别是想说关沁做的梦实际上是真相?”汪队终于忍不住还是点了支烟,觉得解梦这事有点荒唐。如果非要将这些梦境同现实扯上关系,那真真假假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不。”祁司镇定地解释,“关沁的心理明显在排斥这个东西,但她越排斥就越好奇,就会越接近原样。她的梦经历了长时间的变化,那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很多东西在她梦里是一点点出现,也就是说她丧失的记忆很有可能在进行复原重组。”

兰队撑了下身子,调整坐姿:“真是越说越玄乎了。你们是在破案呢,还是以为自己在演科幻剧呢?别以为我们几个队长年纪比你们大,就不懂心理学了。如果你太依赖于梦境所陈述的内容,你可能先入为主,反被牵着鼻子走。”

季悦笙连忙摆手说:“不是的,兰队。我们虽然先听了关沁的陈述,但确实是根据现实来判断梦境的真实性的。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了关沁十几年前刻在柱子上的单词。她说她紧张不安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行为习惯。”

于是他们两个又将所发现的信息说给了江政他们听。江政敛眉,觉得事情不太妙,这个关沁如果知道什么,那她家里人呢?比她知道得更多还是……

“关沁奶奶失踪那年,她才不过七八岁。这个年龄段的记忆你觉得可信吗?”江政将手机递还给祁司,眼睛却还在手机里的照片上。“这件事情我会好好再问一遍关沁的。”

确实,记忆会产生偏差。关沁所回忆的不完全是正确的,但她是当事人,除了她之外还能相信谁说的话呢?

“还有,关于那晚你抓到的罗一杰……”江政话锋一转,终于把话题转到了一开始他想要追问的问题上,“罗一杰交代了他杀死张山的经过,原因就是分赃不匀,起了矛盾继而下了杀手。可我要问的是,在发现张山尸体的那晚,你是怎么画出了罗一杰的画像?”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当时祁司所作的模拟画像,放到了茶几上。

一放在茶几上,几个队长就抢着看。三个人明明是分开坐的,这会儿因为两张画像全部挤到了一起。

“嚯,不错啊。”何队啧啧称赞,“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怎么还单画了张手的画像?”汪队咬着烟问。

只有兰队瞄了一眼,没有说话,静静地喝着茶,观察着这两名学生。

祁司本无意将自己擅长的事以一种外显的方式表露出来,但眼下看来只能通过自己的嘴巴说出来了。

“他可厉害了呢。”突然,季悦笙举手说话,对祁司一通乱夸,“他爷爷是医生,超级厉害的医生。他爸妈都是在某个领域特别出众的专家。怎么说来着,他们家就是书香门第。这世上根本没有祁司不会的东西,对吧?”说完,她还骄傲地用身子轻轻撞了下祁司,冲他挑眉似乎在等着被他夸奖。

祁司心里边很高兴,也当着队长和江政的面对季悦笙给予了满满的宠爱。

“吼,亲娘,真是没眼看。”

对于祁司当众抚摸季悦笙的头的这一行为,几个队长纷纷捂眼表示这波狗粮来得太突然。尤其是汪队,更是一脸为难加苦涩的表情。因为前不久他才数落何队和兰队,说他们两个教育无方,各自带的大队里谈恋爱的学生多得不得了。这才说完,祁司和季悦笙就过来啪啪打他的脸了。

汪队没辙,只能无视何队和兰队似有若无的嘲笑,把矛头针对了季悦笙:“就知道厉害、超级厉害,词汇量这么匮乏,让你平常多看书少谈恋爱!”

季悦笙无辜地垂下头拨弄自己的手指。祁司悄悄地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往心里去,继而自己解释给江政听。

“我能画出来确实有一部分来自于猜想,但猜想基于一定的现实。根据张山头部的致命伤大小的程度,以及凶器致力的点做出了一些基本判断。当然其中还包括一些中医理论、遗传基因学、犯罪心理学等其他科学知识……”

“你等会儿!”何队虽然感觉有点佩服,但还是忍不住打断他,“我们茶白一个犯罪心理学教授都没你这么会忽悠呢。你小子年纪轻轻,哪学会这么多复杂的科学理论知识?”

