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所谓天使

前往寻找关展翔的路上,江政和他们讲了剩下一半没讲的内容。十几年前,关展翔才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帅小伙,是真的长得很俊。

可惜关展翔游手好闲,凭借着自己的好皮囊骗了不少姑娘的钱花。但一般来说,再好看的皮囊如果没有很好的灵魂,姑娘也不是那么好骗的。有段时间,关展翔也终日待在家中,无所事事。

转折点就出现在他二十九岁的生日聚会上,当然都是一些狐朋狗友为他庆生。那一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隔天关展翔就穿金戴银,过起了土豪的日子。身边的朋友怎么问都问不出个名堂来,只是村子里还有人记得,说曾经看到过有个开豪车的女人来接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江政坐在副驾驶座上,同他们讲,“但具体什么时候结束,我们也无从得知,只能见到他的时候问问了。”

季悦笙隐约地得出了结论,托着自己的下巴问:“所以关展翔其实是被有钱人家的女孩子看上了吗?”

“应该就是这样。”江政也不忌讳,进一步解释说,“说得再通俗易懂一点,大概就是被包养了。”

“咦……”季悦笙略觉得恶心,瞟了眼祁司,“男人是怎么想的才甘愿被包养啊?”

祁司平静地回答:“凡人都有欲望,他们只是为了欲望低头罢了。”

江政冷笑:“说得好听点是这样。不劳而获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那就是个黑洞,填不满。不然,你觉得赌博的人为什么一旦陷进去了就永远停不下来?很多时候,人的思想就是因为复杂而变得不可理喻。活着为了什么,好好活着就好了,哪来这么多事?攀比、嫉妒、仇恨……生而为人,简单为贵。”

听起来,江政似乎对人生有着自己的见解。这番话有着对多年工作经验,遇见很多奇葩的总结,也有对眼前这两名还涉世未深的学生的提醒。

此刻忽然觉得长路漫漫,宽敞的道路两边已是灯火辉煌。行人匆匆,不知生活险恶。但再险恶的明天也会有太阳,真理亘古不变,光明永恒。

这是一部分乐观人的想法。

季悦笙有些呆呆地盯着窗外,江政的一席话让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关沁家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困惑,想到这个——

“你还记得关沁说她小时候出门找父母的事情吗?”她转头问祁司。

“记得。”祁司回答。

季悦笙这会儿突然意识到好多东西与现实是对不上号的,不仅是罗一杰的口供。她随即就说:“关沁说她那个时候去找父母是凌晨的时间,但罗一杰提供的时间却是深夜十一点左右。时间上有差异,但事件好像是同一件。”

“两者都提到了杀猪,而且都是深夜,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同一件事情。罗一杰没有提到任何有关小孩出现的字眼,所以我们可以大胆地推测一下,关沁出现的时间要晚于罗一杰看见她二伯的时间。”

祁司理智地分析,觉得事实也不过如此。假如关沁出现的时间和罗一杰一致,那么在屋外纵观整个场景的罗一杰就不可能错过她。

“那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罗一杰和关沁看见的到底是杀猪还是……杀人?”季悦笙眉心隆起,对这个很有可能是后者的选项感到忧心忡忡。

他们的对话江政都听进了心里,按照这样的发展形势,年幼的关沁岂不是成了第二个目击者?而且重要的是,罗一杰根本没有看到“猪”的本体,他也只是听到了类似的字眼。那关沁呢?

带着之前遗留下来的种种疑问,一车的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今晚目标所在地。

此时的关展翔并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被警方掌握,他从外地赶回来就是为了给父亲送终,他从不觉得后悔,哪怕这些年他没有回来和家里人好好坐下吃顿饭。

但,父亲孱弱多病的身躯也没能允许他们和睦地吃顿家常饭。关展翔觉得这些都是报应,他猛抽了几口廉价的香烟,将其扔在地上狠踩了一脚。

走出这条弄堂,他觉得有些茫然。人生不止一次出现过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的念头,可是每一个向往的自由之地,等你到达之后就会发现,那是另外一个囚笼。意识到这点,那么身在何处便都无所谓了。

“不要离这么近。”

大老远的,江政就在人头攒动的街头发现了关展翔的身影,遂叫组里同事将警车停在一家便民超市附近。车上几个人小心下了车,谨慎又快步地跟上了前方漫步的关展翔。

“江队,我一个女孩子突然冲上前去也没有关系的。”季悦笙突然提议,“我们这么多人跟着他,他肯定会发现。”

“不行。”

江政和祁司异口同声地驳回了她的请求。

祁司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说:“前面有个分岔路口,到时候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一定会选择那条路。我先从这条路进去,绕到他前面堵住他。”

