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思归

青画。

墨云晔策马回府的时候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对他来说,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他叫过她郡主,叫过她品香,叫过她青画小姐,却独独没有去了称谓叫她一声青画。而今念来,嘴角还是会浮现一丝揶揄的笑——那个拙劣的猎物是个难得聪明的女子,有时候却莽撞得像是个初出茅庐的莽夫。她这冒冒失失地来找尹欢,想来是没有查清楚他和尹欢的交情。

一声摄政王,朝野无人敢逆。他已经不大记得曾经年少的模样,已经不大有什么东西能激起他的兴趣。时间久了,生命就如同死水,更何况……他还有一处荒芜的地方是绝对不会去触碰的。

“王爷,您回来了。”

摄政王府门口等着的是秦易,她不知道等了多久,见着他的身影,她欢快地凑了上去:“王爷,您可回来了,有个盒子送到了我们府上,府上还没人验过,就等着您呢。”

墨云晔点点头,把缰绳交给了秦易。没走几步,就看到了笑吟吟的秦瑶。她甚是主动地走了上来,对着他盈盈低眉行礼,轻声道了一声:王爷回来了。她似乎还有话想说,却因为看不清他的脸色而踟蹰不前,只是犹犹豫豫地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一副思量着的表情。

他微微皱眉:“何事?”

秦瑶如获大赦,急切道:“王爷,请您一定要防着那个青画,她……她图谋不轨!”

他沉默,并不看身边那个神色焦虑的女人,而是听到她口中某个名字笑了笑,眼色如琉璃。

见他不闻不问,秦瑶的口气越发急切:“王爷,您一定要帮帮瑶儿,瑶儿这都是为了您啊。瑶儿知道你这么多年向来疼惜瑶儿,这次……”

墨云晔抬眸,看着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温润的眼底略略闪过一丝波澜,却一闪即逝。他淡淡扫了她一眼,轻道:“秦瑶,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这种错觉?”

轻轻的一句话,让秦瑶的脸顿时白了。她张口结舌,甚是尴尬地看了跟随在他身后的秦易一眼,对着秦易含笑的眼,她羞恼之色越发严重。然而无论她羞恼成了什么样,她对待墨云晔都是不敢有半分不妥帖的地方的。他的脾气她知道,只可顺着他的意,否则哪怕她已经是堂堂摄政王府里的女主人,她也只有被丢弃的份……

她已经跟着他十几年,从头到尾,敢把他呼来喝去的,只有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可是就连她,都……

“瑶儿知错,不敢再犯。”

她乖顺的模样也只有在墨云晔面前才露出来。

秦易静静站在一边,嘴角挂着一丝嗤笑——这个女人,从头到尾不过一枚棋子。当然棋子不足为怪,也不是什么耻辱,人与人恩恩怨怨本来就是你与我的利弊利用,真正耻辱的是当棋子的没有当棋子的自觉,还妄想站在棋手的身边当上这摄政王府的女主人,这让她这六年来都如同一个跳梁的小丑。

笑话看得差不多了,秦易才微微欠身行礼道:“王爷,那个仿念卿的铃铛,奴婢已经派人砸了,只留下一堆粉末,您要过目吗?”

墨云晔淡漠地看了她一眼,秦易马上会意,含笑从怀里拿出个小包,一层层打开了,才露出里面的一堆紫色的粉末。这是被利器给磨成的玉石粉末,前些日子青画大概是把这铃铛还给了他,他便交给了她,让她销毁。一个上好的玉铃铛就这样化成了一堆粉,还真是可惜得很。

秦易谨慎地微微收拢了手绢才轻手轻脚地递到墨云晔面前,见着的是他眼里那一丝微妙的光芒,如同黑夜里的星光,寒而清。

墨云晔接过了手绢,他的神色不明,只是随手一翻,那粉末便洋洋洒洒地飘散开来,大半落入了前院的草地里。

紫玉名贵非凡,鲜少有人会把它镂空了当铃铛。毁了这个,这世上的紫玉铃铛就只剩下两个了。一个念卿,一个思归。

“王爷,那个送上门的东西……”

