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初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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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夏唯安还未满十八岁,因为经济压力辍学在一家电子厂实习。

那天,她被带出来的时候人还是蒙的。

她班上得好好的,莫名被使唤着换了衣裳。车间经理领着她往外面走,笑眯眯地嘱咐她:“你活做得漂亮,客户很喜欢,特意点名要见你。所以待会儿见了客户要乖巧,要听话,要会哄人,他手上握着市值数百亿的工厂呢,哄好了指缝里漏一点单下来,我们大家就都发财啦。”说完还不放心,问她,“你知道怎么哄人吧?”

夏唯安还真不太会哄人,她是家里的大女儿,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她也被带得读书时认真读书,干活时埋头做事,哄人什么的,技术活呀,她十分诚实:“不会。”

经理看着她那张真诚的小脸。这张脸长在山里农村,虽然在车间捂了一个多月,还是不那么白。不过五官不错,一双眼睛尤其漂亮,水汪汪的,是个一眼可见的美人坯子。

就是太年轻了,还没正式成年呢,脸上一派学生气,一看就稚嫩生涩得很,像是地里那茬才刚刚架上苗的小白菜秧子,嫩是够嫩了,可还没熟啊!

经理忍不住仰首长号,趴在方向盘上痛心了一小会儿,然后一抹脸,说:“没事,不会哄也没什么,总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也别大惊小怪,知道你家里缺钱,等这事成了,我让我姐夫给你提成,你拿到钱,回去不但可以继续读书,还能给你爸爸治病。”

工厂的老板是经理的姐夫。

夏唯安特别认真地点头:“好的,经理,我会努力的。”

经理啧啧嘴,把夏唯安带到了谢子鸣的面前。

那是夏唯安第一次见到谢子鸣,长得怎么样她初时也没仔细看,就记得他十分年轻,穿得很是休闲,她进门时他正在和老板说话,胳膊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脸上带点淡而温和的浅笑。

一点也看不出是个身价颇丰的大老板。

房间里只有谢子鸣和夏唯安的老板在,因为知道老板姐夫存的心思,经理把她送进去就转头走了。

老板长得胖,一身肉,行动倒还灵敏,抖着颤乎乎的肉亲自拉开谢子鸣身边一把椅子,对夏唯安说:“来,安安,坐这儿。”

夏唯安被那句“安安”叫得心下一抖,耳根子发痒,忍不住歪着脖子蹭了蹭耳朵,却也乖巧一笑,很听话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板笑得眼睛都不见,一边招呼服务员上菜,一边向谢子鸣夸夏唯安:“别看她年纪小,却是我们公司的骨干呢,做事又认真又麻利,关键是性子也软乎乖巧。”

夏唯安规规矩矩地束手坐在一边,很配合地眨眨眼睛,以示自己真的又乖又巧。

谢子鸣忍不住“扑哧”一笑。自夏唯安进来,他虽没正眼看过她,视线却一直若即若离地落在她身上,这会儿终于忍不住直视着她,问:“你多大了?”

夏唯安抬起头来。

彼时谢子鸣正面对着她,能很清晰地看见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剪水一样的双瞳,挺翘小巧的鼻头,鼓胀的双颊,或许因为离得近,他甚至还能看得到灯光照下时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当她目光那么横扫过来的时候,一种张扬到莽撞的少女感,扑面而来。

夏唯安想起经理的话,很乖觉地说:“十九岁了。”

其实还有一个月她才满十八岁。

谢子鸣支手撑额,眼尾轻勾,含着笑意轻轻一问:“真的?”

这男人长相只能算一般,五官太过锋锐凌厉,且一身黑皮—当然,那时候夏唯安不懂那是有钱人专门晒出来的健康色,就觉得他完全不像老板,反倒也像是种地出身的。

不过他吐字清晰圆润,声音很好听,就跟家里挂在门前廊下的那串风铃,微风拂过,叮叮作响,说不出来的清雅宜人。

他这么问的时候话尾像是带了个钩子,夏唯安觉得心尖尖似乎被什么碰了一下,有种说不出来的酸爽感,便立马老实了,说:“下个月满十八岁。”说完看了眼自家胖老板,一脸羞愧后悔的样子。

谢子鸣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一听就很开心。胖老板本来要呵斥的话在舌尖一转,又变成了奉承:“谢总火眼金睛,在谢总面前还想撒谎?”手指一点夏唯安,“老实些哪。”

夏唯安“喔”了一声,声音清脆,倒真有些乖巧软乎的模样。

谢子鸣仍是笑,伸指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问:“这个年纪……你怎么没读书?”

