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唯安有心想跑,他却不让,攥着她一只手,笑着说:“信不信,你这会儿要是真走了,我能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过今夜?”
那怎么能行,她的工资,她同学们的工资都还没拿到呢。
她自觉并不怕他什么,就他那身板,想对她用强还勉强了些,就老实下来,觉着要是不过分,她也不是不听话的。
不过这场合挺让她不舒服的,男人女人的眼神还有他们肆无忌惮的调情逗笑都让她从心底里感到不适。谢子鸣的话多少给了她提醒,真醉有危险,装醉就挺好,能避过不少事,也不用应付面前这些人。要是谢子鸣能看在她醉酒的份上不做什么过分的举动,那就更好了,她不用得罪他,顺顺利利交了差,老板也说不出什么。
至于生意的事,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搞好,十万块钱她很喜欢,可再喜欢,挣不到也不是自己的呀。
她就想着拖过这几天,实习期到,大家拿到自己的报酬,从此不受人牵制,哪怕去洗盘子也是重新开始,到时候什么老板,什么谢少爷,和她通通没有了关系。
夏唯安见父亲醉过,琢磨了一会儿后,顺着喝了两杯酒,感觉头是真晕了,扶着额头晃了晃,“扑通”倒在了沙发上,拖都拖不醒。
“真醉了!哈哈谢少,这酒量不行啊,醉成这样你今晚要折不少兴吧?”
谢子鸣的声音凉凉的:“那你就也醉死赔罪呗。”
谢子鸣伸手拉了她一把,声音更凉了:“这还叫没醉死?”
“哎呀,那我罚酒三杯,怎么样?”
那人自喝了三杯,气氛渐渐闹起来。
她是谢子鸣的人,也没人趁她酒醉骚扰她,也没人想要坏她。不得不说,夏唯安初出社会,运气还是有点的。
后来她经历了更多,看过更多,自然也知道自己那一晚得来的平安平静有多侥幸,但那会儿,她浑然不知。
她是初生牛犊,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如何保护自己,凭着一点自以为是茫茫然地在这世界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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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不知道自己装了多久,久得她都快要装不下去了,总算散场了。
然后散场的时候她才发现,装过头了,她这会儿突然自己爬起来说要回去可以不可以?
事实告诉她不可以。在她还在醒与不醒间纠结的时候,谢子鸣已经叫来了服务员:“找两个人,把她送到楼上房间去。”
然后夏唯安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叫人扛上楼去了。
谢子鸣自己本来是没打算上去的,春宵多美好,他干吗要去陪个醉鬼啊?关键醉鬼还是未成年。
可是他没打算去,别人却盯上了。
谢子鸣扭头看他:“你想找死?”
他面上并无狰狞,语气也很平静,但那人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可怕,呵呵一笑,拍拍他的肩走了。
这是没死心。
谢子鸣只能算不是个好人,那人则是从里到外都坏透了。
今日他要就这么走了,后日估计就可以在社会新闻上看到夏唯安了。
揉揉眉心,谢子鸣顿觉夏唯安十分不让人省心,有那条件决心笼络好自己老板就行,瞎招惹啥?他头疼了会儿,到底还是上了楼,进到房里见她在床上睡着,送她上来的人倒是好心,将她拿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色若春花的脸。
虽仍稚气未脱,却已隐有了勾魂摄魄的魅力。
长成这样还毫无自觉,谢子鸣深觉应该给她点教训。他自己是不稀罕动手的,就给徐波打电话:“这儿有个妞,你叫几个人过来……”他说着进了浴室,门关上声音就隐了,自然,他没看到背后夏唯安震惊的神色,夏唯安也没听到他后头的话,“……别真动她啊,吓唬吓唬就好,人未成年,省得惹麻烦。”
谢子鸣一边放水一边想起夏唯安唱的那首《山路十八弯》,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在拯救失足妇女。”
徐波才不信他,敷衍道:“那我给你找找看,这种看得到吃不到还有可能吃力不讨好的事,估计难。”
谢子鸣放完水出来,裤子还没太穿好,拉开门就看到夏唯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坐在床头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他瞥她,凉凉一笑,流氓气十足地提了提裤头,拉上拉链,问:“醒啦?要不要先洗洗干净?”
夏唯安“呸”了他一声,声音清脆极了,骂:“老色鬼,你不知羞!”
谢子鸣是真气到了,冷笑着走到她面前:“你矫情什么?我老色鬼?我不知羞?那你算什么?”
