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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子鸣完全没想到,他第一次打夏唯安电话的时候,她正惊险地逃出一个骗子窝点。
她是因为找工作被拉过来的,拉来一看,是个位置偏远的地段,一间看起来像是被荒废很久的大房子里,面试她的居然是三个身形粗壮的大汉。
她当时就惊了,借口上厕所,掰开窗户跑了出来。
她刚从窗户里爬出一半,探头就看到一张目瞪口呆的脸,吓得她一哆嗦,手机没抓牢,掉了回去。
然后自此就错过了两人联系的机会。
本来她是想要捡的,可惜有人听到动静追了过来,她只好跳出窗外,噔噔噔地跑了。
那个吓了她一跳的人也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两人随便拣了一条路没命似的窜,总算是逃了出来。
死狗一样地瘫在地上,夏唯安想哭:“妈呀,亏大了!工作没找到!手机也丢了!”
和夏唯安一起逃出来的是个清秀男生,年纪瞧着也不大,样子却比夏唯安狼狈多了,头发上顶了一坨坨五颜六色的不明物,衣服皱巴巴的,浑身上下冒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酸臭气。
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潜伏着才逃出来的。
听到夏唯安这么说,他有气无力地扑腾了一下:“能逃出来就好啦,还心疼什么手机呀?”休息了一会儿,有点力气了,他爬过来,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哎,壮士,你怎么那么猛啊,窗户都能掰得弯?”
夏唯安大大咧咧地说:“无他,唯手熟尔。”
想她有时候出门,看到好柴火又没带刀,怎么办?拿脚踹用手劈,真的是唯手熟尔。
再说了,那窗上的铁栏杆早就老化了,掰开不用费太多力气。
她一点也没吹牛,但那个清秀小伙显然不觉得,“啧啧”两声,看她的眼里都在冒星星。
两人聊起被骗的经历,过程都差不多,都是在网上看到招聘广告,然后被带了过来。不过男孩子知道的比夏唯安还是要多一些的,他说:“我昨天来的,来了后就不让走,说回去收拾东西也不行。长得好的给送到一间房里,长得不太好的在另一间,不知道他们要干吗,反正吃饭上厕所连洗澡都有人守,哪家正规公司这么干啊?必须跑!”
他个子虽然高,但是瘦,动作也灵活,趁着天黑看守的人不备逃掉了,因为不熟路,也不敢跑远,就躲在厕所外面那个大潲水桶里,想等天亮了再走。
他心倒是大,在里面还睡了一觉,醒来准备跑路,就看到夏唯安龇牙咧嘴地在掰窗户栏杆。
“你真的好厉害啊!”他说完,还不忘感叹一下。
两人集合了一下信息,夏唯安说:“不知道他们骗了人来是要干什么,得报警啊,里面有不少人呢。”
她手机掉了,就把目光看向男孩子。
男孩摊摊手:“没有,被搜走了。”
于是想报警都报不了,夏唯安站起来举目远眺,他们这会儿在山里头,哪儿哪儿都是树,就不远处有一条盘旋的公路,两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一辆车或者一个人路过。
最后,他们是一路摸索着躲躲逃逃走下山的,被人送到派出所报完案后坐在外面走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再没有比他们更惨的了。
报警的后续不太好,夏唯安逃跑的动静太大—也可能是那些人被那两根硬生生给掰弯的铁栏杆给吓到了,夏唯安一逃,他们根本就没怎么追她,将房间里面一收拾,跑光光了。
被带去那儿面试的人也一个没找着。
那地方本来就荒僻,警察过去搜检的时候,那栋楼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要不是他们有两个人,且都是一副逃荒的模样,几乎要被认定是在报假警了。
夏唯安人生第一次和警察叔叔打交道,没想到是遇到这样的事。
两人走出派出所,还在猜那些人骗了人去是要干什么。
那男孩子说:“还分长得好长得不好,是搞那种不要脸的项目吧?”
夏唯安:“我觉得像是贩卖器官的,长得好的割脸,不好的就挖肾。”
男孩子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他觉得夏唯安十分敢想,夏唯安识途老马似的:“这有什么,我天天在酒楼里洗盘子,没事就跟着老板娘看社会新会,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有啊!”