江政听得入神,被何队中止之后,他倒是站出来说:“我觉得祁司有这个才华。这位女同学刚刚也说了,他爷爷是超级厉害的医生,那么他从小耳濡目染,再加上有这个天赋,有如今的能力也是合情合理。”

“而且他大伯是犯罪心理学专家,还是哪个省的谈判专家呢。”季悦笙又按捺不住,像是在讲自家事情一样,神情满是骄傲,“哎,你舅舅好像也是公安厅……”

说到这儿的时候,被祁司眼神阻止。

关于祁司的这些,汪队都不是特别清楚,突然之间听得有点蒙了,这学生开挂一样的身份简直令人头晕目眩,于是转而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醒脑。

江政坐直身子:“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但是,我要问的是我们在做现场勘查的时候,你一直在外面等候,你是怎么知道凶器是一把锤子的?”

兜兜转转,没想到问题一下子又落到了季悦笙身上。

“我偷听的。”季悦笙避重就轻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从小听力就比别人好。”

一边挨着兰队坐的何队听到这个笑了笑,警校这么多学生,身怀绝技的倒还真的不少。所以,就算季悦笙说自己是顺风耳他也信。

就在此时,江政接到了局里同事的电话。

“嗯,我很快就会回来。”这是他皱眉听完同事说的话后做的结束语。

办公室另外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江政放下手机,看着祁司说:“关沁的大伯现在在局里闹,说罗一杰杀了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季悦笙费解。

江政收拾一下起身:“用来杀死张山和关沁奶奶的凶器属于同一把锤子。这样的巧合你们觉得呢?”

“但关沁大伯是怎么知道这个细节的?”祁司追问。

“所以,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江政说这话时表情阴暗,他说有趣,可他的肢体与神情都在表达他对这案件的困惑与难以理解。

“汪队,借你们的学生用一用。”走之前,江政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汪队结舌,瞧了眼事不关己的何队与兰队,又看了看满心期待的季悦笙和祁司,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去桌上拿请假条,写好了交给我。”

面对学生总是心软,即便是骂完之后也要专门请他们吃个饭谈谈心。所以队长们偶尔会聚在一起,大吐苦水。

但眼下学生有能力去完成某件事情,那么也无须阻拦。毕竟,忠诚与奉献就是从踏入警校开始的。而这无关眼下学生单一的身份,这关乎他们未来的信仰。

因为祁司和季悦笙不属于同一个区队,各自的专业课程时间也不一样。所以两个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让江政先回去处理案件。

中间隔了两天,祁司和季悦笙才去找江政。

“走。”

这是江政见到他们之后说的第一个字,连句简单的招呼也不打。这也就算了,才到局里,他就直接把他们往办案区带。

“罗一杰不承认自己杀了关沁奶奶,也不松口凶器是怎么来的,以及那上面为什么会有关沁奶奶的血。”江政边走边简单地同他们说明案件的进展情况。

“他当然不肯说。”对此,祁司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关沁的大伯才知道自己母亲遇害,这边又立马抓住了一个逃犯,他自然而然地觉得罗一杰就是凶手。而在各种证据都对罗一杰不利的情况下,他怎么说都没办法洗清嫌疑,索性就保持沉默。”

江政看了他一眼,点头。

不远处,“办案区”三个字嵌在门梁蓝底的牌子上,透露着一股威严。刷卡进入之后,长长的走廊以及闭塞的空间让他们顿感森严。

“带过来吧。”

走进办案区右手边第二个房间之后,江政对房间里的另一个身着警服的警察说。

这里面空气流通性差,季悦笙忍不住咳嗽起来。

祁司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平视房间尽头的紧锁的窗户,无奈又心疼地说:“忍耐一下。”

季悦笙耷拉着嘴角,摆了摆手,试图挥散空气中浓重的烟味。

“早知道局里这地方这么闭塞我就戴口罩了。”季悦笙放弃手动驱散烟味这一完全失败的举动,掩了下嘴巴随着祁司进屋坐在了简陋桌子旁的凳子上。

待坐下之后,江政给两个学生泡了茶:“将就一下。放在这里的茶叶可能也有段日子了。”