江政瞧了眼他左手边的长长的小巷,没有同意他这么做,倒是让身边的同事执行了这个方案。

“我已经打电话给高扬,他会在前面接应,所以你们放心。”最后,他解释。

季悦笙忍不住哼哧了一下:“原来你早就有准备。”

“呵,你们还年轻,多学着点。”江政眼睛牢牢锁在关展翔的身上,步履自然,“那小子很少回家,和家里人也没什么联系。他爸爸死了才知道回来,根据我们的调查是关亭跃打电话通知他的。有个奇怪的现象,我们通知他家里人发现何赏娟尸骨的时候,关亭跃第一个打电话通知的就是关展翔。”

“关亭跃膝下无子女,会通知关展翔好像也无可厚非。”祁司接过话,轻声道。

季悦笙不这么认为,反驳说:“可疑的地方在于第一个通知他,他却现在才回来。而且,关亭跃就算要通知,也应该先通知关沁的父母,毕竟他们离得最近。”

“现在才回来有很多种可能……”祁司耐心地想把各种比较高概率发生的事件给季悦笙捋一捋,却发现她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并同自己保持了一定距离。

他愣了愣,明白过来,立马改口说:“嗯,你说得对。”

季悦笙得意地别过脸,不再多纠缠。这个时候其实“喜欢”就是一目了然的,她幼稚地在这种事情上也要争个高低,无非就是想要证明自己在祁司心中的分量。

只不过现在的季悦笙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点,她只知道无论怎么样祁司都会让着她、迁就她,然后还义无反顾地保护她。

“糟糕。”

这时候江政低声咒骂。

季悦笙和祁司纷纷朝前方看去,只见一辆警车正好朝这边开来。但那并不是高扬的警车,而是一辆出警车。

“江队,前面有户人家报警说家里进小偷了。”和江政并肩走的警察当下打了个电话,得知这一情况后,立马告诉了江政。

江政沉思不语,却看到关展翔在见到警车上下来警察时停住了脚步。他抬手示意同事按兵不动,紧盯着关展翔的举动。

“江队!”季悦笙睁着大眼睛,压低声音提醒。

没想到,关展翔居然在警察渐渐靠近的同时转了个身,反而朝着他们走来了!他微微低着头,还是保持着原先迈步的幅度,可频率却加快了。

“拦住他。”

就在大家的心随着关展翔的接近不由自主紧张起来的时候,江政直接下了命令。祁司一听到这个结果,立马将季悦笙往身后一拉,像是要把她藏起来。

关展翔低头一路走,眼神却一直飘忽不定,时不时回头看一下身后办案的民警。他看着他们往别人家屋内走去,才松了口气,可正眼一瞧,顿时感觉到了不对劲,便一下子扭头蹿进了小巷中。

“走!”江政率领着他们立马追上前。

好在执行之前方案的警察早就堵在了巷子中,关展翔跑进去没一会儿就又急切地退了出来,直接在巷口同江政他们撞了个满怀。

“跑什么?”为了不在人群中引起骚动,另一名警察瞪着关展翔低声质问了一声。

关展翔神色惊惧,左右闪避,在双面夹击之下,他仍旧在寻找突破口。这不正好瞧准了一边季悦笙空荡荡的位置,他想都没想一弯腰侧身逃开包围,朝她冲了过去,速度惊人到直接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季悦笙给撞倒了。

本来好好待在一边绝不捣乱的季悦笙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摔了个脚朝天。她啪唧倒在地上的时候,耻辱感爆棚。真是没想到,关展翔这个老大爷们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给撂倒了?这要是说出去,让警校、让汪队颜面何存啊?

于是,季悦笙做出了有史以来最快的反应。她顾不上疼,嘴上一边狠狠地骂着,一边利索地从地上爬起,使出比体能测试还要卖力的劲追了上去。

“我告诉你!我要追到你就把你打成翔!”迎着风,季悦笙破口大骂。

身后的祁司一刻也没有犹豫,拔腿就追了上去。比体能,季悦笙肯定无法和祁司相抗衡,就算祁司追逐的过程中还要闪躲街道上不明状况的群众,他还是轻而易举地就超越了季悦笙,并且一把抓住了夺路而逃的关展翔。

“干什么你们?”被祁司钳制住,左脸被摁在地上的关展翔极力挣扎。

祁司跑得像一阵旋风,却完全不带喘,轻松制胜。祁司一手抓着关展翔的手臂,一手摁着他的脸,回头寻找着季悦笙的身影。

“哎哟,我去……”季悦笙喘着粗气,跑到祁司身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对着关展翔说,“你跑就跑,你撞我干什么?”

祁司没有理会被他强制摁在地上的关展翔,担心地问:“有没有摔疼?”

