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电池装入电池盒盖好盖子,按下开关,“沙沙”的声音响起,企鹅排着队一个个地开始爬楼梯。
陆云歌看到移动的企鹅小小地惊呼了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企鹅们,看它们一个个爬上楼梯,再一个个滑下来,一刹那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陆百川陪在她身边,和她一道儿看企鹅爬上再滑下。
她看着看着,眼眶不知不觉湿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留不住,从小没有母亲,陆百川也死了,她深深依恋的江楚桓也与她再无干系了。这个世界这么大,却只让她感到空旷孤独,她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有的只是她自己。
而她的爱情,赋予她重生和所有希望的爱情,被她视作比生命还重要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死了。
陆云歌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落。
林一峰本是兴致盎然地和陆云歌一起重温小时候,一抬头见她闭着眼,无声地流泪,整个人就有点懵,也不明白是怎么了,慌忙抽出两张餐巾纸给她擦眼泪,手指触碰到陆云歌脸颊时想到方才擦脸没轻没重,此刻落手便格外轻柔,轻轻地用纸巾吸干她的眼泪,只是陆云歌的泪如断线珠子似的一串串往下滚,击打着他的心怜惜益重,放下手时无意触到陆云歌的赤脚,发觉她的脚凉得像一个冰坨。
林一峰沉默地拉开外套衣襟,拾起陆云歌冰凉的双足放入怀中。
赤脚被温暖包裹住,隔着单薄的贴身衣物,脚底感受到强健的心跳。
陆云歌大惊,瞬间睁开眼,看到林一峰哈着腰,把她的一双脚抱在怀里,灼灼的目光看着她。
她心知不好,一边用力把脚往回抽,一边结结巴巴道:“你……”
“你脚太凉了,我给你暖暖。”林一峰抱得紧紧地不让她抽回去。
陆云歌又急又窘,脸涨得通红,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一峰,你是不是有病啊?快松开!”
林一峰抬脸诚恳地望着她:“我可能是有病,只有你能救我。”
“你不要胡来,马上松开手,不然我喊了啊!”
林一峰听到这话,讪讪地松了手,眼里有深深的失落:“我不会胡来的,我只是想给你暖暖脚,别的什么都没有,你干吗把我看成个流氓呢?”
陆云歌抽出脚站起身就往门口走,林一峰抢身到她前头挡在房门前:“你去哪儿?”
陆云歌拨开他的手臂:“回学校。”
林一峰死死挡在门口:“你不看看时间,寝室门都关了,回去也进不了。”
陆云歌掏出手机一看,确实已经很晚了。她不信任地望了林一峰一眼,想到他曾经有二十八任女朋友,现在他们孤男寡女地待在一个房里,他又给她洗脸又给她暖脚,感觉太不正常了。
“我让廖静雅去喊寝室阿姨开门。”说完想要推开堵在门口的林一峰。
林一峰被她推得有了火气,紧着眉头,把她拽回到沙发上:“我家位置很偏,没有公共交通,出了门你也回不去。现在这个点我是不会去学校的,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回学校。”他从床上拿了张毯子盖住陆云歌的脚,“我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也不会乘人之危,刚才的举动真的没别的意思,我思想很纯洁,拜托你能不能也纯洁一点?”
陆云歌睁大眼睛望着他:“交过二十八个女朋友的你现在突然变纯洁了?”
林一峰不尴不尬地清了清喉咙:“人是会变的嘛,不要总是拿老眼光看人。”
陆云歌被他的话逗得有点乐,一脸不信:“你是说你变了?突然要从良了?”
林一峰一本正经道:“是。就在今天我终于意识到我已经爱上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好女孩,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从前的我,在感情上,我要洗心革面从头做人,做一个忠诚、专情、负责任的好男人,我决定娶那个好女孩,和她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陆云歌张着嘴听完,半信半疑地阖上嘴问:“林一峰,你还大学没毕业,想结婚也太早了点儿,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那个好女孩?”
林一峰交握双手,撑住下巴:“因为那个好女孩之前有喜欢的人,我这人有原则不挖人墙脚,但在今天,我知道那个好女孩和她喜欢的人不可能了,所以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灼灼地看着陆云歌。
半晌后,陆云歌犹疑问道:“你说的那个好女孩,不会是我吧?”