夏唯安不太喜欢说自己家的事,便答:“不想读了。”

她说完,老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车间里人虽然不少,不过夏唯安给他的印象还是很深的,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同来的那批学生当中素质最好的,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带队老师一来就特意和他说起过她家的一些事。

难不成都是骗他的吗?

夏唯安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仍很认真地和谢子鸣说着话。

谢子鸣问她:“这么年轻就不想读书,那你想干什么?”

夏唯安说:“赚钱。”

年轻的脸上,一脸理所应当的坦然,谢子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正好服务员送菜进来,三人一时没有说话。等菜上齐后,老板问喝什么酒,谢子鸣皱眉:“天太热,随便点吧。”

“那就喝冰镇的。”老板招来服务员点了冰镇的起泡酒,掉头就见夏唯安正一个人在闷头吃吃吃,忍不住噎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说,“傻姑娘喂,招呼谢总多喝两杯呀!”

工厂里包吃不包住,不过早餐是不包的,夏唯安出来身上没带什么钱,吃不起早餐,又工作了一上午,正饿着,听见老板说可以吃了就也很听话地吃起来。

不过老板换了指令,她也顺从,从桌上拿起一杯酒放到谢子鸣面前,说:“谢总,你喝。”

她才出社会,连敬语都不会用,讲话带点直通通的味道。

谢子鸣睨她:“你不喝吗?”

夏唯安说:“我还没成年呀,喝不得。”

这时候,她又有一点小狡猾了,知道拿自己的年纪来做挡箭牌。

老板恨铁不成钢,正要说话,谢子鸣说:“那你喂我,不然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这话轻慢的意味很浓,夏唯安也不恼,平静地看向自家老板,意思是有人在呢。老板人精,立马掏出手机看了看,一脸严肃:“嗯,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然后就干脆利落地走掉了。

谢子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老板出门的时候留了个心眼,门没有关严,透过门缝,看到里面夏唯安犹豫了一会儿后,端起酒杯喂到了谢子鸣的嘴前。

她身体微微前倾,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看出了些投怀送抱的意思。

老板顿时觉得这个夏唯安是个可造之材,年纪虽然小,却极是知情识趣,满意一笑,把门悄悄拉严实了,正转身要走,撞到一个人,吓了一跳。

“呵呵,姐夫。”见吓到了人,送夏唯安来的经理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睛却忍不住往门里面睃。

“看什么呢!”老板在他头上一拍,夸奖说,“这姑娘挑得不错,有前途!”

经理张大了嘴:“啊?成了啊?”

老板得意道:“呵呵,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再说了,谢家那位少爷可是一直都很喜欢嫩的,咱们这位安小姐可真正是嫩到他心里去了呢。”

经理赔着笑:“她姓夏呢。”想起夏唯安那张嫩生生懵懵懂懂的脸,忍不住龇牙咧嘴地想,那么嫩的小白菜哪,谢子鸣还真是……舍得下嘴去拱。

啧啧!

屋外两人畅想得没边没际,一个把谢子鸣想成是饥不择食见人就扑的老虎,一个把他当成饿极了在地里乱拱的猪。

屋内两只却挺“纯洁”的,至少夏唯安觉得自己挺纯洁的,喂杯酒而已嘛,就当是喂弟弟妹妹喝水了—她是家中老大,下面弟妹三个,几乎都是她拉扯大的。

她照顾得还挺周到,唯恐不仔细有酒液漏下来会打湿面前人的衣襟,还顺手扯了张纸巾垫在他下巴底下,认真嘱了句:“小心点呀。”

谢子鸣:“……”

这哄小崽子一样的语气,那杯酒怎么也喝不下去。

夏唯安满脸无辜地望着他。

谢子鸣忍不住问:“老肥刘是怎么找出来你这么个奇葩的?”

