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宫闱

昭妃在三日后醒来。

昭妃醒了,这代表她可以自己来说到底是谁推她下的水。

墨轩自然是最高兴的一个,只是眼下不是庆幸的时候,他急急忙忙又把柳叶给召进了宫,连带着传了书闲和青画也一道进了花容宫里,只要想容报上一个名字,柳叶身为廷尉,就立刻可以派人捉拿那个人。

昭妃初醒,似乎神智还不是很清楚。只是模模糊糊睁开了眼,一片茫然地扫视着屋子里突然多起来的人。没过多久,那双眼就拨开了层层的迷雾渐渐清明起来。她软软叫了声:“陛下……”

墨轩急急上前抓住她的手道:“昭妃,是谁推的你?不管是谁,朕都要他的命。”

又是良久,想容的声音才在房间里响了起来,她说:“陛下,那日……其实是臣妾失足落的水,池子里有条锦鲤身上带了四种花色好看得紧,臣妾一时起了玩心就想凑近了看,一不小心就……”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墨轩有些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柳叶马上会意起身告了辞就匆匆离开了花容宫,候命的侍卫婢女太监也去了一大半,只剩下青画,书闲仍然在房内。

书闲也拘谨地笑了笑,轻手轻脚把玉佩放在了想容的床头就退后几步回到了青画身边。

御书房里霎时安静了下来,许久都没有人发出声响。最后是墨轩先开了口,他朝着青画和书闲轻轻巧巧地笑了笑,一双风流眼挑出个轻佻的弧度,笑着说:“贤妃,前几日是朕急得没了主意,冷落了爱妃。如今事情已经了了,过去的事就都不提了罢。”

离开花容宫后,青画悄悄望了一眼书闲,清晰地看到她眼里一瞬间翻滚的怨恨。她轻轻拽了拽书闲的衣袖安抚,却被滴落在手上的眼泪烫到。

青画突然发现她腰间少了点什么东西,她细细想了想,轻轻扯书闲的衣角:“皇帝赠你的玉佩呢?”

书闲苦笑:“送昭妃了。”

“为什么……”

书闲拉着青画的手睁着眼,眼泪却流下来了,她扯出一抹笑轻声道:“有什么意义呢?”那玉辟的是邪,不是人心。送玉的人都不信她,她留着那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人世间最为让人毛骨悚然的,莫过于宫闱情仇。无论是情还是仇,刀刀伤人。

花容宫一议终究是和睦落场,青画回到闲庭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夕阳残照。她没想到的是闲庭宫里青持已经久候,见了她,青持眼里露出一丝放松。

“我没事。”看他这副担心却死活隐忍着的模样,青画忍不住微笑,“你不要皱着眉头了,怪难看的。”话音未落,她已经惊觉自己的话不知不觉出了该有的界限,尴尬地补救,“太子,请恕……”

“好。”

青持似乎也没多想,只是轻声答应了,闭上眼,当真渐渐舒展自己紧皱的眉心。然而只是短短一瞬间,下一刻他就睁开了眼,眼色像是清晨被朝阳照射的溪水一般颤了颤。

——宁臣,你不要皱着眉头了,怪难看的,不就是翘个家嘛,再皱着就不要你跟了!

这话他似曾相识,听在耳边,刺在心里。

青画早就背对着他和书闲轻声说起了什么——她和宁锦很不同,宁锦闹腾,青画安静;宁锦是个天生的惹祸精,青画却喜欢静观其变;宁锦粗枝大叶,青画却心思细腻。明明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却同样会在心虚了转过身,会在紧张的时候抓着裙摆,会在生病的时候直接半昏半睡慵懒地像只猫,会在恶人落马的时候满眼的幸灾乐祸……

这一切,每一条都让他心痛如刀割。

青持细细地体会着拿着一根线在心尖上勒紧掐进心头的痛楚,嘴角浮起一抹倦怠的笑。有时候痛不一定会让他想逃,有些事情即便是痛,也好过如过眼云烟一般烟消云散。沧海桑田过后的空旷才是致命的毒,深入骨髓无药可救。有些痛,足够让一个人一生充实。

“太子?”

