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思归

那个长着宁臣脸的人终究是抬起了头,缓步跟上了他的脚步。他一跟上,青画更加战栗,她心里的那一抹不安被抽长成了丝,一卷一卷,在心尖上打了好几个转,绕得她喘不过气。

宁臣很安静,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讲过一句话。司空似乎也当他是一个死物,与青画叙旧的时候他的眼角眉梢都带了笑,却丝毫没有把眼光落到青持身上去。他在厅上就如同一尊摆设,修长,高大,沉默,面无表情。他一直站在厅上最阴暗的角落里,和每一个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站着。

宁臣不动,青画也不敢多有动作,只是屏息站着,垂着眼眸不去看他。

“画儿,怎么发起了呆?”

司空的笑容带了揶揄,伸手扯了扯自家小徒弟的发梢,一派为老不尊的模样。他家的徒弟像是一只闹脾气的猫儿,紧张兮兮地站在那儿,一身的皮毛都快要竖起来的样子,这有趣的模样惹得他很有心情找根逗猫的草儿去挑拨,奈何不远处站着一尊黑面的假侍卫真太子,败了他好几次兴致。

“师父,您来做什么?”

半盏茶的工夫,青画终于把心里的汹涌澎湃给压制了下去——她不能继续露出破绽了,无论他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她都必须……视而不见。

司空笑道:“为师来见个老朋友,正好青持太子来云闲山庄找我,说是有人在朱墨给你惹了不少的麻烦,为师担心你才过来的,怎么,画儿你似乎不大欢迎师父?”

他这副样子,说是来见朋友,却大有赖在朱墨别馆不走的意思。

人人都道司空是帝王争相请出山的世外高人,这世上恐怕只有她知道堂堂帝师司空私底下无赖起来,可比市井小人难缠了不知道多少倍。也只有那无赖个性,才能把这些年上门的王侯将相都挡在门外,不顾长幼尊卑之礼。

青画咬牙道:“欢迎师父。”

司空满意颔首,斑白的眉梢轻轻一挑,目光落在了静候的青持身上。他眯眼一笑,朝他勾勾手道:“宁臣,我家画儿年少不更事,你可愿时时刻刻陪着画儿?”

青持不答话,只是抽出腰中剑对着司空郑重其事地行了个江湖礼。剑上有个剑穗,上头系着个翠绿的玉佩,在空中划了个优雅的弧度,被他一顿首定在了原处,轻轻摇曳。

司空又道:“你可无悔?若是画儿有半分的差池,别说我必定不会轻饶你,恐怕连你家太子都不会放过你。”

青持的眼波闪了闪,末了才轻声应了:“宁臣知道。”

青画静静看着,细细地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一点一滴地控制着,从脸色到心跳,确保绝不露出一丝一毫的漏洞。即便如此,青持的一声宁臣知道还是让她的呼吸顿了几分……这声音她太熟悉,熟悉到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很多年前那个跟在胡作非为的相府千金身后的奇丑无比的少年,他总是不气不恼,默默跟着。面对一个个无礼的要求哪怕眼里写满了为难,他还是会沉默地应一声“宁臣知道”。

当年是三月芳菲春天最美好的岁月,而现在……

青画不敢想,他已经是堂堂的太子,他怎么可以再回到“宁臣”的身份?他的这番心思,耗费的可以青云的一国社稷,纵然是青持年少的时候带了不少江湖习性不适应宫闱,可是这也太过……老皇帝不可能同意,青持若还有几分理智在,他就不可能答应。唯一的可能,是司空献计。

“师父,你想做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问他同一个问题,语气已经严厉了许多。司空只是笑,笑着看自家徒弟莽莽撞撞的模样,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才笑道:“小画儿,为师记得这五年可不止教了你医蛊之术。”

审时度势。青画一瞬间想起来的是这四个字,再看司空微闪的眼眸,她选择了沉默不问,接过司空递上来的一杯清茶一饮而尽,把到嘴边的许多疑问又咽了下去——不能问,别馆虽然在宫外,可是却并没有出宫闱朝廷,无论是墨轩还是墨云晔,没有人猜得到有谁布过耳目,有谁设过陷阱。一个人之所以最安全,就是因为没有言语。言多必失,有些东西哪怕是猜,也比开口问来得安全……

入口的清茶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却不是茶叶的味道。青画闭眼辨别了片刻,才朝着司空轻轻笑了。简简单单一杯茶,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药,从调理到解毒放毒,被他放了不下三四种药物。清茶一入喉便有清凉在喉间蔓延,一直舒爽到了脑后肩上,她这几日奔波的疲惫居然一扫而空。

“几味?”

