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相

见过司空后,青画足足昏睡了六日。再起来时精神已经好许多,浑身的疲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听书闲讲,是司空配了一副连太医都不曾见过的药方,还用了个极其怪异的药引才把她一身的病痨去除干净。等青画醒来的时候,司空已经不知了去向。

得知青画转醒,闲庭宫聚集了不少宫女太监。书闲满脸焦急,想来是吓坏了。青画安抚的笑却没有能够展开,因为她看到了站在书闲边上的……青持。

青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宁臣自然是进不了后宫的,所以他不是宁臣。可是他穿的却是宁臣的衣服,只是那一张面具被撕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宁臣的打扮,青持的脸……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撕了面具,更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能让他顾不得“太子失踪已久”的堂面突然出现在宫里,只是他站在书闲身边,她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她只是呆呆看着他,青持的脸,宁臣的眼。

“参汤来了。”丫头端着盘子进了房。

青画不偏不倚,和青持对上了眼。青持和她的目光撞上了,带着微微的出神。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了青画一眼,目光中透出一点点尴尬,更多的却是小心翼翼。

青画闭上了眼,这样的青持太过狼狈,让她越发愧疚。

她乖乖喝了汤,青持一直没说话,直到末了临走才轻道:“你,看见我这身装扮,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青画眼里的光芒微微颤了颤,“没有。”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必定是苍白无比,却只能扶着门框险险站着。不管如何,不管他知不知道,有些事情,她绝不会自己去捅破。

而后,是良久的沉默。末了,她听到青持温和隐忍的声音,他说:“好,不问,你……快去休息。”

他没有追问,没有用怀疑的目光去直视她,甚至没有一点点多余的言语。

“嗯。”

青画抬眸挤出一抹笑,看着眼前穿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太子眼里露出的温和神色,还有一丝微微的欣然。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便知道,她青画就算是终其一生,都还不清他的债了。

很多事情一直在微妙的氛围里悄悄滋长,打破这平衡的是墨云晔的一封拜帖光——墨云晔,约见她和……青持。信上清清楚楚写的是青持,信却是送到她青画的手上。

去不去?书闲曾经脸色复杂地问她。

青画只是苦笑,青持是宁臣的事情恐怕已经很多人知道了,她还能有不去的理由吗?只是这一去,恐怕……会风云变色。

青画只在闲庭宫里休养了几日,墨云晔派人送了第二封请柬来约见她和青持。请柬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墨香味,青画几乎可以闭上眼就想象得出墨云晔写这封请柬时的表情,她皱着眉头看着它,想了想伸手去撕——

书闲在请柬裂开一条口子的瞬间伸手拦下了她,她急道:“画儿,别冲动。”

请柬已经有些褶皱。青画沉默了半晌还是松开了手。

“约见的日子是明日吧。”青持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她手里的请柬落到她的脸上,眼里有淡淡的疼惜。

青画终究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一日黄昏,宫里又有人送了封书信到闲庭宫。这次是司空。司空信上说他要远行,半年为期。青画愣了半晌,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漫长的等待中,第二日终究还是来了。

出宫后,青持谢绝了墨轩备下的马车,而是牵了两匹马出来,一匹的缰绳交到了青画手上:“你会骑,对么?”

青画默认,翻身上马。

她对马向来没什么研究,能骑已经是极限,只是很多年前的宁臣很热衷于各种宝马,她也硬生生被带出了一点点看马的能力。那是一匹高大的漂亮的马,看得出是一等一的名贵品种。看得出他这些年这癖好还是没改,她不觉地微笑起来。

青持在前,引的却不是去摄政王府的官道,而是一条穿过僻静的小巷的捷径。这条捷径青画自然是认得的,宁锦刚刚嫁入摄政王府的时候还经常偷偷溜出王府,走的当然不是官道,这条捷径也是许许多多次的经验累积成的最便捷人最少的路途。这条路就连墨云晔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有宁锦和宁臣。

青持在前面勒紧了缰绳,急急地停了下来。彼时天色尚早,阳光刚刚攀爬过两边低矮的废弃木屋,投射到他的眼角发梢,透着一点点的暖。他回过头看着她,眼里透着一丝闪动,像是最深的寒潭被光亮投射,泛出一点点荧亮来。他默默盯了她半晌,轻轻打开了随身的包裹。

青画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静谧的空巷里轰然作响。

青持从包裹里取出了一件蜜色的物件,捏在手里,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闭上眼,把那件东西覆到了脸上——他稍稍做了些调整,再抬头时,已经是……宁臣。