他之前对夏唯安是真没兴趣,未成年是一回事,关键是小小年纪,太功利了,为了钱什么都舍得付出。
奈何一直不肯放弃,还说什么她心仪他,心仪到吃不香睡不好。
这种一听就是骗鬼的话,谢子鸣会信才有鬼了,之所以让夏唯安过来,也是想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年纪小就别出来晃了,大人的世界小孩掺和啥?
谢子鸣觉得自己对这小姑娘还挺心软的,这简直莫名其妙。
夏唯安却一点也没感觉到他的心软,她被他恶劣的用词和污蔑气到了,涨红了脸:“你浑蛋!”
“啧,换新词了?”谢子鸣看着她,忍不住又啧了声,死丫头生气的时候更漂亮了,两颊都红起来,带点粉,眼睛又黑又亮,嘴巴抿着,牙关紧咬,俏生生的,生机又明丽。
他手贱,忍不住伸手去捏她,本来是想惩罚她的,结果指尖刚刚碰到一点她的脸,她就突然扑了过来。
他有些吃惊,下意识想搂住她,却只听“啊”的一声,世界倒转,谢先生没等来佳人投怀送抱,反被佳人一下举上了天。
他忍不住就爆了句粗口。
在此之前,谢子鸣对自己的身高身材都很满意。
一米七八的个,七十公斤的体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直到他被个看起来娇滴滴的未成年少女给举上了天,还是像举根柴火棍似的举着朝天一顿猛甩!
简直要怀疑人生!
只是这会儿他被甩得头晕目眩、心惊胆战,没空怀疑人生,因为他实在担心,底下夏唯安甩顺手了就把他给丢出去,那绝对是可以突破壁垒,进而扑向大地。
他们这会儿是在二十八楼啊!
不知道她发什么疯,但是他也不敢再刺激她,咬紧牙关闭紧了嘴捏紧了拳头,不敢挣扎,也不敢说一句话。
幸好夏唯安没有真的失去理智,他安静下来,她也就不折腾他了,渐渐停下了动作。
可她没放开他,仍显得十分有危险性,他一动她就揪着他甩,轻易得就像是孙悟空耍金箍棒一样。
他不敢再动,咬碎了一口牙,问她:“你想干什么?”
夏唯安踢开门,把他带到了外间阳台上,阳台是露天的,没有窗,她就将他搁在栏杆上,抓住他颈后的衣领。
谢子鸣睁眼往下面一看,差点气疯—他恐高啊!
他赶紧八爪鱼一样抱紧了她,她还不给抱,闷声闷气地说:“松开,不然把你丢下去。”说着还真抬起他往外面推了推。
谢子鸣哇哇大叫。
这辈子的人都丢光了。
死丫头还讽刺他:“没想到你人高马大的,这么怕死。”
谢子鸣:“……”
人高马大和怕死有什么关系啊!
他忍!
他小心翼翼松开了她,一手抱牢了栏杆,一手死死抓着她的肩膀,恨得要吐血了,说出来的话却还发着颤:“你抓紧点我啊姑奶奶。”
因为爆了句粗口,又被她吓唬了一场,谢子鸣彻底没了脾气,只好老实下来,听她发话。
夏唯安的语气惯常是直通通的:“谢总,我们谈谈吧。”
谢子鸣嘴贱,呛她:“有你这么谈的?”
她看着他,忽而一笑:“那你不想谈也行。”作势就要松手。
谢子鸣哇哇叫着死抓住她,一迭声地叫:“谈谈谈!一定谈!”谈你个头啊谈,死丫头你等着,等你放我下来,有你受的!
她并没感觉到他在心里发狠,看他是真乖顺了,这才轻轻“嗤”了一声,带些气鼓鼓的味道说:“实话告诉你,我实际还没满十六岁呢。”
谢子鸣瞪大了眼:“哇,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她镇定得很,“所以你和我们老板的行为,是……是企图强迫未成年少女,是犯法的,我要是告你,你肯定会倒霉。”
谢子鸣:“……”
他有点心塞,得缓一缓,还没缓完,听到她这么说,不由得奓毛:“强迫你个鬼,老子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夏唯安定定地看着他。
谢子鸣哼了一声:“看什么看?看我也是这么说。要不是老肥刘花样百出,死活非要把你送到我床上来,我嫌麻烦才顺了他,你以为,我会看上你?”
