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宁好享受,租住的房子比艾满江叔侄俩的强多了,是一套独立的二居室,虽说房子不那么新了,但周围环境尚好,没有那么鱼龙混杂。
不过也没有电梯,且她住在最高层,那楼梯略陡,每次爬回家,晏宁就气得发狠:“下次一定要换个有电梯的!”
进门后,她告诉夏唯安:“你住那个房间,本来呢,那是房东存东西的地儿,不准住人的,我也只想着让你在客厅里打个地铺就行了,不过谁让我喜欢你呢,昨天求了房东一晚上,他同意你住到那间房去。这么一来,你就不算借住,算咱俩合租,我也不欺负你,每个月,你给我八百块,怎么样?”
夏唯安:“……”
说好的不要钱,是好心收留呢?
夏唯安背起包,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回来回来!”晏宁叫住她,“我给你求得那么辛苦,你居然不领情?”几乎跳脚,“五百块钱,不能少了!你去外面找找,哪还有这么便宜的房子?”
夏唯安闷声闷气的:“我没钱。”
她是真没钱,要开学了,她把她身上全部的钱都寄回去给弟弟妹妹读书,当时还想着很快就发工资了,不会没钱用。
结果冲动之下把厨师长烫伤,她被老板赶出来,要不是她豁出去耍狠,一分工资都拿不到。
可就算到最后,她也只是拿到一半而已。
这一半她也还得寄回去……她爸爸不听劝,身体还没好全就要做事,把原来伤到的腿又给扭到了,得检查得用药。
她没想要占晏宁的便宜,晏宁今日帮她的,她总会在以后还回去,可是现在,五百块钱对她来说,真的是巨款了。
她说完闷头又要往外冲,晏宁咬牙:“四百?三百?两百?哇,夏唯安算你狠,这钱我帮你贴,行了吧?”
真让夏唯安走了,她拿什么应付狗头啊?
夏唯安已经走出门口的背影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晏宁。
十九岁的女孩子,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声音带点微微的抖,她说:“晏宁姐,我会报答你的。”
晏宁翻白眼:“我稀罕你报答!”气得拿手扇风,“喵的,你怎么那么抠啊?两百块都舍不得?”
夏唯安低声:“两百块我能吃用一个月了。”
晏宁以为她在开玩笑,直到后来,见她早餐一个馒头,中餐两个馒头,晚上一个馒头,一天三餐都是馒头馒头馒头,晏宁不由得问:“你这一个月都用不到两百块吧?”
夏唯安很心疼地说:“用得到的。”掰着手指头给她数,“总要买点生活用品的,还要坐车,天气太热,有时候还总要买点水。”长叹一口气,“城市里活着真是太不容易了,什么都要用钱买,连卫生巾都比我们乡下的贵一些。”
晏宁不相信她有那么省,捏了捏她白皙的脸:“瞧着你不像这么省的人啊,看这脸上,细皮嫩肉的,又红又润。”
哪有半点营养不良的样子?
夏唯安很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一直在酒楼上班。”
酒楼里别的不说,伙食是真的好,所以这也是夏唯安特别想要做厨师的原因—工资高,还管吃好吃饱,天底下再没有比厨师更好的职业了。
可惜没人教,她又没钱去学。
晏宁彻底无语了。
也是打从认识了夏唯安,她才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贫穷,什么叫作节俭。
夏唯安能省到什么地步呢?所有能用力气解决的事情,绝对不花钱。
比如说买煤气,一般晏宁都是让师傅直接送上楼,然后额外给五块钱上楼费。夏唯安住进去第三天,煤气没有了,夏唯安就跟个汉子似的,直接上冷水洗,晏宁讲究些,拿热得快烧了一点水。因为很不方便,所以一大早,晏宁起床就叫夏唯安:“帮我给送煤气的师傅打个电话,叫送罐煤气来,号码你自己翻。”
夏唯安“哦”了一声,拿起她的手机一边翻一边问:“现在煤气什么价?”
“嗯?不知道,一百块钱左右吧,再加五块钱上楼费。”
夏唯安瞬间惊诧了:“送上楼还要收费?”
晏宁嗤笑:“当然了,这年头有白做工的吗?”
“那要是我们自己搬呢?能省下那五块钱吗?”
“能。”晏宁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但是你去搬吗?”
夏唯安说:“我去!”撩起袖子问她,“在哪里搬?”