林一峰一拍手掌,喜滋滋大声说:“恭喜你,答对了。”
陆云歌脑子里轰地差点炸开,从沙发上跳起来:“这不行,我们是在成都武侯祠三义庙前结拜过的兄弟,不能在一起啊!”
林一峰抚慰地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记:“我是男,你是女,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结拜过再做情侣,亲上加亲,不是更好?”
陆云歌裹着毯子挪身到沙发角落:“我不想和你说话,你今天都不对劲,不说了。”
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林一峰甜甜地笑着:“你不说话没关系,反正今晚,我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我也不期望你立刻接受我,我们慢慢来,我可以等。”
陆云歌在毯子下打了个寒战,林一峰拿起他从前写的作文,翻开第一页,看了眼缩在毯子下的陆云歌:“我把从小到大写的作文念你听,你会对我有更深的了解。”
林一峰一行一行念起了他的作文,陆云歌有一搭没一搭地躲在毯子里听着,眼皮渐渐沉重,慢慢地,她的呼吸趋于细长平稳,在林一峰的朗诵声里睡了过去。
察觉到她的入眠,林一峰停止了朗诵,静默地长久凝视着她,他看了她很久,直到强烈的倦意袭来,方才恋恋不舍地靠在她脚端闭上眼。
陆云歌醒来时很舒服,她的脚踩在一个毛茸茸热腾腾的东西上,像踩着一个热水袋,人从脚下暖,浑身都舒展。她伸了个懒腰,揉开了惺忪的睡眼,方看清毛茸茸热腾腾的“热水袋”原来是一颗头!林一峰的脑袋被她踩成了狮子爆炸头,而林一峰舒展着眉目,挨在她脚边还在睡。
陆云歌张着嘴无声地尖叫,摸摸索索地离开沙发,轻手轻脚地走进主卫拿了把梳子,返回沙发给林一峰梳头,没梳几下,林一峰突然睁开眼,她吓得手一抖,梳子直直砸到林一峰脸上,林一峰被砸得捂住脸猛然起身,又跟正在低头观察的陆云歌额头重重碰在一起。
两人俱疼得一声闷哼跌回沙发,这声闷哼回荡在清晨的房间里还未散尽,门外就响起轻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李婶儿持重的声音传来:“少爷,太太让你和你同学下楼吃早餐。”
他二人像被人捉奸在床一般,一阵儿手忙脚乱,从沙发上挣扎起身,看看彼此衣着都很周全,又一起挤到主卫洗了把脸,最后由林一峰打头,领着陆云歌下了楼。
陆云歌来时是晚上,当时万念俱灰,什么都没往眼里看,现在跟着林一峰从三楼主卧走出来,沿着西洋实木雕花楼梯一层层走下来,才发现自己身处的是一栋豪宅,她兴许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觉得这栋房子是平生所见过最好的房子,这样的房子,之前她只在杂志上见过。
他们走到餐桌时,已有人替他们拉开了椅子。陆云歌拘谨地跟着林一峰坐下,目光偷偷瞧着坐在主位上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有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不知道花了多大价钱才能获得的时光停驻的脸,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粒斑点,没有一丁点岁月的风霜。你或许并不觉得这张脸有多美,但你绝不能否认这张脸有多贵。
“妈妈早。”林一峰问安。
“阿姨早。”陆云歌为不失礼跟着问安。
林一峰母亲抬起斜长的眼,浅淡地看了陆云歌一眼。那是一双和林一峰一样的眼睛,但不知为何,浅浅淡淡的目光却让她通体发寒。
林一峰母亲优雅地低头吃着早餐,一道白光从领口晃了出来,陆云歌打眼一看,从领口晃出的是一块象牙材质的牌子,图案很特别。林一峰母亲吃完早餐接过李婶儿递来的热毛巾擦了嘴起身离席,林一峰看他妈走了,马马虎虎喝了两口粥,拽起陆云歌道:“我们去学校吧。”
陆云歌之前被林一峰母亲的气场压得头都不敢抬,听这话如闻大赦,站起身跟着林一峰快步出了别墅,满心都是懊恼,觉得昨晚是昏了头,怎么跟林一峰来了他家还待了一夜,实在不像话,也难怪人家妈妈没个好脸色,越想越羞愧,闷头闷脑地坐在车上,一句话也没有。
林一峰最初还找话头逗陆云歌,说了几句,见她没反应,再想想他妈那鬼神莫测的神色,心底也有些发虚,索性不再废话,随便放了音乐,忧心忡忡地把车开到学校。
车一到学校大门,刚停稳,陆云歌便拉开门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脚一沾地就跑了。
林一峰扶着车门望着陆云歌跑走的身影,内心翻起阵阵惆怅,想到对于他带人回家一事,他妈不会善罢甘休,干脆回家挑明,以免弄出别的事儿来。林一峰坐回驾驶室,一脚油门踩下,开车回了家。
到家后,林一峰直直走进大厅,碰到李婶儿正在擦桌子,问道:“我妈在书房?”
