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佛覆在脸上的双手缓缓放下，朝他露出狰狞的笑容。
载着江楚桓的火车一路向南。
陆云歌独自一人，精神空空落落，她一个人待在三室两厅的屋子里不知干什么好，这里摸摸，那里转转，一个人做晚餐，一个人吃饭，吃完洗了碗，站在窗边观赏夜景，北京城的夜景不同于小地方临水，万千的灯火映照出一座光芒万丈的城市，可这万千灯火让她感觉感伤，江楚桓在时，她跟着他轰轰烈烈地备战高考，兴致勃勃地过日子，每一天都填充着快乐的情绪，每一天都闪耀着圆满的光辉，江楚桓一走，她生命里的快乐和圆满也走了，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夜景，不知后面的每一天要如何过。
父亲死了，母亲很早就死了，亲戚只有姑妈和表姐，这两人在她心中等同于死了，临水是记忆里一个微弱的光点，除开与江楚桓相关的，大都不值得记忆。她沿着记忆往前追溯，发现她与父亲暂居过那么多城市，除了和父亲互为依靠，也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要跟同学熟悉起来，父亲又去新城市跟新大哥，她也与过去的同学断了联系。
陆云歌低落地想着往事，沙发上的手机响了。
她被铃声打断思绪，走过去拿手机，电话接通廖静雅高分贝的声音差点冲破她耳膜：“你个瓜娃子，啷个列无情无义！”
陆云歌拿远手机请求：“静雅，小点声，另外，请讲普通话。”
廖静雅变换成一口川普继续骂她：“陆云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出分了也不跟我联系，我这两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很想关心你，又怕因为我考上你没考上而刺激你，今天我跟张均之教授联系，才知道你考得那个好，我真是白操心了，你打算怎么弥补这两天我为你伊人憔悴，无心睡眠遭的罪？！”
“这两天你在干啥啊？都不跟我联系。”廖静雅问她。
“我在搬家，”她老实地答，“成绩出来后就忙着打包行李搬来了北京。”
“你搬北京去了？你怎么现在就去北京了？”
陆云歌在电话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总之我现在是一个人在北京。”
“你一个人在北京也不找林一峰啊，你搁那儿干吗呢？对了，林一峰也过了，这回我们三个真是同学了。”廖静雅兴奋地说。
“那太好了！”陆云歌很感慨，“好想快点开学，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我一个人在这儿真的很没意思。”
“开学还要近一个月呢，要我说你也别一个人待北京了，来找我玩吧，住我家，跟我混！”廖静雅向陆云歌发出热情的邀请。
“这，太麻烦你了吧。”廖静雅的话让陆云歌有些心动，她不想天天一个人郁郁寡欢地待着，跟廖静雅在一起当然好，只是怕麻烦对方家人。
“麻烦什么呀，我睡的是张大床，正觉得孤枕难眠呢，你一来加个枕头正好嘛，还有吃饭加双筷子有啥麻烦的，我去跟我爸妈说……”
陆云歌听到廖静雅趿拉着拖鞋跑了出去，飙出一串响亮的四川话，话说得快，她也没听清，最后只听到几句中年男女的首肯：“来耍嘛，要得。”
“云歌，我爸妈同意了！快！快！我们现在来买票！”廖静雅兴奋地在电话那头上蹿下跳。
陆云歌也兴奋起来。
“好的，好的。”她答应个不停，一手抱着手机，一手上网看火车票，一边查票一边跟廖静雅商量，她原想买第二天一早的票，廖静雅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怂恿她买最近的一班。
最近的一班还有两小时十五分就发车，要收拾行李还要赶到火车站时间很赶，陆云歌有点发怵，廖静雅骂她活得没有激情，激她敢不敢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陆云歌要搭上最近这班火车，两人见面吃的第一顿火锅，廖静雅喝一满杯火锅底料！
陆云歌被成功点燃，脑子一热，下手买了票，对着手机吼了句：“静雅，准备好喝火锅底料吧！”挂了电话冲进房间开启疯狂收行李模式。
四十分钟后陆云歌拖着箱子在街上飞跑着找地铁站，一个小时后她拖着箱子进了地铁站台，一个小时四十分抵达火车站，两小时零五分到了检票口，检票口处已经没人了，陆云歌咬牙狂奔冲向站台，两小时十三分登上火车。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颤颤悠悠地接起手机，廖静雅嘹亮地叫个不停：“赶上了吗？赶上了吗？”
