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派出所的警察接到报警电话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因为派出所任务繁重,警情又多,出警车只有一辆。现在是夏季,晚上喝了点酒就找人干架的无聊人士实在太多,处理完一起又一起,没折腾到半夜都算是万幸了,而这个村子又地处偏僻,赶过来确实耗费了点时间。
“就是你们发现了尸体?”派出所的警察高扬过来询问。
此时站在门口的除了祁司,其他两个姑娘都吓得面色苍白。高扬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女生,只见她们都留着俏丽的短发,双手都非常干净。站着的男生也是,高个挺拔,气质稳重,这年纪一看就是学生。
“嗯。”祁司回答。
“高扬,你过来一下……”
里面走出来另外一个警察,神色紧张,冲高扬招手。高扬只能先看了眼祁司,让他们先等一下,自己则被同事拉进屋内。
“好像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好像?又?”高扬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同事再次强调:“准确地说,是一堆白骨。”
高扬和同事对视一眼,涌上心头的紧张情绪不言而喻。他没顾得上外面的那三个学生,赶忙走到灶台处,看到同事对着灶眼打着手电筒,灯光照射之处,清晰地看见了白森森的属于人的头骨。
“这要是两起命案,明显发生在不同的时间段。”高扬双手叉腰,冷静分析,“还是打电话等局里的刑侦大队和法医过来吧。”
“那我们就再去问问报案的那三个小孩吧。”
“嗯。”
夏季,站在外面一会儿,裸露的皮肤上便都是蚊虫叮咬的痕迹。本就心情躁郁,这会儿更加烦躁不安了。
“来。”祁司从包里拿出一小支药膏,挤出一点涂抹在季悦笙裸露的手臂上。她白皙娇嫩的皮肤早已被蚊虫叮咬成红红一片了。
季悦笙也才从发现尸体的恐怖中缓过神来,但死者那阴森、惊悚的模样还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尤其是那双空洞又糜烂的眼睛。
“关沁,你还好吧?”季悦笙平复了下心情,转身关切地询问。
关沁魂不守舍地坐在横倒在地上的树干上,双手环抱着身子。一开始的后悔渐渐变成了现实,她不应该执着于不切实际的梦。
她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此?
祁司照顾好季悦笙之后,走过去将药膏递给了她:“别瞎想。有些事情的发生,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它都会发生。”
关沁慢慢抬眼,看着眼前话语温暖的祁司,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伸手接过药膏,攥在手心,好一会儿才对他说了声:“谢谢。”
祁司没有走,反而蹲下身,表情严肃:“我现在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可以回答吗?”
“嗯,我没事。”关沁努力地克制内心的不适感。
“好。”祁司点头,从包里拿出画,继而说,“你的梦境和现实有着时间差距。你梦到的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而是十几年前的。”
关沁没有说话,旁边的季悦笙也没有。
“画中的房子一切完好,就连里面的东西都是新鲜的。你说你曾经梦到饭桌上还有一盘你最爱吃的霉干菜扣肉,可惜你在梦里并不觉得那味道很香,甚至没有想吃的欲望。”
关沁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反问:“这个,怎么了?这些梦都是零零散散的,也不是同一个梦里的内容,可能只是我对奶奶做的菜的一些回忆……”
“关沁。”祁司的声音忽而降低,变得沉重又不可思议,“你奶奶家的饭桌上就放着一个花色和你梦里完全一样的碗。”
季悦笙听后,问了句:“碗一样也很正常吧?”
祁司摇头,整个人沉静得如大海一般,令人感到莫名的压力。他调整了下语速,问:“你奶奶还活着吗?”
关沁猛地瞪大眼睛,望向祁司,不知该如何表述。
这时,季悦笙却紧张地拉起祁司,将他拖到一边,悄声说:“来之前,关沁就有说过,奶奶十几年前就失踪了。那次走丢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你知道,公民下落不明满四年的,利害关系人就可以向法院申请宣告他死亡。”
“嗯,我知道。”祁司点头。
“你不知道。”季悦笙却着急地说,“你刚刚问关沁的话,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分明就是在怀疑她奶奶死亡的真正原因。”
祁司本觉得季悦笙如此了解自己的想法,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这会儿他不能对她抱以温柔一笑,只能转而摸摸她的头,冷静地说:“不仅如此。我更怀疑她奶奶死亡的确切时间。老人走丢,为什么她家里人不帮忙收拾‘残局’?好像她奶奶失踪后就再也没人来过这里,所有一切都保持着当年的原状。”
说到这儿,季悦笙深吸一口气,回身担忧地看了眼关沁。
她拉了拉祁司,凑到他耳边低语:“警察在里面还发现了另一具尸体,是一堆白骨。”
祁司略微震惊,他震惊的不是季悦笙的听力,而是她转述的事实。季悦笙除了专业课成绩拔尖之外,她还有着另外一项鲜为人知的天赋技能。
正常人的听力范围是在20~20000hz之间,当然这个理论值不代表所有人。季悦笙就是个例外,她不仅听力超群,能听见一般人捕捉不到的声音,甚至还能根据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分辨其面貌。
其实这么说来,她的技能和祁司的模拟画像还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
“白骨?”
