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怎么跳?横着还是竖着?”她问道。
“随便你怎么跳,都接得住。”
她便闭了眼睛,横了心往下蹦。
她被接住了,头却跟江楚桓的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又在反作用力下快速分开。
他小心把她放下,蹲下身给她穿鞋:“真是个人才,还能脸朝下向下蹦,也不怕摔毁容。”
她头被撞得有点懵,木木地说:“是你让我随便跳的。”
一颗心在胸腔里扑通乱跳,他给她穿鞋,背影对着她,看不出什么,她依稀觉得,在额头撞到一起的0.01秒,她的唇好像也撞上了他的唇角。
她也不敢确定,只是0.01秒的记忆里有扎人的胡楂和淡淡的烟味,还有种莫名的柔软。
他站起身,面不改色地撑开伞递给她:“走吧。”
小径左右响着叮咚的雨声,雨水汇成小溪流,穿流在他们脚边,小块地砖上零零碎碎长了青苔,又湿又滑,她几次差点滑倒都被他从前面回身拽住。
“把手给我。”他侧身道。
她纠结了一小下,羞答答地把手伸了过去。
他没碰她手,避开容易产生暧昧的手指,向下握住她手腕,扶着她走。
她那一点小表情他好像看到了,脸上牵起了柔和的线条,似笑非笑的样子仿佛在说,小姑娘,你想多了。
手指虽没有相碰,手腕还是感受到他修长手指传来的力度,每一次她步履不稳,江楚桓都快速有力地把住她,触碰的手腕肌肤温度似乎有升高,斜落的雨水时时浇上来温度似乎又在降,这样热一阵冷一阵的,让人分不清所以然。
凌晨三点,他们站到了那几排长长的储物柜前,黑灯瞎火的空旷游泳馆内,只有一束来自江楚桓手机的照明光打着亮。陆云歌的手攥成拳头,紧紧跟在江楚桓身边,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冒出以前看过的恐怖片场景,眼睛一点都不敢往四周看,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好像知道她害怕,进了室内也握着她的手腕没放,手腕上温暖有力的触感让她稍感心安。她看清钥匙上刻的编号1507,寻找着记忆中1507储物柜的位置,应该是第二排靠内的一个,她凭着印象走过去,江楚桓松开她手腕,举高光线照着她。
1505,1506,1508,1507!果然在这儿!她指着1507大呼:“在这儿,在这儿,我找到了。”
突然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扫过,她瞬间石化,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是错觉吗?还没想完,脚踝处又被准确无误地扫了一下,那东西,沿着她脚踝一点点向上攀。她头顶的毛孔全部炸开,背后的汗毛全竖立起来,江楚桓打着灯走过来。
“你不要过来!”她凄厉喊道,“快跑,快跑!”
他停了一下问:“怎么了?”
“你快离开这儿,有东西。”她的表情很恐怖。
这回他没再停,径直走过来。
“你别过来,有鬼拉住我了,你再不走也走不了了。”她哭了。
他像个不怕死的英雄大步行来,灯光照在“鬼”身上,一脚踢飞抓着她裤腿往上攀的“鬼”。黑黑的“鬼”发出惨痛的叫声“喵呜”,快速蹿没了。
她腿一软就栽到他怀里,三魂有两魂都吓出了窍,一个劲儿地哭。
他修长的大手抚在她背后:“不怕,是只黑猫。”
她拽着他的衣襟狂哭:“吓死了啊!”
他笑着拍她的背:“胆子这么小,我在呢。”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刚刚又不在,它沿着我的脚往上爬,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他看她出这样的洋相,笑意更浓,一下下拍着她,貌似安抚:“哪那么容易死,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她被拍得打起了嗝:“你手重,拍得我,嗝,拍得我好疼,嗝……”
他停下手:“好了,不哭了啊。”
她没哭了,嗝却停不了,一直打着。
她打着嗝开了1507储物柜,里面放着厚厚一沓资料。江楚桓把资料全部取出,又把储物柜仔细搜查了一遍,确定无遗漏,握着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出游泳馆。
回到家,她都惊魂未定,这次真的吓到了,独自在浴室洗澡都感到怕,她冲着门外问:“楚桓哥,你在不在?”
