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相

“太子……”青画轻声叫。

青持不为所动。

青画轻道:“宁臣……我好好地在这儿。”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那个她一直逃避的事情,在寂静的王府西院,梧桐树下,木榻边上。剑,颤了颤。青持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他沉道:“怎么处理?”

青画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笑眯眯递了上去。

没有章法的反抗,气急败坏的控诉,这个人……真的是能配出三月芳菲的秦瑶?

青画心里有疑惑,不知不觉看多了几眼,才发现秦瑶的脸上已经紧绷得如同鬼吏,她这副样子全然是个心狠手辣却有勇无谋的人,墨云晔居然会允许她在他身边那么多年?而她当年居然可以在宁府一门的血案里推波助澜……这着实有些奇怪。

除非秦瑶有两个,不然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你们想干什么!”秦瑶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

青持接过纸包,用一个巧妙的姿势制住了秦瑶的手脚——顷刻间,那包药直接进了她的口中。秦瑶咳嗽不止,瘫软在地上,拼命抠着自己的咽喉想要吐出来。

“不痛的,”青画轻笑,“而且吐不出来。”

“你……咳咳……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

“你……杀了我,王爷咳咳……不会放过你的!”

秦瑶口口声声的王爷,让青画眼底的嗤笑意味越来越浓,她在她身边蹲下身,笑了:“他最好不要放过我,否则就是我不放过他。”

青画没有等秦瑶下文,她站起身踱步到了屋内,从怀里把刚才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个火折子,还有一块染了灯油的帕儿。昨日下过雨,屋外仍然有些潮湿,但是屋子里却是干燥的,点火……也不是什么难事。青画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破败的西院屋子,她也知道,青持就等在外面,看着她亲手在屋子里点燃了第一个火苗。

火,终于熊熊燃烧。

秦瑶的脸惨白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青画。

青画再度在她面前蹲下了身,轻声告诉她:“瑶夫人,你得想法子和墨云晔讲西院大火和你脖子上伤口的事,不过,可别提我们哪。”

“你妄想!”

“我是妄想,”青画冷笑,“你别忘了刚才咽下去的东西,我要是不能妄想,我让你没得想。”

秦瑶的连惨白无比,她似乎是经历了一番挣扎,终于跌跌撞撞地跑了开去。至于是去找人救火还是找墨云晔哭诉就不得而知。

青画当然也知道火光已经很是明显,假如不赶紧离开,怕是真的会有麻烦。可是……她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破屋,心里居然还是疼的。她以为很久之前早就放下了的东西,结果却没那么简单。恨也好爱也罢,羁绊还在……这让她心惊肉跳。她想起了孩子,那个曾经差点儿就出现在这世上的她最亲的人。那时候她就躺在这榻上,孩子就在她腹中……而如今,她一把火会毁了这所有的记忆。

鬼使神差地,她低头看了一眼属于青画的平坦的腹部,眼睛干涩。

青持显然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慌乱道:“你……别难过……”

青画轻轻摇头,抬眼时已经没有情绪,她强笑道:“我不难过,他要是来到这世上,我才会难过。我带着他死,才是不害他。”直到今日,她仍然是感激的,当年宁锦怀子只有三月,血脉未成。她一死,万般皆了。

青画没有想到的是,第三日,墨云晔相邀——秦瑶的毒未解,她却把事情真相告诉了墨云晔。

墨云晔相邀,青画是不能不去的,但是去之前又去了一次西院,西院已经烧了个遍。从破屋到梧桐,火源那儿是片甲不留了,只留下了一片焦土和几根嶙峋的梁木。烧西院,并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早有预谋。墨云晔已经手握兵权,并且已经在朝廷中稳固了势力。现在的他根本就不需要做什么,但是他没有动作,也就是没有破绽。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只是防而不攻,所有的事情都在原地打转……万事无不要先破而后立,她烧西院,为的不过是一个突破。他或许会彻彻底底赶墨轩出皇城,又或许会做些别的什么,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她设计的。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殆尽了……说不想哭是不可能的。西院已毁,这摄政王府就和她青画再没半点联系,以后抄家也好,火烧也罢,一切的一切都与宁锦无关,与青画无缘……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阵的焦土味道。青画蹲着身子浅浅吸进了几口,一不小心被呛着了,无奈之下拿袖子捂住了口鼻。