男孩子惊到:“你还洗盘子?”
“嗯。两天前是这样的。不过现在不是啦,那里的厨师长借口教我厨艺,对我动手动脚,被我淋了一盆刚出锅的酸辣汤,”她耸耸肩,“我就被老板炒掉啦。”
男孩子:“……”
他拱拱手,惊叹:“感觉壮士你真的是好厉害的样子!”
夏唯安很淡定:“还好。”然后长吁短叹一声,“就是……唉,今天又白忙活了,手机还丢了。”她说着站在大街上放眼往四处一看,见派出所门口那儿有个窄浅的巷子,上面还有一点遮雨棚,心觉甚好。
她问男孩:“你知道坐什么车回去了吧?”
男孩说:“知道,刚已经跟警察叔叔问清楚了。”
夏唯安说:“那就好。你路上小心。”
男孩看她不动,有些奇怪:“你不走?”
夏唯安指指那条巷子,说:“我打算今晚上睡在那儿,能遮风能挡雨,还有警察叔叔保驾,挺好。”
男孩无语,问:“你是不是吓到了啊?”还非要睡在警察叔叔眼皮子底下?
夏唯安挺平静地说:“没有啊。我这两天都是随便睡的,哪里方便睡哪里,我觉得这儿挺方便的啊,就不走了。”
男孩:“……”
这年头还有人露宿大街?他真是无法想象。
尤其是,对象还是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
他问:“你搞笑的吧?”
夏唯安说:“没啊。”低头从自己随身的包包里取出一包东西,“看,我的简易睡袋,花了我一百块钱呢,不过还好,比住宾馆便宜。”
男孩子彻底无语。
半晌,他说:“你要是真没地儿去,就跟我走吧。我那儿还有位置,你可以睡几天。”
夏唯安看着他。
男孩子被她看得有点脸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睡在大街上不是很合适。”
夏唯安问:“那你要我给你什么?”
她这一年多在外面,认清了一个事实,凡是别人无端给予的,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男孩挠挠头:“我能要你什么呀,就是正好方便呗。再说了,今天也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被那些人给抓住了,然后还不知道给送到什么地方去。”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突兀,他很认真地解释说,“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就你那徒手掰弯铁栏杆的力气,轻轻松松就可以把我灭啦。”
夏唯安听了很心动。她并没有兴趣自虐,露宿街头真的纯粹是为了省钱。她天不怕地不怕,自觉一两个男人也奈何不了她,晚上寻个角落窝一宿,比付钱住宾馆划算多了。
如果能有免费的地方住自然是更好了,她也不贪便宜,大不了她勤快一点,总不会让人家感到不值的。
于是,她点点头:“那好吧,谢谢你啦。”
两人上了公交车,路上才想起要问对方姓名,那男孩子说:“我叫艾满江,你呢?”
“夏唯安。”念了几遍“艾满江”这个名字,她说,“你的名字挺好听的,艾满江,爱满江,有爱满江。”
艾满江谦虚说:“还好啦。你的名字也挺有意思啊,夏唯安,唯愿人平安,应该是这个吧?”