“老肥刘”就是夏唯安的老板,老板姓刘,又痴肥,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

夏唯安听懂了这句讽刺,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不满意了。这姑娘长到这年岁,智商挺好,情商却不太高,家里负担也重,别人情窦初开暗恋学校里的校花校草的时候,她拉拨着弟弟妹妹在田间地头锄草呢,所以暧昧挑逗什么的,她真的是半点都不懂。

虽然不懂,她也知道好赖,晓得谢子鸣不高兴了,便决定装装傻,不和他顶牛,毕竟经理可是说了,这位是财神爷,要捧着。

没捧好拿不到提成就算了,她怕经理和老板不满意会扣她工资。

上班一个半月,她的工资可是还一分没发呢。

在钱面前,脸皮什么的都是浮云。

夏唯安就做出老实相,一本正经地答说:“可能是因为我活好吧。”

谢子鸣还没喝酒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把酒推开,认认真真地看向她。

面前的女孩仍是一副坦荡天真的样子,可她却用着这样一张坦荡天真的脸说出内容如此劲爆的话……

下个月才成年呢,哪个禽兽就这么不顾不管开发了她?

谢子鸣自觉不是个好人,但身为人的底线还在,夏唯安看起来再嫩,此时此刻还是让他倒尽了胃口。

小小年纪不想读书,练一手侍候男人的好活……还不以为耻……

他坐开了一些,拿起桌上另一杯酒一饮而尽,难得说了句一个坏男人不应该说的话:“你还小,年纪轻轻的,只想着走捷径可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他哂然一笑,也不管她,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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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肥刘还坐在外边和自家小舅子做美梦,想着拿下了谢子鸣就拿下了多少零件加工业的天下,忽地感到一阵风过去,待得反应过来,谢子鸣已经上车走了。

他们回去包间,夏唯安正在偷吃一只螃蟹腿,腿刚刚敲开。见老板和经理冲了进来,她吓得手上一哆嗦,螃蟹腿没吃到,裙子上沾了一片红黄色的蟹黄。

她坐正了,拿纸偷偷在底下擦。

那两人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动作,瞄了眼几乎未动的席面,盯着她问:“谢总怎么走啦?”

谢子鸣为什么走,包括他临走时丢下的那句话,夏唯安其实是完全不明白的。搞不懂啊,她好好干活怎么就是走捷径就不是好事啦?想了想,她自我总结了一下:“大概是谢总觉得我太粗俗了吧。”

毕竟是一个车间的小女工,怎么配陪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吃饭啊?老板和经理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夏唯安莫名其妙被拎着来见客,最后又莫名其妙被打发了回去。

关键是,看到了一桌美食,她却没吃饱!

听到她自我总结的答案后,老板和他小舅子都惊呆了,什么时候谢少爷找个姑娘还要讲出身条件啦?不是只要嫩就行了吗?

明明先前还是一副对她很感兴趣的样子好吗?

两人想不通,又十分心塞,本来三人坐下来是打算吃点东西的,结果老板打谢子鸣的电话没打通,抬头就看到正在啃蹄膀啃得十分欢快的夏唯安,更觉心塞,没好气地问:“你怎么还不走啊,下午不用上班了?”

发工资的是老大,夏唯安为工资折腰,只好忍着心疼和胃疼离开了。

回到厂里,她连午饭也错过了。

长吁短叹。

她缺钱,也舍不得拿钱出去外面买来吃,只好回宿舍灌了一大杯凉白开,然后勒紧裤腰带,连午休都没有,又回车间上班去了。

她得把刚刚出去落下的工资赚回来。

工厂是计件的,多劳多得。

夏唯安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她是真单纯,以为老板把她带出去真是因为她活做得又快又好,而那个谢总之所以不满意,是因为她还不符合他要求。

所以她不走捷径,力图将活做得更快更完美,几乎接近零差错。

虽然是计件工资,但她太优秀就显得其他人很笨了好吗?工友们因此羡慕嫉妒恨,怨念丛生。好在她性子好,见谁都笑嘻嘻的,也肯吃苦,也肯帮人,平素下班了给其他人顺手打份饭提桶水什么的很博了些人缘,这才没有被人暗戳戳地使绊子。

饶是这样,晚上还是让一众室友给蹂躏了一通—厂里是大通铺,将近二十多个女工一间宿舍,这么多人一拥而上,夏唯安的腰都差点被她们揉折了。

第二天她还是放慢了一点速度,但差错率仍是极少,有时候看身边同伴做得慢了或者有哪个零件做不好,她也顺手帮上一帮,这些她都不计较,吃亏是福嘛。

如此过了两天,预告里的台风终于姗姗过境了,那天夜里电闪雷鸣,风声呼呼,大雨下到第二天傍晚才渐渐歇了。

城里好多街道都淹了,夏唯安他们在的小工厂倒很安生,反正也没假期,除了上班做不成任何事。夏唯安做完一批货,抬头舒展自己的手脚和脖子时,看着眼前一个个闷头做事的头顶,觉得很压抑。

说实话,这样机械而单调的工作她一点也不喜欢,努力做到最好,纯粹是因为缺钱。

同样也是因为缺钱,她才按捺着留在这里。她年纪还小,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留在这儿尚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出去了,她有什么?