“谢谢江队,我喝白开水。”季悦笙立马拒绝,然后起身跑到门边的茶水桌上又重新倒了一杯。

江队笑着说:“招待不周,不好意思了。”

其实仔细看,江政还算是个浓眉大眼的俊男。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职业关系,他看起来比较显老,正常说话时声音完全是慵懒的。

“别抽了。”

这时走进来另一名警察,刚拿出烟就被江政制止了,他顿时疲乏地解释:“昨晚抓了十几个赌博的,审了一宿。再不抽可能要睡死过去了,今天还有好几个案子要办。”

江政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一眼边上的季悦笙。

“喔唷,这是谁家的小姑娘?”警察忙把烟收起,眉眼带笑地打量季悦笙,“头儿,你妹妹?没道理啊,你不可能有这么可爱的妹妹。”

“你别吓到人家,这两个都是警校生。”江政拦了他一下,没有让他靠近。想着,那姑娘的护花使者就坐在那儿,等会儿吃醋了可就不好办了。

季悦笙倒是大方地朝他挥挥手:“你好。”

“你好你好。”警察脸上的困乏驱赶了大半,又好奇地问,“警校生来实习还是你们和案子有关系?”

“一半一半。”江政替他们回答了,“你先去忙吧,回头再聊。”

“好好,那回头见。”?既然下了“逐客令”,那他就只好先走一步了。

那名警察前脚刚从这房间离开,另一名警察后脚就带着罗一杰进来了。罗一杰手腕上还戴着手铐,进来时看了眼季悦笙和祁司。

罗一杰就安排坐在了他们对面的椅子上,眼神流露出了茫然。

“抽烟吗?”江政问他。

罗一杰不吭声,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给。”江政直接把烟点燃递给了他,一举一动之间完全就不像是找他谈案子的。虽然罗一杰已经背负了一条命案,而且他也承认了。但是对于关沁奶奶的案子他闭口不谈,显然是在隐瞒什么。

罗一杰接过烟,直接猛抽了一口,把这么多天压抑的烟瘾全数释放了出来,紧绷的神经都得到了放松,肩膀缓缓地垮下,表情都渐渐地悠然。

“何赏娟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江政自己没有抽烟,趁着他觉得舒坦的时候,进入了问话阶段。

罗一杰抽着烟,挑着眉:“没有。”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坐在凳子上的季悦笙居然是闭着眼睛听他说话的。这女孩子有点奇怪。至于旁边的祁司,他也没敢再看第二眼。罗一杰看到他就想起那晚差点被他整死的经历,不寒而栗。

“那你能解释一下她的血迹会留在你使用的锤子上的原因吗?”

罗一杰一顿,吐出一口烟:“锤子是随手捡的,我哪知道上面为什么会有血迹。和张山偷完东西误打误撞跑到那个村子里,那家伙竟然想把偷来的东西都独吞了。我一生气就把他弄死了。”

完全没有悲悯之心,也全然感觉不到后悔。

这是季悦笙从他这几句话语中体会到的情感。可能这些不能称之为“情感”,而是人性的泯灭。

“说说弄死他的经过。”江政不紧不慢地问。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他指间夹着烟,眯着眼问。

“再说一遍。”

于是,罗一杰长叹一口气,将抽完的烟扔在了地上,百无聊赖地将作案经过又重复了一遍,当他说到捡起屋外的锤子行凶时,被江政喊了暂停。

“你上一次和我说你是把张山骗到那屋子里杀害的。”江政凛然,之前随意的姿态悄无声息地收起,现在又是一副重案中队中队长的模样,正直又充满智慧。

“对啊,就是在外面没打死,拖到屋里打死的。”罗一杰补充。

江政冷笑:“你打了几下他才死的?”

“两下……吧,大概。我记不清了。”罗一杰眼神闪躲,双手合十,小动作突然增多。而令他不解的是,季悦笙竟还闭着双眼。

“法医告诉我,你第一下就把他打死了。”江政冷冷地说,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那么接下来你告诉我,你是用什么借口把他骗到屋内的?”