晏宁被她气笑了,随口说:“你这么能怎么不直接去气站呢,能省更多。”
夏唯安问气站在哪儿,晏宁没好气:“我哪知道?”
结果当天中午,夏唯安休息的时间噔噔噔跑出去不见人影,再回来时一身臭汗,头发都湿透了,不过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得惊人,走到她面前十分兴奋地说:“晏宁姐,我把煤气提回去了,直接在气站充,真的便宜很多哎。”
晏宁问:“便宜了多少?”
“十块!”
晏宁:“……”
晏宁觉得她病得真的不轻,扭头和艾满江说:“哎,这人你认识吗?哪儿来的?”
艾满江一脸迷茫:“她是夏唯安啊……”
晏宁说:“我知道她是夏唯安。”指着她暴跳,“但你是从钱眼里钻出来的吗?省这个十块钱有鬼用啊?有那时间和力气省下那十块钱,早就可以想办法多赚个百块千块了好吗?”
艾满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点头。
唯夏唯安一刀戳在她心尖尖上,说:“可是晏宁姐,这都几个三天了,我也没见你拿下一单,赚到百块千块啊……能省一点才是一点。”
公司基本工资是浮云,他们都是靠提成活的,没有新订单就代表没有钱。
晏宁看着夏唯安,好想一口咬死她。不过她是晏小姐,优雅迷人八风都吹不动的晏小姐,所以她只是冷笑着喷了夏唯安一句:“你知道个屁,干我们这行的要是天天都能拿到单,那钱还是钱吗?听过一句话吗,所谓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懂?”
夏唯安和艾满江使劲点头,表示懂了。
不过干这一行,单是真的不好拿,尤其夏唯安这样的新手,手上没有半点资源,想要拿到订单,实在是超级难。
市场竞争又大,建材中心好多家同类产品,上门的客户往往还只走进建材中心的大门,就已经让猫在那儿守着的人拖走了。
所以夏唯安这几天除了打电话,就是在门口发传单守客,电话没进展,守客也很难守到,老业务员欺生人,她就是长得再漂亮,可在利益面前,仍是敌人。
如此,她这几天颗粒无收。
夏唯安缺钱,心里早就隐隐上火了,听到晏宁这么说,只好又按捺了下来。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想赚大钱总是要先投资的,她想要让自己的工资涨上去,前期必须学习和积累。
于是别人抢客排挤她,她也不跟人争,只默默地在一边学习他们应对顾客的诀窍,然后夜里回去了,一个人默默地练习,把心得都记下来。
不知道老天是不是真的开始眷顾她了,夏唯安入职将近三个月后,她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顾客,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笔订单。
还是个大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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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那个单实在是桩意外,夏唯安能做成纯粹是捡了个漏。
话说那天天气奇好,夏唯安像往常一样揣着一沓宣传单守在门口。她这段时间经常帮人跑腿,偷摸地许人家好处,所以好歹也是有了联盟的人,已不必像往常那样被赶到角落里去“种蘑菇”。
偶尔还会有人叫她:“哎,夏唯安,这个客人想要买门窗。”
然后,她也能分到一两个客人,虽说质量可能不那么好—购买力不大对品牌的挑拣度却十分高,但好歹不会一条冷板凳坐到底了。
那时建材中心正准备搞什么“百家联盟”,然后那两天就是预演,抢客比往常更加激烈,有时候夏唯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大家蜂拥着围上去,然后又蜂拥着退下来,她在后面,茫茫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夏唯安捡漏的那个客人是一个人来的。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身材瘦削,脸色黧黑,穿一套半新不旧的衣衫,还不太合身。
旁人问他:“大爷,家里是新房子要装修吗?”
老伯搓着手笑得特别朴实:“是啊。”
“房子有多大?”
老伯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挺小的。”
“位置呢?”
“唉,位置也不太好。”老伯一副愁死人的样子。
那些人开始还热情得很,领着他这家看看那家看看,看完了他这也觉得“怎么这么贵”,那也觉得,“实在是太贵了”,和他说材料,他头摇到天边去了:“看着还没俺们乡里拿木板子自己打出来的结实哩。”他又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连对话都难,最后大家都不太搭理他了,进了店也是随随便便应付他两句,暗地里也没少嘲讽他土气,没钱还什么都不懂。
夏唯安一开始没什么机会接近老伯,后来大家都不理他,反倒是她,见他天天来看建材,她遇到了总会打声招呼:“大爷,今日想看些什么?门窗要买吗?”