她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不远处,站着个绛紫衣衫的身影。那个身影无声无息,如同鬼魅一般站在断壁残垣边上,眼色凛冽到了极致,就连初升的太阳也能在他漆黑翻着寒潮的眼眸中留下半分光辉。他静静站在那儿,目光掠过一片片的焦土和毁于一旦的西院,眼里翻滚的是肆虐的前所未有的情绪,而当他看到焦土之上那个缩成一团绿纱衣,眼里的寒潮顷刻间成了杀意。

这一切,青画都不知晓。她在西院静静待了一会儿就去了正殿。她自然也不会知道,就在她走后,那个绛紫色的身影迈步到了她方才蹲着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凝视着早就空荡荡的院子。他轻轻合上了眼,整个人一瞬间柔和了下来,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染了焦土痕迹也没能换来他一点一丝的目光。

人都有三魂七魄,他独独少了一缕,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还记得,秦瑶失措的神情,她狼狈不堪,几乎是跌撞到他面前,她说:王爷,西院、西院着火了!

他记得那时候,他已经不会思考西院着火是什么意思,他问她:哪个西院?

秦瑶吓得跪到了地上:……王爷,是西院,是禁地西院……

禁地西院是哪里呢?他记得自己愣了片刻,没笑,没怒,没有思考。他看见自己绣着金线的衣襟,看到自己腰间的玉佩,看到自己的折扇上画满了荷塘月色,看到执扇的那手苍白如死尸,看到……什么都看不到。

他闭着眼伸出了手,像是在触摸虚空的东西,渐渐地,他勾起一抹弯翘的月牙弧,眼睫轻颤——东边是花架,有层层叠叠的紫藤花,就因为太过茂密了些挡着花,有一次被那个人扯光了叶子……西边是荷塘,夏天的时候那个人喜欢扯着裙摆下去采莲藕,南边是梧桐,那个人最最简单的时候曾经躺在那儿苍白笑着,说秦瑶的毒不是我下的,晔,你信我……

他几乎脱口而出:我相信——

风吹过,焦土的味道一阵阵袭来。老天爷用一种近乎是残忍的方式把他拉回了现实。

几乎是同时,手抓空了,他捂住了胸口咳嗽了几声,笑意煞是收敛,陡然间张开眼,眼里寒光毕现,惊破天地——

“青画。”

这变故青画不知道,她在正殿等候。从丫鬟到侍卫,偌大的正殿里没有一个人。

这样死寂的正殿,她不想在这儿多待哪怕是一刻钟。她想走,然而就在她往回走的第一步迈出的刹那间,有一股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在殿上响了起来——啪——那真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却足够让青画警觉。

那是一种竹筒相互碰撞的身影,出自——房梁上!

她几乎是一瞬间离开了原地,急急退后了几步猛然抬头——房梁上果然系着两个清翠的竹筒,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绑着它们,竹筒外,两个颜色艳丽的虫子正相互触碰着触角,间或扇动着翅膀。诡异的颜色让人不寒而栗。

蛊虫。

这个青画并不陌生,她这五年来天天都是与这些东西为伴的……她陌生的是在朱墨看到这些东西。这种长相鲜艳的蛊虫叫花翎,都是一雌一雄分开装在两个柱罐里的,两只不能放在同一个地方,否则虫子便会破竹罐而出,交合之后雌虫便会钻入最近的一个活人身体里产卵,而雄虫则会钻入那人口鼻,毁尽那人容貌……

必死无疑。青画知道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这花翎小虫,而是墨云晔他竟然想直接杀她……他已经顾不得朝廷大局了吗?