夏唯安点头。
再一问年纪,艾满江比她大,但也才二十一岁而已。
艾满江是维吾尔族人,来这儿才一个多月。他是投奔叔叔来的,叔叔做点小生意,因为他的到来,特意在河东租了一套房子。
“我叔叔这几天都在外地,所以在他回来前,你都可以住在这儿。”艾满江一边开门,一边说。
夏唯安再次道谢,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屋内,这一片都是出租屋,一套三房一厅或者四房一厅给切割成了一块一块。
艾满江和他叔叔租住的是其中比较大的一块,一房一厅,加起来二十个平方米,带有一间小小的卫生间和厨房。
房间陈设简单,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具再无其他,不过堆得乱糟糟的。艾满江很不好意思,一路都在塞塞塞,换下来没洗的衣服、袜子、吃剩的零食袋、随便丢的充电线什么的,到处藏胡乱塞,勉强腾出个地方:“累了吧,先坐下休息休息。”
夏唯安笑了笑,放下包包开始卷衣袖:“没事,我帮你收拾一下。”
她说:“我很能干的,保证你收留我不会觉得吃亏。”
艾满江忍不住笑:“你不能干我也没觉得吃亏啊。”想想这话不妥当,脸都红了。
夏唯安却是没甚感觉地开始忙活了起来,她把艾满江塞进去的东西又取回来,一样一样捋清:“这个衣服是要洗的吗?这个呢?这个还要吗?”拿桶子把脏衣服收拢,又将家具一一摆好,然后让他找了个大垃圾袋,把该丢的丢,还有用的都整理好放在一处。房间本就不大,她也确实能干,收完东西再扫地拖地,速度奇快,他都不用怎么插手,就看她忙,忙完一看时间,也就用了一个小时多一点而已。
房间却整个变了一个样。
艾满江再度满脸星星眼地看着她,双手抱拳:“壮士,请受我一拜,你真是太厉害啦!”
夏唯安摆摆手。
夜里艾满江本来要她去睡房间的,她没让,在客厅一角铺好睡袋,仍要歇在睡袋里。今日过得惊险,两人都已累极,看她实在坚持,艾满江只好随了她的意。
夏唯安睡得特别放松,在桥洞和公园都能将就后,有个房间的角落给她,已经算是天堂了。
她年轻,莽撞地在这个城市里求生,总坚信困难只是一时的,所以连焦虑都很浅。
第二日醒很早,去外面熟悉环境的时候顺便给艾满江买了早餐,两个素菜包子、一杯豆浆,夏唯安说:“我看很多人在买,所以应该还好吃吧。”
艾满江没心没肺的,问她是哪家店,听完点头说:“那家啊,是挺好吃的,我也经常去买。”
两人吃完早餐,夏唯安收拾,艾满江跟在她后面,问她:“你今天干什么去呀?”
“找工作。”
“我也要找工作,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行啊。”
于是一起出门,网上他们是没打算再试了,他们很怕会再遇到昨天那样的事,而真正好些的企业不是看学历就是看经验,他们两个,一个才出社会,一个倒是在社会混了一年了,可她统共就做了两份工,一份是流水线上的零件拼接员,一份是传菜员加洗碗工。
简直是两张白透了的纸,不懂要做什么想做什么,简历胡乱投,基本连面试的机会都捞不到。
他们连着在人才市场晃了两天,基层的工作还挺好找的,但是大多都不包吃住,或者是包工作餐不包住,而包吃又包住的多是餐饮业,可惜夏唯安在里面待了近一年,除了做厨师,别的,她已经不想再做回去了。
艾满江问她:“为什么你不想进餐饮业?”
“因为没前途。”她以她浅薄的知识瞎评价,还说得一本正经的,“我打听过了,餐饮业里面工资最高最有前途的是厨师,可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她就是因为想学厨艺被厨师长骗,然后借教学为名对她动手动脚才反抗出来的,“其他的服务员,就是做到店面经理,工资也就那样,而且店面经理也不可能一年两年就混出头。”
她这话很容易让人觉得眼高手低,但是没办法,她缺钱。
艾满江咬着雪糕,跟着她在人群里穿梭,问:“那你想要多高的工资啊?”
夏唯安停下来想了想,细长的手指点在下巴上,说:“我有力气,不怕吃苦也不怕累,努努力至少能月入一万才是我的梦想啊。”
艾满江:(⊙_⊙)!
他觉得夏唯安好敢想。
偏偏有人不这么想。两人正说着,忽然有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嗨,两位,你说你想月入一万?那来我们这儿吧,月入一万不是梦。”
夏唯安和艾满江闻言望过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晏宁,当时她就坐在不远处的一个招聘摊位前,微微含笑,冲他们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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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唯安后来和晏宁说自己见到她的第一印象:“一身正气、双目凛然,特别靠谱。”
晏宁十分得意。
当然夏唯安后来知道这都是假象。晏宁就是个修了千年道行的老妖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坑蒙拐骗忽悠人是个中好手。
像这会儿,他们两个就被她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我们公司可是行业翘楚,cctv上榜品牌,很有实力的!然后老板也特别有想法,敢用新人也喜欢用新人,为什么?因为很多时候,什么都不懂的人才好学,才好教,他们有朝气有激情,敢冲敢闯,反倒那些有经验的畏首畏尾、墨守成规,轻易不敢打破规则。”最后总结一句,“一个企业要创新,还是得用新人哪。”
新人艾满江给她鼓动得满眼放光,一脸通红,正了正衣领,问:“那你看,我可以吗?”
