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胜局

青画在闲庭宫躺了半月。那粒解药让她的身体渐渐开始恢复,等到半个月后她已经能行动自如。半个月后,宫里早就被遮掩不了的喜气冲得人人脸上笑开了桃花。无论是真桃花还是假桃花,皇帝封后大典在所有人的期待下到来了。

盛典那天,上到妃嫔下到宫女,每个人都有忙不完的事情。青画是个尴尬的存在。到吉时到来的时候,所有的妃嫔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前殿去参拜道贺,青画夹在一对花花绿绿的云裳里,隔着层层障碍见到的是书闲穿得雍容华贵,一派目仪之风。

她犹如一只凤凰,清高混杂着端庄的眼神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眉眼,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看到了自己,并为她眉眼里藏着的那一抹淡淡的和睦微笑而心情飘忽。

青画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书闲落到她身上的目光。她突然尴尬起来,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个已经算不得熟悉的一国之母。而书闲——她移开了视线,没有一丝笑意。青画有种感觉,她好像成了……不被待见的人。

墨轩身着皇袍,与书闲笑着对视,恩爱之态溢于言表。

“皇后金安。”

在所有妃嫔的跪礼之中,书闲终于名正言顺地——母仪天下。

整个封后典,青画都没有抬头。

封后典后是晚宴。这国宴不是人人去得的,论理是该有皇帝和皇后的邀请。每个嫔妃都以能有一纸去赴宴的圣旨为荣。也许是墨轩实在是宠爱书闲,这次晚宴书闲几乎请遍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算上文武百官,排场之大,史无前例。

青画去不得的,因为她没有收到请柬。闲庭宫里被遗留的几个宫女脸色有异,偷偷摸摸地在指指点点。青画不以为然,只是笑笑,赏了她们一些银两安抚。关于书闲,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探寻她究竟是什么地方开罪了她。看着她终于登上了一个女人最高的地位,她只能送上祝福。哪怕,她根本不屑。

晚上,外来的信使送来了一封从青云远道而来的信笺。青持不是个善于言谈的人,更不是个会写信关切的人,青画无比诧异,心里更是泛起了说不出的滋味儿,接过信笺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

青持的字并不好看,一笔一画却透着和他的个性截然相反的洒脱,这和他的身份地位很不匹配。看着这熟悉的字,青画的眼眶忽然干涩地厉害,她眨了眨眼,泪水顿时迷了眼,眼前的东西再也看不清。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单纯地觉得……委屈。

委屈得想哭。

甘苗没有让她想哭,想容没有让她想哭,书闲没有,墨云晔也没有,她一直把自己的心保护得很好,好到书闲和她反目成仇,她仍然可以真心祝福她,只是青持这一折书信,却让她连拆都没有拆,揪在手里想要大哭一场。

青持,宁臣,他如果在,她会沦落至此么?会不会?

宫女们早就偷偷溜了出去看热闹,偌大一个闲庭宫只剩下青画孤身一人。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蹲在地上哭出声,哭得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酸,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末了,等到连啜泣的力气都没有,她才拆了那封早就被泪水湿透的信。

青持不善言辞,他的信也是间接无比的,总共才三句话:

小姐,宁臣已寻得醉嫣然秘法,自此一年四季皆可饮。

画儿,青持位及九宝,不负卿意。

锦儿,婚期已定三月后,可好?

三句话,三个口吻,无一句不让人心酸。

和青持成婚,这认知让青画乱了方寸。有什么东西滋长已久,青苔藤蔓一样悬在心头,被这一封信吹乱了。漫天的飞沙走石,没有一处青绿残留。

青画收到这封信的第二日,墨轩就派人请了她去御书房。人逢喜事精神爽,墨轩看起来神采奕奕,他显然也知晓了青持的决定,见着青画便是笑弯了眼:“恭喜郡主大婚在即。”

对于墨轩,青画总是防备多于亲近。面对他的祝福,她只能一笑置之,低头道谢。

很难得的,书闲并不陪同在御书房内,想容也没有。

“郡主,几日前朕拜托郡主的事……”

“我会去。”

墨轩的眼里露出一丝喜色,良久才笑道:“郡主真是个深明大义之人。”

“陛下想说什么?”青画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皱眉问。墨轩不是个多虑的人,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确定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唯一的可能是他还在筹划着别的。

墨轩闻言一笑,在案上拿了一折卷轴,慢条斯理地摊平了才抬眼朝她微笑。他说:“郡主的诚意让朕很是感动,但朕也不得不为郡主考虑。万一此次我们不能一举把墨云晔收服,恐怕……他不会放过郡主。既然郡主大婚在即,不如就趁此天赐良缘,请郡主代为当个说客,一结两国邦交,为郡主做个后盾。”

“青云朱墨不是早就结盟了么?”