花翎虫静静地攀爬在那两个竹罐上,时不时小心翼翼地靠近青画一些,又慢慢爬上去。它们并没有立刻攻击青画,而是在静静地判别她是敌是友。但凡与蛊虫为伍的,身上的气息是与寻常人不同的,蛊虫首先辨别到的不少人息,而是同类的气息——而这一点,墨云晔不会知道。

青画深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点点药粉涂抹在手上,搬了张凳子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伸到了竹罐下缘。花翎仿佛是受了蛊惑一般,一点一点地从竹罐上爬了下来,到了她的手上。青画微微勾了勾嘴角,朝它们轻轻吹了口气。这举动取悦了花翎小虫,它们扇扇小翅膀,在她的手心里打起了转儿。

青画不担心蛊虫会伤她,却担心这殿上还有些别的什么。她细细扫视了一圈,才慢慢一步步沿着雕花的支柱退到了门口。

铮——一抹剑光闪过,青画几乎是本能地把手里的花翎丢向身后——

紧随起来的是惨叫声,一个执剑的黑衣人丢了剑捂着自己的耳朵嘶声吼了起来,青画冷眼看了一眼,却发现就在那人身边,还有一个黑衣人。花翎只能对付一个人,还有一个的剑已经出鞘,明晃晃地向她袭来——

青画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恨自己没有学武。她的头脑清醒无比,甚至可以看到日光投射到那人剑上的光影,但是脚下却好像瘫痪了一样,不知道是那个人的剑太快还是她的脚已经黏在了地上,她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那个人的剑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浑身冰凉。

叮——两剑相抵的撞击声清脆响起。也就在那一刹那,有一股很大的力道拽着她转了几个身,险险地避开了那要命的一剑。青画只看到那一抹青灰的衣摆就已经认出了带她离开鬼门关的人,她脱力地倚着那个人重重地喘气:青持。

“躲好。”青持沉声道,“小心。”

青画点点头,合作无间地退到他身后几步,不远不近地站在他能护着又不用担心她被波及的地方。青持凝神闭气,顷刻间挥剑如流鸿,十招内,招招凌厉式式要命。在一记釜底抽薪一般的绝杀中,他的剑终究是刺进了那人的咽喉,血溅三尺。

青画靠在青持身边面无表情,心思却是起伏不定的。除了墨云晔,谁敢在摄政王府的正殿里摆下绝杀阵?他们一个是堂堂青云的太子,一个是郡主,是当年皇帝的贵客,他居然真下得了杀手!两拨退了,第三拨,第四拨呢?她不会武,青持也没法时时刻刻盯着她……虽然烧西院是她故意想激墨云晔有所行动,但是这样的结果却不是她预计的。她没想过,他居然会不顾后果直接对她和青持两个身份特殊的人下杀手。

“太子……”

青持冷笑:“墨王爷,你打算看多久?”

正殿上依旧是死寂一片,没有一点一丝的声响。良久,一声极轻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纸扇合上的声音。就在青持目光所及的方向,那一袭绛紫的衣袂闪了闪,一缕黑色的青丝首先跃入了殿上两人的眼帘。墨云晔,他像是没有气息一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门外,眼里没有一丝的光亮。

不管是青画还是宁锦,都没有见过他这如同地狱归来的罗刹一样的神情,她本能地退了几步,撞上身后青持的胸口才止住了脚步。几乎是同时,青持低沉的声音从她脑后响起:“墨王爷,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墨云晔眼里无波无澜,只是冷笑:“敢问太子,你们的为客之道又是什么?”

为客之道,就是烧了西院禁地,逼你不得不动手。青画在心里暗笑,眉宇间露出少许难掩的嘲讽。他这副模样,究竟是痛惜西院被毁乱了方寸,还是愤恨有人胆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呢?她悄悄定了定神,朝他微笑道:“王爷,不过是个破败的院子,是我一时兴起玩焰火,不小心点了。还望王爷不要与青画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儿家计较才是。那院子反正破了,烧了正好修个富丽堂皇的,王爷若是先铺张,我可找青云的工匠可以代为修建。”

一句话,字字句句间最为刺耳的是“破败的院子”几个字。墨云晔的神情一滞,良久才冷道:“你以为重建得了?”

