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宫闱

虽然御医们大半已经练就了不该说的不乱说的习惯,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她是不大靠近御医的。

而今天,她却意外地撞上了桩奇怪的事情。

杜婕妤满脸执拗,挡着御医的路问他:“你说这是毒猫儿,这到底是个什么毒?吃了会怎么样?”

胡御医连连抱拳:“娘娘,微臣真的不知晓……您还是问别人去吧……”

杜婕妤气得满脸通红:“大胆!你少骗我了,你是老御医了,别拿你对付其他人的那套来对付我,今天你要是还想好好在宫里做你的御医,你最好把毒猫儿的毒性告诉我,不然!”

“娘娘,您饶了微臣吧……微臣真的不知道啊……”

“你是不能让我知道还是不知道?”

“娘娘啊……”

争执得起劲儿的两个人似乎都忘了观察周围,青画就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笑。在宫廷里问毒药到底有什么功用,御医当然得“不知道”,否则出了事情,谁敢担待?看着杜婕妤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忍了忍,还是有些恶劣地扬声开了口:“毒猫儿是阴毒,吃下去后三个时辰,胸口会像有猫爪子在从里向外挠,奇痛无比,而后第四个时辰变得奇痒无比,会让中毒的人自己挠破自己的胸口到鲜血淋漓。不过,不至死。”

这也是这个毒最让人痛恶的地方,它只会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样貌比死还难看。

“是你。”杜婕妤转过头见到了青画,眼底闪过几缕复杂的神色。

青画转身走了几步与她擦肩而过。也不知道听没听错,隐隐约约,她听到身后极轻极别扭的一句:“谢了。”

秦瑶,杜婕妤,没想到这两个人之间会是这种关系,还真是人心隔肚皮。

“郡主!”青画还没到闲庭宫门口,就迎面撞上了个行色匆匆的小宫女。小宫女见着她大大地松了口气,气喘吁吁开口,“郡主,青云太子找您,他、他看起来,脸色不大好……不,是很不好!您赶紧回闲庭宫吧!娘娘已经顶不住了!”

青持能闹出什么乱子?

青画想象不出来闲庭宫里发生了什么状况,只能急匆匆跟着小宫女往闲庭宫里走,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小宫女却畏畏缩缩地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不肯再往前带路了。

青画疑惑地驻足:“你做什么?”

宫女毕恭毕敬地埋头行礼,规规矩矩说:“郡主,娘娘她……不许奴婢们进里屋……”

书闲不许?青画愣了半晌,呆呆看了一眼闲庭宫里空无一人的院子,书闲是个好脾气的人,让她下令所有下人不许进闲庭宫,想必是里面发生了什么不能让外人见到的事情……然而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事,书闲会让人急急忙忙找她,那就一定与她有关系,而且是不小的关系。

青画深深地吸了口气迈步进了宫门。进正厅之前她想过许多种可能性,设想过青持可能是受了伤,他本来就是个喜欢背着剑走江湖的剑客,也许是他受了重伤让书闲慌了神。可是真正进到厅堂里,里面的景致还是远远出乎了她的意料。她站在门槛外,久久都没能迈进一步。

厅堂里,书闲的脸色惨白,身子有些虚软地借着梨花木椅背站定着。她的呼吸在整个寂静的厅堂里都清晰可闻,胸口的起伏带着说不出的颤意。她很小心地盯着青持,椅背上的绣花垫儿已经被她揪得变了形状。她很紧张,紧张到甚至没有注意到青画已经到了门口。

而青持,完完全全已经是一副杀气凛然的模样,他的眼角通红,俊秀的脸上早就没了身为一国太子的贵气和雅致,取而代之的是通红的杀意。这神情与作为皇帝的墨轩被激怒的模样全然不同,墨轩是威仪,是帝王将相的生杀予夺的狠厉,而青持却是全然的江湖气,是剑客的怒气和杀手的杀气……这份凛冽,比帝王将相的杀气要来得更加直接,更加让人毛骨悚然——墨轩发怒尚且是关押入牢择日审判,而江湖客的杀意却是直逼性命的戾气,这戾气是寻常王孙公子不会有的。

