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依之岛

江楚桓点点头,嗓音低沉:“我是他在临水的上线。”

陆云歌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你这么年轻,我爸爸怎么可能听你的?”

陆百川是出了名的老油子、老滑头,陆云歌不相信江楚桓年纪轻轻,能让老奸巨猾的陆百川听他使唤。

江楚桓没有答,修长手指摸出烟点燃,缓缓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抽烟的手势极为漂亮。

“想知道?”

陆云歌不置可否,只是望着他,想从他烟雾缭绕的脸上看出一些答案。

他冲桌面上的一个塑料袋抬了抬下巴,是他带来的,淡淡道:“吃了聊。”

他坐在那儿一心一意抽他的烟,看样子不会轻易再吐一个字。

陆云歌把塑料袋拉到面前打开,是一碗皮蛋瘦肉粥。

她右手依旧很痛,只能用左手别扭地拿着勺子,一口口吃着,一眼眼瞄着江楚桓。

“我在吃了!”她忍不住喊道,潜台词是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江楚桓对着手边的烟缸弹了一指头烟灰:“食不言寝不语。”

陆云歌心想,是我在吃你又没吃,也不耽误你说话。瞄着他就是不敢说出来,这个男警官就算不穿警服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她不是很敢惹他。

陆云歌吃着粥,想到皮蛋瘦肉粥也是爸爸喜欢吃的,陆百川有时深夜回来会带两份当夜宵,把陆云歌叫起来一起吃,也就是坐在沙发上,坐在她现在的位置,只是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和爸爸一起吃皮蛋瘦肉粥了,她想着有些发愣,泪水滚了下来,大颗的眼泪落进粥里,心口又开始发痛。

“擦把脸。”一条毛巾递到她面前。她木然地接过,捂上眼睛,是热的,有熟悉的洗面奶的香气,是她的洗脸毛巾,既然江楚桓能一进屋就看出她在门口待了一夜,从挂着的一堆毛巾中找到她的洗脸毛巾想来也不是难事,他们警察总有这种神奇的技能。

“加件外套出来,外面风大。”他按灭了烟头,走向门口。

“要去哪儿?”陆云歌很迷惑。

“去医院做伤情鉴定,我在楼下等你。”

陆云歌甩了毛巾跑进卧室,翻出一件外套穿上,临出门时对着落地镜瞧了眼,瞬间被自己吓到,镜子里的人肿着一双鱼泡眼,满头乱发,憔悴不堪,看起来很糟糕。

这还是擦完脸之后的样子,擦脸前涕泪横流了一夜,脸得花成什么模样,她都不敢想。陆云歌不忍心再看自己一眼,关门冲下了楼。

跑到楼下时江楚桓正站在警车外抽烟,看到陆云歌下来,将剩下大半截的烟扔在地上踩灭,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陆云歌钻进后座,缩在驾驶座后方,让座椅严丝合缝地遮住她,在确认后视镜照不见她后,开始发问。

“你真是我爸爸上线?”陆云歌满腹狐疑。

“是。”江楚桓答得毋庸置疑。

“你这么年轻,还没三十岁吧?我爸会听你的?”她是有些不信的。

“工作不是看年龄,要看能力。”江楚桓从后视镜扫一眼,没看到人。

“我爸为什么会出事?”她把头顶在椅背上问。

“他想拿一份关键证据,被乔四发现了。”

“你早就知道他要拿证据?为什么不保护他?”陆云歌坐直身子质问。

“我让他等上面下指令了再行动,没想到你父亲提前私自行动。如果不是有人紧急通报,后果会更严重。”

陆云歌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昨日险些被轮奸的情景现在想起仍让她不寒而栗。

“乔四派人打死我爸爸,会被枪毙吗?”

江楚桓沉默着开车,没有回话。

这沉默让她心慌,慌得没法儿再缩着,探出头不安地问:“杀了人不枪毙吗?那是会终身监禁?”

依旧没有回话。

持续的沉默让心慌升级,陆云歌晃着驾驶座的椅背,受伤的右手用力抓在冰冷的皮椅背上,结痂的伤口裂开,渗出新鲜的血迹,好痛。

“你说话啊,不是终身监禁那是关多久?”她的声音渐渐绝望起来。

“乔四手下把罪全扛了,一口咬定是他自己的主意,跟乔四无关。”

“什么?!我现场就在那儿,清清楚楚听到乔四让人用烟缸砸我爸,怎么会跟他无关!”陆云歌在后座大叫。

“你当时有录音吗?”

陆云歌听到这个问题,惊愕地呆住,后一秒疯了似的猛踹前排座椅尖叫:“我就在那里,这是真的,他杀了人,怎么可能没事,他杀了我爸爸,他杀了我爸爸啊……”

车紧急刹住,后车门被打开,江楚桓冲进后座,一把抓住四肢乱舞的陆云歌:“你冷静一点,这样是没用的!”

“我怎么冷静?他杀了我爸爸,他杀了我爸爸啊!”陆云歌在后座痛哭流涕,情绪太过激动,瞬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爸爸,嗯……白死了,嗯……”

强烈的刺激下胃部开始痉挛,她身子弓成一只虾。

江楚桓左右臂膀围着她,相距咫尺,将她禁锢在臂弯里。他让她哭,摇下一截车窗,放入充沛的氧气,又不让她哭得太放纵,两边都拦着,容不得她满车打横撒泼。

他低头看她,一张小花脸,大眼睛哭得肿如烂桃,嘴角吧嗒着一阵阵抽气,弓起的身子一弹一弹的,随时好像要抽晕过去,是一个可怜的小姑娘。

“陆云歌,看着我。”江楚桓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坚硬如铁。

陆云歌被他圈着,绝望的双眼望着他。

江楚桓眼中有让人战栗的冷硬寒气,如封冻了千万年的山石。

“我会抓住乔四让他受应有的惩罚,你父亲陆百川不会白白牺牲。对我有点信心,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陆云歌绝望的双眸被江楚桓的话点燃了一簇火苗。

“我爸爸不会白死?”

