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遇到太惊艳的人,不小心花光这生所有运气。
陆云歌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五一文艺会演上代表戏文系唱一首那么露骨的歌,她觉得这么荒谬的事,戏文的同学们肯定不会答应的,然而廖静雅只简略说明了下是陆云歌要当众表白,戏文的同学们就看戏不怕台高地把表演名额给了她。
拿到表演名额后,廖静雅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监督着陆云歌一遍遍地彩排,督促她在回音壁向江楚桓发出五一文艺会演的邀请函,林一峰承担起金主一职为她赞助服饰。
陆云歌的勇气被稀里糊涂地鼓舞了起来,她一直想念江楚桓,她确定爱着江楚桓,就如廖静雅所言,她不妨当着他的面,做一个轰轰烈烈的告白,江楚桓会给她一个回复。她渴望那个回复,也渴望见到他,不要再回避了,面对面地说清楚。
豁出去了。
五一文艺会演当天,陆云歌站在后台,在主持人报幕后,一步步走上前台,镶满碎钻的小鱼尾裙缠绕得脚步绵延,她径直行到舞台中央,勇气积蓄到此刻快要引燃爆炸,最亮的光束打到她身上,身上的裙子在雪亮光束里闪着璀璨的光,仿佛满天的星辉落在她身上,音乐声起,她对着舞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浅吟低唱: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
我总是微笑地看着你
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
我曾经想过在寂寞的夜里
你终於在意在我的房间里
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
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你怀里
我是爱你的
我爱你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任凭自己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
……
陆云歌凝聚起毕生的勇气,站在无数陌生人面前,用描述她所有心事的歌词向江楚桓表白。她已经两年没见他,她长大了,不再是小女孩,她不只想要江楚桓做她的妈妈、哥哥、孩子,她还要他做她爱的那个人。
陆云歌的目光在密集的人群中搜索着,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毁天灭地、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一层层地看过去,目光凝固在观众台左后方的阴暗角落,一个高瘦笔挺的身影立在那儿,黑色扬基帽遮住了五官。
看到这个身影,她积蓄许久的勇气瞬间轰然引爆,她知道是他,江楚桓来了。
她拿着话筒冲着戴着扬基帽的身影不管不顾地奔了下去,一边跑下舞台一边拿着话筒喊:“江楚桓我有话跟你说。”
陆云歌跑下舞台的那一刻,黑色扬基帽迅速转身往外走。
陆云歌看到江楚桓要走,立马慌了神,不应该啊,她还没告白了,他怎么就要走了。
她举起话筒一边朝着他狂追一边喊话:“江楚桓,你别走,我有话对你说。”镶钻小鱼尾裙好看是好看,但跑起来非常碍事,迈不开步子的陆云歌甩了高跟鞋,不管不顾地把裙摆撩至大腿,不要命地狂奔而去。
眼瞅着江楚桓快要走到大门,陆云歌急得眼泪都落了下来,她举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喊道:“江楚桓,不要走!我爱你啊!”
高瘦笔挺的背影微微一滞,陆云歌满脸的眼泪,拨开层层人流,向停滞的背影奋勇而去。她将胳膊伸展得长长的,划水一般拨开围绕着她的各色面目,眼底只瞧着他的背影,不断奔突。
她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滞的背影突然迈开步子,走向大门。
陆云歌心底攀缘起丝丝缕缕的绝望,一根根地勒紧她,她带着哭腔乞求着:“楚桓哥,你等等我,我追不上你,你让我看你一眼,两年了,我很想你。”
那背影没有再停,拉开大门径直走了出去。
陆云歌千辛万苦地挤过密集人流,来到了大门口,她正要拉开门追出去,一只大红指甲的利爪重重拉住了她的小臂,劲道很足,一拉之下,她被完全扯离了大门180度地回身,清清楚楚地正面迎向了来人。
陆云歌看着眼前人愣了一愣。陆依依?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只想到江楚桓快要追不上了,二话没有扭身又要往外奔。
陆依依死死地扯住她,腾出一只手,劈头盖脸就是一耳光:“长能耐了,会抢男人了。”
陆云歌被陆依依尖利的指甲刮得脸上一阵刺痛,在陆依依手下拼命挣扎着:“你发什么疯!快松手,我有急事!”
陆依依冷笑一声,不依不饶地继续拽着她:“陆云歌啊,你就这么急着勾引你姐夫?你当我这个姐姐是死人啊?”
陆云歌又急又慌半分闹不懂陆依依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又为什么在这儿,她像一头倔强的牛一心只想冲出这扇门。
可陆依依偏偏不让她走,继而扔出一句五雷轰顶的话。
“江楚桓是我男人了,他是你姐夫,从今天起,你对他不要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陆云歌挣扎的身体陡然僵硬住,如同中了咒语突然变身成化石,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嘴唇张了张,干裂的声音从身体内一字一字地迸出:“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江楚桓是我男人了!你他妈知道点羞耻,不要再惦记他了!”陆依依动着鲜艳红唇冲陆云歌咆哮。
“我不信,你骗人。”陆云歌的声音涩得透出苦味。
陆依依鄙夷地白了她一眼,大红的指甲狠狠戳在她的胸口上:“所以你认为我千里迢迢跑到你这儿来就为了骗你?骗你我有什么好处?嗯?说啊!”