老伯笑着摇摇头,背着手自己四处转悠。
百家联盟活动开始后,大家每天都有了任务—便是不卖出自己家的,也得帮联盟店里拉客人,都是算提成算任务的,完不成还有惩罚。
人人都像打了鸡血似的,一天天斗志昂扬,看到一个客人进来,就像是挖到一窝宝,哪个客户下了单,其他人立马群起而攻。
夏唯安没有手机,共享不了信息,也就没办法掌握到实时情况,因此落后不是一点两点。晏宁在店里弄了个公告牌,每天在上面抄写任务排行榜,前十名和后十名,夏唯安和艾满江,天天在最后两名挂单。
然后天天大早会的时候,夏唯安和艾满江就被罚冰水淋头,学狗叫一百遍。
他们俩长得又不差,于是成了建材中心一景。
这样的大环境下,老伯这样没钱的“野生客”,更是没有人愿意去理会了。
夏唯安遇见他,也只是例行问候而已。直到那天,老伯逛着逛着居然摔倒了,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当时看热闹的人多,上前搭把手的却少。因为他是在一家卖瓷砖的店门前倒地的,那店里的人竟然叫:“哇,这老头天天来转悠,不会是找碰瓷对象的吧?看到我善良所以碰到我门前来了?”
最后,竟是关门不理了。
夏唯安过来的时候,老伯躺在地上,嘴唇发白脸发青,面色已经很难看了。
她也没想那么多,直接走上去扶起他,问:“大爷,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旁边人都在看戏,等着她被讹诈,有人断言:“这个夏唯安,不被讹上几千块怕是脱不了身了。”
她如今在建材中心也是穷出名来了,当即有人笑:“还好啦,就她那穷样,老头怕是一分钱都难拿到的。”
忙着拉生意的时候还有热闹可以看,其乐无穷。
夏唯安隐隐也感觉到了他们目光里的恶意,此时却是顾不上了,天气热,地表温度高,老伯躺这么会儿,就已经被烫伤了。
老伯意识已然有些不清,根本没法回答她的问题,她想了想,抱起他就往医院跑。
有看不过眼的朝她喊:“夏唯安,你傻呀,人家指不定就是碰瓷的呢,你送去医院不是让他碰得更深吗?”
她理也没理。
医院离得不算远但也不近,直线距离约莫是三公里,她生生把人抱过去的,还是一路小跑着。
缴费的时候才发现麻烦大了,她没钱啊!她转身就从老伯兜里翻,还好还好,他带了现金,且不少,两三千块呢。
夏唯安从中取了一千,帮忙缴了费用。她还从老伯的兜里翻到一部老人机,里面仅存了两个号码,“老伴”和“我儿”。打了“老伴”的电话,没有接,然后又打了“我儿”的电话,电话接通了,是个年轻的男声,听夏唯安说了经过后,又急又无力,恳切地说:“谢谢你,我现在还在外地,会尽快安排人过去,麻烦你再帮忙看一会儿。”
夏唯安大大咧咧地说:“好啊。”
好在老人没大事,中暑外加晒伤,多休息就好。
老伯的儿子安排的人很快来到,到时老人都还没醒来,来人向夏唯安道了谢,她也就回去了。
她抱着一沓传单继续守客人,别人笑问她:“没被讹?”
她摇头。
“那你运气挺好。”
她很认真地说:“你们把人心想太坏了,不是所有摔倒的老人都是有恶意的。”
他们都嗤之以鼻,夏唯安也没再说什么。第二日第三日那老伯没再出现,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第四日,老伯却直接找到了夏唯安的店里。那天,夏唯安又受罚了,艾满江在前一天成功谈成了一单,所以最后一名就成了夏唯安,本来给两人准备的冰水全淋了她一个人。
老伯进门的时候,夏唯安正顶着个揉得像鸡窝一样的头被晏宁训,忽地看到老伯,两人都望过去。
“可算找到你了。”老伯笑,很真诚地对夏唯安表示了一番感谢,然后说,“你这妹子很不错,我打算装修用的材料就找你订了。”
夏唯安有种天上突然掉馅饼的感觉。
晏宁立马把她夸成一朵花:“那是,安安可是我们店里最优秀的员工,又努力又上进又心地好,您老真是太有眼光啦……”话尾一转,“请问您的房子在哪个位置?”