青画巧笑:“我听说西院的主人在王爷你和瑶夫人婚典那日就已经病死了,听说连尸体都不翼而飞。王爷,这西院啊,不吉利。”

墨云晔没有答话,只是听到话末不吉利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颤了颤,末了他抬眼冷笑,微微抬手,他身后就涌现了十数人。他们个个眼神肃杀,只消一眼就能看出那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此时此刻出现在正殿之上,就十有八九是江湖上的杀手。看他这副样子,显然是并不打算放任他们活着出摄政王府。

青画咬牙:“杀了我们,你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墨云晔稍稍勾了勾嘴角,他说:“辰时太子与郡主的马车已经出摄政王府,至于去了哪儿,与我摄政王府无关。”能出此下策,他自然不会毫无准备。

“秦瑶的性命你就不管了么?没有我的解药,她恐怕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墨云晔抬眸冷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也就是说秦瑶的命,于他并不算什么……青画想笑,埋着头收敛着面上嘲讽的神情。她早该知道的……墨云晔,他是墨云晔。当年他可以毫无半分愧疚地利用宁锦,秦瑶又如何?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这朱墨的江山,只有这人上人呼风唤雨的快感而已……

青持已经浑身的戒备,那十几个黑衣人挥剑的一刹那,青持就把青画往正殿最深处狠狠一推,自己去抵挡那十数人的剑雨。青画一时脚步不稳,踉跄地栽倒在地上两眼昏花,等她从剧痛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有一抹冰凉贴上了她的脖颈——青持疏忽了,他不该把她推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因为墨云晔从来不孤注一掷,有一批,就会有第二批待命,第三批暗藏。所以,当那一抹冰凉贴上脖颈的时候,青画只是微微愣了愣,而后很镇定地随着那剑站起了身,直视墨云晔。

“画儿!”青持的步伐霎时间乱了,连退几步。

青画却顾不得去看他,因为墨云晔已经到了她面前,抽了他身边一个黑衣人的剑,直指她的胸口。他轻笑:“郡主年纪尚小,本就是爱玩的天性,你就是把整个摄政王府给烧了,我都不会计较。可是你不该动西院。”

那剑,就在胸口。青画还不够镇定,她没法在自己命系一线的时候还侃侃而谈。她选择了沉默,只是睁大眼睛盯着他看不见底的眸,咬着嘴唇抓紧了自己的衣摆。

“不求饶?”墨云晔低声问。

陡然间,青画恍神了,这样去情景她似乎见过的……不知道多久之前,久到那时候宁锦还是个野小子,她爬上相府最高的围墙,在那儿采一束出墙的野花却忘了下去的路。那时候他也是轻声笑着问她:你求不求饶?你真的不求饶?

“不求。”一如当年一般,她闭上了眼,咬牙倔强。

青画知道自己的性命很有可能丢在了这一次失策上。她恨自己不会武,否则也不会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可是时到今日,所有的事情都晚了……

墨云晔的剑稍稍挪动几分,只要他稍稍一用力,眼前的这个稚气尚存的小女子就会血溅当场。他本来早就刺了下去,不管她求不求饶,她烧了西院!可是……那一声不求,和她闭眼之前眼里的那一抹倔强,却让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了手,僵持。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去看这个稚气未脱的堂堂青云郡主。

青云未来的太子妃,是青云放到朱墨的微妙的棋子,也是拉拢青持牵制墨轩最好的锁链……这一切,墨云晔都知道。可是他不想停,不想留下她性命。太子妃又如何,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火烧西院!他想杀了她!

可是……执剑的手却比他想象中要僵硬上许多。她的眉头紧锁,脸上苍白,明明是落魄到极点,却不知怎的还是混混沌沌一片。她的命明明就在他手里,可是他却抓不住她。她的眉宇间带着一分稚气和纯然,即便是被层层修饰遮掩着,这样被逼近了看,骨子里的某些东西还是遮掩不起来。这一丝微小的神情,让他的手颤了颤,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发作起来……

不安。墨云晔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这种情绪了,他甚至不确定此时此刻心里的颤动是不是叫做不安,可是……刺不下去,这是事实。他不清楚这感觉背后藏着的是什么,却不打算无视它。

剑已经划破她衣衫,绿锦碎了一条线。

“我和你有何冤仇?”最后的最后,他浅声问。很多时候很多人他都是看得透的,独独她,他派人查了许多都没有查出她和摄政王府或者他有什么冤仇。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她费尽心思从青云到朱墨,联合墨轩一起来对付他……

青画咬牙不语,脸色苍白。

“不说么?”墨云晔冷笑,手上稍稍用了几分力,剑就划入了绿衣。

青画皱着眉头咬牙,胸口已经有些疼痛,碎锦声在空旷的殿上轰然入耳,让她浑身都起了战栗——不用看她也知道,胸口的那一丝丝的热是剑已经划入肤里,不深,却足够让她手脚冰凉浑身乏力。这是第二次,离死那么近,近得就像噩梦重来……第一次,第二次,带来这战栗无措把她活生生从人间拽下炼狱的都是他,墨云晔!

