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这就是爱

她懵懂地把江楚桓当哥哥,当妈妈,当孩子,当成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切角色,居然不知道,她的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热情奔放,就是爱。

陆云歌漫无目的地在夏日蝉鸣的图书馆内游荡,翻取一本本剧本,试图寻找打动她的篇章,读过几页后有些失望地将一本本剧本放归原位。她走过一座高大的书架,被头顶上一个印着烫金宋体的剧本吸引,目光顺着书脊上的烫金宋体缓缓滑下,嘴里轻念出声:“《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她大概知道这是茨威格的剧本,因从未细读,此刻存了好奇,踮着脚伸手将剧本够了下来。

她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剧本搁在手臂上,随手翻开一页,一段惊心动魄的台词与她劈面相逢,她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原地站着,捧着剧本,站成一尊平静的雕像,而内心早已天翻地覆。

可是请相信我,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死心塌地地、这样舍身忘己地爱过你,我对你从不变心,过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因为在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觉察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热情奔放,这和成年女人那种欲火炽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厌的爱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热情集聚起来,我毫无阅历,毫无准备。

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

从那一秒钟起,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人——就是你。

这段惊心动魄的台词,像晴天里的一个霹雳,猛然炸醒了她。

往事犹如放映机上架好的胶片一帧帧在她眼前迅疾掠过,江楚桓灿烂好看的笑容,温暖深邃的目光,她发自心底的欢喜,不明所以的心悸,他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每一个记忆的节点都闪熠着萤火虫般梦幻美好的光芒,每一次她打捞起记忆咀嚼回味都伴生出强烈的幸福感。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江楚桓已融入了她的生命,她懵懂地把江楚桓当哥哥,当妈妈,当孩子,当成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切角色,居然不知道,她的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热情奔放,就是爱。

原来她竟稀里糊涂地爱了这么久。

陆云歌背靠着书架,身体沿着书架的边缘缓缓滑落下来。她紧紧地抱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剧本,咬着嘴唇,全身颤抖地哭出了声音,一帧帧的回忆像锋利的刀片切割着她的心。

原来她爱江楚桓啊,

她一直都爱着江楚桓啊,

她都不知道这就是爱啊。

她怎么那么蠢呢?

怎么办呢?

四个月后,大二学生的联合作业《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定档在学校小剧场上演。

离正式上演还有一周,身兼导演、编剧两职的陆云歌忙到焦头烂额,女主角肖琳子是系主任的关系户,演技很一般,脾气却不小,自作主张想怎么演怎么演,说什么都不听,男主角林一峰是她的死党,一直很卖力气,前两天跟女朋友分了手,整个人突然没状态了。

戏排到凌晨,效果仍不理想,廖静雅从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来两大袋热饮,赶到小剧场时,看到一波同学从里面走出来。

“排完了?快,一人拿一杯,刚买回来的,热腾腾的。”廖静雅把杯装热饮往刚出来的同学手上塞,“陆云歌和林一峰呢?怎么没看到他们啊?”她问最后出来的男生。

“戏排得太糟,林一峰根本没状态,陆导留他在里面说话呢。”男生接过热饮垂头丧气道。

“依我看是导演没能耐,折腾大家到这么晚也没弄出个所以然,走了,走了,冷飕飕地站这儿干吗。”肖琳子不耐烦地推着同学们走。

廖静雅心里记挂着剧场里的情况,按下想骂肖琳子的冲动,从她身边恶狠狠地挤过去,跑进了剧场。

舞台上有一道雪白的追光,她借着追光看到不远处一动不动的陆云歌,还有站在她身边身形颓丧的林一峰。廖静雅提着袋子快速奔过去,摸出两杯热饮放到他们手上,宽慰地说:“有什么事儿也别着急,喝点热的再聊,只要我们三剑客齐心协力,什么困难……”

“我不演了,就这一句话,你们找别人吧。”林一峰短暂快速地把廖静雅最后没说完的堵了回去。

“为什么?”廖静雅一下子奓毛了,“你个龟儿子,你说不演就不演了!”

“你们强迫我演也演不好,我已经努力了两天了对不对,结果如何大家很清楚,我演不好这个角色,你们换人吧!”