“送上来罢。”

“是。”

秦易得了话,朝身边的侍卫点了点头,那侍卫便把一个朱红的雕花木盒呈了上来。摄政王府树敌无数,无缘无故送上门的礼里面有许多是别有窍门,若是个个都是摄政王亲自打开,恐怕他早就填了不知道几条命。她伸手接过,却不急于交给墨云晔,而是把它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又招手叫了个侍卫。侍卫会意,小心翼翼地把盒子转了个个儿,屏息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被侍卫轻轻打开了。一匹雪锻,一个深紫的润泽静静地躺在雪锻之中,朱木雕花,绸缎如雪,那一抹荧紫在太阳底下几乎要流动起来——

“啊!”秦瑶难掩惊讶,方才苍白的脸成了惨白,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才抬头狠狠瞪了秦易一眼,呵斥,“秦易,这就是你的办事?你不是早就把它给销毁了么?你从弄哪里搞来了一些紫沫儿想欺骗王爷!”

秦易也有一瞬间乱了神,慌乱地跪下了:“王爷,奴婢确实是亲手毁的那个假念卿,给工具的工匠可以证明……”

她也不明白,怎么明明毁掉的东西会出现在这儿,她鼓足了勇气抬头去打量墨云晔,却发现他的脸上已经没了表情——不是愠怒,不是他惯有的春风含笑,也不是他生气的时候那种不动声色,那是……真正的面无表情。

那么个高高在上衣袂如云的摄政王,他从来都是谈笑晏晏的,哪怕心里不悦,她也能看得七七八八。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完全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眼里没有波澜,脸上没有表情,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他的目光,落在的是那个锦盒里。

秦易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那盒子,跪着看不到,她就自作主张地站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个明明毁掉的铃铛。越是仔细看,心里的那份躁动就越发明显,短短一瞬间,她突然发现了墨云晔面无表情的原因,因为她自己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那个不是仿念卿,甚至不是念卿。

那个是思归。是早就绝迹的思归,是随着宁王妃一起消失,再也寻不到的紫玉思归!

秦瑶或许认不出来,可她却认得出来,当年那铃铛是她置办的,那雪锻配雕花朱盒的主意也是她献的……佩戴它的人很多年前就已经香消玉殒,而那之后思归就消失了,被人藏起来了或者……陪人葬了。

“王爷……”

墨云晔的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或者,只有下了空洞。他轻轻垂了垂眼眸,一下,两下,缓慢的眨着眼是他唯一的动作。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轻轻动了,靠近那个铃铛,抬起了手。

“王爷!”秦易缓过神来,顾不得上下尊卑,赶在他碰到那盒子之前握住了他的手腕往外推了一些,“王爷,这盒子还没验过……”万一有人下毒,谁也救不了。他平日就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这次却险些……

墨云晔垂眸,只沉声吐了一个字:“验。”

验盒,也不过验毒,验暗器,验药。毒和暗器是显而易见的,药却可能是香料之类的,防不胜防。好在王府里有专门处理这类事情的大夫在,只一会儿工夫就能出结果。

从始至终,墨云晔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思归之上,他的眼里却是一片空洞,眼睛都不曾眨。

“回王爷,此盒并无异样,盒子锦缎玉铃铛都没有问题。”大夫如是回报,却没有换来墨云晔任何答复。他的任务已经了了,临走他又回头补上一句,“王爷,送礼的人很是有心,这玉是百年难遇的暖玉。”

一句话,在每个人的心里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暖玉,怎么可能呢?”秦瑶不可置信地惊叫,脸色又难看了许多分。

秦易不敢说话,她不是秦瑶,她已经清楚地感觉到墨云晔的异样。他骨子里是罗刹,却从来都是春风和煦,但此时此刻,他严实的外壳却好像被人开了个口子,没有人知道他面具下是什么,可人人都知道,那绝对不会是和外面一样的东西。所以,她不敢开口,她只能静静等待着,静静地看着那份让人心惊的礼物。

墨云晔面无表情,他缓缓伸手,指尖碰到了那抹荧紫,温暖的触感让他的眉宇间出现一抹奇异的神色。那铃铛终于还是被他拿在了手里,异常的乖顺轻巧。

“秦易。”

秦易跪在了地上,抬头应声:“在。”

“去查。”

“是。”秦易斟酌着用词,“王爷,是去查青云还是……”

“去查!”