祁司视线投向了灯光不明的屋内。警察正打着手电筒勘查现场,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在那个压抑的空间里就像是带来救赎的一束光。
季悦笙脸色也不太好看,尤其是在听到那个窄小的屋子里头居然还有死人的时候。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非常强烈。
“她奶奶十几年前就失踪了,你说会不会……”她欲言又止,害怕说出口的话对关沁造成二次伤害。
祁司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先别急着下结论,再看看。”
“嗯。”
季悦笙只能将悬起的心慢慢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回到关沁身边陪伴她。大概过不了多久,警察就会出来询问详细情况了。
高警官弯腰低头从矮小的屋内走出,直接走向祁司:“大学生?”
“警校生。”祁司答。
高扬扬眉点了点头:“一男两女的来这里做什么?”
“解梦。”
祁司本该从头到尾解释一下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但觉得此刻把关沁内心的疑惑全盘托出显然不妥。于是,简洁明了地给出了一个满分的回答。
高扬无语地笑出了声:“年轻人就爱做荒唐的事情。”他也没有嘲笑,只是把这个听起来可笑的“原因”先放到一边,接着问,“当时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现死者的?”
祁司沉思半晌:“我们到这里的时候,房门的挂锁只是装饰性地挂在上面。挂锁上有撬动的痕迹,但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干柴枯枝应该是为了掩藏尸体而特意收集的。我观察了一下,尸体上的塑料薄膜和不远处用来盖住成堆沙子的塑料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凶手就地取材,杀人现场应该就在这附近。”
“好小子。”高扬忍不住赞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又顿时惊讶,“看你白白净净,好像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想到全身都是肌肉啊。”
祁司尴尬地干咳了一声,继续自己的话题:“我们发现尸体纯属意外,但凶手藏尸恐怕就不是个意外了。这么多老宅,他偏偏选了这个,值得怀疑。”
“嗯——”高扬若有所思地应声,想着灶眼里的那堆白骨,现在还没有清理出来,不知道里面具体什么情况。
不过,现场的情况也令人相当在意,所有的摆设好像都停留在很遥远的一个时间段。更令高扬感到不解的是碗柜里和桌子上的东西,虽然摆放在那里的碗碟是空的,但就是给人一种剩菜剩饭经过长时间洗礼,都风化了。
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人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头?甚至来不及收拾?灶眼中的头骨会是这屋里最开始的主人吗?
“之前你说这是哪个女生的奶奶家?”高扬想起这事,便问祁司一句。
关沁听见了,慢慢地站起身:“是我。”
于是,高扬便朝她走了过去,挥手赶了赶绕在周围的蚊虫,双手叉腰问道:“你奶奶人呢?”
关沁的回答和季悦笙告诉祁司的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关沁并没有告诉警察家里人早已认定奶奶死亡,她只是强调奶奶失踪了。
“失踪的时候六十七岁,现在……”高扬为难地看了下泪眼婆娑的可怜小女生,放弃继续追问。现在已过去十几年了……十几年,确实也是一堆白骨了。
祁司见警察眼神一变,猜到他在想什么,侧过身确认一下季悦笙的位置,然后走过去问她:“是不是饿了?”
季悦笙坚强地摇头:“这种时候,我哪有心情吃东西。”说完,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固执地同祁司对视。
“等会儿结束了,找户人家给你煮泡面。”
祁司说煮泡面的时候隐约觉得抱歉。没人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他以为他们今晚能够出村子回学校,所以包里只带了给季悦笙当零嘴的泡面。但目前看来,有点难。
而且,关沁看起来心事重重,没有半点松懈。反复的梦境本就让她备受煎熬,重回梦境,却又发现现实比梦更让人崩溃。
又过了一会儿,刑侦大队的警察就到了。他们向高扬了解情况后,立即对现场进行全面勘查。又黑又窄的屋内在灯光照射下变得通明,却惹得屋外树影憧憧,鬼魅丛生。
“看来要带回局里进一步检验才行。”法医小心地将灶眼中的白骨捧出来之后,对一边弯腰检查尸骨的重案中队中队长说,“不过初步估计这是具女尸,而且尸体有焚烧过的痕迹。”
她说着嘴巴努了努白森森的躯干,那变成白骨的手臂上还戴着一个金镯子。
“在标准大气压下,金的熔点是1064c,一般火焰的温度高达800c。真金不怕火炼。”
“毁尸灭迹啊。”中队长站起身,拍了拍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取下了尸骨身上的首饰,放进了证据袋中。“那另外这个呢?”