老伯从包包里翻出一张图,上面有面积和地址。
晏宁看了一眼,捂住心口:“不是说您家房子不大?”
老伯搓搓手,表情十分诚恳:“是啊,也就两百多平方米呢,比我想象中的小多了。”
“地段也不好?”单门独栋的别墅区,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一般人想买都买不到好嘛!
老伯还叹气:“是啊,偏了点,地方又大,出个门都有些难。”
晏宁和夏唯安沉默了会儿,前者问:“那您打算花多少钱装修?”
“我儿子给了我五百万,我总觉得少了点,材料和人工都好贵啊。”
夏唯安:!!!!!
晏宁:!!!!!!
放着,这个生意我来!
夏唯安觉得那天天上不光掉了馅饼,还是个黄金馅儿的,老值钱啦!
晏宁瞬间更新了排行榜,夏唯安从倒数第一跃居为顺数第一,其完成额让一众老鸟仰望。
某日早会的分享仪式上,夏唯安一本正经地说:“人还是要多做好事的。”
众人:“……”
虽然拿了第一,但夏唯安在狗头那里也并没有做多久,更没实现自己月入一万的梦想。
一个半月后,老伯订的门窗到货,安装的时候夏唯安去帮忙验收,一不小心发现了狗头的猫腻—他以次充好,拿本地加工的冒牌货充圣弗莱品牌,欺骗客户。
只能说,夏唯安学得太好了,艾满江是和她一起去的,他就完全没看出来,哪里冒充了。
夏唯安没让老伯签单:“货可能有点问题,暂时先不收货。”
老伯看着她:“怎么了?”
艾满江也蒙蒙地望着她。
夏唯安没解释。走的时候,她又仔细重新核对了一遍货品上的标记,最后确定,这些送过来的东西,确实不是她看到的真正的圣弗莱品牌的。
那时候她心里还是怀着很大的期望是货送错了,结果回去和晏宁一说,晏宁立刻问她:“你跟客户说实话了?”
夏唯安摇头。
晏宁就“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涂她的手指甲,一边涂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这事你别管,安安心心等着拿你的钱就好。”
“什……什么意思?”
晏宁笑了一下,夏唯安入职后表现不错,外能拉单,内能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狗头对她十分满意,这段时间有空就拎着她出去跑,安的什么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以至于都不怎么骚扰晏宁了,昨天她试探着提了辞职,狗头同意了,且还答应,属于她的奖金会在月底分账时一分不少都发给她。
现在离月底就只有七天了,她很快就可以解脱了。
晏宁因此心情特别好,伸出十指看了看,不经意间瞄见夏唯安,嗔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放心吧,货没问题,一般的客户根本就看不出来。”
夏唯安的声音有些飘:“看不出来就可以作假吗?”
“那也和你没关系。”晏宁放下手,背靠着沙发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夏唯安,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无非是觉得这样不地道。可我告诉你,哪行哪业都这样,不唯独狗头。你年纪小,见识少,姐姐我呀好心劝你一句,这事你就当不知道,也别觉得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横竖那窗户也不算太差,装上去,死不了人。”
夏唯安:“……”
夏唯安在床上躺了一晚上,她本来是挨床就睡着的人,结果那晚却生生把自己熬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敲晏宁的门。
晏宁脸上还贴着面膜,气冲冲跑过来开门:“夏唯安你最好给我个理由,否则我……”
“我打算和客人实话实说。”
晏宁余下的话就生生憋回了肚子里,手指头指着她:“你你你……你说啥?”
夏唯安面色平静,仍旧是那副小天真的样子:“我不想骗人。”
尤其是老人那么相信她。他本来是没看上圣弗莱的,是因为她,他才会选择这个品牌。
晏宁喷:“夏唯安,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破坏规则?你会被整个行业排斥你知不知道?好,就算你不想再在这行混了,那你的钱呢?你奖金可是一分都还没到手呢,你都不打算要了吗?”
夏唯安说:“要啊。但是,我更想要一个心安。”
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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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几乎要吐血,夏唯安觉得自己更是想要吐血。
她曾经对这个行业是满怀期望的,虽然她以前在销售排行榜上老垫底,但是她看到了排行在前面的那些人的收入,那是她向往的,也是笃定可以靠自己努力得到的成绩。
她也喜欢这个行业的氛围,那种鲜活的、积极的精神面貌,是完全和工厂、酒楼不一样的。
可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以次充好、以假充真,欺骗客户!