青画的声音似乎隔得很远,青持听到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居然发起了呆。书闲身后,是眼神莫名的青画。

看着有意无意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的青画,青持察觉到自己心里的一丝波动,一缕烦躁。她安静,心细,却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她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一个不大的动作就能让她穿上全身的盔甲去防御。

青持低声问他:“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做?”

青画答:“练舞。”

书闲说,辟邪玉不过是个死物。这句话在青画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她摸向了腰间——那儿的内袋里放着的是紫玉铃铛思归,自从那日青云扫墓后她就一直带在身上。她告诉自己,带着这个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墨云晔给她的仇和恨,可是正如书闲所说的,有什么意义呢?爱与恨,不该是单单靠一个死物记着的。

或许她该找个机会毁了它,在它还没惹出什么不该有的麻烦之前。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去个地方,一个她早就想去却一直没有勇气去的地方——宁府。时隔六年,青画不知道那儿已经破败成了什么样子,也许早就被人打了封条,也许早就换了新主人……也许早就被烧成了灰烬。来到朱墨的日子,她无时无刻不想去看看,却怎么都鼓不起勇气去面对那一片可能存在的死寂的断壁残垣。

宁府门上并没有打上封条,只是本来朱木雕刻花纹的威武大门已经被灰尘覆盖失去了原本的颜色,门外萧条如寒冬,几株铁树枯败得只剩下几根土黄的枝干,叶子早就被风吹落不知去了哪儿。

青画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一下,两下,都是带了疼的。她怕,哪怕早就知道里面是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声息,可是她还是怕推开门后不仅是满目萧索,还可能……是血迹斑斑。

末了,青画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大门。门上的灰尘掉落到手上,有一点点的痒,她把心一横迈进了第一步——相府前院内杂草丛生,地上的青砖上已经长满了青苔,画廊小亭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只有院子里一颗青松却依旧茂密如往昔,岁月独独没有在它身上留下痕迹。

树下系着一匹马。

青画惊讶得迈不开脚步——这是一匹活生生的马,缰绳就系在青松粗壮的枝干上,它正低着头啃着树下丛生的杂草——此时此刻,会有谁在相府里面?

她屏住呼吸,穿过破败的院子,绕过紧锁的主屋,撩开已经半人高的野草慢慢到了后院。后院……居然长了芦苇,她还记得原本后院倒确实有个荷塘,只是这几年没人料理,大概是塘堤坏了,本来装点门面的芦苇就滋长成了一片芦苇海。那芦苇比她的个子还高,隔着丛丛苇絮,她总算是见到了那个不速之客。

是青持。

他静静站在那儿,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他的目光落在后院的一处偏僻角落里,如秋天的落叶一般澄净。

青画呆呆站在原地,上辈子的宁锦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而这辈子作为青画,她却见了不止一次,宁锦的墓陵,摄政王府的西院,还有宁府的废墟,他出现在每一个微妙的地方,他的目光如秋叶,像是隔着那些死物直接看到了作为青画的她。

“谁?”青持倏地转过了身。

青画毫无防备,就这么隔着层层的芦苇对上了他的目光。一瞬间,她有几分慌乱,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宁府,怎么解释很多事情……

“青画?”青持眼里的戒备慢慢卸了,他诧异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宁伯伯以前的家……”青画记起了自己之前与宁府世交的托词,险险接上了话。

青持不再问话,却也不再多理青画,他只是绕过丛生的芦苇到了后院深处。那儿,曾经有个藤木编织的秋千架,六年的风雨侵蚀早就让它化为了尘土,早就不见了……

“太子……”

“青画,你见过宁家的小姐吗?”青持轻声问她。

青画一愣,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末了,她只是轻声回:“我听说过。”

青持的脸色有些奇特,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跨过拦路的芦苇到了墙角,凝望着墙角的那一片天,低声喟叹:“我,曾经跟了她,整整六年。”

“嗯。”

