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夜大雨瓢泼,天已寒。
青画换上了几个朱砂红的新衣,一改往常的一身青翠。小姿见了这身新衣高兴得不得了,笑着说郡主脸色好了许多。青画却只能微笑应对——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开口已经成了一件颇为艰难的事情。
日暮时分,青持带着一丝倦容进了院内,在太监们欲言又止的神情中躬身抱起榻上的青画,抱着她回寝宫。青画想了想,勾住了他的脖颈。不需要一丝言语,一个眼神就如此的契合。这一切自然得如同清晨日出,雾霭退散一般,就仿佛很多年前就已经演练了千万遍。
“青持,重。”青画咬咬唇,“近来,膳食……”
青持的神色明显愣了愣,抱着她到床上的时候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青持?”青画在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细看之下才发现青持居然是在埋头低笑……
“不重。”
青持终于抬了头,眼睛红红的。他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替她整理微乱的衣衫。
“婚宴……”
“准备好了,还有五日。”
“嗯。”
青画喘了一口气,慢慢放松了神识,不消片刻,她的气息已经渐渐平稳。青持却好像没有看见一般,他神色不改,轻手轻脚地替她盖上被褥,在她脑侧耳语:“所有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当,只是……联系不到帝师司空。”
“林将军回报,说司空……早已不在。”
“锦儿,你到今日仍不肯告诉我,你我还有多少时日。”
“锦儿,如果司空……”
日落西山之时,暮钟一声声回荡。青持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绝望。那一刻,在青持脸上的神情不属于一个帝王的威仪,那样的森然只属于一个绝望的男人。青画身上中的是什么毒他早已知晓,在她昏迷的几日间,他早已疯狂地网罗最好的名医进宫,可是不论是有高阶的御医还是山野的奇医,所有人都说青画的病情回天无术。唯一的希望是司空。而他倾尽了最精锐的守备去查询司空下落得到的结果居然是……司空早已在许久之前……葬身野外。
一代帝师早已不在,青画本就渺茫的生还机会如同泡沫幻影一般碎裂。这几日,她清醒的时辰已经越来越短,短得让他心慌不已。他清楚地知道,她就像六年前一样,正渐渐地消失,不见。
“锦儿。”
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剩下一声叹息,一滴泪。很多年后,青持贵为世人称颂的一代明君,沙场猛将。没有人知道这位攻无不克的帝王在长成之后还留过泪。也只有他自己才知晓,青持的泪,一半给了宁锦,一半给了青画。
等着大婚,等着死神,青画的日子过得颇为平静。打破这平静的是一个消失很久的人,墨云晔。
那日天朗气清,青持带了青画出宫去往界山。青云素来有临嫁女儿拜花神的习俗。青画身体有恙,原本青持并不介意这些民风民俗,无奈青画异常的坚持,他只好找拍了顶软轿带着御医一道和青画出了宫。谁也没有想到,轻车简骑地出行居然会有人早早地拦在路上。
马儿的嘶鸣响彻,青画掀开轿帘,第一眼见着的是一抹紫。不知是天残发作还是其他,那一刹那,她的脑海里空白一片,四肢酸软。
“墨云晔,你想做什么?”青持冷眼质问。
墨云晔的目光却没有留在他身上半分,他只是隔着重重侍卫把轿里的青画仔细检查了遍,才轻声道:“身体可好?”
他的声音略哑,不似往常的温润。青画屏气打量他:原本不染纤尘的紫衣有些脏乱不堪,脸上的棱角比之前要明显了很多,原本合体的衣服显得有些宽大。脏,乱,狼狈,本来这些字眼和摄政王墨云晔绝对不可能沾边,此时此刻却很怪异地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好像是受了伤,荧紫的衣衫上斑斑驳驳留下了不少暗红发黑的印记。
惊讶只持续了片刻,青画冷眼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轿帘。青持会意,挥手示意侍卫继续前行。少顷,软轿轻轻浅浅地路过雕像一般伫立的墨云晔身边,没有丝毫停留。
就这样吧。
青画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抚慰自己。就这样过去吧,给这荒唐的第二世一个结果,把最后的时日留给她欠债最多的那个人吧。
生死由天定,宁府满门和宁锦的仇,她已经倾尽了青画一世精力,尽力了……在宁锦不长的一辈子里,墨云晔是个梦魇,在青画的一辈子里,墨云晔还是梦魇。当生命走到尽头,她才了然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岔了路。
在意才会亲自去做荒唐的事报仇,就如同青持所说,她也许……从头到尾只是为了争上一口气。自私如她,哪怕下到黄泉恐怕也无面目见家人。
一步,两步,软轿经过墨云晔身边的时候起了阵风,吹得轿帘飞扬。一瞬间的目光触碰,墨云晔眼底的死寂惊着了青画,让她浑身心惊。
“想不想知道宁府灭门的真相?”