夏唯安坐在那里生闷气,晏宁本来不想理她的,可是见她这样,还真怕闹出什么事来自己也跟着倒霉,只得努力劝:“这事儿你其实完全可以当不知道,因为客户如果没有发现,那就万事大安,他们如果发现了,那也有老板自己顶着,你拿你的钱就好。”
夏唯安没说话。
晏宁劝得烦了,就干脆说:“你那么较真干什么呢?各行各业的潜规则多了,告诉你啊,生气不来的。”她总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还说夏唯安,“你就是太死心眼了,长这么漂亮,不好好利用自己的资本,天天累得跟狗一样和人出去抢单,至于吗?”
夏唯安抬头看着晏宁,什么都没说。
这会儿,她没力气和晏宁说话,那种失望劲儿,快要淹没了她。
等到老板过来,晏宁也拉不住夏唯安了,夏唯安冲到狗头面前:“老板,我有事要和你说。”拉着他就往里面一点走。
她还记得注意影响,实在是,对这个老板还怀有一点期望。
年轻女孩的手,白白的、小小的,哪怕掌心有些薄茧,可胜在新鲜啊。
狗头心怀荡漾,刹那间废料填了满脑子,反抓着夏唯安的手轻轻捏了又捏。
夏唯安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避着人了,她抽出手直通通地问:“老板,今天送过去那批门窗,不是我们圣弗莱品牌的,你知道吧?”
狗头:“……”
他挑了挑眉,伸手在她额头点了点:“瞎说什么呢,怎么就不是啦,下次再乱讲,我罚你的哦。”
夏唯安根本没有听出狗头话里的警告加提点之意,避开老板的手,特别认真地说:“我没有乱说,我仔细验过的,主材上没有圣弗莱暗藏的标志,就连配件都不是按照产品标识的给的,都是杂牌的……老板,是厂家那边发错货了是吧?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即跟厂里反映,召回那批产品啊?”
狗头这下是真的恼了,敛了笑意问:“你已经跟客户说了?”
“还没有……”
“那就好。”狗头又笑起来,手轻轻抚上她瘦削的肩头,隔着衣服捏了捏,衣服有些劣质,摸起来手感不大好,他“咳咳”了两声,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小夏哪,这两个月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辛苦了,明儿我太太回来,让她帮你把奖金全都结了,你呀,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剩下的事,你也不用管了,我会亲自安排,怎么样?”
夏唯安沉默。
她不笨,她听出了老板话里的意思,按在她肩上的手又重又热,她掸开他的手,再次问:“那老板会召回那些货吗?”
她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清亮的瞳孔显得纯真又无辜。
她年轻,皮肤本就极好,紧致光滑,哪怕没有那么白,可仍然满满都是胶原蛋白,尤其是这会儿,她因激动颊边透出淡淡的红,鲜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狗头是极讨厌这种不识眼色的人的,可是看着这样的夏唯安,他硬是半点也恼不起来,心里头的小猫爪子不停地挠啊挠,他就真的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凑近了,在她耳边说:“小小姑娘,那么认真干什么?不如今天晚上老板我请你吃饭,咱们再好好聊一聊……”
成年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夏唯安突然就想起一年多前的夏天,那时候,也有个男人曾挨得她这么近。
她一下就明白了狗头的想法,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喷在她脖子上,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沉默了会儿,她仍是问:“那谈完了,那些货,能召回来吗?”
她实在是太想好好解决这问题了,老伯家里不缺钱,从他后来订购的东西就能看出,圣弗莱肯定不是他最开始的选择。
所以,他是为了感谢她,才特意找到她。
但是,她却没有办法好好回馈这份感激。
夏唯安心里难受得很,所以如果陪老板吃个饭聊个天,温顺一点就可以把错误纠正过来,那她是不介意的。
只是她的坚持最终还是让狗头不耐烦起来,他“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呢?”打算让晏宁来“开导开导”她,所以说完,他就转身准备出去。
夏唯安在他身后说:“老板你要我别管,是打算将错就错对不对?”
狗头不得已回过头,看着她。
夏唯安说:“你根本没打算召回它们吧?”
“吧”字落音,她越过他,先他往外面走,步伐凛冽,让人不难看出她的决绝。
狗头惊了一下,问:“你干什么去?”