夏唯安倒还记得问她:“你们招的是什么职务?”
“销售助理啊,预备干部。”
“所以就是销售员,是吧?”
“啧,什么叫就是?看不起销售员了是吧?知道乔·吉拉德吗?全球著名的推销大师,上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还有弗兰克·贝特格,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推销员,他的名言就是,成功不是用你的地位来衡量的,而是你克服的障碍,以及创造的财富……哦,国外的没听过是吧,国内的你们肯定知道,牧晓奕,打工女王,也是最有名的销售大师,时薪上百万,牛吧?关键她还是个女的,入行的时候学历也不高,中专肄业,两年就达到了年薪百万,颤抖吧新人们!”
两只新人一脸愣怔!
晏宁喝了一口水,钩钩手指:“有兴趣加入我们了吗?”
两只小脑袋忙不迭地点点点。
然后当即就办入职。
“不用再复试面试什么的了吗?”他们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了哩。
晏宁说:“没那么麻烦,反正入职后还有培训的。”
夏唯安被老肥刘坑过,一听有培训就立马警惕地问:“培训要收费吗?”
晏宁笑:“培训收什么费呀,都是免费的。”
夏唯安:“那你给我写个条儿,就写,所有培训都不收费。”
她这会儿渐渐清醒了,想起自己不可能在艾满江那儿久住,也明白她更不可能长期露宿在外,又问:“你们那儿包住吗?”
吃就不强求了,反正怎么也能对付一餐,花不了多少钱,关键是住,这儿租房是真贵呀,一间小小的刚够放张床的房间,都得大几百,她心疼!
晏宁啧啧嘴,仔细看了她两眼。后来两人熟了,她特别无情地嘲笑夏唯安说:“知道吗,那时候你和艾满江就像是两只纯洁的小猪崽,脑门上一左一右刻了俩字:好骗!”
晏宁对夏唯安这只小猪崽尤其满意,不仅仅因为她单纯好骗,还因为她漂亮,是那种一眼可见的美,明丽清纯却不带有半点攻击性。
把夏唯安招进去,她就可以脱身了。
所以,晏宁一边给她写保证条,一边问:“你没住的地方?”
“嗯。”
“实在没有,我可以跟老板申请,让你住在办公室,就当是帮忙守夜了,还能省个保安钱呢。”可是看着已然兴奋起来的夏唯安,看着她明亮纯净的眼睛里那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感动,晏宁仅剩的那点良心起了作用,说,“当然,一开始肯定是不能的,你得做出些什么让公司信任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的,她就说,“在此之前,我那儿还缺个伴,你可以住在我那儿……要住吗?”
“要钱吗?”
“不要你钱,就当是我好心收留你啦。但是,不许影响到我!”
后面的夏唯安都听不到了,她只听到那一句“不要钱”,然后当时就剩一个感觉:好人哪!
“我会报答你的。”她说。
晏宁完全没把夏唯安的这句话放在心上,事实上当时她都完全没把夏唯安这么个土妞放在眼里,她存着的良心也很有限,让夏唯安住她那儿是因为她最近烦不胜烦,很需要一个挡箭牌。
她们老板是个隐藏的色鬼,晏宁吊着他胃口,本来一直挺好,这不,老板娘生娃不方便监管他了,死老板就有些忍不住,好几次旁敲侧击要去她那儿喝茶,晏宁感觉理由都快让她找尽了。
帮夏唯安,纯粹是顺带的。她还没找好下家呢,暂时得跟色鬼老板周旋一下。
夏唯安却并不知道这些,她真心觉得晏宁好,和晏宁约定了明天先去公司看看然后再搬过去,他们就离开了人才市场。
回去的路上和艾满江说起晏宁,夏唯安说:“晏小姐真是人美心善脾气好,我超喜欢她。”十分满足地宣布,“倒霉这么久,我大概是否极泰来,要改运啦!”
