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一次回到了起点,她蜷起手指握成一个空心的环,感觉这是一个虚空的轮回,而她一直待在里面笨拙地生活。
陆云歌埋头写作耕耘,临近六月时把《重复爱你的时光》大纲和前半部交了上去,几位看本子的老师都觉得很好。张均之教授因知道一些陆云歌与江楚桓间的事情,剧本读得更是心有戚戚,上课时不遗余力地表扬了陆云歌,惹得没看本子的同学一时间好奇不已,都想先睹为快。
这节课是下午的最后一堂课,刚一下课林一峰就起身招呼:“大家先别走,今儿我过生日,提前也通知大伙儿了,除了个别有特殊情况的,要去参加生日宴的都留这儿,接我们的车很快到,一起happy去!”
教室里一阵欢呼,零散走了几个人,剩下的都跟着林一峰去了生日宴。
林一峰的生日宴设在一家高档餐厅的大包厢里,带着卡拉ok和台球桌的豪华大包厢金碧辉煌。林一峰刚一进包厢,餐厅服务员就把彩花喷上天花板,还给每个进包厢的同学都发了一对戴头上的小耳朵,一派热闹的生日氛围。同学们接过小耳朵看一眼,挤眉弄眼地笑着,心照不宣地戴上,临到陆云歌时,服务员却绕过她将小耳朵给了后面的同学。
小玩意儿而已,陆云歌也不在意,放下包便和廖静雅一起去点歌。酒水零食上得很快,有人打着桌球,有人唱着歌,年轻人在一起气氛总是热烈,high得不行时,廖静雅问了句:“林一峰呢?”一语惊醒梦中人,high翻的各位四处张望,发现生日宴的主人翁不见了。
灯光嗖呼灭去,黑暗的包厢响起女生惊恐的尖叫,陆云歌被突发情况弄得有些慌神,想拉住身边廖静雅的手,可廖静雅的手像一尾冰凉滑腻的鱼,快速从她手里滑走。
漆黑的时间持续了没多久,尖叫很快演变成低低的笑声,点满蜡烛的五层大蛋糕被服务员用餐车推进来,荧荧跃动的烛火后是林一峰玩世不恭的笑脸。
蛋糕和林一峰一道被簇拥到包厢的中心,同学们围绕着他,烛光下的林一峰目光柔和,冲着陆云歌轻声道:“陆云歌,你过来。”
陆云歌背后一动,已有几只手将她推到了林一峰面前。她有些拘谨不安,但还是平静了神色,微笑着对林一峰说:“一峰,生日快乐。”
林一峰笑着点头,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指着外边围了一个圈的同学:“你们陪我过生日,我很高兴。”
四周响起窃窃笑声和嘘声:“我们都是作陪的,只要陆云歌在,峰少就很高兴。”
林一峰睇了声音来源处一眼:“瞎说啥实话。”
四周登时响起一阵前仰后合的哄笑。
陆云歌被同学们围着,站在林一峰身边,听着这些话,更加尴尬不安,她想找廖静雅解围,可四周不甚明亮,一时也没看到廖静雅的身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不知谁起了头,生日歌唱了起来,伴随着生日歌的响起,同学们默契地按亮了戴在头顶的小耳朵。
陆云歌看了一对对亮起的耳朵,脸颊火辣辣地发烫,原来那些小耳朵上左右分别写了两个字,一个字是“峰”,另一个字是“云”。
一双温热的大手拂过她头顶,她有些回避,但大手坚定不移地替她戴上了一对小耳朵。
陆云歌微微低着头,瞥见林一峰也戴着亮着“峰”和“云”的小耳朵,兴致高昂地跟同学们一起唱生日歌,心下不知该如何收场。
生日歌唱毕,四周传来闹哄哄的怂恿:“许愿,许愿,赶紧许愿!”