外面是春暖花开,阳光正好,而厅堂之内却是入寒冬腊月,雪冻三尺。此时此刻的青持,她陌生到极点。

她知道自己该马上进去安慰书闲,或者她该撩起袖子指着青持吼你在干什么,又或者她该学学想容柔声问他,太子何事如此恼火?只是对着青持清隽如同冬日松柏的身影,她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你在怕什么?你难道还怕青持会害你不成?青画扪心自问,咬咬牙迈进了第一步——

只这一步,在寂静得如同死地的闲庭宫里就惊起了不小的声响。书闲和青持都回过了头。

几乎是一瞬间,书闲尖声叫:“画儿,快走!”

青画根本没有时间去理解书闲话中的含义,她只来得及看到青持的眼里闪过一抹凌厉的光芒,继而是他灰暗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了一个奇异的弧度,如飞鸿烟霞远在千里霎时到了眼前——一缕冰冷的光晕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一抹冰凉已经帖上了她的脖颈。

那是一柄剑。朱墨的皇宫里是不许带剑的,青持却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了一柄剑,这会儿正搁在青画的脖颈上,僵持着。

青画心跳在刚才一瞬间停滞了,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又慢慢跃动起来,然后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讶然地看着青持,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对她冰刃相向……青持,他是宁臣啊……哪怕没有这层关系,她青画也和他无冤无仇,他怎么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进他漆黑得不见底的眼眸,吃力道:“理由。”为什么,要动手?

青持的眼里只剩下暴戾,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慢慢伸出了手,缓缓张开了手指。

青画只看出来他的手里握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被他攥得死死的,攥得他的拳头已经没有了血色。

一抹荧紫从他指尖滑落下来。

那是个铃铛,系着一根红绳,在他的指尖摇曳着,不知道是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还是铃铛自个儿摆动得慌乱。

那是思归,被她丢弃在相府门口的杂草丛里面的紫玉铃铛,思归。

青画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喘气了。

“太子……”

剑,又贴近了一分,让青画一下子忘了要出口的话。

青持的神色如罗刹,眼里冷冽无比,他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这个,你解释清楚,否则,我不会给父皇留情面。”

青画愣愣看着青持如厉鬼一样的神情,鬼使神差地,她迷蒙间依稀见到的是那日相府里,那个苇絮翻飞中茕茕孑立的身影,那个会默默看着早就破败的院子角落里一直看到太阳落山的身影。

他在看的是早就不存在的幻影,这个她早就知道。而现在,他正为了那个幻影,对她拔剑相向。

“这个铃铛,是不是你丢在相府门口?”

青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子,闭上眼不做声,默认了。

青持眼里闪过一抹悲怆,他沉声问:“为什么?”

“报……仇。”

“报谁的仇?”

谁的仇?报谁的仇呢?是宁锦,还是宁府?她青画只是个邻国的忠臣后,她根本没有立场!可是,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她继续编另一个谎去圆无尽的谎言。这样的宁臣,这样绝望的感情,让她忍不下心去欺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吐了两个字:“宁锦。”

剑,轻轻颤了颤,僵住了。

青画卯足了劲抬起头,咬牙开口:“我只是想用个东西记住墨云晔带给宁家和宁锦的仇恨,我只想报仇,哪怕不要我这条命,我也要把墨云晔欠下的债给讨回来……不管你信不信,这是事实!”

仇恨,已经是本能。

青持的剑不再向前了。事实上,当青画说出宁锦两个字的时候,他手里的剑已经在微微地颤动,像是压抑了很多年的情感被装在一个小小的匣子里,而如今这个匣子开了道小小的缝隙,匣子里面的一切都乱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瞪着血红的眼,沙哑着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青画不想欺骗,借尸还魂这种是怪力乱神的事情,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这世间又有几个人会信呢?

