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网恢恢

江楚桓大声重复:“选你妈的高速路口旁交货,被别人看到怎么搞!”

周自强打着圆场也重复:“高速路口你试了车不正好回家嘛,都方便。”

这下,刘向东他们应该不会跟丢。

骂骂咧咧了一路,车到了高速路口旁,已有两辆车停在路旁,其中一辆是约定要买的赃车,五个男人站在路边,看到他们车到迎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个子不高,理了个寸头,蓝色长袖t恤,身体很结实,看走路的步子,应该有练过,他就是李军。

江楚桓快速估量了一下局面,对方六个人,车里可能有器械,他和周自强两人,局面不占优势,现在到了这一步,只能先拖延时间,希望刘向东的车队能根据刚才的提示尽快赶到。

“查子,这是我老大军哥。”周自强主动介绍。

江楚桓给李军递上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边抽边问:“之前视频没见过你。”

李军接过了烟:“你见的是我小弟,会有个两三轮验证身份,如果情况不对,我们宁可不做,你也知道,现在条子查得严,别介啊。”

江楚桓笑道:“就你妈买个车还被审几轮,你们再折腾,老子就去别处买了。”

李军走到赃车前,叼着烟拍拍车身:“你去别处三万块买不到这么好的车,不信来验验。”

江楚桓慢悠悠地抽着烟:“抽完再验。”

一支烟慢慢抽完,江楚桓走到车前,蹲下身查看轮胎,手指在前轮擦了一下:“轮胎磨损不均匀,车需要校正或对悬挂系统进行修理。”

江楚桓一个车轮接一个车轮地慢慢地审看:“要对悬挂系统进行修理的话,又你妈不便宜。有没有磁铁?”

李军对跟着的马仔使了个眼色,马仔从车上找了块磁铁拿来。

江楚桓接过磁铁,将磁铁轻轻放在车身部位上下移动。

马仔看不懂问李军:“他在干吗?”

李军吸着烟看着江楚桓靠着车身一寸寸移动磁铁:“这回真遇到行家了,他在用磁铁查验有没有其他填充物,车之前如果发生过事故,会有填充物存在,磁铁就吸不住。”

马仔嘟囔:“头一回见这么过细的,他要验到什么时候,要吃午饭了。”

江楚桓站起身直直瞪着马仔:“怎么,买车还不许验了?我这三万块钱的东西,不看好了回去怎么跟我老大交代?你想吃饭你先去,别跟这儿耗着烦人。”

周自强过来帮腔:“买车都会验的,不过,军哥,现在确实是饭点了,让小吴和小简去买点吃的来吧,我站这儿陪着验,您去车里坐着歇会儿,验好了查子就把钱给您。”

李军想了下转头对两个马仔说:“去买点吃的来,这还得有会儿。”

两个马仔开车走了,江楚桓不急不缓地打开行李箱、引擎罩和车门,检查有无油漆修补的情况,看完了开始检查散热器液体,又将手伸到汽车下的油箱摸索检验是否在水中淹过,检查所有脚踏板的状况。

李军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突然问道:“能查的你全查了,我这车不错吧?”

江楚桓拍拍手上的灰:“要跑一段看看。”

李军走过来拍了他的肩:“兄弟,你真是个仔细人,我看你不错,有兴趣来跟着老哥干,跟我做可是很有‘钱途’的。”他做了个点钞票的动作。

江楚桓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很赚钱?跑完聊,强子,上车帮我指路。”

周自强跑过来正要进车,李军把他拦下:“我来。”拉开副驾门坐了进来,“前行一公里有个口子,切进去是山路,去那儿试吧。”

江楚桓一踩油门开走了,车速开得不快,他快速思考着,情况变了,不知什么原因刘向东的车队跟丢了,支走了李军两个人,现在局面是四对二,他原本想拉周自强上车,车开远点来跟刘向东联系,再跟周自强商量后续行动,现在李军插了一杠子,计划再次被打乱。

江楚桓心里着急,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冷静分析后,决定不再等刘向东支援,单独实行抓捕,李军是练过的,动起手来要先发制人。江楚桓谋定而动,看着前方的山路入口,加大油门飙了上去。

这段山路路面狭窄弯道甚多,如蛇般蜿蜒盘旋,江楚桓正常行驶着,交替试着刹车油门,李军坐在旁边看他在山道上跑得流畅写意,过弯精准,心下欣赏,开始继续游说:“查子,老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什么人,就我一个。”