他以为他这么说夏唯安会生气,出乎意料,她一点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十几岁的女孩子,笑得真的特别灿烂明媚,无辜又无害。
“那挺好的啊。”她从包包里拿出一部老得掉牙的旧手机,“麻烦你给我们老板打电话,告诉他你看不上我,让他别拿我烦你啦。”
谢子鸣:“……”
他几乎不敢相信,问:“你是不是眼睛‘瘸’啊?”
夏唯安歪歪头:“什么意思?”
“他哪里好,你要这么守着他?”没满十六岁就跟了他,还这么死心塌地,有天理没有啊?
他还没说完,就被夏唯安呸了一脸:“呸呸呸呸!我干吗要守他啊?死老板拿着我的工资还有我同学的血汗钱逼我来陪你,我能不来吗?”
“那你上次说你活好?”
夏唯安一派天真的:“是啊,我活本来就做得好,车间里百来号人,我年纪最小,可我的零件做得又快又好。”
谢子鸣:“……”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思想太肮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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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弄清了事实,谢子鸣第一感觉竟然是松了一口气,隐隐还有些莫名的欢喜。
尚未欢喜完,胸前衣领一紧,小姑娘揪着他:“你还想叫其他人来糟蹋我!”一下变脸,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你现在打电话,否则我……我就正当防卫,把你扔下去,他们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忽然忘了身处高楼,忘了自己恐高,笑了起来。
夏唯安紧张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谢子鸣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拿起她手上的电话,手机虽然是智能机,但是很旧了,屏幕都是破的,不由得嘀咕一句:“真寒酸,你这手机是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吧?”捣鼓了一会儿发现竟不会用,又扔回给她,“拨号。”
她拿回手机拨了号,将电话放到他面前。谢子鸣按照她说的将她老板训了一通,暗戳戳地损她没女人味,完了也不把路封死,给吊了根胡萝卜:“你要是再动歪脑筋,刘总,我会觉得你们厂里根本就没有那生产能力,毫不犹豫把你踢出局,你信不信?”
电话是按的免提,哪怕没有亲见,夏唯安都能想象此时此刻电话另一边老板那卑颜屈膝的谄媚样。
她第一次如此直面地见识到了实力的能量。
谢子鸣打完电话,就那么坐在栏杆上冲她挑眉浅笑:“怎么样?”
他长得并不算好看,可是一举一动总有股说不出的风流劲儿,特别有味道。
可惜这味道夏唯安还不懂得欣赏,她笑得实诚:“挺好的。”
谢子鸣一甩头发,正想耍个酷,忽觉半边失重,吓得哇哇大叫,扑腾着扑向她:“妈呀妈呀,要摔下去了摔下去了!”
夏唯安不防,被他牢牢地扒到了身上,哪怕已经安全了,也是撕了半天才把他撕下来。
将他丢开后,她特鄙夷地说:“你怎么那么怕呀?”楼虽然高,但他人还是安全的呀,再不济,握住栏杆,一时半会儿也摔不下去。
她力道大着呢,不可能看着他往下掉。
她只是想吓吓他,并不想谋害他。
谢子鸣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心大,闻言狂喷:“你往那儿吊一下试试!”
夏唯安揣好手机,这时才觉得自己可能得罪了他,真诚地问:“那我要是吊了,是不是我们就两清了,你不生我气了啊?”
她怕自己走后,他又翻脸,和老板联合起来对付她。
不得不说,彼时,夏唯安脸有些大。
但她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担心着的。
谢子鸣继续喷:“那你就去吊啊,去吊啊!”
夏唯安看了看他,转身走向阳台边,手一翻,一手捂着被风吹起的裙边,另外一只手撑着栏杆边就那么迈着白生生的长腿翻了下去。
谢子鸣吓得脑子发木,心脏停摆!还没反应过来呢,一个小脑袋从栏杆边上探出来,问他:“这样可以吗?”
谢子鸣:“我#&@#¥%……”
气得他都语无伦次了,还怕惊着她,不得不强行把那些咒骂都给咽回去。
可憋屈死了他!
夏唯安还不当回事,爬上来拍拍手扶扶裙子:“没事的,下面有个横梁,踩稳了怎么都掉不下去。”她还替别人操心,“这酒店这里可算是个隐患呢,隔壁的很容易从这外面爬过来。”
看她落地,谢子鸣总算缓过气来,闻言扶着老腰劈头盖脸就冲她一顿训:“隐患你个头!也就你这个神经病敢往那里翻!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二十八啊!掉下去了你连渣渣都不会有!神经病!病得不轻!有病治病,跑出来吓唬人很好玩吗?”点着她额头,“好玩吗?”