他把他最大的秘密就这么以一种赤裸裸的方式展露在自己面前,把自己的咽喉要塞致命弱点暴露在阳光底下。

青画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陡然跃动了几下后停滞了,无声无息。空旷的巷子里只留下风呼啸过耳边,吹得她本来就没怎么梳理的发丝乱作一团。她茫茫然伸手去理,却是越梳理越凌乱,到最后,她干脆放弃了,只是徒然睁着眼,看着那一张丑陋的脸。

“你不问我走错路?”青持轻声问她。

青画听见自己干涩的声响:“对不起。”

青持微微出神,他又问:“你,认得这儿对不对?”

“对不起。”

“上次在相府,不是偶然,对不对?”

“……对不起。”

青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其实,不是为故交报仇才来朱墨的吧。”

一句话,在死寂的巷中却没有激起一丝回荡,只是衬着落叶的沙沙声,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与颤意。

青画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拽紧了缰绳。良久,她才艰难地开口,却还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对不起。”

“不需要对不起,”青持盯着她的眼轻声道,“只要是你的事,不管是当年还是今日,宁臣……都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终究……还是成了这样子啊。

青画抬眼开了一眼天空,任凭复杂的情思牵着在心里缭绕缠紧,末了,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垂眸道:“走吧。”既然怎么都躲不了,她也不想再躲了。一切就让老天爷去定夺吧。

“是。”

摄政王府里,墨云晔已经久候。青画和青持被引到约见的厅堂的时候,来迎接的却是秦瑶,她穿着一身明艳艳的鹅黄,看见青画她的眼底露出一分厌恶,却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跃动的笑意。

“郡主来了,怎么不见太子?”她温婉笑着,目光落到青画身后的青持脸上,顿时白了一张脸,“你……”

青画低眉一笑,回头见着的是青持面无表情的脸。他正冷眼看着秦瑶,一双眼就透着隆冬腊月的寒冰味道。他冷道:“好久不见了,瑶夫人。”

“你还活着?!”

秦瑶的面上露出了狰狞之色,却因着青画在场而不好发作,她狐疑地目光一直在青画和青持之间徘徊,末了才讥诮一笑道:“郡主,你怎么养了这么个下人,一点礼数都没有。”

秦瑶和“宁臣”自然是认得的,而且还是很多年的仇敌。这一点青画再清楚不过了,她看着秦瑶微显苍白的脸,正想开口揶揄,却不想对上一双温润的眼——墨云晔,他居然就跟在秦瑶身后,只是刚才久久没有露面,不知道打的什么心思。

“郡主有礼。”墨云晔的眼睫弯翘,嘴角带着明月的皓洁弧度,抬眼见着宁臣打扮的青持,他低眉一笑才道,“太子有礼。”

太子二字,让秦瑶的脸色越显苍白,她瞪大了眼仔仔细细盯着青持看,嘴角都已经被她抿得泛了白。青持只是低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伸手到耳边找了找,撕下了脸上的面具。

这一切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发生的,摄政王府里已经有丫鬟小声惊叫了起来,秦瑶更是已经说不出话,只有墨云晔神色不改。

场面就这么僵持了。

青画第一个出了声,她轻笑:“王爷,你家王妃脸色不大好。”

墨云晔低眉轻道:“瑶儿,还不快多谢郡主关心。”

“不必了。”青画挑眉,“王爷这次叫我和太子来不止是赏花赏月吧,王爷想做什么不妨直说。”

墨云晔轻笑:“郡主好才智,云晔请殿下与郡主来,正是赏花。”

青画冷笑:“陵香花么?”

陵香花一般开花是晚上露多的时候,却没想到墨云晔当真点了点头。这下子,她又不知道该怎么下台面了,难道真的在摄政王府等到晚上?