“真不说?”

“除非你死。”

青画陡然睁眼——昏暗的视野霎时光亮,她看到了墨云晔阴沉得如同黑夜一样的眼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儿已经渗了血,绿锦染了红成了一种近乎是深棕的颜色,沿着剑慢慢晕成了一圈。血,在医中多是毒,但是在蛊中却都是药。她给秦瑶下过蛊,给洛扬下过,但是对墨云晔,她并不打算用这种方式……可是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她有选择。

殿上死寂,只剩下呼吸声。墨云晔的眼里闪过一丝润泽,手腕一翻,剑几乎就要刺入——

“墨云晔!你不能杀她!”最最紧要的关头,青持惊慌失措的声音在殿上响彻着。

所有的人都停滞了一瞬间,墨云晔微微扬了扬眉,轻轻浅浅道了一个音:“嗯?”

青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你会后悔杀她!”

墨云晔眼里已经渐渐没了理智,他几乎是疯狂地把剑最大程度地抵上青画的脖颈,冷笑:“后悔?本王倒想试试,究竟会不会后悔。”话音未落,手已经扬起——

青画闭上了眼睛,最后听到的声响是青持的嘶吼:“小姐!”

那一瞬间,殿上静得像是荒野。锋利的剑终究是贴着青画的脖颈而过,墨云晔在最后的一刻手上的动作稍稍停滞,也许沉思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而青画——也仅仅需要这一眨眼的间隙。

“晚了。”回答他的是青画的笑声。

很久很久以后,墨云晔还记得当时见到的情形。他这一辈子见过许多花,看过许多景致,花间轻蝶,柳下美人,荷塘月色,入眼的多,入心的少。五分春三分夏两分隆冬他无不细巧赏过,乃至于人情世故,也鲜有沾衣。但是那时候青画的眼色却是鲜活无比的,她嘴角的弯翘衬着她葱翠的绿衣,让人如临时夏。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却只回荡着青持刚才那失态的一声呼喊,犹如惊涛骇浪一般一遍遍席卷着,小姐,他贵为太子,能让他喊小姐的有几人?

墨云晔发现自己透不过气,他两眼泛红,嗓音带了颤:“你是谁?”

一瞬间的间隙给青画换了一丝丝的反抗余地,让她很是灵巧地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他的剑锋。她衣袖如云,洒下的东西却让他的眼里瞬间刺痛无比——

墨云晔的视野霎时昏暗,最后见到的是那个被他的剑架着的女子眼里含笑却怨毒无比的目光,让他心惊。许多年后,这双眼依旧是他许许多多年来最为鲜亮的东西。只是,当时不知是为何,或者是知道了,却没能觉察。

他顾不得眼里的剧痛,捂着不明疼痛的胸口大声问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迎接他的却只是肩上一阵剧痛,没过多久,他就再无知觉。

离开摄政王府,青画已经有些狼狈。没有香车软轿,没有随行侍从,只有一个青持。青持没有问话,只是在她走不动的时候蹲下身抱起了她,他身上有伤,青画清楚地看到他的眉头紧锁,但是还没等她开口,青持就已经堵住了她所有的问话,他说:“无妨。”

他的脚步不停,青画越发彷徨:“宁臣,我疼。”

这一次他总算停下了脚步,把她放到路边一块巨石旁,犹豫开口:“我,去找大夫?”