她还未成年呢。

叹口气,揉了揉脖子,夏唯安正准备再领份零件,争取在晚饭前先做一部分,就见经理远远从门外踩着水跑进来,然后径直走到她面前,敲着她的桌子说:“小安,你来。”

夏唯安没有动,坐在位置上问:“经理,有什么事呀?”

旁边的工友虽然手没停,但看得出都张起了一只只八卦的耳朵。

经理看了周围一眼,暗觉夏唯安不灵泛,想想她的年纪,再想想靠她能得来的好处,又释然了,十分亲昵地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傻!叫你去肯定是有好事啊,难不成还有坏事?”

经理坚决不说是啥好事,夏唯安只好跟着他去。这一去就直接去了老板的办公室,老板也在那儿,这么凉爽的天气,他还开着低温空调,房间里冷得像是藏冰室。

老板态度称得上是亲切了,见面就说:“安安,你这个人不错,我准备把你调出车间,提你的职……唔,就做个外联部副主任,怎么样?”

夏唯安:“……”

外联部是个什么东西,夏唯安都不知道,乍然说要提她为副主任,她整个人都有些蒙,下意识地说:“刘总,这个我做不了吧?”

儿戏了不是,她出来做事还不到两个月呢,什么都不懂外联什么呀?

老板却似是信任她得很,先夸她:“你是真有本事的人啊,不说别的,就说你做事的态度,做事如做人,从你做事上我就能看出,你是个了不起的丫头。”又劝她,“你就放宽心,我保证这工作并不难,而且你只是个副职,有人带你呢,放心!谁不是从不会到会慢慢学起来的啊。”说着,还拿出一个大红封塞到她手里,“这是预付给你的这一周的工资,你做得好不好,能不能胜任这个职务,这工资都是你的啦。”

夏唯安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有厚度,不算少。

一个星期啊,干了!

夏唯安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因钱财动了心—回去她开封看了,也就是一千块钱而已,按件计劳,一千块她努努力一周多也就赚回来了,她怎么会为区区一千块钱动心?她纯粹是被老板那句“谁不是从不会到会慢慢学起的”给打动了。

能有机会摆脱流水线上那种机械呆板的工作,她还是很心动的。

夏唯安安慰自己,不懂没什么,只要有人肯带,她一定会用心学。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便诚心诚意替老板想,说:“那刘总,重要的活你先别安排给我做啊,我怕弄砸。不是很重要的,你放心,交到我手上,我肯定会给你干得好好的。”

老板和经理对望一眼,唏嘘:是个实诚人啊。

他们挖到宝了!

老板当即笑眯眯:“知道知道,我们心里有数,你才上来,肯定要先给你个适应期的。”拿出好几张纸,“来,把这个转正协议签了,也是给你一个承诺,省得你担心这边没做好,我们不给你钱。”

转正协议是员工转正后要签的一个文件,按说夏唯安属于来实习的学生,是没法转正的,现在老板让她签这个,是真的看重她了。

夏唯安很感动,因为老板和经理都催着,那协议字多且密,且听说转正的都签过的,便草草看了看双方的权利义务,见没什么差错,便抬手签了。

签完,夏唯安特别高兴,出来就给父母打电话报告了这一喜讯。夏爸爸夏妈妈也很为她高兴,两人也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妥当的,从小到大,夏唯安从来就属于被夸赞的那个“邻居家的小孩”,在家里,她是最值得父母信任的长女,在学校里,她是最受老师喜欢爱重的好学生,现在工作了,她能从一帮人里脱颖而出被老板所看重,也很正常……的吧?

就连带队老师知道后也在电话里替她高兴,还说:“夏唯安,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而且以后更成功,加油,好好干!”

