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后晚餐

江楚桓至始至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似乎告别于他而言从来就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

陆云歌站在电梯里,耳朵滚滚发烫,她和江楚桓不长不短地住了几个月,备战高考期间全身心投入复习倒是很坦荡,今天经历了韩逸云的追问和张小北的揶揄,倒让她没那么坦荡了。

“叮”的一声电梯到层了,江楚桓拿出钥匙开了门,去阳台打开一扇扇紧锁的窗户,风从窗口涌入,掀起淡白纱帘,陆云歌拉着箱子进去,站在客厅打量房子,三室两厅的布局,整体色调是黑白灰,家具是北欧简约风,照例是没有多余的杂物,所有东西整齐划一地归置,强烈的江楚桓style。

“房子好大,你一个人租这么大的房子?”她走到每个房间门口张望。

“不是租的。”江楚桓接通电闸后,走到橱柜拿出水壶接水放上灶台。

陆云歌在门口张望完走到厨房问:“那是借的谁的房子在住?”

“借?”江楚桓眉头挑了下,目光从刚点燃的炉火移到陆云歌脸上,带着玩味的神色问,“我看起来很穷?还要借房子住?”

“这个,不是你看起来穷,当警察确实没什么钱嘛,而且你这么正直清廉,我想你也不会去捞钱贪污。”

江楚桓点着头听完。

“谢谢你的评价,分析得很有道理,可惜房子是买的,至于钱肯定不是贪的,如果你还有精力,不如一起打扫吧。”

陆云歌心里打了个突,她刚到北京方方面面都不熟悉,但北京的房价那是全国人民皆知的,“望京一品”地理位置优越是高档小区,这样的房子光租都不便宜,何况是买,买下来那得花多少钱?江楚桓哪儿来这么多钱?

江楚桓去洗手间提了桶水出来,陆云歌自觉地找了块抹布跟着打扫卫生,两人一道擦着家具,擦完家具开始拖地,拖完地换床单被套,把行李箱带回的东西收捡好,整理时音响放着轻柔的音乐,微风拂动白纱帘,他们偶尔会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没有言语,对下眼神就大致知道对方意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默契的?她不知道。

江楚桓这么聪明的人,即使跟其他女生,相处下来达成默契也不是难事。

那她呢?跟其他男人也能达成这样的默契吗?

全部整理完天色已黑,陆云歌站在花洒下沐浴,感受到了快乐和安宁。她从小没有母亲,跟着做父亲的混混颠沛流离这些年,既没有安全感,也缺乏自信,生活里快乐安宁的时刻屈指可数。

在不安紧张色调灰暗的生活中,她一直感觉到匮乏,直到遇到江楚桓,他守护她的安全,培养起她的自信,用耐心和温柔填补着她心底的黑洞,让她感受到罕有的快乐和安宁。

他是她名义上的哥哥,耐心温柔却像她的母亲,受伤之后如同她的孩子,他对她来说是不同的,这不同意味着什么?

陆云歌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傍晚的暖风一寸寸吹干她的发丝,韩逸云追问的问题与她的迷惑交织在一起,她用宽齿桃木梳一下下梳着头发,试图梳理清虬结的思绪。大门被打开,江楚桓从附近超市买了菜回来,她起身去帮忙,将思绪放置到脑后。

江楚桓避开了她的手,抬一抬下巴道:“袋子不干净,去坐着。”

她收了手坐回到沙发上,江楚桓把袋子放进厨房,洗干净手进了卧室,出来后坐在她对面将一张卡放到茶几上淡淡道:“学费和生活费从这张卡里取,密码是639012。”

陆云歌看着卡愣了愣,抬头道:“我有钱。”

“五万块不够花四年,这张卡借给你。卡里有五十万,不管你怎么花,大学毕业工作两年后把卡还我,还卡时里面的金额不能少。”

陆云歌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楚桓哥,我欠你的已经很多了,你照顾我吃,照顾我住,怎么还能再拿你的钱。”

江楚桓笑了,左手食指蜷曲起摩了下鼻子,眼神明亮地看着她:“刚才说了,还卡时里面的金额不能少,你可以多还作为利息,这买卖不吃亏。”

“利息啊,”陆云歌拿出手机查看银行理财产品的收益率,把手机拿到江楚桓面前,“楚桓哥,现在好点的理财产品都有百分之五的收益呢,你五十万一年就是两万五,四年就超过十万,你觉得我有可能还出比这还高的利息吗?”

