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后晚餐

老吴骨子里是个正义侠客,惩奸除恶是他的本性,当警察打击罪恶,是老吴心甘情愿选择的职业,即便为此付出了生命,对老吴来说也是死得其所。老吴这一生,干了他爱干想干的事,淋漓畅快地活过,他这一生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同志,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国家。

唯一对不起的,是家人。

回忆完老吴,记忆带着江楚桓走向更遥远的过去,十几年前的记忆碎片闪现出来,碎片中储藏着浓重的血腥味,蠕动着一段血肉模糊的女人残体。

身体里的戾气快速升腾成强大的旋涡,将他拽入黑洞的中心。

黑洞里,没有光,没有亮。

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怖、无法洗刷的耻辱,和刻骨铭心的仇恨。

“楚桓,楚桓……”方波在他眼前摆动手臂。

江楚桓回过神来,目光从锦旗移到方波脸上:“想老吴了。”

“我知道。”方波叹了口气,从桌底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江楚桓,“喝点水,你刚有阵儿脸色特难看。”

江楚桓接过水扭开瓶子喝了一大口,平缓了下心绪道:“来龙去脉我们捋一遍。”

这些案子,是一个牵一个扯出来的。北京会所扫毒案,老吴不幸牺牲,孔云被捕后供出了湖北临水毒贩乔四,交代出乔四不仅跟他交易过毒品,有一次乔四喝高了后告诉孔云,他有个把兄弟叫黄丧,黄丧让乔四帮忙找一个人,找到了就把四川的毒品销售网络转给乔四。

黄丧的名字,黑白两道不少人都知道,他是流窜在中缅越边境的大毒枭,手上有一支武装队伍,在各地从事制毒、运毒、贩毒等非法活动,近几年传言他正在构建从缅甸经大陆往国际市场贩毒的地下通道。

黄丧被公安部列为a级通缉犯,贩卖冰毒三十吨,其中十一吨被中国警方查获,从他手中流出的十九吨冰毒,让无数家庭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在被列为a级通缉犯之前,他先后有四次逃过了警方的包围圈,最后一次逃脱后难寻踪迹。

从孔云处挖掘出乔四和黄丧的线索后,上级派江楚桓到临水市,接洽线人陆百川,负责侦缉乔四案件,同时收集与国际大毒枭黄丧有关的信息。陆百川身份暴露遭到乔四杀害,但在陆百川死前,已将大量乔四的犯罪证据存放在绿萝游泳池的储物柜内,这些证据不仅坐实了乔四的罪名,更有一张微微泛黄的纸,上面的内容与黄丧有关。

方队解下身上的钥匙,打开锁住的抽屉,拿出一个淡蓝文件夹,递到江楚桓面前。江楚桓接过轻轻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档案表,照片栏里贴着一张男孩的照片,江楚桓看着照片上小男孩的脸,是记忆深处的眉目,透过陈旧的相片,仿佛看到相片上的男孩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的手伸向他,耳边响起久远又熟悉的呼唤“哥”。

江楚桓闭了一下眼,稳了稳神,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一张微微泛黄的纸,这张纸是陆百川存放在储物柜里的与黄丧相关的信息,是一封黄丧写给乔四的私人信件,打印的信里委托乔四帮忙找一个叫黄小伟的人,生日是9月28日,如果乔四能找到黄小伟,黄丧承诺将四川的毒品销售网转给他以此感谢,末尾处留了一个卫星电话的号码。

修长的食指碾过微微泛黄的纸张边缘,翻到了第三页。第三页也是最后一页,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黑洞洞的眼睛,森然地望着镜头,男人虽然望着镜头,却看不到他的脸,或者说,他没有脸。

他的脸被绷带厚厚地裹住,没有五官也没有表情,只有一双黑洞洞的森然大眼,穿透性的目光射入灵魂深处的阴暗角落,召唤出潜藏的恐惧。

江楚桓手触过照片中男人的眼睛,指端传来微不可见的颤抖,他盖上淡蓝文件夹问方波:“东西准备好了吗?”