“不如去西院吧。”僵持的时候,青持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记得锦儿向来讨厌陵香花,不过却有一阵子在西院也种了一些,逼自己去适应它的味道,还病了一场。这些年,那儿也该多出些了。”

青画一愣,才记起一些往事来。当年宁锦不知医理,却天性讨厌陵香花阴柔的味道。无奈墨云晔几乎每隔几日就要去陵香花海坐上一会儿,她也想作陪,就让秦易从南院搬了几株陵香花到西院,放在西院最偏远的地方。那时候的她是想慢慢适应了那股味道,过阵子去南院陪墨云晔喝酒的,可是后来……就发生了一些变故。

当年的宁臣和宁锦都不知道陵香花有毒,现在想来,只怕后期宁锦的病情加剧的如此之快,和南院里滋长的陵香花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吧……也难怪,当年秦瑶见到她找秦易搬花脸上的表情很是奇特,她的东西她样样都想要,独独没有拿走的是院中那几盆每夜都开得芬芳的陵香花。

墨云晔第一次没有作答,眼里闪过一丝阴沉,沉默不语。

青持淡道:“王爷,锦儿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也希望我去看看她,不是么?我想去西院看看,慰锦儿在天之灵。希望王爷——成全。”

墨云晔不知何时低下了头,手里的玉杯被轻轻颤了颤,却在一瞬间被他放到了桌上——他的指尖还带着一丝丝的白,似乎是方才捏的。

“在天之灵……”墨云晔没有抬头,轻轻的笑声在殿上飘荡开来,透着一丝阴瑟。那副模样,竟然有几分骇人。

青画愣愣看着他,觉得有几分不认得墨云晔了。秦瑶惨白着一张脸,怯怯地看了墨云晔一眼后悄然离开了,连同殿上所有的丫鬟侍卫一起。墨云晔,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不说一言不看一眼就能让身边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当年不知好歹的看不懂的,也只有宁锦一个人。

“好。”最后,他屏气道。

时值六月,晚上无风。

摄政王府的西院却是阴冷无比的。月已经东升,懒懒地挂在树梢。摄政王府的几个丫鬟打着灯笼引着青画和青持道西院的时候墨云晔已经等在了西院入口的那个朱木亭中。

几个丫鬟只引路到了西院的入口,就把手里的灯交到了青画的手上,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告退了。月色如霜。墨云晔一个人站在那儿,颀长的身影透着说不尽的距离。

青画皱着眉头稍稍停顿了脚步。只片刻,青持就跟了上来,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亭中的墨云晔显然也已经看到了光亮,他低头相迎:“郡主,太子。”

青持道:“王爷,不是说要去赏陵香花么,怎么在这儿出了神?”

墨云晔稍稍一愣,居然有几分尴尬,他眯眼笑道:“我,出神了?”

青持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王爷鲜少来西院,定是不清楚锦儿把花种在了哪儿,需要我带路么?”

他这番话,俨然是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青画看着想笑,憋在肚子里闷得慌,只好抬头瞪了青持一眼。而墨云晔的神色却淡得看不清。末了,他才轻轻浅浅地道了一句:“有劳太子。”

她当然也知道,西院入口自然是没有陵香花的。宁锦当年对这花的厌恶可不是一点两点儿,但是她骨子里又倔强,既然开始了就下不了台面。几经纠结,最后她把种花的地点选在了小院后园最小的角落里。当初墨云晔还笑她,说她这是叶公好龙。只可惜陵香花不是龙,宁锦也不是叶公,所以自从后园种了陵香花,她就鲜少再涉足了……即便如此,偶尔还是有一丝微妙的陵香花香会透到屋子里。

那时候的宁锦不知毒性,而墨云晔他……也没有说明。

到了后园,青画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她清清楚楚记得,当初宁锦让采采从南院搬的不过是三四株陵香花而已,时隔六年,没想到那儿已经是一片陵香花的海洋了……数不清的陵香花根根叶叶交缠,叶上生花,花端挤着花叶,一股浓郁的香味迎面而来——铺天盖地,让人晕眩。

青画可不会忘了这只是微毒的陵香花曾经让她在床上昏睡了三天的事,她第一个反应是从怀里掏出块锦帕捂住了口鼻,又从随身的药包里拿了两粒药丸,一粒急急吞下了,还有一粒递到了青持的口边。

她焦急地看了他一眼,早就管不了什么礼数上下,见他没反应,她皱眉急道:“张口!”

青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那么一刹那,他的眼里迸发出一丝亮泽,整张脸都带了柔和的光晕。他微微颔首,很温驯地张了口,接过把青画递上的药丸看都没有看上一眼就放进了口中。

这药,是司空临走前配的,连同那封书信一起交到青画的手上。他的药向来是没什么问题,青画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犹豫着回头望了一眼墨云晔——他站在那儿,衣袂轻飏,仿佛和所有的人都不在一块儿。

他静静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所谓赏花,不过是在花边傻傻站着。青画不经意的转身,发现墨云晔早就在后园备下了一坛酒,酒边放着三个荧荧发光的杯子,衬着月色分外的诡异。

“夜光杯?”青画小声念了一句。

墨云晔已然斟好了酒,递到青持面前浅笑轻语:“云晔此番请太子过来,是有几个疑问想请太子不吝赐教。”

青持接过酒不饮,只是施施然道:“王爷请讲。”

墨云晔垂眸,似乎是思量了一下用词才开口问:“思归是太子送还到云晔这儿的吧。”

“王爷难道查不出?”

