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南方姑娘

聊着聊着三人已走到女生寝室楼。

陆云歌和廖静雅与林一峰告别后回了寝室,见到了她们另外两个室友卢方橙和简悦。卢方橙和简悦是北京人,见到了新室友围上来打招呼,顺便通知她们军训事宜。

陆云歌和廖静雅一通收拾,协力铺好床,整理好东西,随后打开笔记本测试连网情况,一切收拾妥当又没什么事儿,两人一道开始玩游戏。这一周陪林一峰四处野,她们游戏都没进,游戏推出一项师门任务今天是最后一天,她们抓紧时间做任务,林一峰在qq群里敲她们,问她们在干吗。

她们忙着做任务,没工夫聊天,扔了张截屏过去。林一峰一连发了八个靠,每个后面都跟着感叹号。电话打过来劈头就问:“你们玩游戏居然不叫我,还是人吗?!”

廖静雅一手把手机远远拿开,一手快速点击着鼠标:“刚玩。”

“什么游戏?哪个区?”林一峰声音很兴奋,“我真没交错朋友,你们居然还玩游戏啊,真不像女人,我好欣赏你们。”

廖静雅报了名称,挂了电话,嘟囔道:“林一峰这话是夸人还是骂人?”

没过多久,一个叫“浪里个浪”的裸男跑到她们面前蹦跶,廖静雅对着“浪里个浪”骂道:“取这么风骚的名字,还不穿衣服,你想干吗啊?”

“别废话,我要练级,快带我去练级。”浪里个浪在屏幕上辣眼睛地走动着。

廖静雅看得发毛:“行,我带你练级,下次再见你,你要还不穿衣服,我就打你,看我的级数,我可以让你死一万次!”

陆云歌有私事要处理没有跟着他们去练级,她站在原地,等“大侠饶命啊”带着她的新跟班“浪里个浪”走远后,她独自去到方寸山,在回音壁敲下文字。

楚桓哥:

今天开学了,多亏张教授的帮忙,我和廖静雅分在一个寝室,同寝的另外两个女生是北京人,交流了下感觉都还好。今天我们去了张教授家,见到了小北姐姐。小北姐姐见到我们很开心,我们一起吃饭、聊天,但我感觉得到,在有些时刻,小北姐姐和我一样都在思念你。

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我跟廖静雅还有林一峰在武侯祠结成死党,廖静雅向我保证,跟我做一辈子的朋友,至死不渝。

这两个死党让我觉得安慰,有了他们,即使你已经离去,我也不觉得太过孤单。

只是楚桓哥,你一个人在外面孤单吗?你在陌生的地方有没有可以安慰的朋友?

希望能有人陪在你身边,在无凭的世上,让你不孤单。

是我。

***

“xys”在回音壁搜索出含有三个*的留言时,被出现在眼前的几十封信惊了下,难道这段时间出了严重的事?他满怀忧虑地点击查看,看完一遍后,哭笑不得地点了支烟,青烟自指端冉冉升起,几个月前分别时他告诉陆云歌,有重要的事在回音壁留言,却没想到对小女生来说,去成都旅游,回学校报到,军训被教官骂,上课后作业多得写到哭,等等等等,都是重要的事。

他施展轻功,腾云驾雾一路西行去往大雷音寺练级。已经好几个月没上这款游戏,腾云驾雾时他使出几个复杂的组合技能,劈下几只金翅鸟找了找手感,手下的操作是机械的条件反射,脑子里想着“小云子打怪兽”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大意是说,有一个摄像系的男生在追求她,已经追了两个月还不放弃,导致她后来见到那个男生,就跟见到鬼一样闻风而逃。

他构想陆云歌闻风而逃的动作和慌慌张张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联想到将陆云歌追得望风而逃的摄影系男生,按出一组复杂的组合键,“十方雷击”的技能将他方圆五里内的金翅鸟全劈了下来,他站在电闪雷鸣哀鸿遍野的天际中心,将口里的烟气缓缓吐出,对着屏幕轻声道:“这样也好。”烟蒂缓慢坚定地被按进烟灰缸,身着金鳞战甲的xys向着大雷音寺加速而去。