青画低头想了想,答了:“四味。”

司空颔首,又转手斟了一杯茶递到她手里,看着她喝干净了才挑眉道:“画儿,天色不早。”

言下之意,就是赶人。

青画了解他喜怒无常的个性,他就算是一只沉睡的豹子,这些年也被她摸清了他骨子里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东西是怎么都套不出来答案的,她乖顺地点点头道:“嗯,我先回宫。”

青画出别院的时候天色其实尚早,几个小童还在河边玩闹。他们有的趴在河堤上,有的蹲在河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红艳艳的河灯兴致勃勃地往缓缓流淌的河流里头放。他们多半是住在内城的官家公子,穿的是漂亮的锦衣,只可惜锦衣上都沾了泥巴,脸上也脏兮兮的,比街边的小乞丐干净不到哪儿去。

几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身边还跟着个穿得粉嘟嘟的女孩儿。见到男孩放的花灯掀了,女孩卷袖子急得直跺脚,她站在原地抓了半天脑袋,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把把身边男孩手里的灯抢到了手里,脚步欢快地踏进了河里,小心翼翼地把花灯放上去——

“哎呀李家的野丫头!你的裙子脏了!”男孩们起了哄,“小心你家仆人来捉人哟来捉人!”

女孩抬起头贼兮兮地看了一眼四周,忽然撒腿就跑——她身后的一个家仆打扮的半大少年急了,连连叫:“小姐,跑慢点——”

桥下河水清浅,河边碎花细石,青画站在桥边,掩盖不住眼里的笑意。女孩早就跑得不见踪影,只有那个半大的家仆少年在原地急得打转儿,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很多年前宁锦闯江湖的岁月。只是那个时候宁臣功夫好,不至于跟不上宁锦的脚步,只是那场景却是差不了多少的……

一时间,时空交错,绿杨翠堤居然有几分模糊,青画看得痴了,直到她不经意见到默默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沉默的身影。

青持,他居然真的跟着她……

青画悄悄握了握拳头,卯足了劲儿到了他面前,抬起头瞪他:“你为什么跟着我?”

青持低头沉道:“我叫宁臣。”

“我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淡淡地移开视线,低眉道:“宁臣受太子之命,大婚之前保护太子妃周全。”

大婚,太子妃。青画懵懂间只听到了没几个字,却已经让她惊得瞪圆了眼睛。太子妃,朱墨朝野中人人都当她是青云内定的太子妃不过是书闲在大婚之日为了挡墨云晔要求墨晔把她一起收为嫔妃的托词而已。虽然青云的老皇帝可能的确有过这方面的暗示,但是……青持本人没有答应过。太子都不曾承认过的,太子妃等同于虚无。

青画勉强笑道:“你……多想了。我与太子……你不必跟着我,我出入朱墨皇宫不过是个小小陪嫁,再说你不是宫内侍卫,是进不了后宫的。”

青持不动声色,只是抱拳行礼道:“属下不过奉命行事,请郡主见谅。属下虽然不能入后宫,但朱墨皇帝已经准许属下出宫随从。”

虽然他的态度强硬,这称谓倒是乖乖改了。青画松了一口气,笑道:“好,你暂住别馆,我出宫会让你随行。”他终究是个直肠子的人,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叫做“出尔反尔”“权宜之计”。

青持的眼里噙着一抹淡淡的光,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站在桥上看着青画水里的倒影。水里的女人身着绿锦,黑发如墨,虽然有些模糊,却还是让他忍不住去细细看,屏住了呼吸去看……

“我回宫了。”

桥上的青画轻声说了句话,水里的青画就只留下衣袂一闪,不见了踪影。青持只看到自己丑陋的脸映在水里,没有一丝神情——也不该有什么神情的,一个人皮的面具,怎么可能有表情呢?

他只有一双眼,看不穿宁锦的心思,给不了她逃离的勇气。

而现在,他又剩下一双眼了,却是在追寻另一个……飘渺不定的幻影。他缓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儿激越的跃动。那份跳跃是如此的陌生,就好像是跨过了最长的河流,穿越了最广袤的沙地,攀上最高的山顶,落入最低的谷底,重新回到胸中一样,如此的陌生而又微微滞痛。这份滞痛,从他小心翼翼踏上去云闲山庄的路时就开始了,并且,还未止尽。

她和她,他已经不大分得清。越是如此越是心慌,心慌得他甚至动过召她回青云,让皇帝指婚找个朝臣公子促成一段姻缘来断了他绮念的心思。可是而后接踵而至的一次次巧合,一丝丝神韵,一个个细小的相似却让他彷徨踟蹰了——她对墨云晔的莫名恨意,她对宁府的莫名关心,她对柳叶的莫名信任,她那拙劣的与宁锦相识的借口,所有的破绽都在叫喧——青云忠烈之后,五岁就入宫的青画郡主,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宁锦!