夏唯安看着他,乖乖巧巧任他骂,等他骂完了,忽地一笑:“你是在担心我?看不出来你也不算特别坏嘛。”顿了顿,又说,“从二十八楼摔下去不会掉得连渣都不剩,还是有点渣渣的,只是很难看就是了。”
谢子鸣余怒未消:“你知道个屁!”
夏唯安挺好脾气地说:“是真的。我们那儿有个人骑车从十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尸身瞧着也还好哩。”
谢子鸣:“……”
妈妈呀,他遇到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扶腰喘气,半天不想同她说话。
夏唯安还挺自得其乐,坐在旁边椅子上翻手机:“我从这儿回去远吗?有公交车吗?这个点怕是没有了。”很苦恼地查好了路线,想起一件事,说,“谢总,你让你那些朋友别来了吧,来了也没用,我力气大,一般男的打不过我的。”
她说着,还冲他扬了扬嫩生生的小拳头。
谢子鸣想起之前被她当柴火棍甩的事,气得肝疼:“力气大了不起啊?”
“当然了。”她点点头,“认识我的人都说,我看着瘦,力气能顶一头牛呢。”
女孩子力气大如牛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他觉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把他整个三观都给颠覆了,谁能想到这么个瘦瘦娇娇的女孩子,居然是个怪力女?
之前还怕她受欺负,就应该把那二世祖放上来,让他洗洗三观的。
谢子鸣心累无比,一时完全不想理会夏唯安,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就冲进房里休息去了。
睡又睡不着,他总觉得心里有口气舒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见夏唯安迟迟不进来,又气冲冲地爬起来走出去。
她安静地趴在栏杆上看夜景,璀璨的城市灯火映在她周身,将她身上披了一层光,隐约有一种褪去了繁华的静美。
那一刻,他忽然不觉得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倒像个历尽了风霜的旅人,已然是尘世看破的清淡。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夜风柔软地拂过脸畔,旖旎又多情。
下一刻,那些旖旎随着她开口倏忽消失,她说:“睡不着?我没有吵你呀。”
谢大少莫名有些恼:“闭嘴!”
她闭紧嘴巴,无辜地睁大了眼睛。
还真就是个孩子。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被她吓到了,才有刚刚那些不靠谱的情绪和幻觉出现,便说:“你吓到我了,说吧,怎么赔?”
夏唯安眨眨眼睛,跟急于藏食的小鼠仔似的,下意识地捂紧了身上的小包包,警惕地说:“我没钱!”
谢子鸣好气又好笑,呸她:“谁要你的钱啊?”
“那我也不陪你睡。”她直通通地说,“你都已经那么老了。”
谢子鸣:“……”
感觉身上被她插了无数支箭,溅起血光无数。
他怒而掀桌:“臭丫头你是故意的吧?”一柄飞镖砸回去,“就你那又干又瘦的土瘪样子,谁要睡你啊?”
岂知这样的飞镖人家根本不在乎,她闻言笑了,没皮没脸地说:“不用睡的话那就随便了,你想我赔你什么?”
谢子鸣:“……”
赔他一条命行不行啊?感觉他今天晚上要被她给气死了!
最终并没有达成赔偿条件,谢子鸣道:“先记着你欠我的,总有我讨回来的时候。”
于是莫名其妙地,夏唯安就欠了他一笔账,当然了,她也不在乎就是了。她本来就不太喜欢车间流水线上的工作,老板不安好心,她宁可去人店里洗盘子也不会在那儿待了。等实习期满她身上有点钱了,到时离开去找别的工作,世界那么大,谁还会碰上谁啊?
欠他的账就欠着吧。
解决了老板那个大麻烦,瞧着谢子鸣也不想对她怎么样,夏唯安顿觉人生挺美妙,心情也就倍加好了。
她决定在这儿赖到天亮有车了再离开。
只是她心情好,谢子鸣心情却不好了,横看竖看觉得她碍眼,跷着腿支使她:“我渴了。”
她愣了愣,麻利地回房给他拿了水。
没两分钟,他又说:“我脚冷,想泡个脚。”
夏唯安也没犹豫,找服务员要了个盆子给他打了盆热水泡脚。只是在谢子鸣脱了袜子将脚慢条斯理地放进去泡的时候,她在边上感慨:“谢总,你有老寒腿了啊?那还真是要好好保养哩,男人脚冷,容易肾虚阳亏,很不好的哩。”
谢子鸣:“……”
他觉得,他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这个叫夏唯安的小妖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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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一般的女人,谢子鸣想也不想就会回一句:“我是不是肾虚阳亏,你要不要实际检验一下啊?”
