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南方姑娘

她们穿着纯棉睡裙躺在一处,十八岁的少女如娇嫩鲜艳的格桑花,她们在清凉的月色里举起手,借着月光在墙面比出各种剪影,飞翔的鸟,长耳朵兔子,金冠子凤凰……

玩起来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有合得来的人陪你玩儿混得更快,一眨眼,陆云歌在廖静雅家已经混了三个星期,两人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吃了午饭开始玩游戏,下午出去遛一圈,晚上继续玩游戏,有时半夜玩爽了,出去吃个夜宵,回来打通宵。

要说这游戏还是陆云歌带来的,来成都的第一天,她跟张小北汇报动态。

张小北吃了一惊,说她怎么一眨眼就蹿成都去了,后来搞明白她跟廖静雅在一起也还放心。

当天她和廖静雅吃着火锅,聊到这方面,觉得来成都的事比较重要,应该给江楚桓在游戏里发个消息,告诉下他自己的新动向。廖静雅是个咋呼性子,鼓励她赶紧留言,吃完火锅,两人便火烧眉毛般跑到电子城为陆云歌选了台笔记本电脑,回家按之前江楚桓指示登录游戏在方寸山下找到了回音壁,陆云歌在回音壁敲下文字。

楚桓哥:

我是陆云歌,“小云子打怪兽”是我在游戏里的名字,好玩吧:)廖静雅的名字是“大侠饶命啊”,每回看到她的名字我都想笑。今天给你留言是想跟你说,我来成都了,住在廖静雅家,廖静雅爸妈人很好,我在这儿很开心,刚刚静雅带我吃了火锅,你吃过成都的老火锅吗?可香了!牛舌超级好吃哦!下回你来成都,我带你去吃:)

楚桓哥,你在外面怎么样呢?希望你一切都好。

想你,

是我。

***

消息发送前,陆云歌对着电脑念了遍,犹豫了一下,终究觉得“想你”二字过于肉麻,删除了。反复检查最后的三个*号有没有打错,以确保江楚桓能收到她的留言。按下发送键后,意犹未尽地想发会儿呆,却被廖静雅大呼小叫地拉去练级,就此踏上了她的游戏江湖路。

很多事是预料不到的。

像陆云歌原本是想在游戏中给江楚桓留言,她预料不到自己和廖静雅成了这款游戏的忠实粉丝。像江楚桓原本以为按照黄丧的要求去到大理跟着做买卖逐渐打入内部,他预料不到自己成了一家民宿客栈的老板。

江楚桓,不,现在我们应该称他为黄小伟。

黄小伟跟着彪叔去了大理,进了一栋前有流水,中有庭花,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的民宿,院子有三进,古朴自然,有些不同程度的破损。

彪叔站在院中指着这栋民宿:“小伟,你大哥想把这座老房子做成民宿客栈来赚钱,在这里你是当家的,我协助你打理客栈。”

“那我哥呢?”

“你哥在国外有生意,要忙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先把客栈做起来,争取经营好点,等他回来给他个惊喜。”

黄丧这人,有些捉摸不透,之前不惜以重酬寻黄小伟,现在见到面了,又把黄小伟放在大理开客栈,自己继续在外面贩毒。难道是不够信任他,要长期观察?黄丧既狡猾又谨慎,既然如此,他就先按黄丧的要求打理好民宿客栈,走一步看一步。

黄小伟看着胖墩墩、笑容可掬的刘传彪点头笑道:“那就有劳彪叔费心了。”

离大学开学还有一个星期,林一峰从太平洋的海岛上旅游回来了,回国前知道廖静雅、陆云歌在成都,二话不说买了直飞成都的机票。

廖静雅和陆云歌在机场接到晒得一身古铜皮肤,穿着热带风情花裤衩的林一峰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小白脸哪儿去了?怎么回来了一个非洲人?”廖静雅一脸不可思议地掰着林一峰古铜色的脸问。

“你懂个毛啊,这叫man!国外都喜欢晒黑,还有专门的美黑膏,唉,跟你这土鳖说不清楚,酒店订好了吗?”林一峰摇着他的花裤衩问。

“订好了,香格里拉豪华阁城景大床房,大少爷,你就不能低调点住个快捷酒店?想我是成都土著,都没去过这么奢侈的地方。”廖静雅发着牢骚。

“当然不行了,我林一峰全身上下最大的特点就是……”