“不用。”青画摇摇头,“不需要。”

料理伤口的药她向来是随身带的,恰巧边上有条蜿蜒的小溪,她想了想,慢慢解开自己的衣带,找了块手绢沾了溪水轻轻地把胸口的伤口清洗了一遍,又抹了些止血的药才把衣衫整理好。青持早就背过了身,他拄着剑站在不远处,身影如松柏。

“太子,我这里有些止血的药。”

青持的身形微微一顿,犹豫半响才转过身,闷声不响地到了她身边。

“脱衣服。”青画忍不住笑,“先洗洗,我给你上药。”他功夫很好,以一敌多也没有吃多少亏。只是那几道伤口似乎都在背上,他自己恐怕涂抹不到。

青持僵硬着身子站在原地,眼神狼狈,末了更加躲闪地移开了视线,涩声道:“你,别叫太子。青持,或者宁臣,都可以。”

“好。”青画微笑,眯眼摇了摇装药的瓶儿。

青持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乖乖脱了,只是动作笨拙,好像一个刚刚学会穿衣服的孩童。他踟蹰了片刻,才闷闷开口:“墨云晔……”

“没有大碍的。”青画低头道,“那只有片刻的失明。”虽然他们安然离开是她威胁墨云晔说是要命的毒药,但是其实那是吓吓人的玩意罢了。

“为什么不杀了他?”

“我来只准备了秦瑶的药,”青画低声笑了笑,一点一点地把药摸到青持的背上,“而且,太便宜他了。”

她眼里涩然,手劲却是不大的。青持没有多问,只是闭上了眼,收敛起了从方才到这一路的凌厉,变回了驯良温顺。半晌,他抬眸问:“回宫?”

青画思量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他们两个在朱墨的身份巧妙,受伤带来的盘查恐怕会徒增更多的麻烦。倒不如借着“暂住”摄政王府的名头在外面逗留几天,等伤势不会被人瞧出来再回去为好。青画把这想法告知了青持,青持的眼里多了几分笑意。他说:“我知道这儿有处漂亮的村庄。”

青持口中的漂亮村庄叫花田村,是上辈子青画在朱墨的都城混迹了一辈子都未曾进过的一个偏僻小村落。她进了村才发现这花田村外头看起来破旧不堪的村落,里面却是家家有花户户穿溪的好地方。这儿的人也许是少见外人进村,男女老少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们。偶尔目光碰上了也是微微一笑,并不失礼。

青画悬着的心放下些许,她不禁微笑:“要是能来这儿安家就好了。”

青持若有所思,良久才道:“你想住下来?”

“想想罢了。”

青画笑着摇头,把目光移到了别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铁匠铺里传出的声响,盖过了青持吐出的最后一句话。

花田村三日,青画过得悠哉无比。只是三日过去,当伤势已经不大明显的时候,她心里本来压着的石头又一枚一枚压回了心上,隔了三日,重负又多了几倍不止。她站在村口眺望村外,青持骑着马伫立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着。

村里去城里的人回来说,近来朝野动乱,百官人人自危。又有人说朝野之中无缘无故起了一批肆无忌惮的官员,尤其是几个武官更是嚣张,陛下大怒,把那些乱党都调成了文官……验兵典已经近在眉梢,摄政王却身受重伤,没有人知道这是福是祸。

青画知道,火烧摄政王府西院已经是开了先破之例,伤墨云晔更是已经强行打开了这一场较量的开端。她如果想保住小命,回宫之后就唯有主动进取,再不能后退半步。她的身后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斩断了……现在的她只剩下破釜沉舟这一条路。

“我能不去吗?”青画埋着头自嘲。

“能。”青持轻道,“只要你想。”

青画只能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抬起头眯眼望着马上的青持,告诉他:“我不想。”

“我作陪呢?”似乎是冲动地,青持神情僵硬,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道,“锦儿,大仇要报,却也……不一定要你亲自动手。”

他喊的是锦儿。青画的心里被这一声陌生的称呼激起了一丝丝的涟漪。不管是青持还是宁臣,“锦儿”这声称呼出自他的口中都是陌生的。青画想答他的话,却不小心对上他盈亮的眼。

他说:“锦儿,其实,青云……也有花田村一样漂亮无争的地方。”

青画低眉静静听着,呼吸轻轻浅浅。青持给了一个很美丽的梦,有花有草有溪流,日日春年年朝,这世上也许有和花田村一样漂亮无争的地方,可是她也知道梦再真实,梦醒的时候只会更加的痛。

“回宫吧。”她只能这么告诉他。

“好。”青持依旧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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