夏唯安踌躇满志。

她读书读得冒傻气,晚上睡觉还傻兮兮地咬被角,觉得老板虽然长得痴肥丑陋了一点,但是眼光好心地好,妥妥是相中了她这匹千里马的好伯乐,她势必得为伯乐肝脑涂地才不会辜负人家。

她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干,第二天就漏了气,原因是那天她啥也没干,老板安排了个女的带她,学化妆!

老板的说辞是:“外面都是以貌取人的,先学会打扮自己,去去一身土气。”

夏唯安看看自己,浅蓝t恤、牛仔裤、黑色浅布鞋,确实不太上得了台面。

再看看面前来带她的那位,白色一字肩上衣、单排扣条纹半身裙,俏生生时尚又靓丽。

她鞠躬叫了声“老师”,很用心地跟着学,结果还是阵亡在自己那双手上。她也算有双巧手了,不知道怎么就是捯饬不好自己,夹个眼睫毛,睫毛夹放下来,十数根眼睫毛一起被夹了下来,疼得她一看见夹子就习惯性眼睛疼。

后来还是转悠过来的老板看不下去了,他摆摆手说:“算了吧,别为难她了,她这种就属于等人侍候的料。”

夏唯安当时不明白老板那话里的意思,直到三天后,她被他出了道选择题。

老板的选择题出得相当简单粗暴同时也毫不委婉,在让夏唯安学了化妆,又学了服装的一些搭配技巧,还挂羊头卖狗肉地学了一些沟通技巧后,他把她再次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当时他在他办公桌上摆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件款式十分柔媚的小洋装加一个更大的红封,另外一样就是露在外面的那个由夏唯安签过的协议。

老板坐在他的大班椅上,一摇一摇地说:“小安你这几天都学得差不多了吧,现在要你出力的时候到了。如今生意难做,谢总那里是势必要争取的,他对你很感兴趣,”把衣服和红包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换上这个去陪他,只要厂里能顺利签单,这个红包就是你该得的预付。”顿了顿,补充,“其中的十分之一。”

那红包是真大,高高耸起,估摸着这回是真有不少。

还只是十分之一。

当老板的姐夫给了甜枣,当经理的小舅子就使出大棒,他仍是和和气气地告诉她:“你要是不想去,也行,这三天的培训费,专人专项,一万八,老板看在你老师的面子上,少你个零头,一万七千八,算是很对得住你了。”

夏唯安:一万八少两百,零头少在哪儿啊?

当然,她更诧异的是:“那个也要收钱的?”

“没错。这上面写了,你要是不能胜任本职工作,就要赔偿厂里因此造成的一切费用损失,包括培训费……白纸黑字,明白着呢。”

夏唯安:“……”

事实证明,任何合约不仔细看都是要不得的,初出社会,夏唯安上了血淋淋的一堂课。

被坑死了!半晌,她说:“那么贵,怎么不去抢啊?”

关键是教学质量也很菜啊,她学完和没学有区别?化妆就不论了,那什么服装搭配,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路边随便买本书都可以看到哇!

再说了,衣服她自己都会裁啊,给她一块布,做出来的裙子比这个更好看啊,不会这里少一块,那里缺一角啊!

经理却还没完,又说:“而且拿不下谢总,厂里大概也是经营不下去了,厂里经营不下去就要破产,到时候底下的人全部被遣散,正式签了合同的员工嘛,肯定是有笔遣散费的,至于你们同来的那些学生,不好意思,大多未成年,且拿不出一点用工证据,大概是什么都拿不到的了。”

夏唯安:“……”

这回她听懂了,面前这两人是拿着她的同伴们来威胁她呢。他们同行三十个人,虽说打的是来实习学习的名义,其实就是做的廉价工。但再廉价也有价啊,辛辛苦苦将近两个月,每天工作十来个小时,一分钱都拿不到……

夏唯安深深呼了一口气,故作天真地问:“那我要怎么陪那个谢总啊?”

老板呵呵一笑:“简单,陪吃陪喝陪玩……有需要的话,陪他做些别的事,不是很难的。”

夏唯安这回抓住了重点,也懂了。她不禁在心里骂了句,果断抱起了衣服和红包。

这回红包里的钱是真心不少,一万块,只是十万之一的话,意味着真把那个谢总搞定了,她能得到十万块!