“你怎么就演不好?之前都没问题,现在有什么问题?”廖静雅急吼吼地问。

“演不好就是演不好,因为我现在,根本就他妈不相信爱情,我更不相信他妈的剧本里面这样的爱情,你硬让我演一个,我自己都不承认的东西,我他妈怎么演得好?”林一峰也发飙了。

“你别装纯情了!你以前有过二十七任女友,现在不过再加一任,有什么不能接受,矫情得要死要活的?”

“就因为我谈得太多,见得太多,我才对爱情彻底死了心,廖静雅我告诉你,我林一峰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混账的男人,其中至少有一半,我都是认真的,可结果呢,不都只是玩玩嘛?最后这个最牛×,同时钓了五个男人,我头上都绿成了一片草原!”

“谁让你不带眼识人,那么多好女孩你不找,偏爱找些网红脸,被绿了也是活该!”廖静雅刻薄骂道。

“好女孩?”林一峰气极反笑,“你给我说一个我认识的,让我见识见识有多好。”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女主角她好不好?她对爱情认不认真?”廖静雅反问林一峰。

“女主角当然很好,对爱情的态度也很让人感动,可这是假的,我说的是真实世界,我认识的人。”

廖静雅憋了口气,想了几秒:“林一峰,你就没想,当初陆云歌为什么一定要排这出戏吗?”

林一峰摇了摇头。

陆云歌独自走在校园的小径上,清冷孤寂的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她走到一盏橘黄路灯下仰起脸。

太难了,离开江楚桓,独自要面对的事,都这么地难。

廖静雅和林一峰吵起来时,她不声不响地出了剧场,她不想吵,她只想一个人静静。

这四个月,自选剧本起,往后的每一天都不容易,她第一次想做点事情,才发现原来这么难,之前不论遇到什么困境,都能平稳过度,这并非是她强悍,而是江楚桓帮她分担了原本需要她来承担的重量。

现在他不在,她想做事情,试着成熟,才明白成人的世界有多么难。

她对着橘黄的路灯仰起脸,突然就很想他,想起他曾照亮她人生的一段行程,深深眷念起那温暖的,被呵护的,记忆里的温度。

眼眶里一点点盛满泪水,她真的太想他了,尤其在这样一个挫败的、失落的、寒冷的夜里。手机响了一声,她查看信息,是林一峰发来的,声明不会弃演,后面尽全力排练。她小心地摸了摸眼角,擦掉含在眼眶中的泪水,握紧手中余温尚存的杯身,转身朝着剧场走去。

人生呵,就是这样,再怎么样,也要走下去,只要心底还有一簇火光未灭,哪怕面对着无边黑暗也要继续前行,只要你曾被照耀过,回想起记忆里的光芒,就不会退缩。

正式上演的前三天,陆云歌登录游戏,“小云子打怪兽”上线,跑到回音壁站了一会儿后离去,刚走不久“浪里个浪”从天顶加速俯冲,重重地砸到回音壁前,撞下来的力道太大,误将一个也在回音壁前留言的玩家给怼死了。玩家躺在地上,弥留之间一通乱骂:“你是不是瞎啊,这儿站着老大个人你看不见?我来留个言也能被人给弄死!”

“浪里个浪”冷冷道:“少废话,你上线加我好友,给你一套装备,再瞎bb,以后见你一次杀一次。”

即将狗带的玩家看到“浪里个浪”那一身极品装备,知道对方是个人民币玩家,识时务地打了个“好”就痛痛快快死去了。

“浪里个浪”在回音壁前翻阅最近的留言,看到了“小云子打怪兽”发出的留言。他按图索骥,往前搜索,找到先前的若干留言,一一看完,站在回音壁前沉默许久,使出一个大招将自己拍死,之前被误杀的玩家再次上线,飞到回音壁准备拿装备,结果看到“浪里个浪”倒在地上进入濒死状态忙问:“你咋死了?装备还没给我呢!”

“浪里个浪”不耐烦道:“一会儿上线给你。”

玩家奇怪地问:“我离开没几分钟啊,谁杀的你?”