“你看,是不是过分了?我可以问江队报销吗?”季悦笙伸出手,摔倒的时候,手臂上被擦破了一大片。

这渗出血的一大片挫伤,让祁司的心陡然间紧缩起来,于是下意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关展翔的脸死死地摁在这布满碎石子、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疼得关展翔不住地求饶,但这完全不好使。

“我来。”一同办案的警察追上来,接过了祁司手中脸都差点被压坏的关展翔。

江政上前,看了眼受伤的季悦笙,对祁司说:“先带她回车上,副驾驶座那儿放了个急救箱。”看祁司心疼季悦笙的样子,要是再不让他走开,怕是要把关展翔打成筛子了。

本来嘈杂的街道,现在更加混乱了。在回局里之前,江政还负责地向当地警察解释了下情况,双方互相交流之后,人群慢慢散去,才选择返回。

“怎么了这是?”

刚回到局里,季悦笙他们就看见了一身警服、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的赵芷芸。赵芷芸一眼就看见了季悦笙手臂上的伤,以及祁司眼神里既心疼又想杀人的复杂情绪。

“能帮个忙吗?”祁司上前主动求助。

赵芷芸自然是点头答应,她也没在意身后忙于解决案件的江政,立马带着季悦笙去处理伤口。

“他一听我疼得叫起来就不敢下手。”处理好伤口之后,季悦笙还数落起了祁司,“可是,赵法医你帮我清洗伤口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疼呢。”

赵芷芸忍俊不禁,瞅了眼还在自责的祁司,对她说:“他那是心疼你,而你呢,仗着他的宠爱,就忍受不了一丁点的痛苦。我说得对不对?”

“哪有。”季悦笙嫌弃这样子的说法,心里却觉得保不齐真的是这样。不然,为什么同样是处理伤口,她看着祁司就觉得自己受伤的地方更疼了?

祁司此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内心万分抱歉,却连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怎么了?”季悦笙察觉到祁司的异样,笑着举起自己的胳膊说,“我没事。就是擦破皮嘛,小时候玩单杠还从上面摔下来导致手脱臼呢。老师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结果回到家看到我妈,直接哭成一条狗……”

赵芷芸扑哧笑了出来,祁司却没有笑。

季悦笙对童年记忆的陈述反倒证实了赵芷芸先前说的话。她在面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时,会释放情绪,会不再忍受任何委屈,会卸下所有防备,任性得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后来呢?”赵芷芸追问这个搞笑少女的过往。

季悦笙摆手,特别无语地说:“我妈还安慰我说,这样容易长高。天真得像个小仙女的我还信了,准备再次脱臼,奈何老师从那以后就禁止我再爬单杠了。”

说完,她和赵芷芸都笑了。

这一次,祁司也终于舒展眉心,陪着季悦笙微笑。他确实害怕她受伤,却又忍不住被她纯净的心思所感染。

所谓天使,不就是季悦笙的模样吗?

那天江队他们审到了深夜,用“审”这个字眼其实不恰当。他们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关展翔和何赏娟的死有关。那场谈话持续到深夜的原因就是,关展翔一再强调自己不知情。至于为何见到警察就跑,他坦言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惹是生非,总是被一群人追着打。再加上江队他们穿着便服,他一看眼神不对,就跑了。

“实属放屁。”

江政坐在办公室,仰着头,边骂边揉了一下太阳穴。这已经是次日清晨了,关展翔已经被放回家。但江政显然对他昨晚的措辞感到怀疑。他们是穿着便服,那另一边出警的警察可是穿着警服戴着装备,他为什么避而远之?

这明显说不过去。

但是,关展翔对他们提出的疑问都滴水不漏地回答了。他看起来并不畏惧这一事件的发生,似乎心中早已有所准备。

尤其是在他们提到那枚胸针时,他做出的反应。

“江队。”

门外,甜甜的声音响起。

江政拿起水杯的动作被打断,看着季悦笙和祁司进门来,就像是回自家一样熟门熟路。

“给你带早饭了。”

季悦笙元气满满的样子倒是让江政心头一暖,每天都和案子打交道,周边已经没有像她这样年轻又活泼的人了。除非自己生一个孩子,但眼下实在是忙得连家都没时间回。

“手臂上的伤……”江政还惦记这个,他其实一直蛮歉疚,但又想着既然要干警察这一行,小伤小痛在所难免,所以也没有做出很大的关心。

季悦笙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只要不伤到脸,一切都好说。”

“关展翔昨晚怎么说?”祁司上前拉开椅子让季悦笙坐下,自己则站在一边问起了昨晚的情况。

江政打开他们带来的早饭,没什么新意,白粥、小菜外加一笼小笼包,但他已经很满足了,喝了口水之后便大快朵颐。

“关展翔说他没见过那枚胸针,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不会有。”江政边吃,边同他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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