江楚桓认真地点点头:“你可以的,我相信你的能力。”

陆云歌语塞,过了会儿,小声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都不知道自身有几斤几两。”

江楚桓显得很笃定:“对自己有点信心,你可是我带出来的徒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再不收下卡倒显得矫情了,如此,唯有好好混了,如果她混出点名堂,若干年后还给他一张收益过百分之五的银行卡,也不枉他现在的青眼有加。

“楚桓哥,你老帮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陆云歌嗫嚅。

“想感谢我?”他淡淡地看着她。

目光交接在一起,心跳就加快了,不知为何她想到了韩逸云问她的那些问题,心绪就乱了,有些事不去琢磨就没什么,一去琢磨就有什么不对了。暧昧长了脚从角落里爬了出来,在他们四周游走逡巡,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开始升高。

她点点头,不回避目光地望着他,试图从这充满化学反应的对视中理清虬节的思绪。

他把目光移到厨房水槽的袋子上:“你做顿饭吧。”

她艰难问道:“就,这么简单?”

他反问她:“简单?你想怎么感谢?”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水槽,留给他一个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放松的背影。

“晚饭交给我了,你等着吃吧。”

陆云歌把塑料袋里的食材取出来处理好,计划做两菜一汤,洗干净手,备好调料,有条不紊地开始烹饪。

二十分钟后她把饭菜端到餐桌上,江楚桓探出筷子各尝了一口,有些意外地望着她笑:“菜做得这么好,真是深藏不露。”

陆云歌当然会做饭,陆百川做混混经常不顾家,不会做饭她早饿死了。她之前不做饭是因为有江楚桓做,江楚桓做饭难吃,可她愿意吃他做的东西,好吃也好难吃也罢,不是因为她懒,而是因为眷念被人照顾的感觉。

现在想想是不是有点太自私?倒像是扮猪吃老虎一味索取了。

她为自己之前存的小心思感到惭愧,边吃菜边道:“你要喜欢吃,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话出口后觉得不对,像是情侣间的专有台词。她微红了脸,垂下睫毛,小口吃饭,胸腔里打起了鼓,侧耳倾听他的回复。

江楚桓那边没有回复,过了一分钟,听到他低沉入耳的声音:“我明天走,以后有机会再尝你手艺。”

她的心在腔子里顿住了,悬在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一片慌张和茫然。

明天就走了?

她知道他要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陆云歌方寸大乱,她有话想说,张了嘴又不知说什么,没想清楚的千头万绪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心口微微发痛,太快了,她都没来得及想明白,他就要走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夹菜的江楚桓,江楚桓修养好,吃饭吃得安静。在一片安静中她对他说:“我等你回来。”

他再回来时,她应该想明白一些事情了。

他安静地吃着饭,修长手指架在银箸的末端,姿势赏心悦目,淡淡说了三个字:“不用等。”

江楚桓独自待在北京禁毒大队大队长的办公室,目光从书架上摆放的一尊尊奖牌上滑过,落到了墙壁上挂着的一面锦旗上,上书“神警雄风罪犯克星”八个大字。方波打着电话,气势汹汹地进了门,一扬手把文件夹扔到桌案上,站到了江楚桓面前。

“是,我会跟他再说一说,不过江楚桓的脾气您也知道,说了未必管用。”方波对江楚桓挤了挤眉。江楚桓笑盈盈地点头,像是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好,老师您注意身体,这段时间忙完了来看您。”

方波挂断电话,向着方凯面门快速挥出一拳:“你还敢笑!今天为你的事,我这电话都快打爆了!”