墨轩眸光一闪,轻道:“朕希望,我们可以有更加深入的邦交。”

“比如?”

“比如,战盟。”

墨轩的两个字说得极轻,出口却是重得很。青画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这是沉到只有一国之君才能担负起的压力。她担负不起,却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墨轩,他终究是个帝王,他充分地知道利用已经有的东西,利用她对墨云晔仇恨,以帮她报仇为代价,事成之后转而利用墨云晔的仇恨,以一个没有多少实权,没有兵权的帝位,要求与青云结成战盟。

这笔无本的生意,他可真是算得精。

“郡主意向如何?”

青画只是沉默,并不急于回答。此事关系重大,她的确做不了决定。

“郡主?”

青画深深地吸了口气,抬眸笑道:“陛下,是什么让您以为,我做得了决定?”

“郡主与墨帝何其恩爱,众所皆知。”

青画笑弯了眼:“真的?”

墨轩被她突如其来的天真烂漫一愣,继而微笑:“自然,郡主与墨帝乃是神仙眷侣。”

“那请问陛下,青画假如是个好妻子,该不该越位而行,插手国事?该不该让青云和一个……”青画的眼睛陡然转冷,直视墨轩,“需要借青云力才有机会夺回实权的人结成战盟?陛下,我为你奔走不过因为我想要报和墨云晔的私仇,陛下,您是不是设想得太过顺理成章了些?”

墨轩的神色一滞,不再言语。眼底寒潮渐渐弥漫。

青画看见了,却不想去理会。她冷道:“陛下,我们的约定我会遵守,仅此而已。”

她不会,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墨轩的棋子。

青画并没有在御书房待多久,她本不想多理会墨轩,早早告辞回了闲庭宫,却没想到一折圣旨又把她传到了墨轩面前。这次不是御书房,而是朱墨正殿——

殿上齐刷刷地站着文武百官,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派肃穆,这让青画的心越发不安起来。

正殿之上,所有人脸上的神色都是变幻不定。不知是忐忑还是惊心,一直到引导的太监把青画带到正殿中央的时候,文武百官脸上的表情都是讳莫如深。

青画心里悬着根线,她疑心,却也没有多余的惊慌。时至今日,墨云晔给的药虽然暂缓了天残毒发作,但却也仅仅是暂缓而已。这世上除了甘苗本人,怕是连司空都再难救她性命。横竖是个死,她当然不会怕墨轩耍什么花样。只是当她来到正殿中央,看清楚殿上跪着的人的时候,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殿上跪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青画认得的,那是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朱墨皇宫里的人。她跪在殿上,头埋得很低,微微有些凌乱的发丝遮挡住了大半张脸,但是那一身鹅黄色却唤起了青画脑海中一丝丝的记忆。

“小姿?”青画试探性地开口。

黄衣女子闻言浑身一震,抬头对上了青画的眼:“郡主。”

“你怎么……”

青画盯着有些狼狈的小姿,半天没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姿她自然是认得的,宁锦死后,她作为“青画”的童年有大半的时间是由她照顾着关怀着,她虽是宫中一介老宫女,却胜似青画半个亲人。

小姿眼圈通红,像是几辈子不见青画似的,她瞪着眼僵直许久,才涩然开口:“小姐,奴婢对不住您。”

“青持他出什么事了?”青画唯一能想到的是青持——那一刻,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莫不是青持在青云闯了祸端,所以小姿才会出现在朱墨的正殿之上。只是……

小姿轻轻摇头,欲言又止。

“那你来朱墨是……”

“小姐,陛下他安好,您放心,他没事。”小姿眼圈通红,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半天没能接上下文。

“青帝没事,有事的是你。”

一声冷哼代替了小姿的回答。青画的眼里有些迷蒙,是病久了的疲软。她朦朦胧胧望去,只见着小姿生后站着明晃晃的一抹身影,除了昭妃想容还能是谁?