这过程中,祁司一直在脑中汇总江政从罗一杰口中得到的信息。显然,在杀死张山当晚,罗一杰的行为从临时起意演变成了有预谋的犯罪。

“就……”在说理由的时候,罗一杰犹豫了。

而就在这节骨眼上,季悦笙睁眼,笑着对他说:“骂脏话可不行。”

罗一杰顿时吓了一跳。江政和祁司望向她,因为他们并没有听到那句脏话。

于是,季悦笙直说:“他刚刚骂了一句‘妈的’,而且他准备现编一个理由。”

“不是,没有……”罗一杰突然慌乱起来,忙辩驳,抬手摇摆的时候,手铐撞上桌子,发出了声响。

江政满意地朝季悦笙点头,随后又对罗一杰说:“骗取张山信任的理由在当时一定站得住脚跟。不然已经和你起了内讧的张山不可能轻易相信你说的话。再加上,如果是你瞎编的,那现在我再问你,你根本完全不用考虑。”

“特意选择了何赏娟的老屋,撬开门锁,进入十几年无人问津的地方……还把张山的尸体扔在那里。你就是确信没人会再来,可是你凭什么这么笃定?这只能解释,你非常了解那屋子发生的事情。而且你不止一次到过那里,并不是误打误撞。”

祁司接着江政的话说。

罗一杰口干舌燥,面对强强联手,他有些动摇。虽然他杀人了,但是对他而言,杀一个和杀两个还是有区别的。

“那个老太太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挣扎半晌之后,他闷声说。

季悦笙看了眼祁司,悄声道:“他咬着牙说的,可信度高。再问下去,估计能知道关沁奶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失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嗯。”祁司也向江政投去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那你说说老太太的事和谁有关系。”

江政顺藤摸瓜,知道这差不多成功了一半,于是,又递给了罗一杰一支烟。

罗一杰捻着烟,看似深思熟虑:“那老太太真的不是我杀的。但是说实话,警官,我也不知道那老太太是被谁杀的。我杀过的人我承认,不是我杀的我也不会往自己身上揽。我知道现在证据都在说那老太太是我杀的,可那真不是我干的。”

他一再强调老太太的死不是他造成的,但是他始终没有将话说满。绕来绕去都只是为了想要获取江政的信任,相信他这次身上只有张山一条命案。

季悦笙从他说话的语气里明白过来他到底在担心什么,于是她起身,走到罗一杰身边,俯身同他耳语。

祁司和江政不知道她对他说了什么,但是非常信任地等待她给出的结果。

“真的?”罗一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季悦笙点头:“当然。”

于是,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的罗一杰立马着急地交代:“人真的不是我杀的,但是我看见是谁杀了她。只是记得不清楚,可我大致还能描述出来。”

罗一杰的态度一下子转变让江政感到意外,但是他也没有当即就问季悦笙缘由。只是看了下祁司,让他做好准备。

十几年前,罗一杰因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而到处逃窜,一逃就逃到了偏远的溏塔村。就在深夜十一点,他饥肠辘辘正准备到村子某户人家偷点东西充饥时,看见了何赏娟的厨房还亮着昏暗的灯光,里面传来细碎的嘈杂声。

他没有靠得很近,只是鬼使神差地躲在外面林中的树旁,透过土坯房上的小玻璃窗窥探里面的情况。但他无法完整看清事情的经过,明明听起来人应该很多,可是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一个高大壮实的中年男子若隐若现地出现在视野中。

“我只能看见他一个人,他当时站立的位置就是灶台那儿。我哪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觉得这户人家没戏,刚准备走,就听见咣当的声响。于是我就又多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转了个身,手里多了一把带血的锤子,我吓得够呛……”

“吓得够呛这个就算了。”江政冷淡地说。

罗一杰舔舔嘴唇,有点尴尬:“我就看到这么多,后来不想多事,就走了。当时还听见有人说话,说什么‘杀猪’……”

杀猪?听到这个,季悦笙和祁司警觉地互看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你还记得具体时间吗?”江政问。