青持苦笑起来:“当年,我其实可以带她走的……可是我不甘,我想让她彻底死心,结果,到头来心死的却是我……那是我唯一一次自私,却一败涂地。”

青画不知道如何去安慰青持。她只是站在那个沉默的男人身边,静静地听他难得的敞开心扉。她听到他犹如叹息哀求一样低沉的声音,为这次倾述划下了句点。

他说:“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冒险了。

青持的声音暗哑,在空旷的后院里浸入了风中,很快就被芦苇的沙沙声给淹没了。青画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只想找个地方蹲下抱着膝盖细细琢磨着心尖上那一丝微微的疼痛。

她原来已经把他害成了这副模样。今生,她能拿什么去偿还这份情债?她只有这条命,仅此而已啊。

“太子,逝者已矣,您节哀。”

“逝者,”青持笑了,仰头盯着那一方天空叹息,“如何节哀?宁臣这辈子,再没可能忘了……”

青画以为自己早就足够坚强,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只剩下流泪的能力。六年前的宁臣尚且会替她哭泣,六年后的青持却是青云的堂堂太子,他早就没了眼泪,此时此刻,他分明是笑着的。只是那笑苍白而绝望,倒让看的人先哭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依稀还是那个宁锦,满心满身的不知所措,只能狼狈地转过身不去看他。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什么都不做。

那天,青画不记得是怎么走出的宁府,只记得出门的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不大,落在身上也只是略略有些潮湿。

这潮湿的雨惹得她心烦意乱——墨云晔送思归的时候也是这么个阴雨绵绵的天气。那时候她还是宁府的少小姐,扯着自家丑仆宁臣出门,迎面撞上了面色如玉的墨云晔,他浅浅笑着,递了个梨花木雕刻的红漆小盒上来,嗓音如三月春风。他说:这玉世间罕见,本王留着要送我家夫人,你收下了就得跟我回家,锦儿,敢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的?当年的宁锦用干笑掩饰羞赧,卷起了袖子挑眉接过了那个盒子,转身就抛给了身后的宁臣。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过宁臣的脸色。而现在的青画,却在一丝丝回忆着当年没有看到的东西,苦涩异常,甚至连和青持待在同个院子的勇气都没有。

她抬头望天的时候,思归突然从腰间侧袋里滚落下来,掉落在门槛上,又跌跌撞撞地向外滚到了草丛里,叮叮当当一路响去,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青画愣愣地看着它湮没在半人高的草丛里,一寸,两寸,已经算不清她和它的距离,也没有了弯腰去捡的力气。终于,她咬咬牙,转身去牵了缰绳,一步一步牵着马离开相府,只身一人回了宫。

这一趟宁府出行,终究是无功而返。时隔六年,朝中的大臣已经换了一轮,留下来的人似乎就只剩下柳叶了——或者,也可以去查查宫中史官记载的史录。

天色已经近晚,宫门口已经点起了宫灯。宫门口站着个人,紫衣如云,快要融入夜色之中。

墨云晔。

青画几乎是在一瞬间把方才所有的脆弱都收了起来,浑身紧绷牵着马路过他身边。

见她摆明不想搭理自己,墨云晔埋头低笑,轻声道:“哭了?”

青画咬牙握紧了拳头,回过头勉强扯出一抹恶劣的笑道:“天黑了,王爷眼睛不好使。”

墨云晔用折扇指了指她的眼,微笑道:“都红肿了。”

“王爷这是特地要等我回宫?”青画被激起了一丝怒火,眼里不知不觉带了几分痞气,“王爷莫不是怕我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亲自来送礼和解了?”

墨云晔只是啪的一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笑靥如春。

她这副模样,少了几分阴沉,反倒露出几分天真恶劣来。渐渐黑沉的天,她的绿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剩下一双眼衬着宫墙上的宫灯闪着些许星亮的光芒。明明有些红肿的眼睛,明明是满满的敌意,此刻看起来却……很是鲜活。就像春天的嫩叶上带的露珠儿,一碰就会滑落,都是最最容易消耗殆尽的东西。然而也就是这个人,表里何其不一——就像一只猫儿碰到个机灵的老鼠,它总是想知道它跑得有多快,它的巢穴在哪儿——痴儿,忠臣女,郡主,未来的太子妃,帝师司空的爱徒,他想知道,她究竟有多少个不为人知的面目。

至于为什么,他不想去深究,也不需要去深究。他轻笑:“郡主这真实的性子倒有几分像云晔一位故人。”

“故人?”青画回了个笑,“已故之人吗?”