艾满江在边上一个劲地点头附和。
第二天夏唯安背上自己的全部家当—一个背包,和艾满江按照晏宁给的地址找过去。
新公司在桥南一个大的建材中心,两个穷鬼没手机也没钱打车,靠两条腿在里面差点转晕了,才总算找对地方。
晏宁已经等他们好久了,她和一个男人坐在门口喝茶,看到两个小新人蒙头蒙脑地走过来,忍不住笑,和身边男人说:“哎呀,我昨天挑的两颗小白菜来了。”
还是鲜嫩嫩的小白菜,便是糙衣布服举止又憨又土也挡不住身上那股子朝气蓬勃的新鲜劲儿。
男人望了一眼,笑:“这么嫩,能做事吗?”
“呵,就狗头那抠劲儿,能做事的他也留不住啊,没看我们店里的人都要走光光了吗?快滚,别耽误我接待新员工!”
男人嘻嘻一笑,走了。晏宁跟着站起来,冲已经到近边的夏唯安和艾满江说:“嗨,两位,你们迟到了哦,不过依然诚挚地欢迎你们加入圣弗莱门窗这个大家庭。”
嗯,晏宁所在的公司就是个卖门窗的,老板姓苟,江湖人称“狗头”。
公司里现有人员四个,老板狗头,兼职业务经理,设计师晏宁,兼任了办公室主任,还有销售助理也就是业务员两名,晏宁手往前一指:“就是你们两个。”
被指的夏唯安和艾满江两个:“……”
晏宁一本正经地忽悠:“当然了,本来还有一个业务员的,但他马上要走了,所以就不把他算在其中了。”
夏唯安问:“走?去哪儿呀?”
晏宁面不改色地说:“自然是往上走,他业务能力出色,被调去总公司当区域经理去啦。”又哄两人道,“你们也有机会的,只要能力够。还有,也别觉得我们这儿人少,人少才容易出头,才能赚得多。”
这话深得夏唯安心意,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立马心甘情愿地钻坑里了。
老板狗头没来,培训是晏宁做的。介绍了公司的一些基本情况后,她捧出几本厚厚的产品目录:“来,先认识认识公司产品,都记熟了,不懂的再问我。”
于是两人就捧着册子记,产品型号、材料厚度和宽度、用的五金、设计的轨道……店里放的有样板,夏唯安记性好,记起来并不觉得难。
艾满江就惨了,他是个维吾尔族人,或许对奶山羊、黑山羊、小尾寒羊、青山羊什么的如数家珍,对这些什么门什么窗什么顶固、摩登、斯力高,五毫十毫厚……生不如死。
他又好学,不懂就去问晏宁,问得晏宁都暴躁了,说:“你的脸怎么跟你的脑子这么不配套呀,就这点东西你也能记混成这样?”
艾满江可怜巴巴地缩回去,苦兮兮地和夏唯安说:“晏宁姐恼了,她不会不想要我了吧?”
夏唯安看了眼坐在外面玩手机的晏宁,说:“不会的。”把手里的册子放下,“我教你,其实很容易记的。”
一个小时后,夏唯安都忍不住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艾满江缩着脖子,小小声地问:“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哪?”
夏唯安没答,问他:“你真是大学毕业?”
