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站在空旷无人的荒野,无处可躲,无从回避,唯有麻木地直面这深入骨髓的痛楚和铺天盖地的孤独。
警车开到陆云歌家楼下,陆云歌无精打采地走下车,前方有搬家工人正在不断地搬着东西上下楼,陆云歌看着一件件正在装车的家具觉得非常眼熟,猛然发现搬得正是她家的东西!
陆云歌抓住身边正经过的一个搬家工人问:“你们怎么搬我家东西?谁让你们搬的?”
搬家工人停下手冲楼上喊:“老板,有个小妹儿说东西搬不得。”
楼上传来一个高声大气的中年女音:“搬!没得问题!小孩子不懂事,是不是陆云歌?给我上来!”
陆云歌听到熟悉的声音愣了下,挤过往来搬运货物的狭小缝隙朝上跑。
陆惠大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指挥,陆依依坐在沙发上,把脚跷到茶几上低头玩手机。
“姑妈,这是怎么回事?”
“看不到啊,搬家撒,怎么回事。”陆惠斜了她一眼,语气很不耐烦。
陆依依听到陆云歌声音抬起头,拍拍身边空位:“过来坐,搬完了我们去吃饭。”
陆云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这一切太莫名其妙。搬她家的东西,没有人知会她,也没有人搭理她。
她像团空气一样站在门口,书桌经过时,陆惠嫌她挡道把她推到角落。
“别搬了,都停下。”江楚桓出现在门口,声音不高,但听到的人都听话地停了下来。
低沉而有穿透力的声音有如低音炮,不止入耳直接入心。
屋里的人一看门口那位脸色并不明朗的帅哥,突然都不大敢动,江楚桓的气场实在很强。
“江警官,你怎么也在这儿啊!”陆依依从沙发上一把弹起,奔到江楚桓面前。
“我叫陆依依,昨天在夜总会,我见过你。”陆依依探过头,眨巴着妆容厚重的睫毛。
“未经授权私自搬运他人物品属违法行为。你们搬家,经过陆云歌同意吗?”江楚桓直接忽略掉热情的陆依依,冲着客厅中间的陆惠发问。
陆惠抬头冲着天花板“哈”了一声,低头后直直盯住江楚桓。
见陆惠这个架势,陆云歌就有些害怕,她这个姑妈,嘴巴是出了名的厉害,这一声“哈”往往是她开嘴前的热身。
“你是哪位啊?姑妈帮侄女搬家还搬得违法了?她爸爸死了,我来看她,房东跟我说要收房子,江警官是吧?我不叫人把东西搬去我那儿,过几天陆云歌带着这堆家具睡街上啊?”
“您是陆云歌姑妈,从亲情上说并无不妥,但您应该提前通知陆云歌并经得她的同意,不然未免有些过于自作主张了。”江楚桓淡然答道。
“我自作主张?我好心倒成了驴肝肺了!”陆惠把脚一跺,对着旁边的搬家工人说,“放下,你们都放下,我们走!”扭头对着角落里的陆云歌咬牙切齿,“你爸爸的白事我也不张罗了,免得被别人说自作主张,你自个儿看着办吧!我不管啦!”
陆惠说完拖起陆依依就往外走。
“姑妈。”陆云歌要哭了,站在门口堵住她。
爸爸的白事,总还是要人帮忙的,她一个高中生未曾想会遇到这样的事,虽没指望陆惠出多大力,但还是得有人商量,整个临水市她也只有陆惠这个姑妈、陆依依这个表姐,不找她们还能找谁?
陆惠全面撂担子的语气,让本已心力交瘁的陆云歌再无力招架。
她对着门口的江楚桓说:“江警官,谢谢你,姑妈帮忙把家具搬去她家我不介意,姑妈也是为我好,这里已经住不成了。”
陆云歌眷念地望了一眼房间,她和陆百川在这间屋子住了三年,随便一个地方都可以让她回想起爸爸熟悉的身影。
想着想着,她眼眶又红了。
“姑妈,爸爸的事,还请您多费心,我都听您的。”陆云歌用手背揉着眼眶诚恳道。
陆惠大获全胜般,得意地看了江楚桓一眼:“你听我的就好,姑妈不会害你,别听外面人的闲言闲语。”
“继续搬啊,空调都卸下来,搬空,快点搬。”陆惠得意地指挥着工人,忙里偷闲还不忘冲着门口酸两句,“江警官,你要是闲得慌,也来帮忙搬点东西。”
“妈!”陆依依打断了陆惠的话,“陆云歌还是江警官救下的呢,你也太不客气了。”
“他那么有本事,怎么不把陆百川也救了?我这个弟弟也是命苦,被人活活打死。”
陆惠对着旁边搬家的工人道:“你们不知道,我这个弟弟啊……”
陆惠毫不顾忌地给陌生人讲着死去的陆百川,有讲八卦的兴奋,有说隐私的激动,唯独没有对弟弟的爱和失去亲人的伤心。陆云歌见她两片薄嘴唇上下翻飞,指手画脚间说得眉飞色舞,再也待不下去,低垂着头走到门口对江楚桓说:“江警官,我送您下去吧。”
走到楼下江楚桓问她:“你怎么打算?以后真跟你姑妈一起住?”