门口传来他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呢。”
她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洗着洗着又怕了,又冲着门外问:“楚桓哥,你还在吗?”
依旧是他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呢。”
洗澡的过程,不断地在问,打开门出去,看到他搬了个凳子就坐在门外,翻看着拿回来的资料。
轮到他洗澡,她也不敢离开,坐在之前他放在门口的凳子上,等着他。
他看到磨砂玻璃门外,蜷缩在凳子上的身影,三下五除二全身冲了一遍,开门出来。
“你洗完了?”她惊讶地望着他。
“嗯。”他用毛巾擦着头。
“洗得好快啊,五分钟都不到。”
他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资料走进卧室:“进来睡觉,明早还要去学校。”
他打开床头小灯,在床旁边椅子上坐下看资料,她爬上床,犹豫了良久问:“爸爸的案子有希望了?”她知道江楚桓很尽心,她心底即使很着急也努力压制着,不想再给他施加额外的压力。
他看着她淡淡道:“放心。”起身给她掖好被子。
她略微有点不好意思,背对他睡,过了不到一分钟又转过身,还是要看到他才不害怕。
她对他说了声“晚安”。
他没抬头,看着手头的资料,“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坐在灯下的样子,觉得很安心,忘记了恐惧,慢慢睡着了。
李福原说,这是一个恐怖的魔盒,揭开盖子,谁都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
他说对了。
江楚桓坐在龙局对面汇报完情况,将那沓资料递了过去。龙局根据江楚桓刚才的汇报翻阅着资料。
证据,全是证据,乔四多年来实施犯罪的证据。
还有一张微微泛黄的纸,龙局把那张纸拿出来,薄薄的一张纸似乎有千钧之重:“这上面的信息太重要,要严格保密,等我跟你北京的上司方队通气后,报上级部门处理。”
龙局把剩下的材料放到江楚桓面前:“乔四的案子可以办了,这些证据够枪毙他十回了。”
临水市局召开紧急会议,部署了周密的抓捕计划。一周后,乔四涉黑团伙这颗生长在临水市多年的毒瘤被公安部门一举铲除,相关涉案人员全部落网,社会和媒体高度关注,群众无不拍手称快。
抓乔四的那天下午,陆云歌专门请了假,亲眼看着乔四被押上警车。
江楚桓站在她身边:“如果不是后续任务要保密身份,我会亲手抓他。”
陆云歌目送闪灯驶离的警车:“你已经做了很多,乔四被绳之以法,爸爸也可瞑目了。”
后续任务?保密身份?她回味他刚说的话,压低嗓门问他:“楚桓哥,你后面是不是又要去做卧底?”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任务结束后,江楚桓陪她去了公墓,陆云歌把一束洁白的菊花放在陆百川的墓碑前,痛哭失声。
“爸爸,杀你的乔四被抓了,他会被判死刑,你高不高兴?”
“爸爸,我考过了戏文专业考试,是不是很争气?”
“爸爸,楚桓哥一直在帮我补课,我很努力地在学,是不是很棒?”
“爸爸,你放心,我会听你的话,好好读书。爸爸,我好后悔以前没多听你说话,现在想听都听不到了。”
“爸爸,我最后悔的是这么多年都看不起你,不知道你是警方的线人,替警方收集了这么多的证据,我一直不知道,你是个默默无闻的秘密英雄。”
陆云歌泣不成声,对着墓碑磕头。
“爸爸,对不起,如果有来生,我可以再做你女儿吗?”
江楚桓把她扶起来,她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天色向晚,墓地上方的天边升起一颗星,那颗星一直冲着她闪耀,好像在冲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