想容站在墨轩身侧,一身的璀璨,脸上的神情深不可测,只是眼底一抹技巧却白白浪费了一幅好神情。

青画不再说话了,只是悄悄把怀里贴身带着的一些药包攥在手里。此情此景,无论想容想对她做什么,她都是处于下势。

墨轩一直默不作声,直到正殿之上的氛围陷入僵局,他才淡淡开口:“郡主,此次朕冒昧请郡主前来,是想询问郡主一件往事。”

“请讲。”

“众所周知,郡主师承司空,据说司空擅长医术,有起死回生,改头换脸的绝技。”墨轩的声音平稳地飘荡在殿上,如同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的颤音余韵,一句末了,他才缓缓跟上,“朕听闻,郡主六年之前乃是一介痴儿。却不知旧皇后使了什么法儿,请得动帝师司空亲自登门收徒。青画小姐父亲虽是忠烈,却也不曾和司空有过结交。”

言下之意,便是怀疑青画身份。

青画闻言只是想笑,笑自己当真痴傻,居然信了墨轩在审完墨云晔之前不会有所行动过河拆桥。事到如此,她唯有冷笑:“怎么,陛下这才知道我是个痴儿?与我合作的时候,怎么就不见陛下疑心?”

“郡主何必急?”

青画沉默下来,不经意对上想容含笑的眼,她也不再遮掩,挑眉瞪了回去。

“朕近日得知,帝师司空与朗月关系匪浅,虽未登朗月国土,却一直与朗月的江湖人士往来甚密。”

“家师行踪,我从未过问。”

“传闻郡主入宫前曾经失足从假山上摔下来,在背上留下了伤痕。”末了,墨轩总算是把重中之重提了出来。他抬眼,目光轻飘飘划过小姿的脸,微笑道,“是不是,小姿?”

小姿的身体剧烈地抖了抖,慌慌张张跪倒在殿前,呢喃道:“是……郡主五岁入宫便是奴婢服侍的,她的背上被石头划伤过,留了疤……这事,随郡主入宫的奶娘也可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青画身上,仿佛要透过她一身锦衣看到她背上的伤似的。

这一刻,青画是真真正正有几分慌乱。这身体是青画的,背上有没有伤她自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她的背上光滑细腻,怎么可能有十数年的疤痕?可问题不是出在这儿,而是怎么解释……她该怎么解释小姿与奶娘纯属捏造?世人皆知青画郡主开始恢复点儿神智是在六年前的那一次落水,于那之前的事她根本没有记忆。墨轩这一出,是坐实了她没有证据……

倘若她反驳,那是缺陷,倘若不反驳,那就是她输。这一招利用的是她早就忘却的致命漏洞,实在是致命一击。

事到如今,她能选择的唯有破釜沉舟的一赌,亦或是——忍。

“郡主马上要嫁青帝了,这疙瘩还是不要留的比较好呢。”

想容的娇笑声在殿上渐渐飘荡开来,绕梁不去。青画听见了朝堂之上文武官员们的窃窃私语声,声声入耳,刺得她头晕目眩,耳鸣阵阵。

末了,是墨轩的声音:“郡主,你作何解释?”

想容冷笑:“郡主,您希望我们如何像青帝交代?”

殿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青画的反应。殿下跪的那个人有着青画熟悉的面孔,这认知让她的胸口翻涌上一阵厌恶,她不愿意多看一眼,只是浅浅移开了视线。

小姿低低地啜泣起来,瘫软在殿上。她的身材本就瘦小,相对于青画纹丝不动地站立在殿上,她这一瘫坐成了个鲜明的对比。一个柔弱,一个顽劣。

“起来吧。”青画扯扯嘴角。她自然是不知道墨轩和想容是用什么法子诱逼小姿照搬的,只是无论是什么理由,她都活不长了。小姿想必不知道,帝王之道,首要的是斩草除根。

“小姐……”小姿似乎是恍然惊醒,浑身颤抖,“我……”

“我不是青画。”青画直视想容,对着她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欣喜冷笑,“我不是青画还能是谁?”天上地下已经再难找到一个宁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身体是属于青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想容气急败坏道,“来人!把这个冒牌货……”

想容的话未曾说完。一声巨响打破了朱墨正殿上的肃静。正殿之上原本有些昏暗,一扇朱木雕花的大门掩盖了外头猛烈的骄阳。然而伴随着那一声巨响,昏暗刹那间被一道刺眼的光亮撕破——