这一次,墨云晔几乎是嘶吼出声。秦易吓得面无血色,匆匆忙忙离开了。

思归。

他还记得,当年是一个别国的史官偷偷带了献给他的,带来的是拳头大小的一团紫玉。当年那个人见了喜欢得不得了,好端端的一块上好的玉,她却偏偏相中了铃铛。那般刁蛮的性子,毕竟没几个人拗得过的,在玉匠惋惜到扼腕的眼神下,那块上好的暖玉被分成了三样东西,一对念卿思归,还有他头上的一个束发。见着极品美玉成了铃铛,玉匠留了不少辛酸泪,可是玉成后她跳脱的样子,玉匠还是笑开了眼。末了,玉匠吹胡子瞪眼说:以后,别找我糟蹋好东西!眼不见为净啊。

他记得很多事,却独独忘了那时候他在做什么。他记得他看着她一路胡闹,一路嬉笑,却单单忘了自己当时是个什么样子。

没有人比他更能认出它,它和念卿只有微小的不同,却终究是不同的。它已经消失了好久了,久到他以为它早就被埋在了地下,埋在了青草下,寒风港,荒郊野外……

而现在,它却在他的手心,散发着淡淡的温度。

铺天盖地的惶恐席卷而来,这是六年来都不曾有过的被他刻意忘却的东西……

墨云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去触碰那锦盒,却在锦盒衣角见到白色的一隅。那是一张纸。他心生疑惑,抽出了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墨云晔看了,脸上的表情终于僵直。

思君不见,甚为挂念。一别已久,何时再见。

青画被采儿急急忙忙领进了闲庭宫正殿。

正殿里有些昏暗,那抹绛紫的身影几乎融进他身后的昏暗里。云闲的脸色有些怪异,她静静地坐在主座之上,长长的袖摆垂挂在椅侧,同样的静谧。殿上的物件都是朱木雕刻,精致而华美,长长的轻纱垂曼挂下几抹,被风吹得轻飏,把两个人静默的身影遮得时隐时现。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殿上分外清晰,她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几乎是同时的,不知从哪儿来的一丝气流把一张纸带到了她的脚下。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建起了那张纸。几个清秀的小字不期然地跃入了眼帘:思君不见,甚为挂念。一别已久,何时再见?

那纸在她手里,带着淡淡的酒香。

青画垂眸,抬眼的时候已经收敛了眼里的情绪,她朝他笑了笑,伸手递上那张纸轻声道:“墨王爷,这是?”

这几行字迹她有几分眼熟,却不能清晰地对照起来。但是无论出自谁手,今日这纸必须是墨云晔认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墨云晔的脸上没有神情,只留下微微的一抹光亮藏在眼角。他定定地看着青画,迟迟没有开口,眼神从淡漠到了玩味,又从玩味回到了平日里的温文儒雅。

时间一丝丝流逝,他始终没有出声,直到青画的心起了忐忑的时候,他才微微地扬起一抹笑,如同春暖破冰,悄然无声。他笑着柔声道:“怎么,郡主知道这纸是云晔的?”

他的脸上是春风三月的表情,可是明明柔和的话语里却已经带了几分凛然,如同靠在温泉岸边的石头上,身周是暖暖的水包裹着,却还是有一丝丝的凉意透骨而来。

青画愣了,下一刻她就又扬起了笑脸,几步上前把那张纸送到了墨云晔面前,垂眸轻笑道:“王爷,难不成是书闲的?那不是要改成了思‘卿’了么?”她耍了个小心思,墨云晔的一记小计谋落到了软绵绵的棉絮上。

墨云晔久久没有接过那张纸,他的眼睛却是落在纸上的。那张纸上的几个纤细小字他早就看过无数遍,短短十六个字,却第一次让他乱了阵脚……如果说收到思归的时候他还可以保持镇定的话,那无意中翻到的那张纸却让他慌乱地碰翻了桌上的一壶好酒。