那真是夏唯安长这么大都没有企望过的数目,她爸爸妈妈在家里种地,她爸没事还四处打零工,一年到头,能够攒下一千块都算是很了不起了。

家里姐妹多,要读书要吃饭要穿衣,真心聚不起钱。

夏唯安握紧了那个红包,换了衣服,然后勇气十足地去赴了老板给她安排好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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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约的地点是一个灯红酒绿的场合,谢子鸣俨然又是另外一个样子:白色衬衣深色西裤,衬衣上边的两颗扣子解开,衣领微敞,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肌。

他坐在一堆男男女女之间,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左手拿了个色盅,淡笑时眼角似有微光闪过,看起来,有种难以言说的风流洒脱味儿,又痞又帅。

夏唯安被人带到他面前,带她去的人笑着和他说:“谢少爷,你的人到了。”

场内的人并没停下谈笑玩乐,该干什么仍干什么,只目光悄无声息地都聚过来,反应快的已是忍不住嚷嚷:“谢子鸣你可以啊,口味是越来越淡了,哪里挖出来的?这成年了没有啊?”

谢子鸣微微抬眼看过来,见到她,“扑哧”一笑。

她比那天穿得倒是成熟了不少,化了妆的脸也没有那么孩子气,只是约莫单肩的衣服太性感了,她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每一处都透着一丝拘束。

周围人都在“嗤嗤”暗笑,他揭开了色盅:“三个一,你们输了。”也不看她,只问,“会唱歌吗?点首歌唱唱去。”

夏唯安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和她说话,这衬得她动作反应就慢了半拍,好在样子长得好,再憨傻也不显得笨拙,反倒有份特别纯朴的可爱。

当即就有个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完了凑在谢子鸣耳朵边说:“这妞不错,正!”

关键是长得真好,盘靓条顺,年轻水嫩还有着可见的干净,化了妆后的皮肤也不显得黑了,尤其是裙下露出来的腿,笔直又细长,像能吸光的白,嫩得能掐得出水来。

那种满溢出来的肆意而张扬的青春气息,是年龄最丰厚的馈赠,也是任何仪器和化妆品都无法挽回的珍贵。

连谢子鸣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方才凉凉地警告那人说:“劝你一句,别打她主意。”

他本意是想说人还未成年呢,不想摊上是非就别动歪念头,谁知对方误会了,攀上他的肩呵呵一笑:“知道,你谢少的人嘛,谁敢动?放心,我也就是过过嘴瘾。”

谢子鸣突然就懒得再解释了,招呼着众人继续开新赌局,色子摇动间,连夏唯安那个人都像是遗忘了。

直到房里突然换了音乐,喧闹华丽的摇滚乐变成了高昂清亮的《山路十八弯》,一下就将那奢侈迷乱的氛围给冲得点滴不剩了。

房间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众人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站在点歌台前的那个女孩子。

她看起来像是被他们的反应吓到了,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了惶恐,却努力地保持着镇定,瘦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的蕾丝带子,干巴巴地解释说:“那个,是谢总要我唱歌的。”

她说完,坐在谢子鸣旁边的人夸张地大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一个个,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谢子鸣只是扯了扯嘴角,啧啧嘴。

夏唯安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谢子鸣等人都笑得差不多了,丢了色盅,往后半靠在沙发上,冲着她点了点下巴:“那你倒是唱啊。”

夏唯安年纪不大,胆子瞧着也小,胆气倒是勇悍得很,听他如此要求还真是一往无前地唱了起来。

她年轻,音色清脆有力,而且显然是有几分功底的,哪怕歌曲选得再不合时宜,可嗓子一亮,还是把在场的人都震了一把。

大家一时都忘了自己聚在这里是吃喝玩乐放肆逍遥的,一帮子只听些靡靡之音的家伙,皆停下来听她唱歌。

她没有拿话筒,就着点歌台旁边的直立麦克风唱了起来,看起来很有些羞涩,但一首难度那样大的歌,给她唱得十分完整。

太完整了,以至于—

“听她唱完,谢少你今晚还过得去吗?”

实在是真切地问出了谢子鸣先生的心声!

音乐停了后,夏唯安特别有礼貌地鞠了一个躬,在一室安静里,问谢子鸣:“谢总,还要我唱吗?”

那殷勤的小劲儿!

谢子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感觉自己诡异地获得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满足,这真是太诡异了!