墨云晔的脸上收敛了笑意,眉宇间的神色几乎淡得看不见。他沉默了片刻才轻道:“郡主说笑了。”

郡主说笑,墨云晔用不轻不重的四个字一笔带过了方才的沉默沉闷,只是短短一瞬间,他脸上又是如沐春风一般的神色,不见半分焦躁。

青画回了个揶揄的笑,不再和他一般计较,牵着马进了宫门。

时候已晚,宫门在她身后徐徐关上,她有意无意地回了个头,最后见着的是墨云晔绛紫的长衫被黑夜染得看不清颜色。明明夜色暗淡得连面目都看不清,却不知为何还是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眼隔着短短十数丈的距离,和煦如暖风,只是衬着夜色,暖风也吹不散寒冷,他的身上不知何时已经带了一圈寒意。

高处不胜寒。青画突然想起这么一句,站在宫门里面对着他露出了最后一丝嘲讽的笑——墨云晔,你费尽心机得来的江山大权真的给你换到什么东西了吗?

形单影只,怨声载道,时时刻刻影卫不离身的日子,换来的不过是大权在握而已。这权利吃不下穿不得暖不了,值不值得,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那一夜,青画无眠,躺在床上呆呆看着月升月落,直到东方拂晓,她才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只是那么一小会儿,她还是入了梦,梦里依稀是云闲山庄的溪水小亭上,司空捧着坛酒眯着眼,三千白发衬着他衣袂如雪。小小的她抱着个小瓶子浑身哆嗦不敢打开——那里面可是要人命的虫子呀……只要一只,钻进眼睛里面,眼睛就会先瞎了,然后浑身泛绿,一点一点,从里面开始把人的血吸光……

司空灌完了坛酒,倚在栏上笑眯眯问她:怕吗?

小小的青画回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不怕!

司空笑得忘形:小徒弟小画儿,你不敢打开就别说不怕,一边捂着眼一边说不怕可不是我的徒弟会做的事。

那是她第一次去触碰那些个会死人的虫子,它们长相极丑,面目狰狞。司空那个怪人居然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第一次就去碰亡命蛊。他自个儿却在一边抱着酒坛子笑眯眯看着她瑟瑟发抖。

后来呢?后来,她不记得了。

梦里的一切都已经远去不再清晰,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些影子和透过窗户投射到床边的跃动的阳光。

没过多久,宫女带着洗漱的器具进了房间,侍候青画洗漱。一起带来的还有一个消息:墨轩召见。

青画进了闲庭宫前厅就见着了墨轩。

墨轩已经脱下了黄袍,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比平常少了几分帝王之气。他正端着一杯茶,在厅上和书闲闲聊着些什么,见着青画进门,他莞尔一笑道:“郡主,你可让朕好等。”

青画扬起恶劣的笑,大大咧咧在厅堂上坐了下来,温声开口:“昭妃才醒,陛下不去陪着反倒来找书闲,传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是书闲善妒呢。”

墨轩一愣,脸上多了几分尴尬,他咳嗽了好几声才道:“朕是来找郡主的。”

青画埋头直笑:“所以现在是我不本分?”

“你……”墨轩的脸终于挂不住微笑了。

“画儿……”书闲急了,她小声呵斥,“你怎么了?”