沙哑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多的却是蛊惑。那一瞬间,青画浑身冰凉。她猛然回头,见着的是墨云晔漆黑的眼眸深处那一丝颤动的光亮,他张了张口,虽然无声,青画却看出了他想说什么。他说:跟我走。
宁府灭门的真相,这个她查了无数地方都无从查证的禁区……那一刻,青画的心揪紧了。她踟蹰良久,目光落到了轿外青持的身上。
青持的目光柔和,眼底却有一丝慌乱,他几次张口到最后却只是低低道了句:“婚期是三日后。”
“给我两日。”青画轻道。
青持不着痕迹地舒了一口气才道:“好。”
这声好飘散在风里,青画却听得心酸无比。他总是不懂得拒绝,明明是无理的要求,他还……她低眉苦笑,抬头时冲她扬起了这一辈子最为深刻的一个笑脸。看着他眼眸里的光亮一丝丝被点亮,她咬牙许下诺言:“青持,倘若青画能够熬过此劫,一定嫁你为妻。除非你先弃我,否则此生,不离不弃。”
一梦十数年,前生今世爱恨她都已耗尽,若能用残生换来他的一个完满,她愿意尝试。
青持没有答话,良久之后,他才轻声吐了两个字:“我等。”
青画下了轿,回头望见的是墨云晔失魂一般的眼。她吃力道:“王爷请。”
墨云晔回过神来,从胸口掏了个瓷瓶,缓步走到她面前交给了她哑声道:“暂缓的药。”
“多谢。”青画这才看到他的手上遍布着荆棘一样的图腾,红艳艳地爬满了整个手臂。
“吃药。”
手里的药嫣红如血,散发着阵阵诡异的气味。青画想了想,还是咽下了。不过片刻,她原本僵硬如冰的身子有了一丝暖意,渐渐地,四肢还是有了一些知觉。虽然酸软,却慢慢有了力气。
青持并没有跟上软轿,青画吃力地回望来时的道路,只见着那个熟悉的沉默的身影立在风里,如同雾霭晨曦。最后一次了。她默默地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让他等在远处。
正午时分,软轿被抬进了一处幽静的竹林。竹林在青云都城郊外,一条小道蜿蜒着伸向深处。路上颠簸,青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也不知道从青云都城到这竹林是怎么个途径,等她从昏沉中彻底清醒之时,连抬轿的人都已经被墨云晔打发走了。
一间小竹屋,一张琴,一柄剑,异常熟悉的情形。她被放在屋外溪水旁的软榻上,抬眼就能见着溪旁拨弄着琴弦的墨云晔。
墨云晔正在谈一个熟悉的曲子,是思慕。青画睁眼的时候恰巧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弦音。再然后,墨云晔倏地站起身疾步到了榻前。
“你怎么样?”
青画一愣,别开了视线:“求王爷指点真相。”
墨云晔的脸色泛白,没有言语。倒是一个清脆的童音从竹屋旁传了出来:“姐姐!哥哥把你接来了呀!”
香儿?
青画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粉红的团子从清脆的竹林深处蹦跳到了榻边,瞪大了眼。自从上次墨云晔船上一别,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香儿,她还曾经以为她早已经……如今看来,她居然是留在了摄政王府?
“姐姐,你留下来好不好?哥哥他好可怜哦。”香儿咬着衣袖,乌黑发亮的眼珠转了转,偷偷望向墨云晔,“哥哥的手上被虫子咬了好多疤,哥哥的胸口还破了个洞……”
“香儿!”墨云晔陡然出声。
香儿被吓得缩到了青画怀里,再也不敢开口了。青画本能地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别怕。”
这一声居然出奇的温柔,不仅惊到了墨云晔,也惊到了她自己。
香儿抬起小脑袋,眼泪汪汪地蹭了蹭青画的衣襟,破涕为笑:“姐姐,好像娘哦。”
简简单单,却让青画的眼眶毫无预警地湿润起来。有道伤口早已盘桓在她心头许多年,却因为宁府大仇在而一直没有被揭开来过。这会儿香儿一声娘却让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
“你怎么了?”