“皇兄,我求你,你饶了画儿吧。”书闲已经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死死揪着青持的衣角,慌乱道,“皇兄,画儿是阵亡大将的遗子,画儿全家都为了青云被人赶尽杀绝,画儿还是……父皇有心指给你的太子妃……她年纪还小,不懂事,你千万别和她计较,一个铃铛而已……还给你就是了……”

若是别的皇子哪怕是青涯她都不会担心他杀了青画,可是这是她的三哥。别人或许只当他是个温驯的太子,可是她却知道,和很多年前那个当面顶撞父皇的三皇子比,他一点都没变……几年的江湖生活他甚至变本加厉,他骨子里的桀骜是寻常皇子都没有的,他真动了怒,真会……

青持的脸色铁青,他冷道:“她过世时,你才十岁,她从未去过青云,你借她名义到底想干什么?”

几个月前,当她以为宁锦报仇的理由向他求助的时候,他只是将计就计想看看这个突然“聪慧”的女子到底想玩些什么,所以才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陪同书闲嫁到朱墨去。他不曾想过,她当真会和墨云晔扯上关系,她当真和宁锦……

“我不是借宁锦名义,我只是想替她报仇。我报仇有我报仇的苦衷,但我绝对不是利用宁锦。你是青云的太子,很多你做不了的事情,我可以做。”青画埋头轻道,“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青持的剑缓缓、缓缓地从她的脖颈上慢慢撤离了。他的神色有几分恍惚,末了才僵硬问:“既然有用,为什么丢在……”

青画轻叹,“我不需要用它来提醒自己了,它已经对我没有意义。念卿思归本是一对,我又何苦拿着一个定情的东西去怀恨定情人?”

爱与恨,当到了要用外物去提醒自己的时候,那就是爱恨到了尽头的时候。睹物思人若是怀恨,受折磨的也只是自己而已。她已经不需要。

青持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因为青画脖颈上细细的一条血线。她在笑,就好像方才所有的生死一线都是假的一样。她笑得几乎透明,他明明离她很近,伸手却触碰不到她的笑容……

这样的神情,他见过的。

这样的神情曾经在另一个开朗得有些残忍的人身上出现,那个人笑着喝下每个月送来的解药,笑吟吟地看着那个装药的瓶子赏玩,她说:宁臣,你猜,他下个月会不会忘记?宁臣,今天怎么就没太阳?宁臣,这瓶子倒也精巧,我们攒它个二三十个,拿到街上去五十文钱一个……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过往的嚣张跋扈早就消磨殆尽,只留下淡淡的绝望。她最终还是没有攒足二十个。

“太子,你还是把剑收起来吧。宫廷内院被发现不好。”青画提醒。

青持死死盯着她不言语,末了居然又把铃铛递到了她面前。

“我不要。”她后退。

青持道:“你说的对,她不需要了。”他或许原本就不该用这个去打扰她长眠,叫她记起过往的绝望。

青画终究是没有伸手去接。

末了,是书闲的声音柔柔地在厅堂上响起,她说:“我不知道那个叫宁锦的与墨王爷有何过往,但是既然你们都不想要这个东西,而这个东西又是成双成对的,那么就送回去给墨云晔吧。”

一句话,惊了青持与青画。

闲庭宫里再没有声响,只留下和风吹过院外的竹丛沙沙作响。阳光如金丝,透过密密麻麻的竹叶投射到地上,金丝拉成缕,照在地上的青砖缝里刚刚冒头的嫩草上,草梢头的嫩绿剔透成了半透明,美得不可方物。

传闻史官尹欢有两大癖好,爱酒爱美人,两个忌讳,恨书恨朝事。美人不分男女,朝事不分大小。

美人她一时找不到,美酒青画还是找得到的。宫里的上等好酒问墨轩要就成,可是怕是那听起来就知道很刁的尹欢早就尝遍了天下美酒,不会拿宫里的好酒当回事。所以这美酒,她选择了醉嫣然。