那,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一个从来没出过青云的人对朱墨的一切势力了如指掌,可以让她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恨之入骨,费尽心机只想到朱墨来呢?

答案,他不敢想。他怕怀了一份企盼就会让他一夜摔回守丧那一年的绝望。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司空。他天文地理奇门异术无所不知,他还能算会卜,他可能会知道……所以,他连夜回青云,彻夜在云闲山庄门口等候,只为了求见司空一面。他在门外候了三天,见到司空的时候却说不出话,他只笨拙地问了一句话:司空先生,青画她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看到司空眼里闪过的诧异,听到司空不轻不重的一句:应该是发生过有趣的事情,你如果够了解她,可以去查。

黄昏终究是到了,青持靠在桥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而青画早就消失在了宫墙尽头。

离验兵典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墨云晔相邀试舞。

墨云晔约见的地方是汕溪,在朱墨都城的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汕溪。

汕溪之所以叫汕溪,是因为山上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流蜿蜒来回。溪边青草绿藤萝上点缀着几抹鲜亮的颜色,是几个品种不一的野花。

随一路上青画都闷声不响,把心里的忐忑被藏在最深处。直到见到山丘顶上那个绛紫轻衫的身影。

山顶上是一片平地,许多年前这儿是一片裸露的岩石,后来墨云晔找了不少人手在顶上种了不少的奇花异草,派花匠精心料理了好几个月,有找了些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藤蔓种下了,才让这整个小山丘变成了郁郁葱葱。如今奇花异草不再,藤蔓却保留了下来,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山丘顶,还向下蔓延了不少。

墨云晔就站在山顶上,不声不响,整个人宛若要融进青山绿水,莲开花落一样的静谧恬淡。

想容和杜婕妤道了声王爷有礼。墨云晔的目光却落在青画身上。

“你来了。”他微微笑起来,整个人仿佛被柔光笼盖一般。

想容笑道:“王爷,我方才听说这小山丘是王爷为了博美人一笑重金买下的,不知是谁家小姐这么好福气?”

墨云晔低笑不语,执扇的手轻轻抬了抬。他身边的一个身影会意地转过身去,从不远处抱了一个琴来,交到他手上。

“那个小姐我听说是摄政王妃吧。”青画恶劣地笑了笑,“死了。”

墨云晔眼里的光泽闪了闪,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神情,他眼底藏着一抹冷然,和那天拿着纸条在闲庭宫里逼问书闲的时候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那神情代表着什么,也许是对鬼神的后怕,也许是单纯的厌恶,但不管怎么样,至少宁锦两个字对墨云晔还是有点儿效果的,这样就够了。

试舞开始在墨云晔拨响的第一个琴音中。思慕的前半曲清新淡雅,作为激励三千将士的军乐,一般人是很难想象的。它缠绵悱恻,清丽高雅,处处透着儿女情长,没有人会把这么一支透着脂粉味道的曲子当做是沙场上的乐章,却不知这正是思慕的高明之处。就像宁相曾经解释的那般,前半段儿女情长是让士兵忆起家中老小安定军心躁动,后半段才是冲锋陷阵时候的战曲,一柔一刚交织,兵士所有的血性都会被调动起来,为情为功名利禄甚至是单纯为了杀戮,怎么都行。

沙场上需要忠君爱国,需要儿女情长,需要追名逐利,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也不是最重要的。任何情感都比不过本性使然,沙场上,只需要杀戮的欲望就可以了。一帮豺狼永远好得过一帮江湖义士——墨云晔,恰恰是利用了这一点谱写而成传说中的战曲——思慕!