陆云歌呻吟一声，拼命地喘气，廖静雅大叫道：“你别老喘啊，陆云歌，你到底赶上了没？回答完再喘成不？”
陆云歌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静雅啊，准备喝火锅底料吧，我，我疯了，才买这张票，我，我……”一口气接不上，又忙着喘去了。
“哈哈哈，赶上了啊，太好啦！明早火车站见！么么哒！么么哒！”
陆云歌说不出话，呼哧呼哧地哼哼算是答应。
陆云歌挂断电话喘着粗气拖着箱子往座位挪，千辛万苦挪到座位，把箱子放上头顶，一屁股坐进靠窗的座位，再也不起来。她转头向窗外长久地坐着，慢慢均匀了呼吸，火车加起了速度，窗外的光影一秒之间闯入眼里复又逝去，她注视着飞速变换的景色，心情渐渐明朗起来，明天就可以见到廖静雅了，她在窗外变幻的光影里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成都火车站陆云歌见到了廖静雅，两个女孩儿欢呼雀跃地抱在了一起。廖静雅也不含糊打了辆的士，直接把陆云歌拉到了一家老火锅店。陆云歌看着一锅红油上漂了满满一层的红辣椒和花椒，不禁咂舌：“厉害了，一会儿好像还有人要喝一满杯火锅底料啊？”
廖静雅等火锅冒泡后，带着一副奸笑，找服务员要来一个喝白酒的小酒盅，用汤勺舀了一勺盛在小酒盅里，酒盅太小，汤勺刚倒一半就满了，廖静雅手里的汤勺朝小酒盅一点：“看好啰，一满杯。”
言罢端起小酒盅仰头一饮而尽，陆云歌瞠目结舌：“这一小杯就打发过去了？我以为你说的一满杯是大玻璃杯呢！”
廖静雅抓起长长的木筷夹起一片牛舌烫进火锅里三上三下：“这就是你没经验了，我说一满杯，又没说是什么杯子。”扭头冲陆云歌呼出一股火辣的气息，将烫好的牛舌放进陆云歌面前的味碟，“快吃，快吃，涮牛舌，好吃得很。”
陆云歌被眼前的火锅美食深深吸引，将廖静雅的“奸诈”置于脑后，全心全意品起了来成都的第一顿火锅，麻辣鲜香的味觉在舌尖上翻滚，她跟廖静雅喝着啤酒，边涮边吃边聊，久别重逢的二人饭局有道不尽的回味悠长。她们回想起半年前在北京的艺考，聊到林一峰领着她们在北京胡同里暴走，又谈到张均之教授家的告别晚宴，她们彼此的共同的经历叠加到一起，拼凑出一整段快乐时光。
陆云歌一边感受着老友重逢的快乐一边悄悄思忖，她想她还是变了，之前不咸不淡地过了那么多年，不觉着什么就那么过了。自从遇到江楚桓，他让她体会到快乐和圆满的滋味，不知不觉中她就有了瘾，一旦失去就难以忍受，怎么都想找回来，她没什么定力，挨不住也扛不住，顶没出息的一个人，只想拥有的不要再失去，失去了可以寻回来。她现在跟廖静雅一起吃饭很快乐，她知道她的快乐又回来了，只是那圆满，是跟江楚桓在一起才有的，他走了，她的圆满就走了，但她不贪心，没有圆满有快乐也是好的，有一样就可以。只是那个带走了圆满的人，现在在哪里？
江楚桓搭乘的火车，在陆云歌吃火锅的时候抵达了云南，他在市中心附近找了一家旅馆登记入住，随后找了家当地馆子吃饭，回旅馆的路上在街边的报刊亭买了份当地地图。回到旅馆他看了遍地图，摸出手机拨打了铭刻在脑子里的卫星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没有接起，江楚桓准备挂时那边接了起来：“谁？”声音嘶哑不堪，像一片撕裂的破布。
“我是黄小伟，乔四让我到云南了打这个电话。”江楚桓回答。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那声音问：“你在哪里？”
江楚桓说了旅馆的名字和地址，那边说了句，等我消息，挂断了电话。
江楚桓打开电视机，声音调得很小，看着电视平静地等待。
临近下午时，他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电话。他接起电话，依旧是那个嘶哑的声音，简短地指示他：“把房退了，下楼打车去辉腾广场。”
江楚桓拿起行李退了房，按要求拦下的士去了辉腾广场，辉腾广场离他住的旅馆不远，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他提着行李走到广场中心，身边是往来如织的行人，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袖问：“你是黄小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