林一峰双手合十,闭目许愿,睁眼后,一口气吹灭蛋糕上的二十一根蜡烛。服务员没有及时开灯,宽大的包厢内就只看到同学们头顶的小耳朵闪闪发光。
“峰少,你刚才许的什么愿?”有八卦的人在黑暗中问。
林一峰并不遮拦,回答:“我许愿,陆云歌能够接受我,做我的女朋友。”
包厢里顿时炸开了锅,鼓掌声、口哨声、起哄声响成一片,最终这些嘈杂的声音汇集成一句响亮的口号,在包厢里反复回旋:“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这嘹亮的口号震得陆云歌头脑一片轰鸣。
林一峰追她近一年了,今天这样的花样,不过是他一年中用过的若干花样之一,在此之前,陆云歌并不知道,一个女孩儿可以被如此追求,那些她先前认为只可能出现在言情小说里的桥段,在一年中先后发生在她身上,只是之前的追求还是隔了一层纱,给彼此留了一点回旋的余地,不像今天,逼到眼前,让她答应做他女朋友。
平心而论,林一峰确实改变不少,将近一年身边再没出现过莺莺燕燕,而从前的峰少是什么人,换过二十八任女友。她都不知道林一峰这样的一个人,一年时间是怎么改过来的。
可她要答应吗?为他的改变,为炙热的心意,为热烈的追求,为她跟江楚桓的无缘,为她并不讨厌林一峰,为漫长岁月中有个爱你的人与你相伴。
她在心底问自己,这些问题,她已经问过自己很多次,现在,她再问自己一次。
“不行。”她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像一盆冰水,转眼浇熄了周围的热烈。
这么多人的包厢突然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头顶的灯不早不晚地亮了,明亮的灯光照出丛生的尴尬与惊讶,光天化日下全现了形。
“一峰,对不起。”她无比歉疚地望着林一峰,只觉得他的气色从来没这样差过。
她不能骗他。
在很多人眼里,林一峰是她的最佳备胎,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高富帅,陆云歌既与爱的人无缘,找一个爱她的人不是很好,她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一峰人不错,实在不必找一个不爱他的人,他理应获得爱情,可这爱情,她给不了他。
她不能为了她感情上的失败和孤寂侵占林一峰的爱情,这对林一峰不公平。
陆云歌本性纯粹,无法自欺欺人,即便不转圜意味着伤害,她也不能去欺骗林一峰。
“一峰,对不起。”那些想法她没办法跟他说清楚,只能再一次道歉,为眼下无法避免的伤害。
林一峰神色黯然地扭头对服务员道:“把蛋糕分了吧。”摸出烟走向台球桌。他高高的背影看上去很萧条,几个男生跟上去,拍着他的肩,开始打台球。
陆云歌走到沙发角落坐下,几个相熟的女生陆续围了过来,互相交换着眼神,摸了摸她的手,小声道:“有些事,是不能勉强。”
她垂着头,情绪低落地拨弄着手指。
“陆云歌,你的本子写的什么啊?张均之教授向来很挑剔,今天上课对你的剧本大加赞赏,让我好想看。”
“是啊,剧本是不是叫《重复爱你的时光》?什么题材?”
“爱情。”她小声道。
“哎,咱们是下课后直接过来的,你是不是带着笔记本?把剧本调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对呀,让我们也拜读下高人的作品吧。”几个女生起了好奇心,不依不饶地想看。
陆云歌只得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将剧本放在她们面前。
几个女生对着笔记本挤在一起,翻开第一幕,先是默读了好一阵,看几段,发出小小的惊叹,渐渐看进去,遇到好的段落,无意识地念出了声:“她该如何形容江楚桓?他有一双大而清澈的眸,深邃有光,如盛着星辰和海洋……”台球桌离得不远,一起打台球的男同学关注着球桌上的局势,有一搭没一搭开着玩笑,把女生念诵的声音当作包厢的若干背景音之一,并不在意,只有林一峰,因这不高不低的念诵声是从陆云歌那边发出来的,他不言不语地出杆,传到耳中的字,一个个落在心里堆积成嫉妒与痛苦交织的浩瀚情绪。
“眸子在灯光下是琥珀的颜色,长长的睫毛助阵,联合双眼皮和卧蚕配成一双让人心动不已的鹿眼。这双温柔的鹿眼看久了,心会在不知不觉中……”
“啪”的一声脆响,台球杆狠狠敲在摊开的笔记本盖子上,笔记本在台球杆的冲力下像一只受惊的蚌迅速合上了壳,围着专心看文的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敲打惊得叫了起来。
陆云歌沿着台球杆举头望去,正对上林一峰支离破碎的目光和无法掩饰的哀伤,他定定地看着她问:“陆云歌,今天我过生日,你一定要这样吗?”