方波从抽屉底部拿出一个暗黄牛皮袋倒扣在桌上,一张假身份证,一张假银行卡,几捆现金,一部手机,一张火车票,一个小本儿从袋子里落了出来。

“手机有定位系统,不过到了云南也没用了,你见了黄丧他不会让你继续用这部手机,手机里面的信息我们都设定好了,黄小伟的社会关系,个人经历也已经做好,详细情况都在本子上。”方波拿起小本儿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是你跟我们单线联系的号码,表面上是一款游戏的点卡销售电话,有重要情况时跟我们联系,接头暗号在本子上,这些你都记熟。”

江楚桓检查了下桌面的物品,一一装回暗黄牛皮袋,一手拿了袋子,一手拍了方波的肩膀:“走了方队,回家收拾行李了。”冲着方波笑了笑往门外走去。

“江楚桓!”方波大声叫住他。

他回过头,看到方波端正站姿抬起右手向他敬了个有力的军礼,眼眶微湿一字一句道:“活着回来。”

他立正身姿,右手从胸前抬起,五指并拢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陆云歌坐在宽大整洁的客厅,一动不动地盯着大门,眼眶下挂着两道浅浅的黑眼圈,昨晚一夜失眠,临近天亮时朦胧地睡着,迷迷糊糊中听到房门轻响,鞋都没穿地跑出去,只看到一扇紧闭的大门,她快速跑到门边扒开猫眼往外瞧,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背影进了电梯。

她一把拉开门,清晨的凉风吹醒了她的头脑。

他是不是走了?他说今天走的。不说声再见就走了吗?

楚桓哥不会这样的,他会回来的。

穿着睡衣在大门口站了一分钟,最终没有追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关上门后,她去洗手间认认真真地刷牙,仔仔细细地洗脸,反反复复地给肌肤拍化妆水、乳液,慎重地涂隔离霜,小心地抹上一层唇彩后,规规矩矩地坐在客厅沙发等江楚桓回来,害怕会沾花嘴唇连水都不喝,一动不动地盯着大门。

大门门锁转动声响起,陆云歌一跃站了起来,跑到门口站定,门开后江楚桓左手拎着早点,右手拿着一个牛皮袋,看到陆云歌在门口也不意外,把早点袋递给她,笑着说:“老北京的豆汁和焦圈,趁热吃。”

陆云歌接过袋子,慌手慌脚地去厨房找出盘子装了焦圈,又将豆汁倒进碗里,在餐桌上一一摆好。江楚桓进了趟卧室,出来后洗了手,坐到餐桌旁拿起碗对她说:“北京独有的吃食儿豆汁,尝尝看。”

“你今天走?”

“嗯。”他将碗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什么时候走?”

“吃完收拾行李去火车站。”他咬了一口焦圈。

原来是临行前的最后的一餐。陆云歌心头又苦又涩说不出的难过,她早知道他要走,从十八岁生日那天起她就知道,只是不知为什么每次确认江楚桓的离开都让她很难过。

难过,也是她一个人难过,他是不难过的。

江楚桓自始至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似乎告别于他而言从来就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

所以她也要努力不悲伤。醉笑陪君三万场,不用诉离殇。

陆云歌挂起淡淡的微笑,夹起焦圈吃了一口,笑道:“这个好吃。”

她又喝了一口豆汁,闭紧嘴差点没喷出来,艰难咽下问:“这个是不是坏了?”

江楚桓笑着摇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回味般咂巴了一下唇:“豆汁就是这个味儿。”

陆云歌努力又喝了一口,再也喝不下,把豆汁从面前推开,夹着焦圈默默地啃着。

江楚桓吃完后看她剩了大半碗,问她:“不喜欢喝?”

她点点头,专心致志地咬焦圈,离豆汁远远的。江楚桓将她嫌弃的豆汁端过来一口气喝光,抽出纸巾擦了嘴进了卧室。

她见他去了卧室,一改慢腾腾啃焦圈的闲态,变身快嘴小松鼠,嘎嘣嘎嘣一通狂嚼吃完,追着他去了卧室。

江楚桓在卧室一件件地叠衣服,他的手像有魔力,修长的手指随意划过,软塌塌的衣服就变成挺括的专柜展示款。

陆云歌想帮忙,捡起一件帮他叠。男生的衣服大大的,肩宽宽的,她折来折去,一而再再而三都叠不好,不是叠出来太长就是领口是歪的,跟江楚桓叠的一比,弱爆了。

他瞧了眼她叠出的丑衣裳,新拿了一件摊在床上,轻拍了下她的头道:“跟着我叠。”

他折一下,她跟着折一下,一步步叠好,陆云歌手下的衣服也有了几分样子。

他带着她叠了一叠,又叠一件,叠的时候对她说:“开学后好好念书。”

她一边叠一边道:“好。”

“不要去酒吧夜店玩。”

“好。”

“不要抽烟,少喝酒。”

“以前答应过你,你不在身边,我不喝酒。”

他的手顿了顿,指尖在衣服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纹路:“男朋友在身边,可以喝。男朋友要找品行端正,有责任心上进心……”

她猛然甩开手里的衣服,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截断他后面的话:“有责任心上进心,真正对你好的。你之前说过了!”