山丘上有野风,卷起落叶无数。弹琴的人,几乎让人看不清。

青画知道自己该配夺天舞,但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不动,这是她第一次逼自己去适应这首曲子,逼自己去记住这曲子的每一次升调,每一次转弦。一曲罢了,她脸色微显苍白,心里还残余着一些血腥的味道。如果她是仇敌临前的将士……她恐怕早就挥动手里的刀剑去厮杀,死而无悔。

“郡主,这便是思慕全曲。”墨云晔的声音很恬淡。

青画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记住了。”

接下来,便是正式的演练。山丘之上唯一的空地成了青画的舞台,琴音一起,她便迈出了第一步起势……

她的动作称不上流畅,不管是宁锦还是青画,都不是软绵绵的娇娘子,毒虫毒草仗剑江湖的日子要比莺歌燕舞来得容易许多。她不擅长,所以跳得绝对称不上让人惊艳。身体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牵引着,其实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只要放任身体自主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去配合思慕曲。她忽然记起宫里的老人们讲的一个传说,思慕夺天本来就是相生相克,相依相辅的,没有夺天的思慕不过是个好曲,没有思慕的夺天不过是个漂亮的剑舞。这两者,分,则俱平庸,合,则沙场无敌。

沙场上如何,青画并不知晓,她只知道自己跳得不好看,可是想容和杜婕妤的目光却从一开始就没有动过……她们就像没了魂魄。可她也知道,能让她们如此的绝对不是她这拙劣的舞技,很有可能,是另一种蛊惑人心的东西……

弦音骤然停止在一个高处,余韵尚在,绕梁三日一般地回荡在山丘上。青画眼睁睁看着想容和杜婕妤讶然回神的模样,心里的寒意越发凛冽——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庆幸,庆幸想容选了她来继承这夺天之舞。假如、假如是任何一个可能和墨云晔站在同一边的人……她不敢想,有朝一日他们合作,已经手握兵权的他会利用这音舞相合的诡异效果做出什么事来。

好在,她永远都不会有和他合作的机会。

“郡主好技艺,云晔佩服。”

墨云晔的笑声远远传来的时候,青画还沉浸在心里的波涛汹涌之中。以至于当脚上的疼痛突然以铺天盖地之势袭来的时候,她惊觉已经来不及,酸软的腿脚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躯,她几乎是在一瞬间瘫软在了地上,痛苦地捂着脚腕直冒冷汗——

“画儿!”想容第一个反应过来,关切地喊了一声,“你怎么样?”

青画想回答,想站起身,想至少回头去看一眼她们或者是墨云晔,但骤然加剧的疼痛却让她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想容给的药她并没有抹,但夺天舞本身的蛊惑已经让她忘了脚上原本有的疼痛,等到舞罢了,所有压抑的痛才一下子席卷了她。

“郡主受了伤?”

墨云晔的声音也带了几分诧异,由远及近,大概是他站起了身靠近她。

青画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他,她倏然回头,见到的是一抹淡青的身影足下几点掠过浅草。然而她身体一轻,却是被人有些笨拙地抱了起来。她抬起头,见到的是一张伤痕累累的脸。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宁臣。

她不知道宁臣是什么时候跟在她身后的,当她回过神的时候,见到的已经是宁臣与墨云晔之间寒冰一样的视线交汇。他匆匆看了一眼青画的脸色,抬眸对着墨云晔冷笑。

墨云晔的脸上不见了春风沐雨般的神色,只剩下面无表情。

“是你。”

墨云晔轻轻吐出这两字的时候眼神闪了闪。他的眼色这会儿看起来像是秋叶在空中蜷缩着,澄黄的枯叶映衬着蔚蓝的天,异常的干净,干净到虚空。

青画不想去看他的神情,她的目光落在青持的脸上——这是她那么多年之后,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去看他的脸,也是她彻彻底底地看清他眼底的那一丝恐怖的血丝,还有依稀的几乎看不清些许晶亮……他的手很僵硬,比最坚硬的红木还硬,他穿的是粗布衫,磕得她的手臂微微地发疼。

青画狼狈地从他怀里挣脱下来,因着脚上的剧痛,她只能扶着他的手臂险险地用一个脚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青持没有多阻拦,而是顺势松开了手,稍稍退后了一步,把自己的手臂借给她当起了拄杖。

她闭上了眼睛,彻彻底底放松了从刚才就一直很紧绷的身体,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如果是别的时候,她或许还有精力去防备青持这诡异得让人心慌的行为,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计较什么。

“宁臣,你怎么来了?”青画轻声问。

青持沉道:“属下不放心。”

“你……不用自称属下的。”以前是宁锦无知,可是现在她是青画,她怎么可能让堂堂青云太子自称属下?

“宁臣知道。”

有时候,默契是轻丝一样的东西,抓着一梢,就能扯出一大段。青画能清楚地感受到与宁臣相识十年的那份知根知底,躲不了,避不开,不用思考就能知道接下去他会出现在哪儿……

“画儿!你没事吧?”