“嗯。”他挺了挺胸膛,“虽然是大专,但真的也是大学啊,我不骗人的。”
夏唯安没话说了。艾满江察言观色,不由得沮丧地说:“我不会真的不适合出来做事吧?我达大和阿帕(注:维吾尔族称呼,爸爸和妈妈)可是对我充满了信心的,出来的时候,还卖了一头羊给我当路费。”
夏唯安听了叹气:“我妈也是卖了一头猪给我做路费,可惜都一年了,我还是没混出个样子来。”
因为和艾满江有这样“共同”的经历,夏唯安对他就多了些耐心,颇多照顾。那时她真以为艾满江和她家一样穷,直到很多很多年后,艾满江请她去他家乡玩,看着那满山满谷都属于他家的羊群,她默默地算了一下账,默默地把那些年对他的怜惜和同情丢到背后喂了狗。
两人一顿叹,外面的晏宁听不下去了,手机一拍,走进来说:“行了,别卖惨了,多大点事,记不住就再记呗。该吃饭了,为了让你们感受到公司的温暖,今天中午我请吧。”
于是两只正同病相怜着的小可怜瞬间被治愈了,跟着晏宁去感受她给的温暖。午饭吃得其实很简单,就是附近的一家拉面馆,但味道不错,至少有辣椒,很符合夏唯安这个嗜辣人的口味。
倒是艾满江有些挑剔,一边吃一边说:“哎,这个羊肉不正宗,面也没拉好,太粗了,糊了糊了……”
晏宁和夏唯安当没听到,他啰唆多了,夏唯安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艾满江茫然地看向她,问:“你踢我干什么呀?”
夏唯安正经脸:“啊,不好意思,脚滑。”
晏宁忍笑。后来她去买单,听到夏唯安在后面偷偷教育艾满江:“别人请你吃东西,你挑什么呀?”
艾满江问:“不好吃也不能说?”
“当然!好吃就多吃点,不好吃就少吃点,挑三拣四的,别人会觉得你没礼貌……”
两人叽叽呱呱。
晏宁觉得夏唯安这个人,虽然年纪不大,但还是挺懂事的。
然后就听到她又补了一句:“这样以后就没人愿意请你吃饭了。”
晏宁:“……”
三人吃完回去,老板狗头已经到了,明明夏唯安和艾满江站在一起,他却只看到夏唯安,狭长的眼睛里泛着惊喜的光:“哎呀,阿宁,这就是你招回来的咱们的新员工?看起来很优(漂)秀(亮)哦!”
晏宁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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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晏宁嫌弃死了自己老板,但夏唯安和艾满江对他的第一印象还好,主要是他那人长得还不错,瘦高个,细细的眼睛,笑起来很和善,也不太显年纪。
听他说话感觉脾气很好的样子,没什么老板架子。
夏唯安和艾满江恭恭敬敬地问好。听到艾满江的声音,狗头才记起晏宁是招了两个,忙说:“哎呀,这还有一个。你好你好。”很热情地同艾满江握手,然后又来握夏唯安的,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看起来都是很正常的交际。
晏宁却瞧得冷笑不已。
下午狗头没出去,坐在一边看晏宁教他俩如何应付客户,他招呼晏宁:“把我桌上那份材料拿过来,你就实际做给他们看,我瞧着他们两个都聪明得很,能领悟到的。”
晏宁拖长腔调“喔”了一声,将那份常规的培训手册收起,去拿了老板点名要她拿的材料出来—那是老板花大价钱买到的一些极有实力的潜在客户的资料,就是她也不给随便看的,现在却让她拿出来给这些新人教学用。她对夏唯安说:“看,老板多信任你们呀,你可得好好干。”
说的是“你们”,却只要求一个“你”好好干,话里讽刺意味十足,可惜只有她自己才懂,狗头还扔了她一个“你很懂事”的眼神。
推销电话是很难打的,一般人接到电话第一反应就是“又是推销的,烦死了”,被挂电话是常事,晏宁也常遇到这样的事,她有心要走,本不想在老板面前卖弄,可更怕把新来的两个吓走,便使出浑身解数,和他们说自己的“专业”总结,说是给客户打电话要“一娇二利三会吹”,所谓的“一娇”就是声音要娇,能吸引住人;“二利”就是感觉要利,说话要利,懂得投其所好,客户喜欢就多撒些娇,多套近乎,套得像亲人一样了,生意也就来了;“三会吹”就是要会吹广告会吹自己会吹捧客户……
艾满江和夏唯安目瞪口呆地看着晏宁扭转乾坤,一客户本来听到她说是卖门窗的就要挂电话的,硬生生被她娇滴滴一声“赵哥,不要这么不给面子嘛,人家打这个电话也是很要勇气的呢”,然后那个赵哥多应了她一句,两人就麻利地聊了起来,最后竟约了哪天上门,然后哪天哪天一起吃饭。
余下三个:“……”
狗头“啧”了一声:“没想到宁宁你还有这本事啊。”
晏宁表现嗨过头,闻言打了个响指,笑得风情万种。
夏唯安咂咂嘴,总觉得晏宁教的这些不是正道。
艾满江则弱弱地举起手:“那个,我怎么办?”他虽然只有二十一岁,但也是大丈夫呢,让他跟人撒娇,他不能想象,“我跟我家达大和阿帕都不撒娇的。”
“那就让你的声音好听起来,尽量让它醇厚、温暖、低沉、有力量!”晏宁又看着夏唯安,“至于你,就要有多娇就让它多娇,有多嫩就让它多嫩。”
她教夏唯安如何更好地嗲声嗲气讲话,夏唯安和艾满江还好,狗头是听得狼血沸腾。趁晏宁去上洗手间,他跟在后面,在夏唯安和艾满江不断重复的“喂,你好”中将晏宁堵在半路,强行给了她一个壁咚:“撒娇给我看的,嗯?”