法医也随即将视线落在了高度腐烂的男尸身上,他们正准备把尸体抬出去。
“这几天的温度都保持在35c左右,尸体腐烂已经呈现出了巨人观的现象。死了有两三天了,面貌难以辨认,死因应该是头部遭受了重击。”法医说着,起身走过去蹲在了尸身头部前的位置,指了指后脑勺的部位。
“这眼球都快掉出来了……”中队长皱着眉头耸肩,又扭头问忙碌的其他同事,“现场有找到凶器吗?”
“有。”回答的不是同事,而是法医。她站起身,从灶眼下拿出了一把锤子交给了中队长,“和白骨一起挖出来的。”
“啧……”中队长接过沾满血迹的锤子,左右翻看了一下,交给了其他同事,“这凶手也奇怪,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把凶器扔进灶眼里?”
法医看着他,摊了摊手:“连人都会杀,扔个凶器算什么。”随后又看了眼屋外那三个学生,“现在时间不早了,你还不让那几个孩子回家吗?”
中队长看了下腕表,点头说:“他们是警校的,说是过来玩。这里是其中一个女生的奶奶家。”
“那看来死者身份鉴定可以顺利进行了。”法医松了口气,说的是那一堆白骨。
季悦笙在屋外,将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了祁司听。她还准确听出了法医对那堆白骨的怀疑。
“需要先送你们回去吗?”中队长摘掉手套,走到他们跟前。
面对朝他们走过来的警察,祁司抢先一步说道:“我可以把那个人的原貌画出来。”
季悦笙也连忙在一边附和:“对对对,他很厉害。”
“画谁?”警察笑问,以为只是警校生对命案感到好奇而随便说出的一句借口。
祁司指着他们抬出来的尸体说:“他。”
警察点烟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盯着祁司看了半天,似乎在确定他的可信度。但他身边那个女生一直用一种十分期待、渴求的眼神看着他,瞬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顿了顿,他又将烟重新放回了烟盒中:“动作快点。”
“嗯。”祁司点头,立马拔腿跟上了抬走尸体的警察。
季悦笙则冲着祁司的背影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这可爱又感动的画面让中队长忍俊不禁。他走到警车边,从警车上拿了一张名片递给季悦笙。
“我看你们好像还有点胆识,要是在这过程中记起什么……”他说着扭头看了眼身后还被同事继续询问的关沁,对她说,“尤其是那个姑娘,有什么发现记得联系我。”
季悦笙双手恭敬地接过名片,随即便念了出来:“江政?江队。”
“嗯。”江政笑着点头,“借调到省厅工作的同事曾经和我聊起过警校的学生,我对你们印象都很好。虽然你们只是学生,没有执法权,但我觉得查案没什么不可以。”
“感动。”季悦笙抿着嘴,对着江队在胸口比了个爱心。
江队三十出头的年纪,刚刚新婚没多久。本来这个月准备和妻子补一个蜜月,这一下出现两起命案,请假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无限期延后了。
“那个女孩从我看见她开始就一直神色凝重,你可以和我说说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季悦笙收起那张名片,可能是因为江政一开始给她的印象不错。她犹豫了一下,觉得既然事情发生在了关沁奶奶家,或许还是有必要做一个交代。
“等等!”
就在这时,关沁突然情绪激动,一把抓住办案警察的手,两眼锁住他手里的证物。那个金镯子她再熟悉不过,她小时候还曾经拿来玩过,可它不是失踪了吗?
“为什么会在这儿?金镯子为什么会在这儿?它不是应该随着我奶奶一起失踪了吗?那我奶奶呢?她人呢?”
