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死

青画静静地躺在榻上,眼睁睁墨云晔最后望向她的极其复杂不舍的神情,然后转身踉跄着进了竹屋。竹屋的门被狠狠关上,发出尖锐的声响。香儿怯怯地蹲在青画身边,小小的脸上居然写着满满的关怀。青画摸了摸她的脑袋,闭上了眼。没过多久,香儿也跑了开去。

青色的竹门,隔绝了屋里屋外两个世界。从日落到月升,从鸟叫到虫鸣,到最后,连月色都渐渐消散了,只留下林间雾霭沉沉,望不透的黎明。一夜在静默中流逝,无声无息。

青画一夜未眠。清晨,马蹄声踏破了竹林的宁静。一身戎装的秦易带着两三个侍卫形色匆匆到来。秦易下了马,把一卷锦布交到了青画手里,行礼道:“郡主,这是王爷彻查后的结果。”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宁府当年灭门的真相。”

青画结果锦布的时候有些发抖,本来已经平缓的心跳陡然间停顿,继而是快跳出喉咙一般的跃动——

“郡主,听小易一句劝。”秦易的脸色柔和,似乎是思量许久才开口,“郡主,王爷自小便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这种高高在上会让他太过相信自己能够一手掌控全局。位居高位,聪明绝顶,可是这种人有时候也会比寻常人笨,笨到自以为能够安排好一切,一旦失败了就彻底没了主意,明明心里慌得死去活来还死撑着。”

“你想说什么?”

秦易笑了:“郡主,假如宁府的事无关王爷,您可否给王爷一个好好活下去的可能?小易侍候王爷多年,王妃又曾经待小易有恩,我虽无秦瑶姐妹那份心思,但却也是真心实意希望王爷和王妃能够和乐安康。”

“你……”

青画的心思早就沉进了锦布上的内容里。看得出这锦布年岁已久,布匹上透着暗黄色,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一些事情。记载这些字的主人是个姓方的早年战死沙场的将军,一块方寸大小的锦布记载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十年前,宁相和墨云晔的父亲两分权势,文有宁相武有墨王,先帝的实权被两个势力分割殆尽。宁相与墨王,每个都有足够的能力问鼎皇位,互不相让,争斗多年都没有一方胜出。锦布的主人方将军是先帝唯一的心腹,在先帝的寿命之下接近宁相,用仅剩的三成兵力作为交换,助宁相对墨王斩草除根。于此同时,宁相秘密收留青云三皇子,欲与青云结为联盟……

然皇家血统毕竟不容外族,宁相若要登帝必定惹来非议。所以先帝用江山大权做交换,换在宁府内安放一套皇袍,作为宁相大胜后保皇族生息的筹码。胜,则皇权送上,甘为傀儡;败,则抄家灭族,收回文权。

年逾,墨王暴毙,先帝封其子墨云晔为闲王。而后,这位姓文的将军就被发配到了边疆,直到垂暮之年,至死不还。

一方锦布,记载的事情是血淋淋的权势之争。青画久久没有动作,只是呆呆盯着那锦布,眼里空洞一片。她想过爹爹当年是为保先帝不惜与墨云晔殊死搏斗,也想过是墨云晔不满爹爹在朝中德望,有心铲除异己……却没有想到,六年前宁府灭门的惨烈结局是一场为权为势的赌局失败的后果。

如果真相是这样,那青持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做她玩伴的……

如果真相是这样,那她所做的事,究竟是为了谁?

“郡主,六年前,王爷并不知这个约定,他只是为求保命得胜,把宁相送进天牢。”秦易轻叹,“当年的王妃天真无邪,怎么可能知道她悠哉日子的背后,王爷和宁相生死搏斗的暗潮?王爷保下宁相一命押在天牢已经不易,真正害宁府满门的人,是先帝。”

青画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听见秦易轻飘飘的话夹带在风里,句句刺耳钻心。她的脑海里茫然一片,连竹屋的门打开发出的声响和渐进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手里紧拽着的锦布被人轻轻抽了出来。墨云晔略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宁相当年答应宁锦嫁于我为妻,如果他侥幸胜了,足够保她一命,那宁锦已经是宁王妃,自然不会被列在抄斩之列。锦儿,我们早就有约在先,无论如何保你一命……后来我放任想容伙同秦瑶对你……是我慌乱在先,急于求胜,是我错……”

“后来……呢?”