他与她对视两秒,移开目光:“年纪大了比较啰唆,你记得就行。”

她很烦,不知道在烦些什么,低头沉默半晌,心烦意乱地问他:“一点和你联系的办法都没有吗?能留个消息也好啊。”

他捡起她甩开的衣服,这是最后一件,他将衣服摊平,衣领整好,反过来折好袖子,再半截对折,翻过来已是一件规规整整的上衣,领口的纽扣严严实实地扣着,他对着领口看了一会儿,手指探过将系得严严实实的纽扣解开。

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了张便笺纸,刷刷写下一款游戏的名字和服务器名称,将便笺递给陆云歌:“游戏里面有个方寸山,山下有个回音壁,有重要的事你在回音壁留言,末尾加三个*号,我会去看,不会回复。”

她接过便笺,小心地折了折,仔细地放进荷包里。

江楚桓将最后一件衣服装进行李袋,拉上拉链,挎着袋子到了门口,低头换好鞋,站起身走到电梯前按下向下键,没有人声,只有拖鞋摩擦地面的脚步声一直跟在他身后,不愿远离,却也不敢靠近。

“叮”一声电梯到了,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说了最后一句话:“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陆云歌憋了半日的眼泪突然破功,眨眼糊满了半张脸,她在电梯门阖上的瞬间朝他喊道:“你一定要回来!”

他薄唇扬了起来,刚毅的面容出现柔和的线条,明亮的眼睛闪着光,向她露出灿烂的笑容,食指划过脸颊,好像在羞羞她的哭鼻子,眼角却起了一丝酸涩。

电梯开始下行,江楚桓点起一支烟,脸上的笑容随烟气一起缓缓消散,还是要笑,笑着告别总比哭着好,如果这是他与陆云歌的最后的告别。

江楚桓在北京西站的候车厅用公用电话拨了张小北的手机,张小北看到陌生的号码,接起手机听到熟悉的声音:“小北,是我。”

电话里背景嘈杂,穿插着检票进站的提示音,张小北拿着手机瞄了瞄不远处的导师,她导师韩国忠近来心情不好,一面被侄女韩逸云反复纠缠,一面被曾经的学生方波无情拒绝,自我总结是过去为人太过和善,混得小辈们都不把他放在眼里,遂板起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改走高冷路线,害得她天天收着狐狸尾巴不敢放肆。

张小北猫着腰从韩国忠眼皮子下溜了出去,跑到无人的楼道才对着手机开口:“江楚桓啊,你去执行任务,韩逸云操心,韩逸云一操心就来折腾我导师,我导师一被折腾就冲我不爽,你说我怎么那么命苦,处在食物链的最底端。”

江楚桓在电话里笑了声:“说得都像是我的错,那要如何向你请罪?”

张小北靠着楼道的栏杆,一边拍打栏杆一边说道:“回来后再跟我打一场。”

江楚桓爽朗地笑了一声道好。

张小北不待他说话就接着往下讲:“你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出了岔子不要硬扛,想辙回来,我、方波、韩教授、韩逸云她爸,大家都会保你的,你是有后台的人,别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回来了怎么都好办,关键是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江楚桓在手机另一边摇了摇头:“张小北,我今天发现你也挺官僚?”

张小北一掌猛击在栏杆上:“江楚桓,你小子给我听好,你对不相干的人来说就是个卧底,但对我张小北来说,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不允许你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面,不管你怎么想,怎么看不起我张小北刚才说的话,我命令你必须完完整整地回来,听明白了吗!”

“嗯。”这声“嗯”怎么听都像是在应付。

“小北,我打电话是有两件事,一是要请你多看着点陆云歌,我走后,劳烦你多去看看她,还有一件事是韩逸云,请你跟她带句话,我和她不可能,希望她不要再消耗自己的青春。”背景音里响起云南列车的检票提示。

“小北,我走了,回来了再陪你打架。”

“江楚桓,”张小北单手紧握栏杆,“下次,我一定可以打赢你。”

“那你可得好好练练,不说了,挂了。”

张小北拿着手机,过了半分钟还听到公共电话那端传来的嘈杂声音。

“江楚桓?”她探寻地叫了一声,听到另一端江楚桓的声音:“你不总抱怨我挂你电话吗?这回让你先挂。”

张小北不再磨叽,挂断了电话,顺着楼梯小跑下楼,心里堵得慌,径直去了训练馆练拳。

北京到云南的车票是一张软卧,上车后江楚桓放置好行李,对面床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套着耳机忙着打psp,忙里偷闲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迅速移回屏幕。

见同车厢男生自顾不暇,江楚桓从口袋里摸出记载着黄小伟社会关系,个人经历等详细情况的小本儿,逐字逐句阅读之际,火车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