都是男撩女女撩男的旧套路了。
偏偏夏唯安不行,她特别认真,还说:“这是我奶奶说的,我奶奶虽然是赤脚医生,但懂得可多哩。”
谢子鸣抬脚就踢了她一脸洗脚水,世界总算是安静了。
静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趣,他一眼斜过去:“怎么不说话了?”
夏唯安立在旁边,一副老实相:“你不喜欢听呀。”
他说:“我不喜欢听你就不说了?”冷嗤,“看你也没少说嘛。”
夏唯安想想,就换了个话题,说:“那我给你说说我们那儿吧。我们那儿可漂亮了,山又险又高,山里什么都有,三月倒春来,四月杜鹃花,五月覆盆子,六月以后,漫山都是野葡萄……”
她讲得绘声绘色的,讲她乡下放牛砍柴的生涯,讲她带着弟妹在山里烤地瓜,烤知了,说得好像那些经历是她这辈子最美的时光一样。
谢子鸣家境优越,富贵窝里长大的,身边认识的人在一起不是讲赚钱就是讲女人,便是女人们和他说的也是宝马香车锦衣美食,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如此质朴野趣的乡间生活,自然地,他也完全不明白掩盖在野趣和纯朴下的那种种不为人道的艰难和辛苦。
他只是觉得挺好玩的,稀奇而有趣,就像夏唯安这个人。
他听得消了气,总算是记得问她:“你们那儿的人都像你力气那么大?”
她愣了一下,笑:“怎么可能,我是天赋异禀。”
其实才怪,纯粹是练出来的。她四岁就爬上灶台开始自己做饭,五岁抱着弟弟妹妹满山跑,再大一些,背上背着弟妹,肩上还要挑一担柴火,家里大小六口人,还有爷爷奶奶那里每年烧的柴火,都是她一个人打下来扛回去的。
除了打柴,家里没水,她还要从很远的山头担水回家喝,要帮父母收拾地里的庄稼,她还要读书,要带弟妹,力气不大,做活不狠,哪里有时间,也哪里有可能容她读书?
可现在,她连这样夹缝里挤出时间来读书都不行啦,她爸爸骑车出去撞死了人,对方死了,她爸也重伤,没了爸爸那个赚钱的主力,还欠一屁股债,她就是想读也读不成了。
所以她就跟着技校老师出来打工,一门心思想要赚钱。
只这些,不必说也无须说,夏唯安笑笑地补充:“我是我们那片力气最大的女孩子。”
谢子鸣笑话她:“是怪力女吗,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她嘻嘻笑,不接那个话茬。两人就坐在阳台上斗嘴聊天,她性子烂漫活泼,明明和他也只是第二次见面,她还隐隐戒备着他,却愣是像个久识的旧友,让他不知不觉就陪着聊到了天亮。
察觉天亮时,谢子鸣都吃了一惊,说:“我竟然跟你纯聊天聊了一晚上?”
她笑,晨曦下眼睛里像是落了细碎的星光,站起来抚了抚裙摆说:“那还真是辛苦你了,谢谢你啊。”她说她要走了,尽管讨厌死了老板,还是替他说话,“我们厂里出来的零件倒是挺好的,刘总虽然讨厌,但他做事挺认真的,下面监工也严格,谢总要是还没选中哪家合作,倒真可以考虑一下他。”
谢子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帮他说话?”
她说:“嗯啊。”
“他卖了你你还帮他。”谢子鸣骂她,“蠢包!”
夏唯安没心没肺:“这不是没卖成吗?”