李婶儿点点头。
林一峰便奔着书房去了,“轰”一声推开书房大门。
林一峰的母亲在书桌后抬起眼,冷冷看他,又将目光放回电脑上。
“妈,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
“你今天怎么对我同学那样儿?人家跟你问好,你爱搭不理的。”
“呵,我还没找你兴师问罪,你倒还先来问我的不是?峰儿,你交女朋友,妈妈不管,不许带外人回家,从小跟你说清楚了的,你是忘了?”
“我没忘。”林一峰咬了咬嘴唇,皱着眉头,“我先前谈了那么多女朋友,一个都没带回来,妈,我不是个糊涂人。”
林一峰母亲目光晃了一下,从电脑上移到林一峰脸上,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带陆云歌回来,是有原因的,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同班同学,我认识她两年了,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我决定追求她,只要她同意,我一定会娶她。”
林一峰母亲靠着精致的实木靠背椅,打量着林一峰问:“真的?”
林一峰郑重其事地点头:“真的。”
林一峰母亲从桌面拿过一张纸,将一支万宝龙钢笔压在纸上:“把那个女孩的名字写下来。”
林一峰走上前,把陆云歌的名字写在纸上,递到他母亲面前,严肃地说:“妈妈,你可不要为难她。”
林一峰母亲接过纸放进抽屉:“你喜欢的,妈妈不会为难。”
林一峰听到这话像卸了心头的半边大石,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我去学校了。”
林一峰母亲微笑地点点头,看着林一峰兴冲冲离开了书房,拿起电话拨了号码。对方接通后,她声音幽沉:“老严,帮我办件事。”
陆云歌回到学校后,才知道昨天的五一文艺会演让她出了大名,全学校就没有不认识她的人,走到哪儿,四面八方都扫射来“嗖嗖嗖”的目光。
小姨子对姐夫的暗恋情愫,两姐妹为男人当众撕逼,富二代危急关头英雄救美,真是一出大戏。陆云歌躲在廖静雅身侧低眉垂眼地走,只觉得很抬不起头来做人。廖静雅把她脊梁拍得山响:“抬头挺胸!畏畏缩缩的干什么!什么时代了,自由恋爱,又没有做小三,不过是看走眼了一个男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给我昂头挺胸!好好走!”廖静雅在一旁矫正她的步行姿势。
陆云歌一想觉得廖静雅的话很有理,同时也受不了不好好走路廖静雅在一旁打她,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觉得廖静雅拍打她的力道实在有些重。
五一文艺会演的活动结束后,专业课沉沉地压了过来。老师布置下任务,让戏文的学生开始着手准备原创话剧剧本,大三这一年最重要的就是尝试着写一部有分量的话剧。
戏文的学生学了两年的专业,改编本子,当个枪手都不难,但要原创一部有分量的话剧,何其艰难,真正能流传开来的剧本,岂是那么好写的,消磨精血,榨干灵感,历人生百态,悟不变道理,一颗不死心,一支传彩笔,才能出一点真正的好东西,多少大家一辈子也就那么几部有分量的剧本,大三一年注定不轻松。
日子就这般静水流深,一天天逝去,陆云歌只记得,她和廖静雅泡在图书馆又看了多少书架的剧本,林一峰追她又玩了好几车的花样,从繁花盛开的五月,到蝉鸣阵阵的七月,转过秋高气爽的九月,走到无边落木的十一月,最后直到白雪纷纷的一月,陆云歌的剧本立了又推翻,推翻再重立,班上同学大都写好大纲,手快的已经开始写内容,只有她,没有个好东西,写不出来。
陆云歌和廖静雅独行在故宫朱红的围墙间,长街漫漫,风雪交加,她们打着一把小伞,冻得冰凉的手握住伞把交缠在一起。陆云歌歉疚道:“这么冷的天,我写不出东西来故宫找灵感,难为你也跟着来。”
廖静雅不以为意地“哈”了一声:“我可不是白来的,也是为日后写清宫戏积累灵感素材。”