陆云歌说不出来,目光破碎地望着陆依依。
“你跟江楚桓有两年没联系了吧,这两年他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他日日夜夜和我守在一起,这你又知道吗?”鲜艳红唇附在她耳边,魅惑地问她。
她听着陆依依的耳语,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你这么清纯的小女孩,怎么会知道这个。来来去去只会说些我喜欢你,我爱你的话,你啊,就是书读多了,只知道一些虚无缥缈的感觉,你从来都不知道,爱不是说出来的,是要用身体去做出来的,男女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懂吗?”
陆云歌听着陆依依的耳语,全身像筛子般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抬手捂住耳朵,不想再听,陆依依却不放过她,逼在她耳畔连绵不绝地讲:“就拿江楚桓举例子,你知道怎么让江楚桓快活吗?你知道他在床上喜欢哪些花样吗?他这个人可不像表面那么老实,为了让他发泄痛快,我都被折腾得下不了地。”
陆云歌再也听不下去,抱住头蹲下身,尖叫起来。她在自己尖厉的叫声中隔离了陆依依无处不在的话语,她持续大声尖叫着,像个疯子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要叫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叫多久,只感觉喉咙里涌起一股血腥气,她也许要哑了,也许要死了。
而这个世界多么荒谬,她全心全意爱着的男人成了她姐夫。她一厢情愿地进行着童话般纯情的告白,却不知道陆依依和江楚桓早已做尽了男女间的游戏。
陆云歌被一双有力的手从地上拉了起来,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她有一瞬间的失神,以为江楚桓回来了。她紧紧抱住包容她的温暖怀抱,眼泪断线珠子似的落,手臂死死缠绕在对方腰上,她不能再让他走了。
“你废话说完没有,立刻给我滚,小爷耐性已尽,你再敢放一个屁,看你能不能活着见明天的太阳!”林一峰语气硬冷地对陆依依说。
陆依依很早出来混江湖,什么人都见过,眼风一飘,林一峰用名牌外套罩着陆云歌,双臂周全地环绕在陆云歌身侧,眼底透出的光又狠又硬。
陆依依瞧出这个男生喜欢陆云歌,且不是善茬,温软笑了一下,语气放柔:“行,你管好你这位,我管好我那位,日后有机会再见面,好歹还是姐姐姐夫,妹妹妹夫,姐姐我这就走,陆云歌交给你了。”
林一峰黑着脸不答话。
陆依依一扭身,款摆着妖娆丰满的身姿,风情万种地出了门。
林一峰感到自己腰上一松,低头一看,陆云歌梨花带雨地从他怀抱中钻了出来,泪眼蒙眬地站在他面前。
此时的陆云歌简直不成个样儿,裙摆被扯至大腿,鞋没了,光着脚站在地上,一脸哭花的妆都盖不住她伤心灰败的神情,她就这么落寞失神地站在他面前,如同一个被打回原形的灰姑娘。
林一峰看了她一眼,心脏仿佛被一只手重重揉搓过,说不出的疼,他移开目光,不忍心再看,心底却是越想越气。
廖静雅在人堆里找了半天,总算捡齐了陆云歌的两只鞋子,提溜着鞋子跑到陆云歌脚下蹲下身,好言好语劝慰:“云歌,穿了鞋,我们回寝室,你伸脚啊。”
陆云歌像个失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抬起脚,正要穿鞋,被林一峰一脚把鞋踢飞,周围的人都惊呼一声,林一峰一把将陆云歌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廖静雅呆愣地站在原地,左手上还提着一只鞋,也只能看着林一峰横抱着陆云歌的身影快速走远,而她独自站在原地,被各种流言蜚语吞噬。
大红捷豹跑车风驰电掣地驶入一处隐蔽的高档别墅,轰鸣的马达震碎了夜的沉静,跑车刚一停下便有人跑来,恭谨地替林一峰打开车门。林一峰走到另一侧弯下腰将陆云歌打横抱起,他垂眸看她,依旧是一副木木呆呆的神情,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抱着陆云歌走向别墅,她在他怀里很轻,也没有生气,感觉像抱着一个大号的人形玩偶。
他抱着她进了三楼的卧室,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深棕色牛皮沙发上。
背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李婶儿端来一壶热咖啡轻轻放到茶几上。
林一峰微侧脸对李婶儿笑着点了下头,李婶儿没有如常般离去,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看着林一峰。林一峰知道她有话要说,起身走了出去,反手带上房门。
“少爷,太太不是交代不可以带外人来这儿,您怎么……”出了门,李婶儿交握双手,紧张急迫地问。
“李婶儿,”林一峰打断她的话,手指隔着门指向沙发上的陆云歌,“她不是外人,早晚我是要娶她当老婆的。”