十几年后,突如其来的悲怆让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失踪的奶奶居然未曾离开半步。
夜深人静,关沁已经在曾经住过的老房子里入睡。这里是她从出生一直到八岁都生活的地方。奶奶失踪次年,他们一家便搬了出来,在另一个城镇买了新房子过上了新生活。
关沁不记得搬家的原因,也想不起奶奶失踪那天她在干什么。她所了解的仅仅只是“失踪”的结果。如今再度回到这个村子,看到老房子的一切,她才知道,原来他们搬家并没有带走这里的任何东西。
一如奶奶家的厨房。
“关沁梦里的时间很有问题。”
祁司和季悦笙安抚好关沁之后,便走到了房子外面,相约坐在月光下的庭院小石凳上,聊起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你不是说了嘛,梦不一定是真的。”山里气温偏低,夜里竟感觉到嗖嗖的凉意。季悦笙搓了搓双臂,如是说。
祁司不否认这个解说,但——“关沁所梦见的是十几年前奶奶失踪前后的场景,或者说就是奶奶失踪当天的场景。而且我在意的是她从进屋开始就一直站在某个位置没有移动过,而那个位置的视角恰好能看见烧饭时添加柴火人的一举一动。”
“嗯,她没有犹豫就站在了那个地方。她在回答警察的问题时,一直在努力回忆,所以用词都带着过去时的色彩。我感觉她困惑的不是梦,而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季悦笙说着打了个喷嚏。
祁司顺手就脱下外套递给了季悦笙,另一只手从包里将画拿出来,借着月光分析:“她的梦境里,奶奶厨房家的房门是完整的,灶台也是重新翻建的,就连门口的树都是苍劲挺拔的。可是我们到的时候,这里完全不是这番模样。”
“嗯,这么说来确实是。”季悦笙点头,穿上了他的外套。衣服有点大,她的手缩在了袖子里,抬起放到鼻尖一闻,她扭头冲祁司一笑,“你衣服好好闻啊。”
祁司本来眉头紧锁,听到她的调笑后,顿时放松了下来,只能轻声说一句:“别闹。”却又在月光下不自觉地打量起她来,长睫毛、大眼睛,笑容清绝。
“悦笙,我有说过你很好看吗?”他在她的玩笑下成功偏离了夜间出来聊天的主要目的。
季悦笙听到这话,笑得异常甜:“有啊。我们每次周末出去玩的时候,我都会问你,我今天穿这样好不好看,你都说好看。”
“嗯。”祁司也随着她笑,温和缱绻的目光还是落在她的身上,“好看。”
这一问一答没有什么重点,却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粉红又甜蜜起来,似乎忘记了黑暗的发生。
“画里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最后,季悦笙在祁司的注视下还是把重点拉回到了正题上。
“有。”祁司一秒恢复认真的样子,将整幅画放到她跟前,“你仔细看。”
季悦笙盯着那几页画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哦!角度!她梦里的场景统统只有一个方向。”
祁司继而解释:“没错。她所有描述的梦境画面都只有一个角度,那就是她白天所站位置能够触及的视野范围。”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季悦笙费解地托腮。
“走。”祁司放下画,拉起季悦笙,“再进去看看。”
土坯房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附近的老头老太蹒跚着过来围观,碎碎念了一些听不懂的方言后走开。事情过去许久,但大多数人都还记得关沁的奶奶。同年龄段的好多老人,很多都已经不在了。
“江队他们拿着你的画询问了附近的一些老人,他们都说没见过。”季悦笙想起这事,便把这细节也告诉了祁司。
“当然不可能见过。”祁司牵着季悦笙的手,小心地带着她走回那个土坯房,“男性死者的年龄大概是三十岁偏下。村里已经没有什么年轻人了,人口都可以掰着指头数出来。如果有人回来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这说明了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季悦笙好奇心满满,却也不想动脑筋,只想得到答案。
迎着月光,祁司眼神里透露出一股自信,那种自信是内敛不可察觉的。只是此时,面对季悦笙,他可以肯定地说:“凶手和死者是晚上到达这里的,趁着大家都休息的时候。”
“晚上……”季悦笙忍不住想,特意在晚上到这里杀人?这地方也太偏了。而且,为什么选了这里?“死者和凶手会不会本身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不太可能。”祁司否定了她的想法,“这个村子里的人基本上都存在亲戚关系。如果是村子里的人,他们不可能不认识。我怀疑,这两个人是小偷。”
季悦笙这下子有点蒙了,怎么突然之间得出凶手和死者是小偷的?
“你听不懂方言不是吗?”祁司见她面露疑色,便进一步解释,“可是关沁听得懂。在江队询问近期有没有陌生人出入的时候,有个老人说前不久自己家里养的鸡被偷了。报警之后,警察在附近山里发现了熄灭的火堆以及鸡骨头。”
“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季悦笙顿觉事情明朗。
祁司轻声答:“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挂锁上有撬动痕迹,手法娴熟,很难让人不往那方面联想。”
“但他们怎么就选择了关沁奶奶家呢?”