“一个人好啊,做事没牵挂,没牵挂正好做大事,待在小地方混日子完全是浪费时间,你如果来跟我做,保管你不是之前的层次,男人,眼光格局一定要大。”

“我在老家有个仇家,跟他的事儿还没了。”

“什么仇家?跟你军哥说,军哥替你想法儿办他。”

江楚桓看了李军一眼,向他招招手。李军侧身凑过去,前面一个大弯道,江楚桓一添油门,在弯道处猛地甩尾急刹车,强大的惯性下,李军的头“咚”的一声重磕在挡风玻璃上。江楚桓也撞向方向盘,安全带的勒扯和前臂的格挡,减少了一部分冲力,嘴角在方向盘上磕了一下。

江楚桓推门下车,吐出嘴里磕出的鲜血,朝李军走去。李军跌跌撞撞地从副驾座位爬出来,脚一沾地拔足狂奔,江楚桓在后面紧追不舍,就快追上时,一辆货车减速绕弯下来,李军不要命地横穿过货车车头,拽着侧面的绳索翻上货车,江楚桓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着货车,扯住了另一侧坠下的绳索,翻身跃进车厢。

高速行驶的车厢里,两人对峙着。

“你是警察?”

“是。”

“操!”李军一把脱下衣服,身上肌肉虬结,大喝一声开始运气。

江楚桓把袖子捋到肘部,朝他招招手。

李军看江楚桓又在向他招手,想到刚才就是这么被诓了,不禁怒火中烧,三步并作两步跃了过来,拳腿并上攻势凶猛。李军一身硬桥硬马,刚劲有力,步稳势猛,江楚桓四两拨千斤,以静制动,借力打力。十几个回合下来,李军渐渐势颓,江楚桓瞅准空隙,快速近身,紧贴李军腹部,一个背摔,抬脚猛踹李军肋骨,顺势别臂折腕,膝盖顶压住李军后腰,掏出带的绳子“8”字形捆绑好,一举将其制伏。

江楚桓全身汗湿,摸出手机拨了出去:“刘队,你们去月球了?”

刘向东在电话那头高呼:“江楚桓,你怎么样?我们跑到高速路口没看到你们,就知道跑错了,你们是在旧高速路口!利川这片儿有两个高速路口!我们还有半分钟就到旧高速路口。前面的人站住!别跑!警察!”

江楚桓听到电话那头一片混乱抓捕的声音摇头笑了,走到驾驶室后窗敲响玻璃。货车司机停下车,绕到车厢一看,什么时候上了两个人?得知是警察同志在抓捕坏人,二话不说把他们拉回高速路口跟刘向东碰头。

江楚桓见到刘向东的第一句是:“李福原抓到没?”

刘向东奔过来攀他:“还能跑得了他!很顺利。”

江楚桓耸肩避开他的手,侧目看着刘向东。

刘向东嘿嘿笑着心虚道:“来晚了,我们来晚了,谁知道这孙子跑旧高速路口交车,新旧两个高速路口隔得老远,我们一路拉着警灯闯过来的,得闯了二三十个红灯吧,是吧,小卢?”他向身边取证的卢警官求援。

卢警官转身大声道:“队长,你是路痴别拉我垫包,投票选路六比四,我是坚持真理的少数派,你要听我的来老高速路口,犯得着现在给人赔礼道歉吗?”

刘向东作着揖:“是我错,是我抉择失误。事实证明,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下次行动,小卢,我听你指挥!”又恭敬地给江楚桓递上烟,“江楚桓同志,你在等待我们赶到的这段时间,已经在心里问候我一千多次了吧?”

江楚桓笑着接过烟走向警车:“没那么多,问候到六百三十五次,你们就到了。”拉开门坐进副驾驶位,“刘队,太累了,劳烦你开车,去见李福原。”

刘向东“啪”的一声立正敬礼:“是!”乖乖地去做司机。

李福原的长相普通,戴着手铐的双手放在桌下,佝偻着腰,皱巴巴的衣服透出股酸臭,让人想到待在网吧角落,天天看女优的屌丝,这份猥琐邋遢的气质在他身上沉淀多年,历久弥新。他木然地坐在审讯室,时不时地拨弄下手铐,已经担惊受怕了许久,此刻被抓住,心下竟有几分轻松,江楚桓坐到对面时,他并不意外,闲话家常般道:“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抓到你,当初为什么要逃?”江楚桓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抓捕李军是帮利川市局的忙,李福原才是他真正要抓捕的人。

“为什么要逃?江警官,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逃?逃,逃命,逃的是命,说没就没了的命。”他把铐着的双手搁到桌面上喃喃道。

“你对警方没信心?认为我们保护不了你?”