他到大理已经四个多月了,主要做的就一件事,翻修民宿客栈。黄老板的名字,在大理一片儿已小有名气,因为大理做客栈的人多,但把客栈按照艺术品标准来做的只有黄老板一个,当地木匠接黄老板的活儿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拿出看家本领,一般二般过不了关,尽善尽美方可合格。黄老板的活儿虽然不好做,但他为人有礼,活儿如果够好还会额外加钱,当地木匠也愿意跟他合作,甚至将能通过黄老板审核作为自己木匠技艺的认证,逢人可以说道:“黄老板那楼你知道吧,楼梯是我做的。”

听的人便了然地竖起大拇指:“你技术好啊!黄老板的活儿都能过关。”

见过黄老板的木匠都说他长得很帅,这一点引发了当地未婚女性的关注;见过黄老板的木匠都说他很有钱,材料尽捡好的来,这一点引发了当地有未婚女性的父母的关注。

一个英俊多金有礼貌有品位的单身男人非常好,唯一不好的是他太宅了。黄老板很少出他的院子,更不参加任何社会活动,这导致当地未婚女性和未婚女性的父母无法自然地与他相遇,连相遇都不能发生更别说后面一见钟情,郎情妾意,招为佳婿的后半篇了。

然而大家总是有办法的,黄老板的管家彪叔那儿帖子渐渐多了,彪叔是个热闹人儿,谁请吃饭都去,回来后就放一份请客家女儿的照片简介在他面前,叽叽哇哇一通讲,说对方家庭情况如何,女儿相貌脾气如何。江楚桓玩着电脑,面前的简介一眼不看,直接推回到彪叔面前。

“彪叔,说过多少次了,没兴趣,您别再给我介绍对象了。”

彪叔一脸不甘:“小伟啊,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谈婚论嫁了,我带来这些照片和简历,你看都不看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抬眼冷冷瞅着彪叔:“我做事不喜欢分神,别的事等客栈打理好再说。”

彪叔叹着气起身,摇着脑袋出了门。

到大理后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观察,黄丧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每隔几周都会从国外给他打电话聊天,聊着聊着会穿插问他一两个以前的事,这样的问话非常危险,因为他说的话都会被黄丧核查。黄丧为人反复多疑,要取得他的信任需要时间和耐心。黄丧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是打理客栈,这是一个对他的长期观察与考验,如果他连客栈都做不好,黄丧绝不会让他参与到其他重要的事项上。他在大理深居简出,尽量不招惹麻烦以免节外生枝,只是彪叔这个人太热闹,平时做他副手帮忙尽心尽力,没想到操心起他个人问题也这么尽心尽力。

回想刚到大理就他和彪叔两人,修缮客栈花了他很多精力,他的起居室是最先被修缮的一批,翻修过程他盯得很紧。确认自己起居室没被监控后,他恢复了上网,修缮工作步入正轨后,他亲自招了小宝和花花两名新员工。小宝和花花是当地高中刚毕业的小年轻,品貌端正,背景干净。

黄小伟的生活每天都很清简,太阳升起,他开始和木匠一道商议修缮细节,日头升高,他守在木匠身边看木匠手中的木料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日头下沉,他们回顾总结一天的工作,他回到起居室,坐在古香古色的书桌前开始玩游戏。彪叔和小宝、花花一天到晚不是在院子里跑前跑后准备吃的,就是出门采购物料。热闹的彪叔带着愣头愣脑的小宝、手脚麻利的花花把日子过得活泼泼的,他身在其中,不经意间会有些恍然,这陌生而热闹的烟火生活总会在一瞬间击中他,让他感觉温暖,像陆云歌曾经给过他的感觉,不同的是,现在的温暖普通家常,而陆云歌的温暖则有些缠绵。

“阿嚏!阿嚏!”陆云歌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揉着鼻子,“是谁在念我?”不确定地问身边的廖静雅,“两声是念还是骂?”

廖静雅抱着书踩着脚下金黄的落叶:“两声是念,三声是骂,四声是感冒。”

刚说完便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廖静雅擦完鼻子的手指抬了抬圆圆的镜框哼哼:“妈的,是谁在骂我?”