陆云歌看着他,突然意识到其中的不妥,心中翻过巨大的悔意与痛惜。
“我,对不起。”除了道歉,她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前因后果牵引出的直接拒绝和无心伤害,除了对不起,她还可以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需要你跟我说对不起,我要你爱我!像爱你剧本里叫江楚桓的男人那样爱我!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林一峰暴怒地狂吼起来,他出手如电地抢过笔记本,重重砸在地上。
“滚!你们都他妈给老子滚!都滚!”林一峰飞起一脚将台子踢翻,酒水零食在女生的惊叫中洒落一地。
有男生围过来劝,刚开口半句话没讲完,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让你们滚,听不懂吗?”林一峰红着眼怒气冲天地瞪着包厢里惊呆的同学。
同学们互相看了看,拿起随身物品,一个接一个地出了包厢,拦下餐厅外的的士,三五成群地挤进一辆,低声絮语地离开了。
陆云歌跟着同学们走出包厢,走到包厢外长走廊尽头时停下脚步,留了下来。
她不知道事情弄到现在应该如何收场,只觉得一切因她而起,不可以一走了之。她不知所措地站在走廊上,心情灰败,不知道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廖静雅从走廊另一头一步步行来,陆云歌看到她,像看到救世主一样狂奔了过去,拉住廖静雅的衣袖问:“你去哪儿了?一晚上都没看见你,出事情了。”
不待她说完,廖静雅抬起指间的烟吸了一口。陆云歌看到廖静雅吸烟,惊讶地问:“你怎么抽烟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廖静雅缓缓吐出长长的烟雾:“陆云歌,你是不是觉得你挺了解我?我什么事儿你都知道?”
廖静雅的语气冰冷,这样的廖静雅让陆云歌感到陌生。
“一晚上没看见我,是因为我不想跟你见面。”廖静雅背靠墙,抬起手又吸了一口烟。
廖静雅抽烟的姿势很娴熟,会抽烟的廖静雅让陆云歌感到更加陌生。
“为什么?”她惶惑地问。
“因为我真的怕自己忍不住,狠狠地扇你。”廖静雅的眼睛看上她的,明白无误的恨意令她心底升起阵阵寒气。
廖静雅恨她,怎么可能,为了什么?