墨云晔脸色苍白地急急上前查看,却在青画防备的眼神下停滞了脚步。良久,他才道:“锦儿,是你自己困了自己。”他小心翼翼靠近她,对着明显是敌意居多的青画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墨王爷,我跟你来只是想知道宁府当年的事。后日是我和青持大婚之日,到时还希望墨王爷一起凑个热闹。”
“青画……”
“王爷此番若只是存心刁难,青画告辞。”
山间的溪水潺潺而过,流淌到远方。青画这小竹屋不知道是在哪儿的山间,却知道溪水流向的一定是一片坦荡之地。大湖或者深潭,九成是村庄聚集之地。墨云晔的药已经暂缓了天残的毒性,她若想走,倒也不见得是毫无生机。
青画的心思并没能付诸行动,因为墨云晔的手在她站起身的那一刻直接按上了她的肩膀,把她固定在小小的一方榻上。她挣扎,抬眼却对上墨云晔血红执狂的眼和惨白的脸。她从未见过墨云晔这副样子,只得护住自己的几处重要穴位闭上了眼。
林间狂风顿起,落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渐渐湮没了墨云晔凝重的呼吸。青画挣扎无果放弃地闭上了眼,等待着剧痛或者绳索,然而过了好一阵子,直到野风逐渐平息,她依旧没有等来墨云晔的任何一个动作。又是良久,才有一股轻柔的力道把她略略发冷的身躯环抱住了,有个带着痛楚的沙哑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念了两个字:“锦儿……”
锦儿,宁锦。墨云晔他叫她宁锦。
青画不再挣扎,面如死灰。虽然早就料想过有一天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会曝露在她不想有交往的人面前,可她没想到的是真的到了那一刻,她的所有情绪都成了空,那一刻,不是怅然,不是快意,不是惊慌,甚至不是憎恶,她只是茫然,只是绝望。
六年前,她家破人亡死不瞑目,六年后,她又以同样狼狈的姿态和墨云晔纠缠在了一起……明明,明明一切都已经从头来过,可是冥冥之中,老天爷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她没有一丝逃脱的机会。遇上墨云晔,不管是青画还是宁锦,终究是在劫难逃。
“锦儿……”
墨云晔知道自己的手一旦放松就会颤抖,他眼睁睁看着那双本来还闪烁着执拗光芒的眼眸在他喊出锦儿二字的刹那间蜕变成了灰色,眼底一片死寂,他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一瞬间,他居然能感受到她的绝望……这一双眼,在很多年前那个溅了血的婚宴上他也曾经见到过的……那时候他只是心惊,却并没有多考虑,所以老天爷给了他致命的惩罚,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倒在堂上,再也……
他几乎是立刻放开了手,用力拥紧那个连名字都能带给他心痛的人。他在她耳边慌乱得语无伦次:“锦儿,你不需要承认,不需要,不需要……”
宁锦毫无生息,任由墨云晔拥着她低喃:“你想不想我死,想不想?想不想?锦儿,如果我死可以换你珍惜自己的性命,只要你想,我会帮你达成……”
青画的眼里依旧是死寂一片,不知过了多久才恢复了一丝光亮。“我活不长了。”她淡道。事到如今,她想知道的只有宁府当年的真相。至于和墨云晔的仇,她早已没有余力。
墨云晔的神色顿时有些骇人,他一字一句道:“你不会死。”
青画再也没有开口,对榻旁静静坐着的墨云晔也不再理会。他知道真相也好,不知道也罢,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分别呢?
香儿估摸是闷着了,趴在榻边睡了过去,直到日落西山都不见转醒。打断她熟睡的是墨云晔骤然起身的声响——铮——他的琴落到了地上,磕到石头上,琴弦断裂发出呜鸣。而琴的主人一张温文儒雅的脸早就没了任何血色!
“哥哥,哥哥!”
香儿几乎是在一瞬间睁开了眼,手忙脚乱地跑进屋子里端出一碗浓稠的碗递上去。然,墨云晔却狠狠掀开了那药碗。他脸上的神情罕见的狰狞,像是在忍耐着巨大的痛楚,身子已经有些佝偻。
“哥哥!”香儿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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