镜片一反光,看到食堂门口站着的方脸男生正在朝她们这边张望。

“赵元吉在门口呢,又在偷窥你。”她扒到陆云歌耳边耳语。

陆云歌顺着她指示看过去,果然看到了摄影系的赵元吉,二话不说转身就走:“静雅你去食堂吃吧,我回寝吃泡面了。”

廖静雅拽着她不许她走:“还怕他不成,每回我都帮你挡了,这次也看我的。”刚说完便恍然大悟,“靠,就是这孙子在骂我,他肯定骂我是电灯泡!万年电灯泡!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陆云歌被她拽在原地动不了,低声求饶:“静雅,你放我走吧,每回你挡他都闹出流血事件,学校打架是要被开除的,别闹出大事儿来,让我走吧。”

廖静雅拿起不锈钢餐具摇得哗哗响:“包子!你就是个包子!我廖静雅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跟你这个人成了死党,肺都要气炸了我!”

陆云歌和廖静雅拉拉扯扯间,赵元吉像练了轻功般不动声色地飘到她们身边,方方的脸带着盎然的笑意道:“好巧啊。”

陆云歌和廖静雅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蹦,廖静雅尖叫着:“巧什么,你守半天了当我们没看到?还有,你是鬼啊,一声不吭地突然冒出来。”

“廖静雅同学,你说话有点不讲道理哦,我刚才是不是说好巧了,这能算是一声不吭吗?”赵元吉方着脸认真地辩道。

“赵元吉,你还敢狡辩。哎,你说我怎么看到你就想挠你呢,瞧我这暴脾气。”廖静雅说完亮出尖尖的爪子朝赵元吉扑去。

赵元吉见状回身一躲,廖静雅扑了个空,扭身还想再蹦,尖爪子已被人拿住。

赵元吉对按着廖静雅爪子的男生拱手道:“兄弟谢了,后面我一定请吃饭。”然后撩起长袖露出手臂上横竖不齐的血指甲印对陆云歌说,“陆云歌,我就想问你几句话为什么这么难,你看每回被你朋友给挠的,你给我十分钟,我们私下聊两句,问清楚了我再也不烦你。”

廖静雅被按住,挣扎个不停:“赵元吉!你太无聊,陆云歌都拒绝你了,你还死缠着问什么。”

赵元吉扭头看着廖静雅:“我就是想问个为什么,我哪里不好呢?拒绝我可以但要说清楚原因啊,就跟考试做题一样,做错了没关系,你得告诉我正确答案啊。”

廖静雅听了更来气:“神经病,还要正确答案,咬死你!”低头就要咬按着她的男生。

男生敏捷地把手腾到她胳膊上,一用劲儿夹住廖静雅的两支手臂,令她动弹不得低头也够不着。

“小姑娘够烈啊,哪儿人啊?”男生问。

“放开老子胳膊,你个瓜娃子。”廖静雅骂道。

“呵,四川的,我也是。”男生笑了。

“你四川哪儿的?”廖静雅停止了挣扎,昂着头问他。

“我说几句四川话你来猜。”

“好啊!”

陆云歌看着廖静雅和她的老乡进入到愉快的猜地域环节,知道有些事儿想回避是回避不了的,尤其对方是赵元吉这种较真的人,那就只能说清楚了。

她跟赵元吉走在人烟稀少的小径上,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小径,松脆的落叶被他们踩出“嘎嘣”的脆响,在一片脆响中,赵元吉开了口:“陆云歌同学,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

她微垂着眼眸:“我不知道好不好。”

“不知道?”赵元吉拍了大腿,“从我决定追你那天起,每天我都给你拍一张照片,有你上课的,有你吃饭的,有你发呆的,这么用心对你,好不好你不知道?”

陆云歌忍不住打断他:“可你这是偷拍。”

赵元吉哼道:“偷拍怎么了,你看到拍出来照片的效果了吧,就我这水平多少人给钱求我拍呢。”

陆云歌站住脚:“赵元吉,你自我感觉太好了,可能你认为这是一种表达心意对人好的方式,可是很抱歉,我不领情,你也不该强迫别人领情。”

赵元吉眼神闪动了一下。

陆云歌有点后悔话说得太直,怕伤到他:“其实,你这人不差,有艺术才华,做人做事都很认真,而且特别有韧性,每晚都托人送一袋零食到我们寝室,虽然每次我都给你退回去了,可你还坚持送。”

“等等,”赵元吉一脸问号,“零食你不都吃了?没退啊。”

“退了啊,每回都是廖静雅拿去还的。”

“没有啊,没还啊。”赵元吉一脸懵逼。

“这只馋猫!”陆云歌突然悟到,尴尬地红了脸,“我把买零食的钱还你吧,真不好意思。”

赵元吉也明白了,摆摆手:“嗨,算了,也没几个钱,今天我就想问明白,既然你觉得我也不差,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呢?”