罗一杰不假思索地问道:“2003年11月,具体哪天我忘了,可能是7号。”

下一步,祁司就上前让他将记忆中见到的那个男人给描述出来。罗一杰很是卖力地回忆那个男人的长相,毕竟十几年过去了。

“额头蛮宽的,鼻子挺高,嘴唇有点薄……”罗一杰视线向上,一点一点描绘着。

祁司停下笔,对他说:“交代和老实交代还是有区别的。如果你执意抱着侥幸心理和我玩套路,我没有这么多时间。再说你身上多一条人命少一条人命都和我没关系。”

“回忆不起可以不用勉强,但犯不着给出一个假的肖像。”季悦笙也开口,“你刚刚的这些描述都是从我们几个在场的人身上取出来的,你当我们是白痴?”

罗一杰瞠目结舌,不敢再胡来。本想着人不是他杀的,随便给出个肖像让这些警察去查,查不到也不碍他的事。但现在看来,这么做是作死。

“我老实交代,我说。”罗一杰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认真回忆,“头发不多,应该是张国字脸。当时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好像是青色。眉毛蛮浓的,颧骨挺高,这个是真的。冬天衣服穿太多,我也不知道他胖瘦,但是看脸可能和我差不多。”

“个子呢?”祁司问。

“唔……有一米七五吧,大概。因为我那会儿是蹲着看的。”

祁司边思量,边把人物画像给画好了。他直接把画像呈现给了罗一杰看:“是这样吗?”

画像上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模样,和罗一杰的描述八九不离十。确切地说,画像比他的描述更加直观可靠。

“嗯嗯,是他,是这个样子。”罗一杰比江政还要兴奋,忙欢喜地说,“现在可以洗清我的嫌疑了吗?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祁司看向江政说:“十几年过去了,人会有变化。”说完,他将画画专用纸翻页,重新在空白处作画。没一会儿,一位六七十岁看起来大腹便便的老头模样便跃然纸上。

“按照这个查吧。”祁司把画递给了江政。

“好。”江政接过画看了一眼,眼神一滞,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画收好,又问罗一杰,“如果让你指认的话,你还能认出他吗?”

“一定能!”

临近正午十二点,他们三个才从办案区走出来。

季悦笙伸了个懒腰,对祁司说:“罗一杰所说的时间和关沁所告诉我们的时间是有误差的。而且,他们同样提到了杀猪。”

“没错。但是,在时间上我倾向于罗一杰的答案。”祁司凝眉回答。

江政刚要问什么事情,就看见法医赵芷芸穿着警服从刑侦大队那幢楼走过来,便冲她打招呼:“去哪儿,大法医?”

“当然是找你了。”赵芷芸回答,“打你电话也打不通。”

“办案区信号不好。”江政解释。

四个人近距离照面时,赵芷芸直接说:“童治廷在灶眼堆积的碎屑中发现了一枚胸针。那枚胸针可不是便宜货,尤其放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时候。”

她说着拿出了童治廷拍摄的照片,那是一枚由纯金打造中间镶嵌着绿宝石的叶子胸针,看起来着实价格不菲。

“还有,何赏娟的大儿子又来了,问为什么还不破案。”赵芷芸补充这个的时候,露出了可笑的神色。

季悦笙视线落在了刑侦大队楼上的某一个房间窗户上,用手堵了堵耳朵说:“我都听见他在骂人了。不过,这声音……”

“怎么了?”祁司问。

“有点不对劲。”

于是,四个人统统抬起头看向了窗户打开的办公室。

“现在我妈倒是找到了,可是变成了一堆白骨!你们明明抓到了犯人,为什么还不破案,拖拖拉拉的你们在等什么?”

江政的办公室里,关沁的大伯正连声质问其他办案警察。

“我们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案件还有很多不明朗的地方,我们抓人要讲证据,眼下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你母亲是被他所杀。”警察耐心地劝解。

关沁大伯叫关亭跃,是个干瘪瘦削的老头。别看他这样,骂起人来倒是底气十足,一点也不含糊。他气呼呼地坐在办公室椅子上,硬要警察给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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