“后来,宁相输给了我。”

“后来?”

“后来,我自负运筹帷幄,我……”墨云晔用尽了力气让自己从一片血红的梦魇中回过神来,眼圈泛红,“锦儿,我愿用余生偿还。我……”

“不需要了。”青画陡然打断他。

“锦儿……”

墨云晔的脸上满是伤痛,青画却看得笑了出来。也许是这笑容太过诡异,墨云晔的眼里居然闪过一丝惊慌。青画不理会,只是吃力地下了榻,站在他面前冲着他扯出个揶揄的笑:“你还认得我这张脸吗?这脸和宁锦不同,这手和宁锦不同,这身体和宁锦不同,墨王爷,宁锦早已化成了灰,王爷难道不知?”

墨云晔脸色苍白,只是喃喃:“锦儿……”

“两日之期快到,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我回宫。”

青画已经有些疲惫,却仍耗了大半力气直视墨云晔。墨云晔却忽然埋头笑起来,笑声之凄厉,比晨间山风更凉上三分。他说:“即便宁府灭门不是我所为,你也……无法原谅我?即使我决心赔你一条性命,你也不想原谅我?”

青画忽然觉得很冷,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即使不想哭,眼泪却在这个人面前决堤。这是墨云晔啊……

“锦儿……”

“一条命,不够赔。”青画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她只是茫茫然回头,仿佛又见着了那等待三月芳菲毒发的日子。她的手无意识地放在了下腹,抬起头的时候眼泪落到了手上,“墨云晔,你欠我的不是一条命!”

墨云晔一愣,顷刻间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继而是满溢的震惊。他陡然向前一步,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满脸的绝望——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凑不起来。

孩子,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

他抬不起手,迈不开脚步,只能瞪大了眼看着那一袭绿衣渐走渐远。到末了,眼睛已经痛得睁不开,他惊恐地看到那一袭绿衣绿衣摇曳了几下,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锦儿!”

秦易上前扶住了已经昏迷不醒的青画,把她又拉扯着回到了榻上,忧心忡忡地望了墨云晔一眼:“王爷。”

墨云晔面无表情地踱步到了榻前,吐了一个字:“刀。”

“是。”

一把雪亮的匕首被交到了墨云晔手上。墨云晔接过它,轻轻划过手腕上那缭绕的印记。少顷,暗紫的血珠顺着他的手腕滴落下来,渐渐结成了缕。他丢了匕首,把带着伤口的手腕放到了青画的唇边,小心地把血引入她的口中。看着血一滴一滴进到她口中,他的唇边才飘荡开一丝苦涩的笑。

锦儿。

他轻轻念了一句,屈膝跪在了榻前,俯下身去亲吻她还残留着血迹的唇。只是轻轻的触碰,他居然,哭了。

帝师司空,这个传奇一般的男人的行踪似乎从来没有人能够牢固地掌握。有传闻说他去了邻国当了国师,也有传闻说他早已客死异乡。秦易带来了更为确切的消息,说是他正为了自家徒弟日夜兼程赶到朱墨。

墨云晔静静地听完了秦易的禀报,片刻后才道:“那,他人呢?”

秦易闻言展开了笑脸:“司空先生在半里之外,王爷可是要召见?”

“不用。”墨云晔吃力地站起身,望了一眼紧掩的竹屋门道,“你守着她,我亲自去见他。”

“是。”

约见的地方是竹林之外,墨云晔在那儿等了半盏茶,终于见到了一个骑马到来的年轻男子,翩翩而来。他白发容颜,看模样显得年轻得很。

“司空先生?”墨云晔犹豫着冲着青衣开口。

青衣微微一笑,低眉摇头:“在下司空。”

司空名号墨云晔是早有耳闻的,却没想到居然是个年轻人模样。正当他斟酌用词的时候,司空的眼神落在了他的手腕上——他当然知道,那儿正蔓布着暗紫的印记。

“舍命?”司空轻轻挑眉。

“是。”