好好的一壶醉嫣然,彻彻底底翻在了桌上,一滴滴沥干了,直到消耗殆尽。有些东西他绝对不会去回想,有些往事早就封在了最安全也是最干净的角落里,没有人可以去撕裂它们,也没有人可以窥见它们,一年,两年……五年,六年,淡了,也深了。而就在昨日,一个早就不该存在的思归,却生生扯裂了某些东西……

“王爷,请拿好。”青画清脆的声音响起。

墨云晔不动声色,他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的眼里那极淡的跳脱。他认识她的时间不长,从一开始的痴儿到后来的青画郡主,再到之后的青云内定太子妃,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不定性的人,起了猫捉老鼠的兴致,甚至难得不与她计较,只是想看看她可以玩出些什么花样来。她就像是一只跳脱的猎物,费尽心思在玩些小计谋,每每失策每每换方向,就像一只雏鸟在一次次地试飞。他看着,觉得有几分眼熟,也就……不想去打扰这场游戏。

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着手查宁府的事。他本来已经打算动手,可是尹欢却阻止了他,理由是国家大计。的确,她是青云未来的太子妃,她不能死。

而此时此刻,这个拙劣的自以为猎人的猎物正看着他,手里拿着那张纸,眼神清澈。她的眼里有许多东西,却独独没有一份寻常人见到他的时候惯有的迷蒙,多了一分疏离,宛若受过伤的燕子,不是惧怕,而是惊恐防备。可是这样的她却不知死活地屡屡接近他,挑拨他的耐性,就像此时此刻——

他看不透,罕见地不知如何应对,他猜不透她的目的,所以——他更不想杀了她。

“王爷,您来闲庭宫难道只是想与青画大眼瞪小眼?”

墨云晔轻道:“这纸,出自谁手?”他的眼里微微噙着一抹光亮,带着点儿颤意,让人看得不真切。“告诉我,谁写的?”

青画默不作声,只是邪气地笑了笑:“我怎么知道这纸是谁的?我从地上捡的,王爷难道没见着么?”

墨云晔沉道:“送信的人虽然不曾留下姓名,但是我府上有人觉得可疑,自发跟随了。是青云人。”

青画的脸色沉下来了一些,她有些悔恨。送思归到摄政王府的人青持自然是细细挑选的,可是没有想到,墨云晔不在王府的时候,底下的人居然也会自发跟踪……

“是我。”

静谧的正殿里,书闲怯懦的声音响了起来,软却坚韧。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主座上站起了身,拖着宫中正妃长长的云衫长袍,苍白的脸上有着几分奇异的神色。她翩翩然到了墨云晔面前,盈盈一俯身轻声道:“是我,是我一时意气而已,让王爷见笑了。”

这情形出乎每个人意料,墨云晔也是微微诧异,继而眯起眼淡淡地投去一抹微笑:“娘娘莫要拿云晔玩笑,送盒子的人是太子的随行,娘娘还是莫要……”

“的确是我写的,是我拖皇兄转交。王爷若是不信,我可以再写一遍对照给王爷看。”

墨云晔的眼色霎时凌厉:“那铃铛作何解释?”

所有的事情都解释得通,独独这个是没法圆的。青画选择了沉默,书闲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慌张,她轻声道了句:“铃铛,是我皇兄那儿的。墨王爷要是想找可以找我皇兄。”

墨云晔的眼里闪过一抹疑惑,却也不再开口,只是淡淡道了声“告辞”。他衣袂如云,走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青画一眼,居然带着些许凛冽。

青画扯出个微笑,在他身后轻声开口:“墨云晔,验兵典还有一个月。”

“是,一个月。”

他什么都没多说,只留下一个背影。

那张纸被留在了闲庭宫,铃铛他却没还。

正殿里静得听得见呼吸声,青画看到书闲一直站在那儿,连动都没有动过。地上的纸张静静地躺在那儿,书闲的目光锁在上面,如同被黏住了一般。

她性子软,却不懦弱,她刚才做的已经比她青画胆大了许多……可是,胆大的恣意妄为之后,她的样子就像是被抽光了力气,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不能再给她行动的力量。