包厢里传出呕吐声,陆云歌和廖静雅一齐走向包厢门口时,看见地上放了一排白酒、红酒、洋酒、啤酒,林一峰两指捏着的大玻璃杯是颜色混杂的液体,他单臂抱着一个垃圾桶难受地吐着。陆云歌正要进去,廖静雅单手拦住她,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微微侧头不看她:“你别进去,既然林一峰要的你不能给,就不要再去刺激他,你走吧,我会照顾他。”
廖静雅说完走进包厢,扶着林一峰的额头,轻抚他的背。
林一峰抬起头嘴角挂着污物,一副迷迷瞪瞪的表情,像是醉了。
廖静雅摸出纸巾,轻柔地替他擦净嘴角,林一峰一歪头靠在她肩上,小声嘟囔着,廖静雅温柔地回应:“是,我来了,想喝酒?我陪你。”
她捡起一个大玻璃杯,将面前的白酒、红酒、洋酒、啤酒混在一起,仰起脖子就灌。
陆云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抑制不住地冲了进来,抢她手中的玻璃杯。
廖静雅死死抓着杯子尖叫了起来,陆云歌愣住了,她从没见过廖静雅如此痛苦,好像有什么从灵魂上压垮了她,让她再无力承担一般。
一个沉重而响亮的耳光拍在陆云歌的脸上,火辣而沉重光,拍得她晕头转向。
“不要抢我的东西!”廖静雅一手将林一峰的头死死按在她肩上,一手端直地指着陆云歌的鼻子吼,“你不当回事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却是宝贝,为了所有人好,你能不能走啊,真的不想再看见你。”
陆云歌讷讷地起身,走到大门时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门童给出门的顾客递上一把伞。陆云歌接过伞,看着外面漫天席地的雨帘问:“可以再给一把吗?我还有朋友。”她右颊上的手指印开始红肿,显现在白皙的脸上便格外清晰,门童好奇地打量着她脸上的指印,又递来一把伞。
“谢谢。”她轻声谢过,穿回大堂,乘坐电梯,走回长廊,停留在包厢门口。
包厢门被关上了,她伸手按上把手,轻轻扭开,沙发上有一团纠缠的身影和细微的喘息,他们吻得忘情,没有注意门被打开,陆云歌将两把伞轻轻放在入门的服务台上,再轻轻扣上门。
她一路走下楼,经过大门时门童递来伞,她没有接,径直走进雨里。
她在雨里走了一段,直到感觉脑子在雨水冲刷下清楚了一点儿,湿漉漉地搭乘上公交车,跟着公交一站一站地前行,报站到北京西火车站时,她下了车,跟着人流走进火车站,走到售票处排队,排了很久轮到她,售票员问她去哪儿,她愣愣地问:“最快发车的去哪儿?”
售票员敲击着键盘报上:“成都、西宁、武汉、广州十五分钟内发车。”
“西宁是在青海?”
“是。”
她想起陆百川曾说过在青海的哈察县有朋友,掏出身份证和现金:“一张去西宁的火车票,有卧铺买卧铺,没卧铺买坐票。”
片刻后,一张去西宁的卧铺票递了出来。
拿着票她快速走向候车厅,检票上车后没过几分钟火车就开了。
她坐在卧铺车厢临窗的小折叠座上,看着火车由慢到快地加速,带她离开下雨的北京。她的右颊还有些疼,几根手指印依旧清晰地横在脸上,她疼了一路,被人看了一路,最终明白廖静雅这一巴掌是忍了太久的。
她被打得没有怨言,因为她实在太蠢了。
廖静雅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林一峰的?
是在故宫里面色木然地问她:“林一峰对你这么用心,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
还是在五一文艺会演上呆愣地看着林一峰抱着她离去。
抑或再早些,多年来,廖静雅一直爱跟林一峰拌嘴,她从前只是觉得廖静雅嘴上厉害了些,爱闹着玩,但没深想过这是否就是廖静雅对于喜欢的一种表达。
细想下来,她大概明白,廖静雅喜欢林一峰或许很久了。她日夜与廖静雅在一处竟然毫无察觉,直到今日,一重重的现实逼到眼前,耳光响亮地扇到脸上,她才明白。后知后觉到这个地步,挨一嘴巴也是活该。
她微微闭目,想到近一年来林一峰拼命追求她,廖静雅看在眼里的个中滋味,自己都觉得苦涩。她确实应该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出现在廖静雅面前让她心烦。
陆云歌无力地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泼洒的雨水被风刮着汇成一道道水柱,斑斓了视野,想起十八岁那年,陆百川死后,她遇到了最爱的江楚桓,之后又遇到了死党廖静雅和林一峰,二十一岁这年,没有任何道理的,她失去了江楚桓,同样没有任何道理的,她失去了两个最好的朋友,想来,她从来没有坏心,也没做什么坏事,除了迟钝,也没什么过错,不知怎么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她摊开右手手心,对着掌心复杂交错的掌纹发呆,觉得三年绕了一个圈,她又一次回到了起点,她蜷起手指握成一个空心的环,感觉这是一个虚空的轮回,而她一直待在里面笨拙地生活。
拥有,复失去,再次一无所有。
到西宁时是早晨六点,陆云歌跟着人流走出火车站,搭上去哈察县的班车,班车破旧颠簸,临近傍晚时抵达了哈察县。
陆云歌茫茫然地站在哈察县的街上,想到爸爸的那个朋友似乎叫洛桑顿珠,住在中书街。她记得清这个名字是因为陆百川当时跟她开玩笑说:“老头叫洛桑顿珠,停顿的顿,珍珠的珠,可不是炖猪肉的炖猪。”
当时打电话信号嘈嘈的,她觉得这个名字好玩便记住了。
陆云歌拦下一辆的士坐上车说:“麻烦去中书街。”
的哥望了她一眼,笑道:“小姑娘来旅游的吧,这就是中书街。”
陆云歌愣了下赶紧又问:“请问中书街是不是有位叫洛桑顿珠的老人?”