青画在心里冷笑,低下头不去看墨轩脸上越来越明显的帝王威仪——帝王又如何呢?她不曾嫌弃他只是个在后宫掌权的傀儡皇帝,他倒好,为了他的太傅妃子,居然想动起书闲来。这笔账,她还没有和他清算过。

厅上死寂一片,往来的丫鬟的脚步已经微微发颤,匆匆把手里的几个餐盘放到桌上就慌慌张张离开了。

书闲的手隔着桌幔扯了扯青画的袖子,青画依旧不抬头,她正细细数着裙摆上绣着的蝶纹,静静等待着墨轩的反应。

又过半晌,寂静的厅堂上才响起墨轩的叹气声。他道:“郡主,我知道你在气我,可是当时想容出了事,我也是一时情急……再者,贤妃地位特殊,也不是平常人敢动的。我关心则乱,是我操之过急了。”

青画冷笑:“你有你的后宫你的爱妃,我看什么江山的确不算什么。”

“画儿!”

出言喝止的是书闲,她已经顾不得什么礼仪风范了。

青画刚才的话有多严重,从小身在皇家她当然清楚。哪怕墨轩只是个后宫皇帝,可他仍然是堂堂天子,他是被人三跪九叩那么多年的当今皇帝!哪怕是手握大权如墨云晔,碍于礼仪伦常见了他仍然得规规矩矩称声陛下,他怎么可能忍得了青画这已经算是羞辱的嘲讽……她心慌意乱地一把青画拉了起来,直接朝墨轩跪了下去,咬牙道:“陛下恕罪……画儿她年幼无知,请陛下恕罪!”

青画不动声色,只是抬起头静静看着墨轩——他有着一双桃花眼,虽然这会儿已经是杀气腾腾,可他的眼里还是有些许理智的。假如他肯承认她方才的直言,那么她就再信他一次,假如他有丝毫的追究的意思,那么即便是鱼死网破,她也会保书闲周全。

墨轩死死盯着青画,几次抬手,却都又缓缓放下。他的眼里有淡淡的微光,虽然细微,却是天生的威仪,昭显着帝王生杀予夺的天性。

青画不肯跪,只是尽力挤出个笑,沉声道:“陛下,我知道你背腹受敌,步履维艰,我知道昭妃曾经是你唯一的支持和依靠,我也知道你重重考验怕的是我是墨云晔派来的一枚棋子,因为宫闱之中你能信的人本来就稀少得很。虽然墨云晔党羽众多,但我可以用性命向你保证,我和书闲不会是他的党羽或者被他收买,现在不会,未来也绝对不会。你不信我们,那你就永远只剩下昭妃,你永远走不出你的后宫!”

一番话毕,青画已经微微有些气喘。她悄悄抓着衣襟往身后的廊柱上靠了靠,抬眼给脸色苍白的书闲丢去个安抚的眼神。

墨轩不知何时闭上了眼,脸上的神情几乎是木然。半晌,他轻轻笑出声来,眉心眼角尽是沧桑:“走不出后宫么?”

青画低眉:“是。”

书闲这次没有再开口,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青画一会儿,轻轻站起了身走到了她身旁。事已至此,她再求原谅也没有意思了。

而后,是良久的沉默。青画不知道这沉默延续了多久,只是看到桌上宫女们方才摆放的热气腾腾的糕点已经看不出半点儿温度,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升起的月亮挂在树梢冷冷看着地上的一切。

墨轩有些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宫里南面有个地方,叫闻事阁,那儿放着我朱墨王朝建国以来所有的宫廷宗卷记载,从宫闱暖帐记录到每年任命和罢免的新官,所有的事都在案。”

青画疑惑道:“什么意思?”她当然知道,每个宫廷里都有那么个地方,只是那儿把守森严,普通人是绝对进不去的。

墨轩盯着她的眼,总算是露出了一丝虚无的笑:“你不是想查宁相满门抄斩的经过吗?”