晏宁十分想赏他一记狗头砍,为了钱,忍着。
“是啊。”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有奖赏吗?”
“有,今晚去陪你!”
晏宁摇头:“才不要!你一直不发奖金给我,我都交不起租了,哪有地方给你陪啊?”
“奖金嘛,总会给你的……不如今晚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儿?你那破地方,不住也罢。”
晏宁惊喜:“老板要帮我重新租个房子吗?”
“呵,倒不用租,酒店不就很好了吗?”
晏宁:好气哦!
她翻了个白眼推开他,他还以为晏宁默认了!
因此晚上狗头兴冲冲地说要请吃饭,晏宁假假地笑着说:“哎呀,老板真大方。”实在忍不住吐槽,“我这算是沾了新人的光吗?”
她来公司这么久,就没见老板主动说要请吃饭,就是想泡她,也是叫的外卖,美其名曰“省事”,那外卖钱还要从她工资里扣!
老板闻言转头,拿手指点着她,一语双关地说:“别吃醋哈,你劳苦功高,晚点我单独奖赏你。”
晏宁奓毛,暗搓搓地卷袖子:走人!必须走人!这个月拿到工资就走人!
当然,也不能指望这回狗头同志就有多大方,他就是请客,请的也是大排档。
别想多了,不是那种摆着羊肉串、放着大盆大盆的香辣蟹和小龙虾的大排档,而是,呵呵,狗头同志指着一锅锅冒着热气的“串串香”说:“来,管饱。”
晏宁&夏唯安&艾满江:“……”
三人被喂了一肚子白菜、豆腐、土豆片,更让人抓狂的是,他们还得对老板感恩戴德,得不断地强调:“老板你真好,老板你棒棒哒。”
一万万个白眼翻起来。
艾满江是个耿直的孩子,其间见老板拿的是一色的素菜,还问:“老板,你是不是吃素啊?”
晏宁憋笑差点憋昏厥。
就这样,死狗头还想泡她,在桌子底下悄悄捏她的手!
晏宁任他捏,就当被狗挠了一爪子。等他捏得忍不住了,她笑得勾人:“老板,新招来的小哥哥小姐姐说没地方住,我不愿意公司错失人才,就好心先收留他们一段时间了,让他们住我那儿……你看我对公司这么尽心尽力,是不是得给我加工资啊?”
为了逼退死老板,她把艾满江都扯进来了,还好,那两只虽然一脸疑惑,却没拆穿她。
狗头老板完全没有听见她要加工资的那一句,只用一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着她,眼看着晚上干不了啥,连送都不送,随便找了个烂理由就跑了。
晏宁看透他,也无所谓,艾满江和夏唯安是从没期待过,因此也没感觉。
送艾满江上了公交车后,晏宁带着夏唯安回了她住的地方。
作者“桑妮”的其他小说
《且以优雅过一生:杨绛传》《桑妮的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