“贵。”陆云歌接口。

林一峰深以为然地点头,把行李推车交给酒店派来接机的司机,长长的手臂一展,一左一右架在廖静雅和陆云歌的肩上:“你们陪我在四川好好玩玩,咱们真有段时间没见了。”

陆云歌蹙着眉:“你这话配上你的动作再配上你的花裤衩怎么让人感觉怪怪的。”

廖静雅接口:“是啊,感觉我俩像三陪。”

林一峰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太多了吧,你俩撑死陪吃陪聊,想要第三陪,就你俩这平淡无奇的身材,我可不干。”

廖静雅于是跃跃欲试地想要当众殴打林一峰,陆云歌艰难地拽着他俩往车上拖:“光天化日的不嫌丢人?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你俩再打我不拦着。”

八月下旬,川府立秋,天朗气清。廖静雅带着林一峰、陆云歌去了大名鼎鼎的武侯祠,林一峰是初游,陆云歌是二游。陆云歌第一次来是不久前的盛夏,一阵接一阵的雷雨,她和廖静雅坐在武侯祠内的茶楼避雨,看雨中绿杉蓁蓁,翠叶荣荣,不知不觉就耗了半日光阴。

今番来不知是否是立秋的缘由,气温凉爽了些,一进武侯祠大门,浓荫丛中矗立着六通石碑,最大的一通最出名,是唐代“蜀汉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亦称为“三绝碑”。

林一峰对碑念道:“煦物如春,化人如神。劳而不怨,用之有伦。这四句马屁拍得真到位。我得记下来,以后教师节送老师贺卡又有素材了。”说完摸出手机拍下碑文。

廖静雅伸手拦他:“上次我就跟云歌说这句是我的了,你今天倒跑来抢了,北京碑也不少啊,不许抄我成都的碑。”

“那可不管,今天我看到了,是我的。”

“是我的。”

“是我的。”

“这都能争,真服你们了,你们一个用上半句,一个用下半句不就行了。”陆云歌隔开快要吵起来的二人,觉得能为几句话争得面红耳赤这点上充分暴露了他们的专业。

学戏文的向来对文字敏感,他们仨看了遍《前出师表》《后出师表》,注意力最后落在《诸葛亮活动简表》上,发现诸葛丞相在十五岁就结婚了,后面就此细节三人讨论了一路,觉得完全可以写个《少年诸葛亮》的本子,讲述诸葛丞相年轻时的恋爱婚姻生活。

他们聊着天走过夹道的红墙,浓密的绿荫密密织满了头顶的天空,一阵微凉的风拂过,绿枝摇摆间漏出零星的缝隙,廖静雅伸手感受迎面而来的风,仰头看天感叹道:“真好。”

怕他们不懂,她回头补充道:“和你们在一起,就这样走着路,吹着风,聊着天,都让我觉得特别好。”

陆云歌拉住廖静雅展得长长的手:“还记得半年前在北京,我们承诺要一起加油,一起考上,一起念戏文,一直在一起,这个诺言现在真的实现了。”

林一峰流连于身边的美景,感叹武侯祠的建造简直到了移步换景的程度,观赏间三人到了三义庙,庙前的大香炉香火鼎盛,香炉前一字排开四个猩红蒲团,上面跪拜着许愿的人。

林一峰看着三义庙抬了下巴:“要不要来个结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那种。”

廖静雅立马响应:“好啊,我们结义吧!做一辈子的死党,互相扶持,荣辱与共!”

陆云歌也激动了:“继续一起加油,一起念书,一起写作品,永远在一起!”

林一峰迈开大步买来香,三人一同向前跪上猩红蒲团对着后方正殿的刘关张塑像赌咒发誓,结成死党。

一直到临睡,陆云歌都很激动。她坐在床沿晾干了头发,爬到廖静雅身边躺下,廖静雅的头发比她短一点,才干不久,她们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横躺在一起,两双脚高高地跷上靠床的墙壁。

“静雅,我们是死党,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陆云歌把头发铺展开来轻轻问。

“大学这几年肯定不会分开了,以后就不知道了,不过云歌,”廖静雅侧身向她,丰腴白嫩的手臂搭上她的肩,“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也是最好的朋友,互相扶持,荣辱与共。”

“我们要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陆云歌小声说着,想到江楚桓的离去,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廖静雅手背上有了湿润的触感。这些天她日日跟陆云歌在一起,陆云歌经历的事,她大都知道了,心口突地一疼,侧身用手指擦了陆云歌的眼角:“云歌,你不会失去我,我给你保证,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至死不渝。”