想容急急忙忙上前搀扶,却被青持巧妙的一个转身正好挡住了手脚。她冰雪聪明,自然看得出他的防备,她定了定神,明智地退后了几步。

春风细阳的山丘顶上顷刻间像是寒冬大雪夜般的寂静,风过耳,呼呼作响,卷得落叶齐飞,衣袂被撩起几角,猎猎作响。墨云晔的神色已经没有人能看得清,即使青画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也看不清他眼底的东西。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山丘顶上,他却仿佛和所有人划了一条线,他在那头,遥不可及。

没有人再开口。

青画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呼啸过耳的风,她听到风中夹带的极轻的几个字:“你,是谁?”

你,是谁?

青画听了,几乎是本能地茫然地抬头看着墨云晔。

“你和他相识?”墨云晔的身影淡得几乎要融进风里。他问的是宁臣,眼色却落在青画身上,“你究竟是谁?”

宁臣沉默不语,只是盯着他眼里寒气逼人。

墨云晔的眼色越发沉寂,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青画穿得一身的绿,青葱得像是这山上随便一片刚出芽的嫩叶。她的年纪尚小,即使故意板起了脸露出副冷淡的模样,眉宇间的稚气却还是尚存一息的。可是就是这样生嫩的人,却怀着几乎可以称作阴沉的目光看着他……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敌意在自己身体里某个角落激起的涟漪。

这,与情理不合。所以他选择姑息,或者说是无视。可是那个人出现了——那个早就消失在六年前的人,那个当初在那个人身体余温尚存的时候强行把她带走的人。

这是第一次,计划没有赶上变化。

他沉默的目光在不远处相互扶持的两个人身上兜转了几圈,渐渐地,一点点展开笑靥。

青画知道他的这抹笑目的何在,她了解他,他越是不确定的时候就越是这副样子。她发现自己也想笑,浑身的精力都被抽干了一样,她倚着青持埋头低笑,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没了方才的茫然。对着墨云晔深沉如海的眼神,她嘴角讥诮地上扬,冷笑道:“我与宁臣是否相识,不需要王爷惦记着。”

墨云晔没有答话,只是眼底闪过一抹细碎的光芒。

就是这抹不易察觉碎光,结束了这一天的演练。直到下山,青画都没有再开口,墨云晔亦然。

临下山的时候,青画一次偶然的回眸,瞥见墨云晔仰头望着天空——那一身的绛紫衣衫趁着山上青绿的叶,细嫩的草,还有五月蔚蓝的天。他抬着头,闭着眼,整个身影居然透着几分苍凉。刚才他最后扬起的笑就好像是镜花水月一般,消失殆尽了。

青画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只是等她再睁眼,已经到了司空的别院房中。

“醒了吗?”

“醒了。”青画露出脑袋,见到的是司空脸上风雨欲来的神色,不由地又往回缩了一些。

司空柔和地笑了笑,坐到了床边揶揄道:“解释一下,你花了多久才这么成功地把为师五年的调理给废了一大半的?”

“一大半?”

“是,一大半。”

司空毫不客气地把青画的手腕从被子底下给挖了出来仔细把了把脉,他的脸色的凶神恶煞阴沉不定的,手劲儿却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他仔细把了个脉,从随身的针包里取出几根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手腕上几处。他的动作极快,看得出是怕她疼到了,可是抬起头的眼神却依旧不大和善。

青画理亏,讨好地笑了笑:“师父,别生气。”见他不搭理,她又马上转了方向,指着手腕上的细针问,“师父,这里不是穴位,您……”

“毒。”

“哦。”青画顿时了然,原来,他只是把沾毒的细针插到她的脉里。她有些惊异,虽然之前她的确中过几个小毒,但那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一些小问题而已,能毁了司空五年的心血吗?

“你除了青莘和陵香花,还碰过什么?”