陆云歌踩碎一片落叶抬头看着赵元吉:“你不差,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必须喜欢你。”

赵元吉依旧不大甘心:“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陆云歌望着天空高远湛蓝的一角,摇了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我只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样的。”

赵元吉千辛万苦甩开跟屁虫廖静雅本想能单独问陆云歌几句明白话,没想到这姑娘说的话像一个哲学家,将他绕得更晕了。

陆云歌踩着松脆的落叶转了身,背影被斜阳拉得长长,他站在她的背影里听见她软黏的南方话:“你看过金庸的《白马啸西风》吗?最后一段蛮好的。”

赵元吉郁郁寡欢地去了图书馆,在高大的书架间找到了金庸的《白马啸西风》,他在一个阳光充沛的角落坐下,寂寥地翻着书页直到末尾:

白马带着她一步步地回到中原。

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地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

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

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

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赵元吉读完结尾才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多么难搞的姑娘,而他的初恋就在这个阳光饱满的下午正式无疾而终。

赵元吉的事过后,陆云歌的感情生活就清净了,难搞的名声一传播出去,正常男生都很有自知之明地退避三舍,这一退,陆云歌就清净了一年。

按照林一峰的话说是姑娘分三种,一种爱脸,一种爱钱,一种爱才,但陆云歌很不幸是第四种,她是意识流,根本不清楚自己要什么。这种最要命,说变就变,瞬息万变,让追求者无从下手,难搞,费尽,耗时耗力最后还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的人都比较现实,陆云歌既不是有几套房子的北京土著,也不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一个略有薄姿的南方小姑娘,这么难搞那就不要搞了。

夏日空旷的教室,他们仨躲在太阳晒不到的后排,廖静雅一屁股坐在桌面上,听着林一峰的分析啃着苹果点头:“这一年啊,咱班最丑的女生都有男朋友了,云歌还无人问津,我也老琢磨这事是为什么,今天你一说我全明白了,还是男人懂得男人啊。”

陆云歌把面前的剧本一关:“今天出来整剧本的,怎么又聊到我身上来了?廖静雅你光知道说我,你自己也没男朋友啊。”

廖静雅咬了一口苹果:“林一峰刚说的三条,一种爱脸,一种爱钱,一种爱才,陆云歌你看我是哪种?”

“依我看啊,”陆云歌的细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叩打着剧本封面,“你是又爱脸又爱钱又爱才。”

廖静雅一屁股跳下桌子,一手拿苹果一手握住陆云歌叩打着剧本的手感慨:“知己啊,真不愧是我的知己!”

林一峰听了大笑出声:“你们两个啊,都难搞。希望我有生之年能见到敢于永攀高峰,挑战人类极限来追你俩的勇士。”

陆云歌和廖静雅想到了什么,心有灵犀地一齐回头问:“林一峰,你和你女朋友怎么样了?”

“嗨,闹呗,最近要挑剧本没工夫理她,天天打电话闹。”

“那你怎么办?”廖静雅问道。

“还能怎么办,我这号女友典型的爱钱,这阵儿忙过了给她买个新款包就老实了。”林一峰不耐烦地挥挥手。

他们三个待在空旷的教室里闲聊了一阵,关于剧本依旧没有明确的方向。林一峰于是想拉她们去奢侈品店帮忙掌眼,给女朋友选个包,廖静雅颇有兴致,陆云歌惦记着剧本回绝了林一峰的邀请独自去了图书馆。

陆云歌在通往图书馆的小径上踽踽独行,藏身在树荫下走,求得一份清凉。平日里廖静雅与她形影不离,她独自一人的时间不多,这样单独的时刻,她会悄悄地从心底打捞起一个密封的瓶子,解开瓶口的封印,允许自己探究封印在心底的问题,像,她的爱。

到底什么才是爱?

今天林一峰和廖静雅八卦她的个人问题,说她是意识流,根本不清楚自己要什么。这话是对的,脸、钱,才到了她这里统统失灵了,赵元吉不错,可她偏偏不喜欢,拒绝赵元吉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这一年里,因为作业和参加活动,各式各样的男生她也见过一些,各有优点和特色,但她依旧不喜欢。

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只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样的,只知道所有这些男生,通通她都不喜欢。

到底什么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