李婶儿被林一峰的话惊得张了嘴,又慢慢闭上,抿紧了嘴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身忧虑地说:“明天太太就谈完生意回来了,您这儿边,斟酌着点。”说罢下了楼。
林一峰将咖啡从壶里缓缓倒进杯中,热腾腾的咖啡散发出醇厚的香气,他把咖啡杯举到陆云歌鼻子下:“香不香?这是猫屎咖啡。”
陆云歌被咖啡香味一熏,有了点儿人气,嗓音又干又涩:“屎有什么好喝的。”
林一峰见她说话了,大喜过望:“嘿,你总算说话了,我这一路抱着你,你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都怀疑弄回来个充气娃娃。”
听到“充气娃娃”几个字,陆云歌脑海中蓦然闪过江楚桓和陆依依赤裸相拥的画面,心底一阵翻滚,厌恶地闭上眼睛。
林一峰话一说完,看到陆云歌的神情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把话题又扯回到屎上:“唉,不是,这猫屎咖啡很难得,单价和黄金差不多,你尝尝吧。”
他虔诚地把咖啡杯供到陆云歌鼻子下,希望喷香的咖啡能分散陆云歌的注意力,使她不要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
陆云歌接过咖啡,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她渴极了,内心似有一团烈火在焚烧,今天她不管不顾的表白,江楚桓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当着那么多人用话筒喊的那句我爱你,陆依依突然出现对她说得充满情色意味的话语,糅在一起演变成一团来自地狱的烈火,将她灼烧得肠穿肚烂,焚心蚀骨。
“大姐,这个咖啡不是这么喝的,你要渴,我去给你倒水。”林一峰抢下陆云歌手中的咖啡杯,打眼一瞧被喝光了,一滴都没落下,比出大拇指赞了一声“狠”,站起身往外走。
“一峰。”正要出门时,陆云歌叫住他,他半侧了身,看见她赤足坐在蓬松的沙发上失魂落魄地问,“是不是要上床,才能算爱情?”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他是认真地在想,末了道:“以前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容,“我认识了你。”
陆云歌没由来地心惊了一下。
林一峰没有再说话,出门倒水了。
林一峰再回来时,不仅端来一杯热开水,李婶儿还跟在他身后送来一盆热水和毛巾。
李婶儿放下热水和毛巾出门后,林一峰将水杯塞到她手中。
陆云歌抱着水杯郁郁地坐着,想着乱糟糟的心事,一不留神,双脚被林一峰捧在手中按进热水盆里,惊得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要把脚抽回来,一块热毛巾又搭上了她的脸。
陆云歌两处受敌,顾了脸就顾不得脚,双脚在热气腾腾的盆中泡着,伸手要把脸上的毛巾扯下来,没来得及扯,先前按在她脚上的大手又按在她脸上。男生手重,替她擦脸的力道挤得她五官都皱成一团,胡乱一番抹。
林一峰拿开毛巾后,仔细瞧她,先前花猫一样的脸总算干净了,只是皮肤有些发红。
陆云歌被林一峰伺候得像受刑,加之之前心烦意乱,火冒三丈地吼道:“你干什么,不要整我!”
林一峰一脸不可思议:“这叫整你?我这辈子头回这么照顾人好吧,你还不知好歹。”
“有你这么照顾人的?我的脸皮都要被你搓下来了,还有,你不说一声就把我脚放进一盆热水里,吓死人了!”
林一峰把毛巾扔到茶几上,摸出一支烟点燃,身体陷在松软牛皮沙发里,回想此前的二十八任女友,初相识时一个比一个温柔可人,分手时一个比一个翻脸无情。
陆云歌跟那些妖艳的贱货不一样,她不会刻意地伪装自己,与人交往没什么目的,更不爱耍心机玩弄人。
她很真实,很家常,很善良,很纯洁,很认真,很痴情。
她很好,唯一不好的,是她现在心里有别人。
不过那又如何,那人都成她姐夫了,他们已经没有可能,反而他,又有机会了。
林一峰抽着烟,笑眉笑眼地看着她,慢慢琢磨着,越琢磨越高兴,不等烟抽完便起身按灭烟头,拉开柜子从里面翻出一个大盒子,端到陆云歌面前打开,献宝似的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她面前。
“给你看看我的宝贝。这些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玩具,这些是我从小到大写的作文。”
陆云歌拿起一个企鹅滑滑梯的玩具,想了想:“我以前好像也有这样一个玩具,是不是在底部装上电池,企鹅就会排队爬楼梯再滑下来?”
“对啊!你以前也玩过啊?”
“嗯,那时候好像挺流行的,我记得我还有一个上发条的青蛙,扭好发条后,青蛙会自己蹦。”陆云歌陷入了对儿时玩具的回忆。
林一峰扳开企鹅滑滑梯的电池盒,看了看电池型号,跑出了门,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房间,手里拿了一对电池,满脸笑意:“看看还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