一瞬间,青画猛然抬头,明白过来他的用意。每朝每代,帝王昏庸也好,大臣篡权也好,他们可能斩杀敌对党羽,却绝对没有胆量斩杀史官。史官无权,然而也没有什么权利可以干涉史官记录事件的真相让后世人知道。墨轩竟然是想让她一个“外族人”亲自去查阅史官的真实记载……

青画突然没了力气,她轻轻把身体的重量都交托在了身后的廊柱上。

最是无情帝王家,墨轩果然是没有信任过她们,之前的所有事情他都留着一段距离,假如她中间出过一点点的差池,恐怕就没了性命……

真正的信任,是从此时此刻才开始。

闻事阁就在皇宫的南面,那个平日里连一个守备侍卫都没有的地方。即便如此,青画也知道,那儿里面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守备,如果不是墨轩首肯,她自己一个人是绝对去不了的。既然已经有了墨轩的承诺,她第二日就去了那儿。

闻事阁里积着厚厚的一层灰,走过几个关卡,真到了里面的时候却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守着层层叠叠的书柜。午后的阳光透过闻事阁楼上方寸大小的几个小孔投射到昏暗的屋子里,在斑驳落漆的柜子上投射下一片光斑。老人在里屋的角落里头打着盹儿,整个身子都快陷进了椅子里。

青画的脚步不重,她无意去打扰老人,轻手轻脚地绕过前排几个贴着征妃记的柜子,一路找寻到了最里面的柜子才找到了记载官吏赏罚的书籍柜子。

所有的书籍都是按照年份和月份排列的,青画记得爹爹宁相被墨云晔扣上谋反罪名是六年前的冬天,却不知道满门抄斩是什么时候定下的。所以她只得慢慢从六年前的那几册开始找,一册一册慢慢往下翻——那一年总共有二十三册,记载的都是些官吏罢免的事情,却没有只字片语提及宁相的事情。

一本,两本,三本,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青画草草翻完,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诛杀丞相,这不是什么小事,这是关系到举国太平的大事,怎么可能连个什么罪名和罪证都没有列就定了谋反罪?可是史官为什么偏偏跳过这一段不写?

“你在找什么?”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是那个瞌睡的老人。青画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书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发出的声响惊了一地的灰尘。

“我……找一些旧事。”

老人眯着眼睛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才打了个哈欠道:“看吧看吧,每月两本够你看的了,老头儿先去睡去……”

二十四本?青画心里一惊,急急忙忙把方才看的六年前的记录又翻了一遍——没错,少了一本!每本书籍上都标了数字,可以清晰地看出来,少了六年前十月的上册。趁着老人还没有睡着,她急急追了上去问他:“请问,六年前的官吏赏罚为什么缺了一本?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老人撑开眼皮打量了她一会儿,才阴阳怪气道:“不知道不知道,这史事啊,老头儿可管不着。少了一本兴许是它本来就少一本,老头儿只是负责看管这儿,缺页少页的,找史官去!”

“史官是谁?”

“尹欢。”

尹欢。青画默默念了一遍,迈出了闻事阁的大门。

史官尹欢是谁,被老人一提醒她还是记得几分的。六年前朱墨宫里有两个人被称为君子如玉翩翩佳公子,一个是墨云晔,还有一个就是尹欢。只是墨云晔温文儒雅大得人心,而这尹欢却是脾气古怪,从来不与生人来往,传闻说公主芳心暗许找了太后当桥约见他,都被他以“人气乱书香”为由给撵了出去。

当年皇帝大怒,却也拿他这个史官没有办法。一时间,文雅之士,爱书居士的美名就落到了他头上,可是后来又有传闻,说是因为人气乱书香而赶公主出门的史官尹欢自个儿却是天冷了烧书取暖,唯独不烧的是自家收藏的春宫秘闻,文雅之士的名头也逐渐没人提了。

说起来,他也算是一代怪才。虽然他的府邸就在都城内,可是要见他,还真得花上几分心思。

青画站在闻事阁门口思量了许久,还是决定先回闲庭宫,却不想在闻事阁门口遇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是前些日子替她诊过脉的胡御医,一个是前几天还在牢房里的杜婕妤。胡太医似乎颇为为难,连连低头抱拳一副想赶快离开的模样,杜婕妤却死死挡在他面前不让他走。他们这副奇怪的样子让青画顿时起了一丝好奇心,她站着不动了。

通常,青画是不大会主动靠近御医的。她自小和毒虫毒草为伴,身上天然带了点草味儿,这气味一般人是闻不出来的,但大半辈子和药草为伴的御医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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