墨云晔的神情微微一滞,那着夜光杯的手稍稍抬了抬,才缓道:“本王只是想问,居然思归在你手上,为什么六年前不送还,六年后却要送还?本王以为,这六年与太子并无瓜葛。思归送还,是你太子自己的主意么?”

青持的脸色冷淡下来,他冷笑:“王爷直说您怀疑思归的主人不是我就得了,何必拐弯抹角?”

墨云晔噙笑轻扣酒杯:“太子多虑了。”

青持的脸上露出几许蔑视,他突然嗤笑出声,直视墨云晔的眼一字一句道:“是王爷多虑了。三月芳菲发作,缓过一天已经是极限,王爷的猜测是不是太过天真了?当初我从这里抱走的,是锦儿的尸体。”

一句话,在静寂的夜里响彻,衬得陵香花的香味越发阴冷。

墨云晔沉默不语,青持静静等待着也没有开口,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也变成了轰然入耳的巨响。

青画知道自己的心跳在听到“锦儿的尸体”几个字的时候狠狠地停顿了几下,又慢慢复苏。复苏之后是彻骨的凉,就好像又回到了隆冬时节一样,身上轻薄的纱衣早就遮不住寒意入体。好在桌上放着酒,她悄悄给自己斟了一杯,闭上眼慢慢咽下那明显有些烈的酒,好一会儿才稍稍暖和了一些。

“王爷明明是相信的吧,”良久,青持冷淡的声音在园中又响了起来,“王爷想必已经去青云打听过了,青云太子六年前回朝,究竟是为了谁守灵一年。这思归,本来我是打算埋在锦儿身边的,可是……我想锦儿不会喜欢带着它,所以我送还给王爷,至于纸条,是舍妹不懂事不知道好歹,没想到倒造成了王爷的困扰。”

“你……”

第一次,人称风致无双的墨云晔没能答上话来。他只是静坐在椅上,眼色凌厉。半晌,才涩声道:“太子误会了。”

“误会?”青持笑了,“王爷有话,不妨直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青持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那个木讷的侍卫的样子?知进退,会曲折,她想过他会有点变化,却没想过,他居然已经可以把墨云晔逼到这样的地步……

“这儿的陵香花没想到会开那么多。”墨云晔轻飘飘地转了话题,目光落到被忽略了许久的青画身上,“郡主,你可喜欢?”

青画的呼吸微微停滞,只片刻就挂上了微笑:“不喜欢。”

墨云晔垂眸笑道:“为何?”

“因为这花有毒呀,”青画几乎是捂着肚子笑了,“王爷,这花寻常人闻了也就难受一天两天,可是久病的人闻了就会寒毒慢慢入体,倘若是中毒的人,那效果自然加倍。哪怕那个人侥幸存活,恐怕也活不过三年。而且是日日被寒毒纠缠的三年。摄政王府里种着这种花,王爷还真是志趣奇特。”

“这毒……会发作?”

他居然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这让青画愣了神。她道:“会,不过,和三月芳菲比,这毒不算什么。”

墨云晔良久没有说话,只是眼里的寒潮骤然肆虐,让人见了透骨的凉。

这一夜赏花,青画没有看出他怀着怎样的心思,却好歹也看出他并没有什么涉及朝政的大事。他似乎……只是想验证思归的事情而已。这么简简单单的动机,让他耗费的精力却绝对不比一次大阴谋来得少,她也有些疑惑,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他请上邻国的太子和郡主,冒着被朝中人猜疑的险只为了求证一份故人礼。

思归念卿,这并不是情意相投的定情信物,恰恰相反,这是宁府上下几十条人命牵连的物件而已——本就是……不祥之物。

第二日,下起了倾盆大雨,不得已,青画和青持回宫的行程又被延期。这也正合青画的意思。也许是天公作美,大雨只下了前半夜,等到后半夜的月光西移时分,青画拉着青持偷偷进了摄政王府的西院。前一日赏花,她依稀在西院入口见到个熟悉的身影,这结结实实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秦瑶终究是没让青画失望,到了夜半,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西院的入口,似乎是稍稍踟蹰了一下她才进到西院的范围里面。她没点灯,只是借着点月光辨认西院杂草丛生的路径。