“不会。”

“乔四终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是。”

她一点点冷静下来,垂下眼,点点头,环在她身侧的双臂慢慢移开,江楚桓坐回驾驶室继续开车上路。

陆云歌额头抵在驾驶座冰凉的皮椅背上,无声地流泪。车开得很快,未关严的那道窗缝,吹起呜咽般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陪她一起哭。

警车停在临水市中心医院停车场,江楚桓拿着伤情鉴定文书走在前面,陆云歌紧紧跟在后面,司法鉴定中心在医院一楼。

“江警官,今天怎么亲自来了?”办公室的年轻女医生看到江楚桓,立刻起身迎到了门口。

陆云歌看到年轻女医生笑如春花般的脸,心想,他果然很受女生欢迎。

江楚桓礼貌地点头道:“董医生,麻烦帮她看一下。”

“哦!好的好的!小妹妹,快坐下。”董医生热情地让陆云歌坐下,问了一些问题,仔细查看了她受伤的右手。

“皮肉有破损,筋骨没事,按时抹药,一周左右就能痊愈。”

董医生带着陆云歌去了旁边的治疗室对护士说:“帮她治疗包扎一下。”临出门时又回头叮嘱,“仔细点哦。”

护士挤挤眼笑了:“肯定是江警官领来的人,知道啦。”

董医生哼了下鼻子,微红着脸出门了。

陆云歌举着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走到董医生办公室门口时,正好听到他们在讨论。

“手指没大碍,是轻微伤,鉴定结果几天后拿。”董医生语气轻柔。

“只能治安拘留十五天。”江楚桓声音很沉。

“欺负那丫头的人是不是很坏?”

“十恶不赦。”

“1节指骨粉碎性骨折或者2节指骨线形骨折,或缺失半个指节才算轻伤,才有可能量刑。”董医生犹疑着说。

江楚桓没有搭话,办公室静了下来。

陆云歌跑到医院花坛边仔细找寻,捡起了一块手掌大的石头。

她躲到花园僻静的角落,脑海里反复响起董医生的话“1节指骨粉碎性骨折或者2节指骨线形骨折,或缺失半个指节才算轻伤,才有可能量刑”。

想起陆百川被人打死拖出去的惨状,陆云歌将刚包扎好的伤手放上台阶,左手的石头对准伤手,一咬牙,举起就往下砸。

左手被人凌空截住,手里的石头闪电般被夺下。

“你要干什么?”江楚桓暴喝,额头上青筋凸起。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陆云歌哭喊着抢江楚桓夺走的石头。

“你是不是疯了?”他把她推开,将石头拿到身后。

“我没有!我就是想让那个浑蛋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我的手残了,你们是不是就可以判乔四的刑,关他进监狱?”她又一次扑上来抢江楚桓身后的石头。

他再次将她推开吼道:“鉴定已经做完,你现在再怎样也没用!”

她呆愣地望着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我就……”

“就让你早点自残吗?!”江楚桓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弱智儿童。陆云歌知道自己行为鲁莽愚蠢,可没有办法,她想报仇。陆百川被活活砸死,乔四逍遥法外的消息引发她充沛的恨意和牺牲的决心,她甘愿残掉一只手,去让乔四坐牢,可现在她已经没有机会了,她蹲下身失声痛哭。

很长时间,他们间再无对话,花园小径偶尔有散步的病人经过,听到悲痛的哭声会探头望一眼,花园角落里站着身姿挺拔的帅哥和缩成一团的少女。世人皆有八卦之心,病人们围着他们一圈圈遛弯,半天了依旧是一个木头桩子似的立着,一个缩成球状痛哭。冬日的寒风刮过,扫落叶般将观众冻出了花园,只留下两个燃烧着八卦之魂的女观众,回病房取了外套,挤坐在两米开外的石凳上执着地坚守。

陆云歌的哭声慢慢地由大到小,转为低声抽泣。

江楚桓摸出随身带的纸巾,蹲下身,感觉十分为难。

他不会哄人。

眼前的陆云歌是个不大不小的姑娘,如果再小几岁是个小孩儿,他就牵了她的手,用糖果逗她开心,如果再大几岁是个成年人,他会要求她理性克制地同他对话。

这么个两边不靠的小姑娘,哭着不肯走,他没有办法。

江楚桓向来万事不求人,但也顶不住女观众如狼似虎的瞩目。他是警察,不是演员,同一个小女生待在花园里,跟演偶像剧似的被围观,算什么事。

最后,他打算求求她。

江楚桓将纸巾递到陆云歌眼前:“我答应过你父亲,会保护好你,也绝不允许你伤害自己。乔四的事我会办,再给我一些时间,先回去,好吗?”

陆云歌听出江楚桓语气里的恳求,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正对上江楚桓的目光,他眼神有坚定,有同情,还有点尴尬。陆云歌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前方聚精会神的女观众,脸上一红,接过纸巾擦了眼泪鼻涕,腿蹲麻了,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低着头,不好意思去看江楚桓,她害他丢人了。

江楚桓倒不记仇,一伸手搀了一瘸一拐的陆云歌,慢慢扶着她走向停车场。两位女观众激动得双手交握站起身,望着他们的背影,为高瘦帅哥和哭泣少女脑补了一万字的甜蜜后续,一边感叹生活真美好,心满意足地携手回了病房。

理想总是美好的,可现实总是残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