“你们保得了我一时,保得了我一辈子?”李福原转动着手上的镣铐,“不过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如果被你抓住,我就全说了。这段时间,我没有一刻是安宁的,一直在担惊受怕,又怕被你们抓住,又怕被乔四抓住,这种感觉真是生不如死。”李福原双目无神,面色灰暗。

“陆百川被杀前你通报了消息,我们赶到时陆百川已遭乔四的毒手,好在救下了她女儿。”

“陆云歌?她现在还好吗?陆百川最宝贝的就是他女儿。”李福原说道。

“她很好,不用担心。陆百川死前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江楚桓问道。

李福原重重叹了一口气,举手抱头,坚硬的手铐紧压在额头上,也无知觉,半晌方说:“这是一个恐怖的魔盒,我就是害怕里面的东西才逃跑,你要我揭开盖子,可谁都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活着的与之相关的人,我,还有陆云歌,会是什么后果。”

“陆百川死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江楚桓上身慢慢前倾,眼神变得凌厉。

“我刚说了,被你抓住我就全说了,我已经不想去想后果,只想能得一点点安宁,可以给支烟吗?”李福原把镣铐的双手放在桌上,右手做出夹烟的动作。

江楚桓左手摸出一支烟递给他,右手掏出打火机点上火。

李福原跟着乔四混的那年是十九岁,在此之前他已经做过餐馆服务员、工厂普工、发廊小哥,还有保安,每一份工作过不了几个月他就感到厌倦,后来索性不再做事,天天混在网吧打游戏,跟朋友吃喝玩乐,父母多年前都已下岗,经不住他天天啃老。一个早晨,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包夜回来,并没有看到父母,他倒头睡到下午起床也没看见他们,最后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找到一张字条:儿,我们走了,最后留两千块给你,别找我们。

他拿着最后的两千块出门,钱花光后经人介绍做了乔四的马仔。那以后他真的没再见到父母,他们可能是搬到农村或是哪儿,他不打算去找,别找我们,这是他们对他的最后的愿望。

他其实也不适合混黑社会,可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生命像一粒尘埃,飘浮着,飘荡着,随波逐流。

陆百川是他认识的乔四手下最说得来的人,有个喜欢文学的女儿,每次守夜场无事,陆百川会念几句诗,说提高下大伙儿的修养,马仔们一片操你妈的笑骂声,他倒是跟着念,他喜欢诗。陆百川后来常找他聊天,熟识了之后发展他做了线人。

陆百川对他说:“小李,你还这么年轻,真要做一辈子黑社会?争气一点,学门手艺,养活自己。”

他问陆百川:“你教训我,你都混了一辈子黑社会。”

陆百川说:“我跟你不同,我这是命。”

他之前并不懂陆百川说的命是什么意思,直到那天陆百川急急忙忙来找他,逼着他发誓,一定将一句话带给江楚桓和陆云歌,他记下了那句话,几个小时后乔四就让人把陆百川抓进房开始打。他偷溜出来打电话给江楚桓报信,揣摩着陆百川让他带的那句话,感觉到有巨大的危险,是死亡的阴影。

陆百川说的命,最初他以为是宿命,后来细想觉得是使命,使命比命重,必要关头,得豁出命去。

陆百川到底有什么样的使命让他不惜送掉自己的性命?那句话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会不会因为牵涉其中最后跟陆百川同等下场?他害怕了,逃去乡下藏起来,钱花光了,跑来投靠远房表亲李军,李军安排他躲起来避风头,但其实他已许久不得安宁,今日被捕,如同尘埃落定,不用再飘浮了。

都说出来吧。

陆百川最后的遗言。

陆百川甘愿用性命去达成的使命。

“七月流火,东莱不似蓬莱远。”李福原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陆百川让你把这句话带给我和陆云歌?”江楚桓站起身,手压在桌面,上身前倾,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是的。”他看着江楚桓回答。

江楚桓拉开门快步走出审讯室,刘向东见他出来大声问道:“审好了?局长刚过来说晚上摆庆功宴。”

江楚桓脚步不停,直接走出门:“我有事先回临水了。”

刘向东扭头道:“那哪成!抓李军你是头等功臣,你不去还叫什么庆功宴啊。”

大门口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江楚桓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