青画跟她到了那间破败的屋子小小惊讶了一番,居然也跟着踟蹰了几步才咬咬牙踏进内院。秦瑶不仅是去西院,还是去宁锦生前住的屋子。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她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长长的衣摆拖过院落里的杂草显得有些耷拉。她在院中停留了片刻,走到了院里那株梧桐树下,蹲下身细细找寻着什么……

梧桐树下,往昔的小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一个木架子。秦侧妃倒也不嫌弃木头腐烂的气味,扶着那张小榻蹲着身子一点点地翻过那丛生的杂草——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身子颤了颤,越发僵硬了。

青画站在不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站着,静静看着秦瑶在地上翻找东西。那棵梧桐树下如果要有什么东西的话……大概就是六年前那个装着三月芳菲解药的瓶子。可是时隔六年,她找来有什么用?

“谁、谁在那儿!”秦瑶的声音霎时慌乱。

青画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警觉,也许是太过紧张反而疑神疑鬼了,她站起身的时候带倒了树下的木榻。木榻倒地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黑夜里却很响亮。

“你还敢来西院?”青画听到自己的声音,居然透着几分揶揄。

“你……”一瞬间,秦瑶似乎是惊恐无比,“你是谁?”

青画低头笑:“你说呢?”三个字,被轻轻吐出来,借着午夜一点寒意,透了几分诡异。

秦瑶不动了,她僵硬地往后退,直到靠上梧桐树。月光淡淡地批洒下来,照在她的紧紧抓着衣衫的手上,让她的慌张原形毕露。

“宁……锦?”

青画知道自己现在站的这地方秦瑶是看不清脸的,但是她会猜宁锦……还真是匪夷所思。她想笑,咬着嘴唇憋着气,却被青持按住了肩膀——稍安勿躁,她明白他的意思,稍稍往后退了几步。

秦瑶的情绪一直很怪异,她似乎是忍无可忍,战栗着开口:“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都已经……六年了,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青画嗤笑:“散不了,怎么办?”

秦瑶几乎是尖叫:“宁锦!当年的事情是你自找的!我不过、我不过顺着王爷的……他都知道的!”

铮——

一抹寒光在漆黑的夜里衬着月光在一刹那贴上秦瑶的脖颈,执剑的,是青持。就在刚才,他还按着青画的肩膀让她稍安勿躁,结果秦瑶一句宁锦是自找的居然让他乱了阵脚,拔剑相抵。青画心里微微一动,有些酸楚,悄悄走到了他身边,陪着他站定了。

秦瑶也终于看清了他们,脸孔狰狞:“是你们,西院是禁地!”

“是,”青画冷笑,“怎么,许你来还不许我们来?这禁地墨云晔为你开了方便之门?”

秦瑶说不出话,只是狠狠瞪着青画的眉眼,仿佛结了几辈子的仇怨一般,她的眼光比堪比地狱来的魔煞。她无视脖子上的剑已经有几分划入肤里,阴测测盯着青画,从眼角眉梢到身上,一寸寸打量过她。她说:“我和你有何冤仇,为什么抓着我不放!”

青画笑了:“血海深仇信不信?”

“你……”秦瑶语结,良久才狠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等我出去,必定禀报王爷你们夜闯禁地的事!你们还与宁锦那贱人有干系!”

“宁锦有得罪你的地方么?”青画冷笑。当年秦瑶还是个小小丫鬟的时候,宁锦的确是喜欢秦易多余秦瑶,可她却从来没有错待过她——就连到最后她下毒嫁祸,甚至之后的种种凌辱,当年宁锦怀子心伤,早就收敛了心性,也从来都没对她做过什么报复。她居然口口声声的贱人,这个不得不让青画愤然。

“宁锦她本来就是个狐媚子,贱人,又何须你为她开脱!”

冥顽不灵,一瞬间,闪过青画脑海的是这四个字。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听她宛若重新羞辱一般的咒骂,想伸手打却有险险停手——一巴掌,实在是太过便宜她了……而且,她还有用,她不能冲动。

青持的脸色也很僵硬,看得出是愤怒到了极致。他剑已经划入了她的脖颈,只要再用上一分力,秦瑶的命就危在旦夕……青画怕她真的会丧命,轻轻拽了拽青持的衣袖。青持却茫然不觉,只是神情凌厉地盯着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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