“浪里个浪”躺在地上不耐烦地答:“我杀的我。”

“为什么啊?”玩家好奇心大盛。

“管得着嘛!”濒死的“浪里个浪”开始恼火,甩出一剂“夺命符”,好奇心重的玩家应声倒地又死了一回。

“不许说话!一会儿给你装备武器,你再叨叨,不光我,门下小弟人人见你一次杀一次。”

倒霉的玩家默默地倒在地上,一声都不敢吭,心里认定人民币玩家“浪里个浪”是个神经病。

林一峰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他跟陆云歌认识这么久,从没看出她是个情种。他能看到的只有她爱学习,舍得花的钱都用在买书上,平日里潦草,不拾掇自己,宽大衬衫配长裤,头发也是随意一扎。他自动忽略掉她的性别,觉得她应该也不懂感情。

直到廖静雅为了劝他继续表演,跟他讲了那些陆云歌的事情,让他明白,他才是真正肤浅的人,他从不了解陆云歌是如何对待感情的。

有些人,不说,不表达,并不意味着没有心,没有爱。

他追逐美女,追逐激烈情感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逢场作戏,美艳娇娥,自认是顾曲知音的情圣,回首往昔皆是浮云,又有谁是真心?

他为自己感到羞愧、遗憾,他对陆云歌生了敬重,也生了好奇,他对陆云歌爱的那个叫江楚桓的男人有点羡慕,也有点嫉妒。

回音壁前乱糟糟的杀人、自杀结束后,xys取消了隐身,走到回音壁前,他习惯在没人的时候查看留言,有人就隐身在一旁慢慢等。

在游戏里,他偶遇过“小云子打怪兽”三次,两次是在回音壁前,他去收信时正赶上她在写信,还有一次是在一个高阶练级场所,“小云子打怪兽”“大侠饶命啊”和刚才玩了把自杀的“浪里个浪”组团打饕餮,他眼看他们三个都要挂,自高高的天上,劈下一道雷击,帮他们渡过难关。

不过这些“小云子打怪兽”是不知道的,她不是傻乎乎地在写信,就是兴冲冲地跟朋友去打怪,他有时离她只一步之遥,隐身站在她背后,她都不知道。

xys点击开留言,清秀的淡蓝楷书铺满了屏幕。

楚桓哥:

久不联系,别来无恙?

最近忙着排话剧,很久都没上网,第一次改编剧本,执导话剧,压力山大,好在有廖静雅这个联合编剧兼副导演帮我,遇到的困难,一个个都克服了。

我执导的处女作《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三天后在学校小剧场上演,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吗?如果你没空,那也没关系,照顾好身体,愿你一切都好。

是我。

***

看完信他退出游戏,去到院子里浇花。茶花中的玉带紫袍和童子面开得正盛,杜鹃也吐出一丛丛紫红的鲜蕊,他单手提着铁壶一株株浇灌过去,彪叔拿着两张机票过来:“小伟,票订好了,明天早上按时出发。”

他放下铁壶用略含歉意地口吻道:“彪叔,我想了想,这一趟还是我和她去吧,她想出去逛逛,闹了几天了。”

彪叔追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花架下石桌旁一个嗑瓜子的年轻女人,女人大红的指甲捡起一粒粒瓜子,鲜艳红唇微张,快速嗑着瓜子片,扔在石桌上堆出一座小山头,仿佛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一个妩媚的眼风迢迢地递了过来。

彪叔对上年轻女人不安分的眼神,略一沉吟:“也可以,你到机场他们会来接你,这次没有别的,只是见个面,自自然然就好,我的票就让她去,我去改票。”

彪叔转身时,悄悄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她毒瘾还没戒干净,同房时记得采取措施,她不老实你别被她勾着胡来,现在怀的孩子会有问题。”

他拍拍彪叔的背:“知道,谢谢彪叔。”

陆云歌执导的大二学生联合作业《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在小剧场如期上演,如同西天取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演出虽险象环生,结果却不赖,观众们被戏剧深深感染,有人啜泣,有人鼓掌,有一个黑影没有进剧场,安静地靠在剧场外的墙壁上“听戏”,鲜血从黑影的袖口滴落,他蹲下身用纸巾擦干净血迹,头脑眩晕地靠着墙继续“听戏”,临近散场时,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