只是这醉嫣然存不长,夏天酿的酒到来年开春才能喝,如今的季节怕是刚刚要下市的时候,找起来有些麻烦。好在上辈子宁锦极爱这酒,早就把酿酒的酒坊抹了个透。她记得朱墨都城郊区的一条深巷里有家很小的小酒坊,老板是个有趣的酒鬼。他的醉嫣然与市场上的不同,透着股说不出的沁香。只是那家平日里几乎是不卖酒,只酿来自个儿喝的。当年宁锦缠了墨云晔很久才找到了那老板要的粉珍珠沫儿方便他钻研新酒,他才同意宁锦把他酿的晚市醉嫣然给搬了几坛回家。

这粉珍珠当年的相女宁锦不大容易得到,如今青画在皇宫,要从上贡的宝贝中找还是颇为容易的。第二日她就从墨轩那儿讨了两颗来,骑马出了宫,直接循着记忆里去偏僻小巷要了两坛醉嫣然。

时日无多,第二日她就抱着醉嫣然去了尹欢的住处,不出意外地,被他家的家仆挡在了门外。这朱墨境内还鲜少有人第一次见到她这么疾言厉色的,青画不禁有几分惊异。

家仆冷眉道:“你是什么人?”

青画皱眉:“我是青云的使臣,青画。”

家仆烦躁地挥了挥手:“我家大人最近清修,不见客,尤其不见宫里的女客,你还是趁早回头吧!”

“我带了好酒。”

“哼,每个人都自以为带的是好酒,我家大人什么酒没喝过?来,送上来我验验。”家仆翻了个白眼道,“你们这些大家闺秀啊,隔三差五地来见我家主人,被挡了那么多次也不知道借鉴,真是……我家主人只见漂亮女子,而且绝不和宫里出来的女人扯上关系。”

青画皱着眉头不说话,只是抬眼细细看了几个家仆一遍。都城之内天子脚下,鲜少有不懂规矩的下人,尹欢府上的这几个却摆明着不把她放在眼里,倒也真算是配尹欢这诡异的主子。

家仆吊儿郎当地拿过了酒坛,开坛嗅了嗅,脸上的神情先是不屑,而后又带了几分疑惑,到最后疑惑又成了惊奇。他叹道:“好酒!你且等等,我去通报一声我家主人,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青画。”

“好,你等等。”

家仆兴匆匆地进了门,青画在门口等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见着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他说:“对不住,我家主人今日不想喝酒,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带的胭脂熏到了,胸闷得慌,他说半个月不见女人。”

这个尹欢……

青画心里有些恼火,耳朵却不经意捕捉到了家仆一句话里的关键东西。胭脂熏到,胸闷得慌。女儿家用的脂粉也是带了点花粉的,越是香气逼人的花性子越烈,混多了的确容易有点小毒的迹象。她眼前一亮,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儿挂着个香囊,里面除了几个以毒攻毒的毒草,还有一种是无毒调香的,叫清心草。

想到了法子,她微微一笑,在家仆惊诧的眼神下拆了香囊,从里面挑出几根极细的小草,递到了家仆面前:“把这个送到你家大人那儿,可以解他胸闷。”

“真的假的?”家仆狐疑地接过,“这个该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我是有事相托来求见尹大人的,怎么会下毒呢?”青画淡道,“而且我事先又不知道尹大人会胸闷生病,不是么?”