陆云歌点着头:“对,有了今天的体验,你日后要是写一幕冬日紫禁城冷宫弃妃的戏,肯定特真实。”
两人冻得像狗,还不忘互相揶揄打趣,直到行到漫漫长街的尽头,转进一个不大的院落,才在回廊上跳着脚,抖落干净鞋上的雪。
避开这不歇的风雪,两人在回廊下冷得拥成一团,渐渐地,生了点暖意,她们挽着胳膊晃晃悠悠地在回廊上游荡,抬头细看精工雕刻的廊顶,描金脱落的图案,幻想这是哪一位侍奉皇帝的妃子曾住过的地方,当年的小院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廖静雅对着长街喟叹:“你说这紫禁城里曾经爱过皇帝又被冷落的妃子,会不会后悔她们曾经爱过一个渣男?”
陆云歌站在廊下,听着远方城楼传来的古老而清脆的铃铛声,看着廊外的风雪,道:“人们总说当时眼瞎爱过一个人渣,好像再活一次,他们就能有不一样的选择。”
陆云歌伸出手,对天展开薄薄的手掌:“爱谁不爱谁,哪里是自己能决定的。”
廖静雅明白她在说谁,心照不宣地问:“你不后悔爱过他?纵使他和你做妓女的表姐混在一起,留你一个人在嘲笑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一片冰凉轻薄的雪花落入陆云歌掌心,她闭了一下眼,不是凉,而是烫,半年前的情景不管何时想起,都会轻易地瞬间灼伤她,她也奇怪,为什么过了大半年,这痛苦还是如此明晰,一分一毫都没有淡去。
陆云歌泄气地一笑,握住展开的手掌:“你觉得我无可救药吧?”
廖静雅面色木然:“林一峰对你这么用心,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
陆云歌咬着嘴唇,摇摇头。
廖静雅伸手重重拍在栏杆上:“你真是无可救药!”
陆云歌望着纷扬不止的满天白雪,心灰意冷地说:“我给了自己大半年的时间梳理我对江楚桓的感情,但现在,我不得不面对一个无从回避的事实。”
陆云歌沮丧而无可奈何地看向廖静雅,眼中一片晶莹:“我不喜欢林一峰,我只爱江楚桓,我不后悔爱过江楚桓,更可怕的是……”
她眼中一酸,含了许久的泪滚落下来,她万般无奈地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更可怕的是,我现在依然爱着他,我想我是,没救了。”
廖静雅跑上前,心疼地抱住她:“不会的,人生那么长,再给自己一点时间,你会忘了江楚桓的。”
陆云歌的眼泪洒在廖静雅微凉的脸庞,她摇着头哭得泣不成声:“不会,不会,这辈子我都忘不了他,这辈子我都爱他,我真的没救了。”
回学校后,陆云歌发烧了,人烧得晕晕乎乎的,一颗心却剔透起来。如果不能再拥有,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忘记,如果挚爱一人无法改变,就只能继续爱下去,就像《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所写的“爱是一个人的事情,而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所以,我爱你,与你无关”。
她不再觊觎获得爱情,她只默默地爱江楚桓,她默默地爱他,与他无关。
年少时遇到太惊艳的人,不小心花光这生所有运气。
他不出现,是青春的遗憾,他出现,不能在一起,是人生的遗憾。
十六岁的郭襄在风陵渡口,一见杨过误终身。
她在十七岁遇到的江楚桓,成了她不舍得错过的劫数。他是黑暗岁月中唯一照亮她的光,她眷念记忆里的光芒和温度,怀念发生在他们之间琐细的往事,起身下床任文字自指间倾泻而出,敲打出她内心喷涌的剧本《重复爱你的时光》。
如果不能再拥有,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忘记,哪怕只是在剧本中,一遍一遍,重复爱你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