“没有了。”基本上的毒药,恐怕也躲不过她的眼。

司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看着青画,仔仔细细地在她的额头眼角几个重要的病症要位检查了好几遍,低沉的眉角挑了挑,轻声道:“为师曾经听听过世的青云皇后讲起过,你十岁那年在御花园玩耍,不小心跌进了荷花池里,昏迷近整整五天残喘着活下来,而后御医用错药,你误服寒性的药又去了半条命。”

青画一愣,悄悄低下了头。十岁那年跌入池水里的是痴儿青画,她昏迷了五天是真,然而却并没有残喘苟活下来,残喘活下来的……是她宁锦。而后的用药却一直是个谜,开药的是个老御医,冬日跌入水中本来是就是寒入体内,再开寒性药无疑是想要她的命。当年皇后也查过,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老御医是受人指使,加上她青画不是什么皇子皇女那样的宝贝,这件事就以老御医官降一级了结了。从那之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好。直到遇到司空,入主云闲山庄后才慢慢受调理开始有些力气好转起来。

这事,别人知道她或许可以不以为然,然而司空知道她却有些心慌。司空不是寻常人,他可以从星相看出当年青画十岁的波折,以及十岁后与另一条星线的遥遥相对,甚至可以算出她此次朱墨之行是两条星线相交合的标志。他有足够的能力去推断……借尸还魂之说。

可是,他从未提起。甚至从未问过你此次朱墨之行为的是谁。司空虽然脾气有时候喜怒不定,但对她这个徒弟,却是真心实意的好。

这份恩情是救命之恩,再造之情,青画知道自己永远都偿还不清。

“真不要为师插手?”似乎是有过一些犹豫,司空隔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青画忍不住想微笑,他这副模样恐怕谁见了都不敢相信是传说中的帝王师。司空虽是人人称道帝王师,却已经隐退许多年。他不愿涉足宫廷,她又何尝想拖他下水?他就该待在云闲山庄里,医病救人,耍耍酒疯,而不是……陪她来看这借尸还魂,报仇雪恨的戏码。这和对宁臣的心思是一样的,灭宁府满门的是墨云晔,不论是宁臣还是司空,她绝对不会让他们有任何被牵连到的……

她微笑着安抚:“师父,我真熬不下去了,会向你求救的。”

司空终究是妥协了,他淡淡看了她一眼,叮嘱了一句:“带上青持,他这些年着实不易。”

——他没有说宁臣,而是说青持。短短一句话,背后代表的东西让青画心里的警钟轰然作响。就像是深夜里高山上的寺庙乍然响起的钟声,在静谧的夜里激起一阵阵的波澜。

青画知道,有些事情司空已经明了了,或许是她的身体已经差到让他发火,又或许是因为青持找了上了他……无论如何,这是他第一次正视她。

青画呆坐在床上,眼眶涩痛,眼泪却似乎是久旱的甘露,只是一点点湿润在眼底打转,成了毒一般,扎得眼睛都疼了……窗外的阳光太烈,她抬手遮住自己的眼,也遮去了司空的身影。房间里静得只有她的呼吸声,一下,两下,停顿,再停顿。而后,是司空低沉的声音:

“宁锦。”

青画的眼泪霎时决堤。很多东西,很多感情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宣泄的突破口,已经快把她压得透不过气。说不尽的委屈席卷了她。眼泪濡湿了手,顺着指缝往下淌,再没停止。

宁锦。

有多久没有人听到别人唤这名字了?

短短两个字,青画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被击成碎片的轰然声响。她坐在床上屈着腿,浑身紧绷地把头埋到了膝盖里,眼泪像是夏雨倾盆,再也停不下来。

一直以来,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怪物还是什么妖魔,不是青画,青画是个单纯痴呆的孩子;不是宁锦,宁锦早就被埋在地下……她有宁锦的记忆,青画的身体,宁锦的仇恨,青画的亲朋……直到此时此刻,这个或许早就是她心里禁忌的两个字,被人一字一字清晰地喊了出来。

“你叫宁锦,对么?”司空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丝柔和。

青画浑身一颤,她的脑海里本来是一片混沌,顷刻间宛如被点亮了烟火,一片斑斓的光刺得她茫然无措。

司空垂眸笑,银白的发丝盖住了他的眼,轻纱宽袖垂落到床上。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宁锦这名,宁字屋下一人,注定不得一知心,锦字金帛,空有华丽贵气却穿不得。不如青画来得安逸潇洒,风月富足。你还是莫要改回去为好。”他颇有耐心地一缕一缕替她把已经被汗濡湿的鬓发整理顺畅,沉默半晌道,“过去的,就别记着了。”

“……嗯。”

有什么东西终于轰然倒塌了。她偷偷摸了摸自己骤停的心跳,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有心跳,有呼吸……宁锦,还活着。阔别六年,隔着生死两世,冥冥之中应了上苍的命数——

这是青画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把这个近乎恐怖的秘密展现在人前,裸露的感觉让她心慌不已。自然,她也没能发现窗外的那人双拳紧握,手心已经被掐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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