夏唯安边走边说:“我去找老伯,告诉他实情。”
“你疯了!”狗头气急,大步上前拉住她,“夏唯安,你是不是有病啊?那些东西不是圣弗莱品牌的又怎么样?门窗而已,用了又不会死人,也不会烂,它放在那里,是不是品牌关系很大吗?”
太过震惊了,夏唯安有些失语。
她没有想到,狗头身为老板,居然是这种思想。
做了几个月了,也帮着盯了好几回货,她知道,不是所有的客户得到的都是假货,狗头之所以敢对老伯这么做,无非是觉得,对方是个老人,而且还是个有钱的老人,他欺的,是老伯什么都不懂而已。
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夏唯安很平静地说:“老板,它是不会烂,大概质量还不错。”本地自加工的门窗,成本低一倍还多,但是质量,还是过得去的,“但这是诚信问题,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这样的钱,我不会赚。所以如果你不召回的话,那我是一定会和他说的,能不能接受,怎么样接受,是老伯的事。”
她侧身,又要走,被狗头厉声喝住:“夏唯安,你知道你这一走,会是什么下场吗?”
她慢慢停住。
狗头说:“你会一分钱都拿不到!不但如此,我会让你在这个行业完全待不下去。”
又是这样的威胁,夏唯安简直鄙夷,狗头老板的气势,和当初那个谢子鸣,相差的何止是云泥?谢子鸣她都不怕呢,何况一个卖门窗的狗头。
她理也不理,仍往外走,显然是并不受他这要挟。
狗头气死了,就没见过这么犟的。他还要拦,却被夏唯安捉住他的手,用力往后一扳,疼得他“呀呀呀”地往下缩了好几寸。
于是形象再维持不住了,狗头大叫:“晏宁,关门报警!夏唯安偷东西打人,我要送她坐牢!”
晏宁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在偷听,听见这一喊,急急忙忙跑过来,正好迎头赶上夏唯安。
在狗头叫出那一声的时候,夏唯安再次停住了脚,立在那儿望着又疼又气浑身发抖的老板。
晏宁也不知道这家伙居然这么犟,眨眼间就和狗头顶起来了,上前拉住她,小声说:“你傻呀,你和他对着来干什么呀?”
夏唯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挣开她的手,又走回到狗头身边,望着他:“你准备告我什么?”
“偷东西!店里丢了十万现金,是你偷的!被我们发现还打人试图逃逸!呵,夏唯安,你去说呀,说完了,信不信,你也完了?”
狗头得意扬扬:“我大舅子是这个片区的派出所所长,你要是识趣,就乖乖地闭嘴听话,否则,分分钟我把你送进监狱!”
夏唯安再次沉默,就在狗头和晏宁以为她要改变主意的当口,她从袋子里掏啊掏,掏出一部老人机—这是她赚钱才买的,解开锁,她在键盘上摁了两下,她和狗头的对话,十分突兀地从里面蹦出来。
夏唯安:“老板,今天送过去那批门窗,不是我们圣弗莱品牌的,你知道吧?”
狗头:“瞎说什么呢,怎么就不是啦,下次再乱讲,我罚你的哦。”
……
老人机别的不说,录音质量很过得去,播放出来的声音真是特别大,在这由各式门窗组成的内室里,嗡嗡回响。
“你居然敢录音?”狗头声音都扭曲了。
“对啊。”夏唯安点头,神色平静得不得了,仍带点懵懵懂懂的味道,“我找你之前就打算好了的,如果你不肯承认,那就想办法让你承认。老伯信任我,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本来呢,我很感激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所以我刚刚是打算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召回产品,那我就去和老伯说出实情,求他降低价格,接受它们。”她说着扬了扬手机,“不过现在,大概谈判要破裂了,您要送我进监狱呢,但是在我进监狱之前,如果您太太听到这段录音,她会怎么想啊,您当所长的大舅子他又怎么想?”
晏宁&狗头:“……”
两人都一起惊呆了。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夏唯安会来这一手,实在是……实在是她看起来傻乎乎的,就知道傻做事,还时不时往外冒傻气。
谁知道她居然还会在谈话前偷开手机录音,并且反过来拿这个威胁人呢?
惊过之后,狗头更是差点吐出一口血,他脸色狰狞,叫晏宁:“把那手机砸了!我给你三倍的奖金!”
说完,他自己也扑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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