江楚桓向后一闪,轻松躲过一拳:“昨晚老师给我电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老人家挺执着,又找上你了?”

方波叹了口气:“老师还好说,上方有领导也在敲打我,暗示云南行动换其他人上,我照之前咱们说好的,坚持你是最合适任务的人选,硬生生把上峰顶了回去。江楚桓啊,如果我这辈子只能当个大队长,就是你害的。”

江楚桓点头笑道:“如果我能把黄丧的毒品走私网络破了,你只当个大队长也值了。”

方波转脸看向锦旗上的“神警雄风罪犯克星”,默了片刻,轻声道:“黄丧的线如果破了,别说大队长,把我降成科员都值。”

江楚桓目光落到锦旗上,眼前浮现出一个老男人虎背熊腰笑眉笑眼的模样。他知道方波一定跟他一样,此刻在想这个虎背熊腰笑眉笑眼的老男人,那是江楚桓到北京禁毒总队跟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师父——老吴。

两年前,江楚桓刚入北京禁毒总队,队里安排老吴来带他。老吴是辽宁人,身高一米八五,是个虎背熊腰外加一脸横肉的壮汉。脸上肉多导致老吴即使笑也透露着股皮笑肉不笑的凶煞气,作为大队里最具黑社会气质的男人,老吴做了很多次卧底,多到老吴自己都记不清,即将退休的那一年老吴从一线退下来,接受队里安排的新任务,带新来的高材生江楚桓。

老吴是个坐不住的人,最不耐烦纸上谈兵,他在办公室来回走动,黑着脸“哐嚓哐嚓”地踱步,像一座移动的铁塔,每回听到消息线报立马笑眉笑眼地薅起江楚桓出勤,江楚桓跟三道九流打交道的功夫,都是在那大半年里,老吴亲身示范带出来的。

之后的一天,老吴带着江楚桓参加了队里的大规模扫毒。这是江楚桓第一次参加大规模扫毒行动,地点是几家奢华的会所,老吴带着他一间间包厢查看,亲身讲解个中的门道,有些包厢内的场景触目惊心,这次大规模扫毒除了一般的瘾君子和卖淫女,还逮出了十多个花样女学生,据交代她们都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在酒吧蹦迪时被毒贩引诱吸毒,上瘾后为获取毒品不得已沦为毒贩的傀儡,在高档会所内以援交换取毒品。

涉事人员被抓到大队后不久,家长们得到通知匆匆赶来,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明明是上学的乖乖女,怎么会沦为有毒瘾的援交女?她们才那么小,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毁了。

在过于残酷的事实面前,两位母亲当场昏厥,一位父亲精神崩溃,家长们集体下跪,哭声一片,请求禁毒总队一定要抓住害他们女儿的凶手,他们要亲眼看到害他们女儿的凶手被绳之以法。

经过连夜调查审问,禁毒大队得知给这几家奢华会所供货的毒贩头子叫孔云,两天前刚从云南带了一批毒品回京。调查获得的情报显示,孔云有五年从军经历,枪械娴熟,身手不凡,曾在云南和湖北各犯下一起命案,被云南、湖北、北京、哈尔滨四地警方通缉。

队里派出侦查员前期侦查后得知,孔云团伙三名成员居住在丰台小区,情报并未显示嫌疑人持有武器。方波一番思量决定由他亲自带队,再挑两位擅长擒拿格斗的年轻同志,三人为开路先锋,对孔云团伙实施抓捕。考虑到孔云很能打,选了江楚桓加入先锋,老吴听说江楚桓要做先锋,二话不说找到方波请命也要做先锋,方波面露难色:“老吴,没几个月你就退休了,这种事让年轻人去做吧。”

老吴听到这话黑了脸:“方队嫌我老不中用了?”一说完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拽住方波衣领,生生把他举了起来,一提气将方波扔到了沙发上,一屁股坐到方波身上压住他,“你让徒弟去不让师父去有这样的道理?江楚桓是我徒弟,我不去看着他,出了事你方波有几颗脑袋给我削?我可告诉你,我挺瞧得上江楚桓这小子,想招他做女婿,这个先锋我当定了,你别咋咋的。”