墨云晔的脸色微微变了,低头盯着手上的印记不语。这舍命蛊是甘苗所赠,作为他留下想容一命的交换。他的血能换来青画三日安稳,可是,却也是让她毒性更深一分。与之相伴的,是他自己损一分心脉。

司空笑了:“王爷倒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只是,”他的笑容变了味儿,“只是王爷这般牺牲,却也不能换来那人保命。”

墨云晔闻言一颤,躬身郑重其事地对着司空行礼道:“求司空先生指点。”

司空笑道:“画儿是我家徒弟,我自当竭力相救。只是这天残毒在下研究了大半辈子都只寻了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可是这以毒攻毒,需要饲主付出的,你能承受吗?”

“需要什么?”

“三年,三年内天残毒体沉睡,饲主每日滴血喂蛊,三年后,待到毒体苏醒之时……饲主心智全无。”

当今世上有情人比比皆是,又真的有几人做到如此?

墨云晔出乎意料地笑了笑,似乎完全没有纠结过选择,他只是问他:“不知司空先生何时……”

司空敛眉一笑,吐出两字:“即刻。”

即刻二字,从司空口中说出,居然带着几分蛊惑的味道。他像是在细细咀嚼一般,念完后低眉笑了。狂风毫无预警地袭来,吹乱了所有人的衣襟。铺天盖地的沙尘从远方而来,拍打在脸上生疼。

“师妹,来了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呵呵,知会师兄?”

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在狂风中赫然响起——这声音让墨云晔陡然惊醒,满眼的杀气——甘苗!

蛊惑的声音如同锦绸一样润滑,听到人耳里却让人毛骨悚然。在场的两个人却没有一个人变脸色,直到甘苗鬼魅一般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说,知会你,好让师兄你杀了我吗?”

司空微笑道:“师妹多虑了,我早已身中绝毒命不久矣,过往的恩怨早就放下。再大的仇怨终究带不到地底下。所以师妹请安心过日子,不必再忧虑。”

甘苗素来打扮得妖异无比,行为举止更是邪气十足,怪异的是司空简简单单几句话居然让她所有的动作都停下了——风停了,沙止了,所有的一切都回归到了静谧,唯有她的表情一点一点透出了疯狂。她的眼里渐渐起了波涛,盯着司空像要裂来一般:“绝毒?”

司空颔首:“是。”

“你不是有鬼蛊吗?!”

甘苗陡然间尖叫出声。她的声音本就怪异,这会儿尖声叫出来凄厉无比,令人发寒。

司空等甘苗累到极点渐渐收敛了尖叫,才淡道:“画儿自小体质过阴,死气颇重,六年前就把鬼蛊给了师妹,这些年,我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画儿……”甘苗暗色的眼里狰狞起来,“是那个叫青画的丫头?”

“是。”

甘苗红了眼,指缝里不断有血涌出,半晌,她才森森开口:“你就这么轻松放过我?我做了那么多……你就这么打算放下?”

“是。”

“为什么?”她红了眼。

墨云晔静静听着这是兄妹间怪异的对话,稍稍往后退了些,为他们腾出了些许地方。司空的目光柔和,落到甘苗身上的时候清澈透亮。一个年过而立的男人露出了如此透彻的目光,他淡道:“我他一生活得纵性,犯下不少杀戮,欠下不少债。独独不欠的一个是师妹你。只是命不久矣,如有来世,绝不再见。”

“绝不相见,绝不想见……”甘苗的眼神一下子涣散了,再也聚集不起来。片刻之后,是她凄厉的笑声——

“绝不想见,那我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我活着做什么……哈,绝不想见……”

她已经彻彻底底疯狂了,疯狂的眼,疯狂的举止,就像是一个压抑很久的癫狂之人的爆发,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凄厉的笑声把竹林变得如同鬼城一样。

墨云晔静静看着,忽然有些明白了。甘苗再厉害,司空的死却是她的致命弱点。甘苗和司空的过去他无从得知,但是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没了司空这支柱,甘苗她,终究会退出这场混战了,她终于也彻底成为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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