家仆将信将疑,踟蹰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进了府里,进府前还把她怀里的醉嫣然给要了去。

青画等在门外,午后的骄阳炙热得很,她站在太阳底下有几分晕眩。她这身体向来不是很好,即便是司空的精心调理,身子也总是带了点虚的。所以她习不了武,只能专研医毒蛊术。尹欢的府邸门外种着几株柳树,初夏时分,柳叶到是绿得沁心的。她想了想,挪步到了柳树底下,靠着树站定了。没想到,这一站就是近一个时辰,进屋子的家仆却始终没有出现在门口。

堂堂一个邻国的郡主被人晾在太阳底下一个时辰,没有一个人搭理,要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羞愤地走了。青画也有几分想走的意思,却不是因为羞愤,而是因为身体实在有些受不住骄阳。

就在她犹豫着想走的时候,尹欢府上紧掩的大门却吱嘎一声打开了,刚才那个家仆出现在了门口,对这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道:“小姐,我家大人有请。”

青画跟着家仆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有一般宅邸惯有的青砖,甚至没有威武的正厅,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鲜嫩的碧草,院子周围的几间低矮的竹屋和一圈挡着外头的围墙的竹子,还有竹屋亭边的小荷塘。从外向里看,这是间大型的官府宅邸,进到里面却像是一片废地。

高墙竹亭下席地坐着个人,一身纤白的衣裳,他埋着头,额边的青丝挡去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身边零碎地散落着一些书,几本翻了页,几本叠成垒,随意得很。

尹欢。他这副样子倒真是人如其名。

青画静静站在门口,不声不响地看着。方才的家仆只把她带进了门就退到了门外,其实也不需要带路,因为占地庞大的一个宅邸真的没有多少遮挡的屋子,那只是一片很大的鲜嫩草地而已,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尹欢终于抬起了头,随手丢了手上的书,对着她勾起一抹笑:“难得见到个不吵的女人,你就是青画郡主?”

“是。”

那一张脸,居然是带了几分水墨味道,加上与生俱来的书卷气精致得有些不真实。青画看得一愣,突然想起了传闻中那些见了他前仆后继的朝臣大家闺秀,想来会让她们如此的,恐怕尹欢当之无愧。单看他长相,怎么都没法把他传闻中“爱酒爱美人,恨书恨朝事”的纨绔子弟联系起来。

尹欢温煦含笑:“我听说过你,听说你装疯卖傻,骗得墨云晔团团转,怎么,想找我写个女儿传?”

他这副样子,可是一点都没有传闻中的刁钻。青画不禁疑惑了,踟蹰间她又听见他带了几分戏谑的声音:“我一直想见见你,方才让你等了那么久当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看看郡主能坚持多久。郡主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我想知道,六年前宁相全家被诛的罪名,还有六年前史册的上册去了哪儿。”

尹欢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眉宇间没有半分奇怪的神色,只是淡淡一笑,随手拿了本书往身边的小荷塘里一丢,揶揄一笑:“就这样,毁了,我在重写。”

荷塘里的书顿时变得惨不忍睹。青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开口。这个人,果真是个怪人。对付这种人,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方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尹欢才淡笑道:“好了,天色不早,郡主请回吧。若郡主有心,我们……明晚细谈,如何?”明晚二字,被他拉长了音,放缓了气,吐得丝丝入扣,带了说不清的氤氲。

“好。”

青画不多做纠缠,转身就走。既然他说明晚,那就明晚吧。反正离验军典还有两个月,时候还早。朱墨的公主都不能在他这儿待上几个时辰,她如果留在这儿强求,怕是会适得其反。

等到青画出了门,尹欢才笑得躺在了草地上,喃喃:“还真是个爽快人啊,有趣。”

院子里清风徐徐,竹香阵阵,云清几许,触碰不得。

半晌,尹欢眼里多了几分玩味,他朝竹屋里瞥去一眼,挑眉道:“我说云晔,你还没看够么?”

云晔,你还没看够么?

尹欢轻轻浅浅的一句话没有多久就消散在了午后的微风里,荷塘上金鳞点点,荷叶轻摇。而后是久久的沉寂,没过多久,一个修长身影从竹屋里缓步踱出。他穿着绛紫色的长衫,黑发如墨,被一个紫色的束发束着,眼角眉梢尽是润泽之色。

尹欢从地上随手捡了一本书,拿在手里耍玩,等到他走近了才勾勾嘴角,吐出清晰的四个字:“人面兽心。”

墨云晔微微一笑,并不接话,而是挨着他在草地上坐了下来,随手折了一根嫩草来来回回逆着太阳看,一双手剔透如雪。阳光如金线,把他的眼睫眉梢都染上了金。

尹欢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人模狗样。”

半晌,他才淡淡地笑了笑问:“她来问你什么?”