当然,歌是不能再让她唱了,有人比他还要急,立马说:“不用了,不用了。”再听她唱下去,他们集体都要“阵亡”了,赶紧招呼她,“妹子你下来,歌唱得这么好,来来,让我们就近膜拜一下。”

夏唯安看向谢子鸣,见他也同意后才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众人齐齐挪位,刚还跟个小透明似的小丫头,被众星捧月一般送到谢子鸣的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谢子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她冲他微微笑,漂亮的杏眼里,是一眼可以望到底的纯然、干净,像是误入繁华的小野鹿,有一种无辜到极致的美丽。

让人想要藏起来好好呵护,也想要攥在手里狠狠摧毁。

自称活好的少女,怎么会有这么纯真的眼睛?实在是太不科学了。

他捧了酒慢不经心地想着,没说话,旁边人就逗她:“妹子你是干什么的啊?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又这么会唱歌,不会是哪家预备出道的小新人吧?”

正好某演艺公司的负责人也在,那人就掉头恶狠狠地问他:“是不是你家公司的啊?”

这么鲜嫩的丫头,怎么能只给谢子鸣一个人呢?

那负责人坐在外围,也正眼巴巴地瞅着夏唯安,闻言苦笑道:“要真是我家的就好啦。”还同谢子鸣玩笑,“不过要是谢少舍得把她给我,保证能让她红透半边天。”

美得这么天然纯真还不缺才艺的小美女,在时下实在是稀缺品。

谢子鸣笑,撩起夏唯安鬓边落下的一缕头发,很干脆地说:“舍不得。”

耳边响起好几声嫌弃的“嘁”。

然后作为报复,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他,再玩色盅他就没赢过一回。那些人对新鲜的夏唯安总有几分向往,见她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谢子鸣身边,便撺掇着哄她喝酒,她面上老实,其实狡猾得很,拿谢子鸣原先的话堵他们,说:“我怕谢总舍不得。”

谢子鸣差点被她给噎死,握着酒杯笑笑地看着她:“这个我可没有舍不得。”说完,倾身过去贴近她,在她耳朵边轻声说,“要再敢说你还未成年喝不得,我咬死你!”

他突然靠近,浓厚的男人气息混着酒水甘洌的清香,让她很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

但她勇敢地没有退,咬咬唇,低声下气地说:“不要威胁我啊,本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的。”

她想得好,好好陪他吃陪他喝哄他开心,说不定就不用做别的了。

所以她听话,让唱歌就唱歌,让喝酒也会喝酒。

她一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只她果然是不太擅饮的,一杯酒喝完,辣得连声轻咳,颊上涌起一片霞色,眼睛里波光粼粼,连嘴唇都是红的,水润红滟。

诱人得很。

夏唯安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觉,谢子鸣却觉得那杯酒像是被他喝了,莫名有些醉。周围人闹些什么他浑不在意,只是看着她,一时晕了头,拍开其他人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捏着她的下巴问:“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夏唯安甩开他的手,扑腾着想坐直,徒劳而已。还未答,就听他又在她耳边轻声问:“那我让你吻我呢,你吻吗?”

她闻言扭头,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里带着抹凉薄的笑意,还有她完全陌生而隐然害怕的情绪。

她才十八岁,面对成熟男人赤裸裸的欲望还是有些慌的,无师自通懂一点虚与委蛇,可怕起来就全忘了。

她还能记得场合不对要克制已经是极限了。

她望着他暗暗咬牙,低声骂他:“老色鬼!”认真告诫,“陪你喝喝酒唱唱歌就算了,敢动我,我打你啊!”

她后面又说了什么,谢子鸣完全没听见,就听见她骂的那句“老色鬼”了。

他倒是没生气,就是觉得挺荒谬稀奇的。长这么大,他被人骂过坏蛋、流氓、王八蛋,还是第一次被人骂色鬼,还是老的。

他忍不住气得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你还贞节烈女了是吧?要不要让你看看色鬼的真面目?”

夏唯安第一次遭遇这种事,微微瞠目。旁边的人还以为他俩在调情,取笑说:“喂喂,克制点啊,实在忍不住了,楼上有房间。”

夏唯安觉得他们都好厉害,瞧出来她快要忍耐不了了。

好在谢子鸣自己也自觉,问出那句话后倒没有做什么过分的动作,甚至别人灌她酒,他还帮着挡了两回,就是理由挺恶心的,他十分恶意地问人家:“真让她喝醉了,那等会儿我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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