几个太监扯着嗓子通报:“皇后驾到——”

突如其来的阳光太过猛烈,青画被刺得睁不开眼,她只依稀见着一团金灿灿的光晕。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珠玉撞击声,一身华服的书闲出现在正殿门口。

书闲贵为一国之母,即便她的举止有些不合礼法,她的出现仍然是群臣俯首。场上不行礼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青画,一个是墨轩,剩下的是想容。宫中上下皆知,皇后与青画郡主不合,倒是和昭妃想容交好,她这一出现,很多人眼里都出现了了然的神色——怕是皇后早就察觉青画有假,才冷落她至今吧。

想容先是一愣,继而露出一丝笑,轻描淡写道:“皇后,这正殿之上,后妃恐怕是……”

书闲一笑,眼角眉梢尽是威仪,她淡道:“后妃不参政,那昭妃妹妹在这儿做什么?”

“我……”

书闲向来称想容一声“姐姐”,此番她突然改口,想容一时反应不及,愣在当场。她虽是墨轩默许的“太傅”,但是后宫不比前庭,女子为帝师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怎能开口让人信服?

“闲儿,你来得正好。”墨轩招手让人在座下添了一张红木椅,朝书闲招手示意她座下,“闲儿,你拜托昭妃查证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你眼前这个‘青画郡主’她可是假难成真。”

书闲低眉不语,只是不急不缓地玩弄着手里的一块白娟。她的手指细长,绘制精致的指甲衬着白娟鲜艳万分,轻轻地敲击着。

“书闲……”

青画压在喉咙底的声音终究没能出声。如果说方才面对小姿的背叛和百口莫辩的情形她还可以强迫自己冷静应对,那么此时此刻墨轩的一句话已经把她心头最后的城墙击碎——这一出戏……是书闲拜托昭妃的……逼她走上绝路的居然是书闲!

她早就置生死于不顾,天残之毒,司空尚且不能解,她何曾包裹侥幸苟活的念头?只是,即便是死,她也……

六年姐妹情谊,她怎么能?

青画不知道自己的眼里有没有绝望,只是浑身彻骨的凉意让她连喘气都带了疼痛。她青画捡来的性命,本就不怕身伤不怕死,但是人心肉长,她还怕心伤神残,怕亲信叛离!书闲是她唯一的挚友,她怎么能……

殿上一片死寂。

墨轩没有想到自己的话会让书闲无动于衷,他微微尴尬地干咳一声,又把目光落到了青画身上。这一次,他惊讶地瞪大了眼——之前那个冷笑的青画终于被打出了一条缝隙,她的眼里终于有了正常人该有的颤意,就像是一尊上好的瓷器碎了个口子,终究是有了缺口。

“画儿。”

青画的思绪已经混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唤。她懵懵懂懂抬头,见着的是威仪大方的书闲冲自己露出了久违的一个微笑。混沌间,这笑容和很久之前那个在青云宫里提着盏灯的冷宫帝姬重合起来,一个羞涩,一个威仪,同样的笑容,天差地别的人。

“画儿,到本宫身边来。”

书闲早已不是原来的书闲,她身为一国之母,这一句话有多重,在场的所有人都知晓。想容的嘴角浮现一丝嘲讽的笑意,她盯着青画,眼里满是怨毒——那是一个女人妒恨的目光,一如当年的秦瑶。

“画儿,过来。”书闲又轻道。

这一刻,青画前所未有的犹豫。许多时候,一步错步步错。今天就算她并不是青画本人,朱墨也没有任何立场来审她,但是假如她走向书闲……那,立场就会稍稍有点变动。这个时候,她的这一步是赌博。

书闲的背叛似乎已经是昭然若揭,但是……

青画深深喘了一口气,身体的无力告诉她,暂解天残的解药药效已经快过了,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她把目光落在书闲久违的脸上,望进她的眼——书闲的眼深不可测,如寒潭一般。看得出她也在等,等待青画的选择。

过渡的疲软让青画的视野有些模糊,隔着数步的距离,她依稀见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冷宫里,那个跪在地上找玉佩的帝姬,那时候她眼泪汪汪,看着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坚定,她说:画儿,我为你保密!你……别怕,你的事我不说出去,死也不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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