这样的书闲,青画看得心疼。她永远都不能把墨云晔是怎样对待宁锦的事情直接告诉她,好让她死心,她只能竭尽所能去打破她的幻想,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很久之前,早在初出青云的时候,书闲的目光就停留在墨云晔身上了。

“书闲……”

书闲缓缓蹲下身去捡那张纸,她的动作之轻柔,就好像捧着一团棉絮。她几乎是看痴了,良久才叹息一样地把它一点点叠了起来,放到了贴身的袋中。

“书闲,墨云晔他……”

书闲不抬头,只是闷声笑,她说:“画儿,你一定看不起我了,我就像个唱戏的是不是?搭着他故人的便船送了我自己的心意,结果,变成这样子……我一定,给你和皇兄添了很多麻烦。”

青画沉默地站在殿上,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去安慰。

书闲又笑:“画儿,他那么的好,举止言谈,一颦一笑,可是我够不到。深宫内院,没个念想,我这辈子就是彻彻底底的死胡同……”

青画依旧是沉默,她发现已经没有言辞可以去安慰书闲,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花鸟虫鱼也好,猫猫狗狗也好,书闲,相信我,它们都比墨云晔好。”

很多年前,憨傻跳脱的宁锦也曾经觉得这世上纵然有千万个皇族子弟,千万个如玉君子,都及不上墨云晔他花前一笑;很多年后,当她已经成为青画,没有人比她了解,纵然是飞禽走兽,都比墨云晔多了一分忠义。

青画呆呆站在原地,直到一抹阴影替她遮去从窗户透射进屋的午后猛烈的骄阳。

是青持。

他就如同一潭深泉,波澜不惊,一点一滴地把青画心头的忐忑压制下来。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他一直在她一回头就能瞧见的地方。

青画咬咬唇,笑了。

半月的宁静,终究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破。

那天日光明媚,风轻云淡,朱墨个皇宫里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午后的阳光刺痛了青画的眼,乃至于她刚迈进御书房的时候,视野里还是一片昏暗。她第一眼见着的是一抹衣摆。那人穿着一身的白,手里带着个玉笛,那笛子……她是认得的。青画彻彻底底调节好了视野,她瞪圆了眼盯着安坐在御书房里那个银发童颜,玉笛在手的男人,惊讶得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司空。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情形下遇见已经有半年没有见到的人。

此时此刻,他正睁着一双意味不明的眼眸,静静看着她。银白的发丝柔顺地贴在他的鬓边,平添了几分沧桑,独独那双眼睛是睿智而明晰的。被他盯着,会不由自主地畏缩。

他静静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青画顿时局促了起来,一时间脑海里闪过许多种感情,再见司空有喜,突见司空有惊,对司空冷漠的表现有胆怯,对他的突然来访有疑惑。她呆呆站着,一双手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裙摆,好半天才从喉咙底挤出一句话:“师父……”

“画儿,半年不见,怎么生分了?”只是一刹那,司空的眼里有了笑意,他朝她招招手。

青画会意,配合地走到他身边,任由他的手落在她的头上,一点一丝地把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拨理顺畅了,仔细看了看她。他有些斑白的眉梢微微翘了翘,淡道:“中过毒了?”

“嗯。”青画一愣,倏地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婚宴上的青莘,或者是陵香花。

“谁?”

司空护短,青画是见识过的。四年前,她曾经为了救一个上云闲山庄求救的男子割伤了手,不小心染了那男人身上的毒,结果那男人虽然是提着千两黄金上门,司空硬是没救,反而是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误打误撞治好的。那男人的毒才解,司空就派人赶他出了山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活了下来。

“是我自己不小心。”

司空没有接话,只是睁着他那双一看就是歪门邪道的眼睛回头看了墨轩一眼。

青画默默把他还搭在肩上的手抬了下去——帝师司空,这个名头青画是出了云闲山庄才知道究竟有多响亮,墨云晔,青云的老皇帝,墨轩,乃至于想容,每个人都对司空两个字敬若神明,无论是青画郡主,还是干脆传闻中的太子妃青画,都远远比不过司空嫡传青画来得让人瞩目。她想不明白,他长得倒是一副仙风道骨没错,只是那双眼里的邪气精怪,难道真的没有人见到过?