“既然听到了何必多此一问?”尹欢大大咧咧地把书往脸上一盖,躺在草地上笑,“她就是那个让你这禽兽吃了个闷亏的青画?”

“嗯。”墨云晔很轻地应了一声,有些出神地看着门口。墨云晔总是一派娴雅,却绝少有出神的时候,平常他耍嘴皮子的时候总会换来他一两个冷淡的眼神,今天却明显没有任何效果。这发现让尹欢起了兴致,他眼睫弯弯,笑容变了味儿。

“云晔,你对那个郡主可真是宝贝得紧。”

最近的事情他也早有耳闻,听说是青云来了个装疯卖傻的痴儿郡主,不仅让墨王爷另眼相看,而且还住到了摄政王府里头,没几天就闹得摄政王府人仰马翻鸡犬不宁。这要是换了别人,恐怕几条命都不够填的。他早就做好了看好戏的准备,却没想到他迟迟不动手,这让他起了兴致——这个青画到底是何方神圣?

墨云晔只是微笑,静静等着尹欢的答复。

尹欢偏偏不如他意,挑眉道:“你这性子,对人家这么手下留情,该不会又是在计划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吧?锦儿一个,还不够让你吸取教训?”

墨云晔的脸霎时阴沉,三月春风一样的神情不再,只留下眼底一抹星闪,如同骤雨降至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他冷声问:“她来问什么?”

尹欢不为所动,只是对着墨云晔露出个揶揄的笑:“怎么,我不能提锦儿么?墨云晔,你这性子,真是活该享一辈子孤单。”

墨云晔皱眉冷道:“尹欢。”

尹欢沉默片刻,很识时务地露出了笑颜,他笑道:“那青画是来问我……六年前宁府的事情。云晔,想不到你特别疼爱的这个小姑娘不打算放过你啊。”

墨云晔的眼里露出几分讶然,神色却渐渐舒缓了下来:“你告诉了她什么?”

尹欢眸光一闪,轻笑:“我能告诉她什么?我能告诉天下人什么?”

场面沉寂了下来,只留下清风徐徐过耳,如丝如锦,温凉剔透。又半响,尹欢带着几分调笑地话语在青草竹林边响了起来,他说:“云晔,你还没说你对那个小姑娘为何手下留情。”

墨云晔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不需要知道。”

尹欢埋头瞅着地上芳草萋萋,伸手一一抹过。其实六年前,他也是见过那个嬉笑张扬的女子的。只是那时候他长眠病榻,也不叫尹欢。而那个叫宁锦的张扬女子已经是他身边的红颜知己。很久之前他就问过墨云晔,你打算怎么处理宁锦?宁府一定要灭,你打算怎么……那么活泼跳脱的一个女儿家,他不能想象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时候墨云晔回他的也是这么一句:你不需要知道。

他的确不需要。六年前他是个长卧病榻的病秧子,六年后他也是个不能远行的半废之人,他即便是知道,也插不得半分半毫。

这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运筹帷幄,七窍玲珑,有时候却连一个简简单单的东西都想不通透。而他,很多时候他想得明白,却没有那能力去实践,果然是对患难兄弟。

墨云晔的身影渐渐走远了,他才补上极轻的一句:是我不需要知道,还是连你也不知道?

他与墨云晔,少年时就是相识,而后更是十几年交情的老朋友。不过除非她是特别有心打听,否则怕是也打听不出什么,毕竟这几年他与墨云晔交往多是私交,知底的几个老臣早就死的死,告老还乡的告老还乡,墨家公子走江湖的事情,早就被尘封。只是墨云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只剩下了功名利禄权势遮天。

值得与否,恐怕他……早已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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