陆云歌侧脸看着廖静雅,廖静雅有张孩子似的脸,饱满纯净,圆圆的眼睛透出温柔的光亮,她将头朝着孩子脸的廖静雅歪去,想要离她再近些,她们穿着纯棉睡裙躺在一处,十八岁的少女如娇嫩鲜艳的格桑花,她们在清凉的月色里举起手,借着月光在墙面比出各种剪影,飞翔的鸟、长耳朵兔子、金冠子凤凰……

少女黑亮的发丝缠绕在一起,铺展在床单上如一朵绚烂盛放的墨菊。陆云歌眷念这永恒的誓言,将脸埋进盛开的墨菊里,漂浮的心好像停泊进了温暖安全的港湾。

这样就好,有花有酒有朋友,良辰美景奈何天,唯愿一切永不变,停在此刻,永远停留住,她为数不多的,丰盛的,瞬间。

林一峰到来的这一周他们异常忙碌,忙着玩,忙到脚不沾地。

林一峰租了辆车,自驾去乐山朝见大佛,辗转去武隆看天坑地缝,绕道回四姑娘山,如果不是因为开学时间迫在眉睫被廖静雅、陆云歌死拉着回成都收拾行李,他还想开去稻城亚丁玩一趟。

回成都的最后一个下午,他们去了杜甫草堂,红墙夹道的小径两边是笔直茂盛的修竹,廖静雅介绍:“这条是花径,杜甫诗云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老杜的诗多,咱们来接龙比赛,接杜甫的诗,看谁接不下去,我刚说了一句,你们谁接着来?”廖静雅笑道。

“这可多了,我来接。”陆云歌张口道,“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俯身拾起两朵小小的落花,赠给了廖静雅、林一峰。

林一峰接过落花:“前几天才去了武侯祠,我背首丞相的。”

廖静雅插嘴问:“是不是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林一峰咂嘴:“你别抢我的啊。”

廖静雅做了个鬼脸:“我刚已经背了,这首算我的了。”

林一峰眯起眼:“廖静雅啊,我发现你顶赖皮,今天我一定要好好修理修理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耍赖。”起势就要追她。

廖静雅一声尖叫,拔腿就跑,边跑边叫:“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是我的,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也是我的,还有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我的,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这些都是我的,这些句子你们都不许念了!”

他们仨一个跑,两个追,林一峰也不真的赶上廖静雅,只在身后赶鸭子似的撵她,陆云歌本来是来杜甫草堂附庸风雅的,接过跟着这对“疯一样的男女”跑了个半死,到了万佛楼,这对疯子才消停下来,狗一样吐着舌头贴在粗壮的木柱上喘气,停止了折腾。

三人互相搀扶着,双股战战地登上万佛楼。

万佛楼总共有四层,每上一层,所见皆有所不同,第二层比较矮,所见的是万佛楼外的楠木林及湖水,尚是近处林子的风光,第三层视野拔高一筹,绕着圆形的外道走一圈,便能从各个角度整体地观赏杜甫草堂,三层的楼内有间小房,是工作人员休息室,斜斜地看过小房半敞的门,看见木质墙壁上挂了一把吉他。

陆云歌慨叹:“这个地方真好,住在楼里简直是今之古人,夜半下雨时在灯下看书,就活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意境里,人活在诗里,真是美得不像话。”

林一峰瞅着木质墙壁上的吉他眼馋:“春夜喜雨的时节,待在此处弹吉他也挺棒的。”

廖静雅拍手道:“在古迹当个管理员我可是很愿意,人世纷繁,能待在时光停止的角落度过一生何尝不是一件妙事。”

谈话间他们走到第四层,第四层是最高层,有一尊大钟,凭栏远眺可见草堂外的高楼大厦,陆云歌看着远处的风景念出杜甫的《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三人望着远方,心生一股苍凉,一时没有言语,绕着第四层把栏杆拍遍,沐浴着徐来的晚风,观赏西坠的落日。

“我很高兴,此刻你们能在这儿,在无凭的世上,让我感觉不孤单。”陆云歌望着西坠的红日轻轻道。

“我也是。”廖静雅在她身侧抓住了她的手。

“我也是。”林一峰展臂揽住了她们的肩。

他们在万佛楼待到太阳下山,拉着手揽着肩走向红红火火的人间。

廖静雅的父母在一家串串香订好了位置为他们践行,他们在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串串香店铺里大涮特涮,觥筹交错,即将展开的大学生活在明天等待着他们。