的哥往前方五十米一个亮着招牌的小卖部一指:“看到亮招牌店里坐的老头了吗?他就是洛桑。”
陆云歌感谢着下了车,一步步走到小卖部门口。小卖部里坐着一个高鼻深目的老爷爷,陆云歌略带局促地问:“请问,您是洛桑顿珠吗?”
老爷爷炯炯有神的大眼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反问道:“你是不是陆云歌啊?”
陆云歌被问得很惊讶:“是的,您怎么知道的?”
洛桑顿珠一张沾满风尘的脸顿时笑得像一朵花:“你的模样和你阿爸很像,百川恩人几年前走时说会再回来,你是跟你阿爸一起来的吗?”
洛桑顿珠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陆云歌面前,向着陆云歌身后张望。
陆云歌咬着发抖的嘴唇,拉住不断张望的洛桑顿珠,眼泪噗噗地掉落:“洛桑爷爷,您别看了,我是自己来的,爸爸在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洛桑顿珠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站立不稳,陆云歌见他身体晃动,赶紧扶了洛桑坐回椅子。洛桑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几口气,急急问道:“你阿爸是出什么事了?”
陆云歌含着泪,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洛桑顿珠听得捶胸顿足:“你阿爸向来是个好汉,三年前他来青海办事,正遇上我被高利贷追债,问清楚我是替女儿买种马和种牛欠下的钱,一时还不上,你阿爸二话不说将身上带的现金全拿出来替我解了围,你阿爸这样的好人受到坏人残害,佛祖是不会放过那些作孽的恶人的!”
陆云歌一边垂泪一边点头:“最坏的那个恶人被判了死刑,我想爸爸也可以瞑目了。”
“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洛桑顿珠深沉道。
天色向晚,洛桑顿珠起身准备晚饭,这间小卖部的后面是个一室一厅,两人在客厅吃罢饭。洛桑了解到陆云歌此番来是为了散心,便收拾出卧室小床让给陆云歌住,自己拉开客厅沙发床搭了另一张床。
陆云歌不好意思这般叨扰,要睡沙发,洛桑却是个犟性子坚决不肯,又找出新毛巾和牙刷,一切准备得妥妥当当。
晚上,陆云歌洗漱完钻进薄薄的被窝。哈察县早晚温差大,夜里要盖被子才不冷,洛桑提来一个暖水壶放在床头柜旁,又取来一本书,递到她手上:“你阿爸在这里住的时候喜欢看这本书,你看累了就早些睡。”
青海县城的夜晚,清冷而安静,陆云歌捧着书借着床头灯细看,是一本《海子诗集》。
陆百川喜欢诗是被陆云歌带的,她喜欢诗,喜欢念,陆百川听多了,也喜欢上了诗。
陆云歌含着零碎的泪,翻开海子诗集,一页页地轻念。
一首一首地读,一页一页地翻过,只觉得一颗心无比宁静,似乎回到了从前,父女二人温馨地坐在一处,陆百川带着笑意,听她读那些云飞雪落的诗句。
陆云歌翻到诗集三分之一处时,发现有一页被重重地折过,这一页印着海子很出名的一首诗《七月不远》,副标题:给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