司空的话音未落,青画就惊讶地发现,墨轩本是坐在御书房主座之上,居然因为他这淡淡地一眼突然站起了身,对着他恭恭敬敬点了点头,抱拳行礼道:“朕仰慕司空先生才学已久,不知司空先生可否留在朱墨,助朕大业?”

司空但笑不语,银白的长发盖住了他的神情,说不清的疏离。

墨轩犹豫片刻道:“司空先生远道而来想必是累了,朕已经派人准备了清净的别馆,想必司空先生与郡主有许多旧情要叙。就请先生先到别馆休息吧。”

所谓别馆,其实也不过是宫外独立的一个小庭院。这别馆毗邻宫殿的精美的小院里处处花开,步步草绿。几个管事的太监把他带到门口就规规矩矩地跪礼告退了,只留下青画默默跟着司空进了院子,绕过画廊,最后到了花架下站住了。

司空不开口,青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脸色不大好,青画大概猜得出来是因为她的脸色不好中过毒又不肯老实交代的原因。只是墨云晔的事情,她实在是不想让他插手,所以只得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讨好地笑了笑:“师父,您怎么突然来朱墨?”

司空揶揄抬眉,不动声色。

青画心里更加忐忑,看他这副风雨不惊雷打不动的样子,她顿时泄了气,执拗起了性子皱眉道:“师父,我想自己处理,您别插手。”

不让他插手,原因有两个,一是她与墨云晔的仇乃是私仇家仇,参了外人始终不是个办法,但这却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她亲眼见到所有人对司空的敬仰之后,她是绝对不能让这么一个每个君王皆想得之用之的人偏向任何一边的……他这一偏,乱的恐怕是江山,是天下。

司空眯眼笑,眼里兴致盎然,他说:“你和墨云晔有仇?”

青画胡乱点头。

司空又笑着问:“私仇?”

青画郑重点头:“是。”

话一出口,她的眼眶居然有些湿了。也只有在司空面前,她才会不佳遮掩地把自己的慌乱暴露在外。

初夏的风闷热得让人心慌,青画被压抑得喘不过起来,她僵硬地移开了视线,看天边的云朵,看地上的青草,看杨柳垂挂湖面起的水波,而后——她恍然发现了另一个身影,让她狼狈地遮掩自己过于外显的心思。

青画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那个身影默默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无声无息,似乎连呼吸都没有。

青持。青画想叫出这个名字,却……叫不出来,怎么都叫不出来,因为他没有穿他的太子官服,因为他没有戴着他的太子冠,更因为……他的脸,根本不是属于青持的清隽隐忍,而是一张刀疤纵横,奇黄无比的脸——那是,宁臣的脸。虽然十年后的青画早就知道那不过是一张人皮面具,但是那却是十年前宁锦见到的宁臣的脸。

丑又怎么样,闷葫芦又怎么样,她只记得他有一双如水的眼,一双会看着她三月芳菲发作而悄悄红起来湿润得闪光的眼睛。

“画儿,怎么发起了呆?”

司空淡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青画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此刻心底的躁动声响还是司空的嗓音响——宁臣……她有好多疑问,没有一个人可以解释此时此刻的情况。她只是无措地站着,和那个长着宁臣脸的人面对着面,相顾无言。

“画儿,你可认得他?”

“我……”青画恍然惊起,裙摆已经被她抓得不成样子,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低着头不去看他,只是闷声道了一句:“我不认得他。”

“不认得么?”司空轻笑,“不认得就不认得,画儿,来,我们师徒许久不见,早该好好叙个旧了。”

“嗯。”

青画茫茫然地跟着司空入了别院,心思却还停在柳树下那个沉默的身影身上。

“宁臣,你也进来。”司空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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