陆云歌和廖静雅在报到处得知她们被分在同一个寝室高兴得直蹦,高呼运气太好。班主任笑着摇头低声告诉她们,哪有那么巧的事儿,是张均之教授提前打了招呼,才把她们两分到一个寝室。

她们原本就计划安放好行李后去拜访张均之教授,此刻一听更是一刻都等不及,回寝室放了箱子叫上林一峰就出发去了张教授家。

“小北姐姐,我是陆云歌,您和张教授在家吗?”陆云歌和两个同伴站在张教授楼下打电话。

“在呢,在呢,正吃饭了,你要过来吗?”张小北热情地问。

“我和廖静雅还有林一峰想来看看张教授。”他们仨仰着脖子往楼上望。

“哈哈,小东西,防盗门开了,快上来吧!”张小北解锁了楼下的防盗门,又推开大门,最后对饭桌上的张均之道,“你的小友们来看你啦!”

张教授扔了筷子站在门口迎接他的三位小友,三位小友拿着几袋成都特产,看到他大呼小叫地扑了过来。

“好孩子,有出息,三个都考上了,太让人高兴了,还没吃饭吧?我去下面。”张教授卷起袖子就往厨房走,他们仨像三个跟屁虫跟进了厨房,挤在一处跟张均之说话,兴高采烈。

厨房不大,站四个人比较挤,张小北也想跟进来凑热闹,被她爹拿着锅铲轰了出去。张均之挥着锅铲指挥着:“一峰,挂面在你头顶柜子里,拿了递我;静雅,饭碗在你背后碗橱里,拿三个大碗过来;云歌啊,冰箱里的葱姜蒜一样拿点传过来。”

一通忙活,张均之走出厨房,身后跟着他的三条尾巴,每个尾巴手上都端了一大碗面。他们围坐在餐桌上一边吃一边聊,讲考完后查分的紧张,讲廖静雅激陆云歌买最近的一班火车去成都,讲林一峰租车自驾载着她们旅游差点儿不想回来报到。大家围着餐桌又笑又叫,陆云歌却在不知不觉中走了神,或许是回到了北京,或许是见到了张小北,或许是刚讲述的故事中穿梭出那人的身影,总之她又想起了江楚桓,连带想到了一个问题,她回过神问面前的张均之:“张教授,有个事我不懂,还想请您指点。”

张均之点头:“什么事你说。”

“其实是,我想挣钱。”陆云歌脸微微红了,“这有可能吗?”

陆云歌的情况,张均之听张小北讲过,心下顿时明白,略一思忖答道:“云歌,挣钱并不是没有可能,大学生勤工俭学,在外面做家教可以挣钱,兼职打工可以挣钱,发传单也能挣钱,但你们是百里挑一千辛万苦考进来的戏文学生,多余的时间如果不花在专业精进上,早晚会后悔。”

张均之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我建议你,大一这一年,不要着急挣钱,一心一意地把专业课学好,戏文专业的,如果专业课名列前茅,不用你去找,自有毕业的师兄师姐带着本子来找你们一起写,最开始署不了名,说白了就是当枪手,当枪手的收入还不错,顺带也能练练笔,实战练习写剧本的技巧,越往后去积累多了,人脉也广了,路子就走开了,慢慢有了署名就算出道了,赚钱也都不是什么难事。”

陆云歌认真听完,点头道:“我明白了,大一我好好学,后面就算挣钱也做和专业相关的文字活儿。”

张均之点头:“是这个意思,当编剧其实是门手艺,你们这辈子要做的就是把手艺练好,真有了本事,别的都不用愁,千万不能舍本逐末,为了各种小利荒废了本事,手艺人没了手艺那就什么都没了,学戏文的,重在积累,厚积而薄发,你们先照着百万字的目标去写吧,到时会略有心得。”

三人在回学校的路上谈到张教授说的百万字剧本目标,廖静雅抬头望天呻吟:“百万字剧本啊,那得写多少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写到。”

林一峰点起一支烟发愁:“写到百万字也只是略有心得,何况写是输出,要写出一百万字,资料阅读少说也得几十倍,不容易。”

陆云歌倒比较乐观:“张教授说的是一个未来的目标,只要这几年咱们好好学,达成每一个老师提的要求,到后面也可以达到张教授说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