方波被老吴压在屁股下哼唧:“老吴啊,你说大话也不打草稿,你还招女婿呢?你女儿结婚那年我可给了红包的,这你骗不了我。”

老吴抬起半边屁股墩:“记性挺好啊,我侄女还单身呢,我招江楚桓做侄女婿行不行?方队你再不同意我可打屁了啊。”

方波不想吃屁,只能答应。

抓捕计划制定为方波、江楚桓、老吴三人为开路先锋,大部队跟在身后入场抓捕。方波打头阵,江楚桓在中间,老吴殿后,前后照应。

是夜,方波带领江楚桓、老吴来到丰台小区二十四楼。

一切准备就绪,方波向江楚桓、老吴点点头,房门打开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两个孔云同伙被大部队当场逮捕,方波领头直接冲向房屋尽头关着门的卧室,一脚踹开后喊道“别动,警察”,孔云正在收拾行李,见有人进来飞快地向后撤了一步,方波立即跟上一步,双方相差一米左右,孔云右手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勃朗宁手枪,直指方波脑门。

江楚桓跃身向前一个飞腿,孔云惨叫了一声,他右手拿的勃朗宁被踢歪,手指死死卡在扳机上已经折断。方波飞扑到孔云身上,一手按向孔云持枪的右手,探出另一只手卡住了孔云的脖子将其按倒在地。

江楚桓也要扑上去的瞬间,老吴瞅见孔云左手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支九毫米马卡洛夫手枪,老吴像头壮实的蛮牛,猛撞过去瞬间掀翻了面前的江楚桓挤开了孔云身上的方波,与此同时,枪响了。

子弹从方波的右臂擦过打入了老吴的颈部动脉。方波和江楚桓拉着警灯疯了似的载着老吴往医院冲,江楚桓拼命按压着老吴脖子上的窟窿,动脉的血哗啦啦地往外冒,怎么也按不住,老吴的鲜血漫过了江楚桓的双手,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他含含混混哆哆嗦嗦地叫了孙女的名字、女儿的名字、逝世多年爱人的名字,绽放出淡淡的笑容,笑眉笑眼的样子凝固在脸上,成了老吴最后的表情。

老吴的女儿和女婿带着三岁的孙女从辽宁来到北京料理老吴的后事,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人,十多个受害女生及家长也来了,他们送来了一堆花圈和一面锦旗,花圈送给了老吴,锦旗赠给了北京禁毒大队,天鹅绒红底的锦旗上书着“神警雄风罪犯克星”八个金字。

方波接过锦旗和江楚桓一道走到老吴女儿面前:“这面锦旗属于你父亲,他是真正的禁毒英雄。”

江楚桓红着眼圈:“老吴走之前叫了你的名字、你女儿的名字、你母亲的名字。”

老吴女儿木然地问:“他还有别的话吗?”

江楚桓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摇了摇头。

老吴女儿自下火车赶到会场一直没说话也没流泪,听到这里,苦笑起来,对着盛放着老吴遗体的棺椁道:“还有几个月就退休了,你这是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提心吊胆地等你退休,好不容易要退休了,你却……”

老吴女儿的眼眶慢慢湿了:“你不是最喜欢小嫚吗?前几天打电话我们怎么说来着,说你退休就来我这边,每天送小嫚上下学,没事就到公园锻炼身体,下下象棋,我把你的房间都收拾出来了呀。”

说着说着,老吴女儿哭了出来:“你倒好,自己当英雄去了,死得其所了,我收拾出来的房间谁来住啊?谁来接小嫚上下学啊?”

“你知不知道小嫚没有爷爷,我没有爸爸了啊!爸爸啊,你怎么能这么骗我!”老吴女儿双腿瘫软地跪在地上,大声哭喊。

游走在世间,总有一些场景会击中你的灵魂。老吴逝世和追悼会的场景,在夜深人静的夜里,撞击着江楚桓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