倒把他噎得不轻。
事实上后来再和小姐妹说起这段时,小姐妹问了夏唯安同样的问题,她才说:“我那不是替老板说好话,我只是想尽力帮我们那儿的学校保住这条门路,虽然这门路并没多好,但它总算也是条路。”
就像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是有条路能给她走,给她家里走。
夏唯安生在农村,那是大山深处,穷得超出很多人想象能力的地方。她不想当圣母,也不想原谅作恶的人,她只是想尽量周全而已。
尽管后来经历越多,她越明白世事的艰难无奈,也就越懂得,周全有多难。
从凤凰台回去夏唯安上班的地方,路程挺远的,而且还不好坐车,公交车不直达,要走一段路。
谢子鸣本想等她求他送的,结果那女孩似是压根没那想法,挥挥衣袖特别洒脱地说:“我走啦,谢谢你陪我聊了一晚上。”
他说要送,反被拒绝了,她说:“不用送呀。”理由是,“我怕欠你太多还不起哩。”
谢子鸣气得肝疼,狠狠心当真不送,她却不是真矫情假推辞,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谢子鸣这才发现,即便聊了一晚上,他硬是没有留下她的电话号码,而他,也忘了给她他的联系方式。
这实在太不合他一贯的行为方式了。
谢子鸣感觉遇到夏唯安,他的人生尽是颠覆。回去一觉睡醒,洗漱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捏拳举臂,发现近来疏于锻炼,肌肉确实少了,难怪随便一个女孩都能举起他。
三下两下捯饬好,谢子鸣打电话给自己助理:“帮我找个教练,我要健身,增肌。”
助理动作很快,当天就给他找好了人,晚上就可以去训练。
助理送他去的路上有些奇怪,问他:“谢总,怎么突然想起要特训啊?”还是增肌!审美问题,谢子鸣以前可是特别不喜欢一身肌肉的。
也不知道自家老板经历了什么,连审美都变了,助理听到身后老板懒洋洋地说:“不觉得有了肌肉人特别有力量特别帅?”
助理:“呵呵。”
然后,谢子鸣忽然坐起来,问他:“小恒,你说我最近是不是变老了呀?”
助理往后瞥了一眼,摇头:“没,老板还是那么年轻帅气,英俊潇洒。”
谢子鸣抬手就糊了他一巴掌:“走点心!”
助理小恒只好停下车,很走心地瞧了老板好几眼,确认了:“真没变化……会不会是晒黑了的缘故?”
谢子鸣拿出小镜子,端详半日,点头:“还真有可能。”
于是训练过后,他又让三朋四友推荐了一大堆美白秘方,买了n多美白产品,被夏唯安伤到潜藏的公主心的谢老板誓要改头换面,然后在再见面时闪瞎夏小丫头那双狗眼。
孰料等他自觉成果明显,把老肥刘的胃口也吊得差不多,准备过去签约顺便在夏唯安面前博一个闪亮登场的时候,他却得到一个十分不美妙的消息:夏唯安,她离职了。
去了哪里?
老肥刘一边疑惑地看着他—不是说对那丫头没兴趣吗?这又打听的啥?一边斟酌着说:“回去读书去了吧,他们本来就是来这儿做暑期实习的学生,实习完了,自然是要回去读书了。”
谢子鸣说:“她不是读不进?回去读的哪门子书?”
“哪里是读不进。”老肥刘见他是真感兴趣,又有些暗恨把夏唯安给放走了,只得尽可能多说一些,“听说是因为家里穷,没钱读。实际上她成绩可好了,县里数一数二的。她马上就要高三毕业了,她老师怕她真辍学,这回特意带了话,说是学校已经免了她的全部费用,这不,就又回去了嘛。”
谢子鸣:“……”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失落?怅惘?莫名其妙的魂不守舍。
不管是事业还是感情,谢子鸣一生顺遂,要什么有什么,他从未试过这样的感觉,也不相信自己会对个还没成年的毛丫头产生什么异样的情愫,便强压了心里那点若有所失,说:“很好。”转而却又忍不住问,“她到底多大了?”
“马上要十八岁了呀。”
谢子鸣想起那夜她骗他还没满十六岁的事,笑了笑。
他也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只是又一年高考来到,他被人叫去吃升学宴,突然就记起她,便找人去打听了一下。
那会儿他纯粹是想看看成绩县里数一数二的小丫头能考个什么学校,指不定就考到这边来了呢?此地经济发达,名校众多,考过来是很有可能的事。
可是最终的结果却让他十分意外,即便学校免了夏唯安的全部费用,夏唯安还是没有回去复学,仍留在了外地打工。
一过将近一年,不知道她现在去了哪儿。
他不缺钱也有点势力,真要找个人还是很容易的,但夏唯安却像是失踪了似的,她家里倒是有她的电话,只是谢子鸣拿到手后打过去,得到的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久些就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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