“这就是警察需要解决的事情了。”
两个人挨着走,再次来到了土坯房前。此时,月亮却被厚重的云给遮住了,光线一下子就消失了。破旧的矮房静默在那里,与鼓起勇气前来的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祁司打开手电筒,一束简单又能赋予人安全的光照着前方,指引他们前进。
“抓着我。”祁司叮嘱季悦笙。
其实没等祁司说,季悦笙就已经牢牢拽住了他的衣角。怎么说呢,警校生也是人啊,害怕这种与生俱来的心理反应是无法消除的。在学校,头顶国徽的时候觉得什么妖魔鬼怪都能驱散,但此时没有警帽,季悦笙还是觉得眼前的祁司更为可靠。
祁司走在前面,伸手撩起警戒带,和季悦笙同时进入。房门那把挂锁已经被警方当作证物搜集走了,门只是关上,并没有重新上锁。
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大半夜的,这声音真是令人起鸡皮疙瘩。”季悦笙缩缩脖子,悄声埋怨。
祁司拿着手电筒扫了一下屋内,因为手电光线照射范围有限,大部分空间仍旧处在黑暗中。这场景就像是不小心闯入了鬼屋,瘆得慌。
“这儿。”祁司站在了关沁白天所在的位置。
可是灯光之下,这个位置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反倒是屋内的那股尸臭还悠悠地飘散在周围。
“哎,等一下。”季悦笙抓住祁司晃动手电筒的手,将灯光聚集在了他们旁边的一根木头柱子上。
这根柱子好像是用来支撑上面隔开的小阁楼,说是小阁楼,其实就是简单地同下面这个空间做了个分离,为的是合理利用空间,储存物品。
“你看这柱子上是不是有划痕?”季悦笙仔细观察。
祁司也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还有些刺刺的感觉。
“划痕还很新,应该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关沁?”季悦笙向祁司确认。
祁司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分辨那几道划痕:“你看看像不像一个t字?”
柱子上的划痕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紧张不安的状态下,下意识地用手抠出来的。这像是某种怪癖,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这行为,但这行为就是在某种环境之下为了排解当时的情绪自然而然地发生。
“这要是个t,那旁边这个不成形的又是什么?”季悦笙不解,弯着腰问,“是不是没写完啊?”
她才刚说完,祁司突然把手电筒往下移。于是,季悦笙只好同他一起蹲下身。在手电筒光线的照射下,他们在柱子距离地面五十厘米处的地方清晰地发现了另一道划痕。
那划痕的周边已经非常平整,显然过了很多时日。而这个划痕直截了当地告诉祁司和季悦笙,这是什么。
“tony?”季悦笙眨着眼睛,完全不明白,“谁是tony?为什么会在这里划英文名?”
祁司把手电筒递给了季悦笙,自己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两个不同时间段,但很有可能是在传达同一个意思的划痕。
“这个字迹的笔画很幼稚。”祁司站起身,就第一直觉分析道,“五十厘米……排除人为刻意,刻划痕的人身高应该在一米二左右,是个小孩。按照儿童的标准身高,七岁的女孩子一般会长到这个高度。”
“所以会不会是关沁?”季悦笙又问。
祁司站起身,轻叹:“那要找个时间向她确认一下。”
正在这时,季悦笙灵敏地捕捉到了屋外异常的声音,连忙警觉地朝着那小窗口喊了声:“谁?”
这低沉的质问,还真的引起了更大的动静。窗外的人在听到里面的声音后,拔腿就跑。脚步悉数落在外面的枯枝上,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
“你站在这儿别动!”祁司抛下一句话,飞快地向外跑去。
“你小心点!”
季悦笙跑到门口,着急地想要追上去,可是居然看不到人影了。
情急之下,她把手电筒夹在腋下,拿出手机第一时间拨通了江政的电话。
漆黑的夜,柱子上古怪的划痕,找不到确切联系的时间间隔,窗外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这一切,将今夜推向了一个未知的高潮。
山林是最容易失去方向的地方。
祁司听着脚步声,紧跟其后,随着那偷窥的人进入了村中的后山。他虽然没有季悦笙那般听声辨位的能力,但是他的体能可不会输给一个比他年纪大的人。
他听得出那个人紊乱的气息声以及沉重的脚步声,那个人非常慌乱,此时就像是无头苍蝇一般。而且,他能猜到那个人要往哪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