陆云歌眼神空茫:“先把爸爸的丧事办完,后面的,我也不知道。”
“搬家还要段时间,我们去吃点东西?”江楚桓温和地询问。
陆云歌摇摇头:“表姐说搬完家一起吃饭,我等她们吧。”
江楚桓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是,我是,请讲。”
陆云歌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碎石块。
江楚桓电话打完,陆云歌抬头带上微薄的笑容:“江警官,您辛苦半天,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您去忙吧,我没事的。”
“你姑妈住哪儿?”
陆云歌说了一遍地址,江楚桓听完点了下头,开车走了。
陆云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低下头,冬日把她单薄的影子拉长,地上的影子无依无傍,又萧瑟,又凄凉。
爸爸没了,家也没了。这是不是一个梦?如何才能醒过来?她空空落落地踢着碎石块,足尖清晰的痛感提醒着她周遭的真实。
搬家工人川流不息地忙着,隐约能听到姑妈高亮的嗓音,楼道飘出蜂窝煤炉炖汤的香气,漆黑的野猫竖着尾巴从她脚下溜过,好像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下午,只有她知道,她的世界已全面崩塌。
一卡车的家具被拖到了城乡结合处的一栋二层楼里,这是陆惠的家,一户小产权房。空空如也的二楼被陆云歌家里的家具一点点布置上,显得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落。
陆惠站在二楼满意地点头:“蛮好,蛮好。”随后向坐在一楼玩手机的陆依依喊,“依依,你明天给我打印个招租信息,家具齐全,每间五百元,到处贴一下,看有没有人租。”
陆依依玩着手机不耐烦道:“烦死了,又给我找事,我都快饿死了,你搞完了没有?”
“好啦,好啦,我们去旁边陈姐那儿炒两个菜吃。你跟陆云歌先过去,我给搬家公司结了账就来。”陆惠死了弟弟,得了堆现成的家具,褶子深处都是笑,当着陆云歌又不好真的笑出来,一脸的似笑非笑。
陆云歌跟着陆依依走到陈姐开的小餐馆,陆依依点好菜不久陆惠到了,菜上上来,陆惠一看就开始唠叨:“尽点些贵菜。”
陆依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喊道:“你自己不来点嘛,我点了你又说。”
陆云歌赶紧打圆场:“姑妈和表姐今天都累一天了,这次吃饭我出钱,我们趁热吃吧。”
陆惠一听陆云歌出钱,立刻对着后厨叫唤:“陈姐,加个鸡火锅。”
陆云歌不安地捏了下口袋,希望身上的钱足够付账。
陆云歌没什么胃口,吃了半婉饭停下了筷子。
陆依依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跑了,她走后,陆惠一边吃一边向陆云歌诉苦:“你看你表姐,我是管不了她了,姑妈也命苦啊,老公跟野女人跑了,我也没正式工作,辛辛苦苦把陆依依养大,也是个不成器的。”
陆云歌讷讷地坐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惠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酸:“陆百川虽然不比我强,你倒是比陆依依强很多,会读书啊,都能考上一中。”
陆云歌想想自己半吊子的成绩有些惭愧:“我在班上成绩一般。”
陆惠“嘁”了一声,拿筷子指着陆云歌:“虚伪,跟你老子一样。读一中还能成绩一般?将来好歹有大学读吧,你老子也是这样,我遇到困难找他,他就说他没钱,他活着的时候也是乔四身边的红人,怎么可能没钱?虚伪!”
陆云歌闭了嘴,沉默地坐着。
陆惠独自吃了一阵突然问:“你爸爸有多少钱,你晓不晓得?”
陆云歌摇摇头。
陆惠又问:“他平时把钱放哪里?”
陆云歌想了下老实说:“大衣柜中间有个抽屉,我爸好像把银行卡和存折都放在里面。”
陆惠听完,扒了两口饭,让陈姐结账打包。陆云歌掏干净口袋最后还差九块钱,陆惠满脸不悦地补了差。
回到家,陆惠带着陆云歌直奔大衣柜,把中间抽屉拔出来,拿到一楼反扣在沙发上,陆惠细细找了两轮,总共有两张银行卡,一张存折,存折上有一万块。
陆惠把卡和存折举到陆云歌眼前问:“密码是多少?”
陆云歌有点犹豫。
陆惠看透她的犹豫把卡和存折甩到茶几上大声道:“办丧事是要钱的,你不说你爸的丧事还办不办了?你后面读书生活都要花钱,我们总要把钱取出来用吧!”
陆云歌看着气势汹汹的陆惠,片刻后,说出了密码,搬家时陆惠说“姑妈不会害你”,她想相信她,她是她所剩无几的亲人。
陆惠在陆依依房里支了张窄窄的折叠床,抱来两床旧棉絮,扔在折叠床上。陆云歌独自铺好床,走到客厅,小声询问看电视的陆惠:“姑妈,我想洗澡,请问在哪里洗?”
陆惠正看得起劲,被打断了老大不高兴:“陆依依明天回来了你们一起洗,一个人洗浪费水。”
陆云歌退回房间,关了灯,在黑暗中脱了衣服上床。旧棉絮散发出一股霉味,床单被套触感粗糙,一道冷白的月光透过窗缝落在枕上,月光下,她受伤包裹的右手像一只畏缩的兔子,让她想起一句诗:茕茕白兔,东奔西顾。
她在心中默念,念一遍心就凉一下,在又薄又潮的被子下蜷起身,沉沉睡去。
她做梦了,梦里变成了一只白兔,奔跑在无尽的黑暗里,四处寻找陆百川。她要找到陆百川,她有好多话要对他说:
“爸爸,我一定要让乔四坐牢。”
“爸爸,误会你多年真的很对不起。”
“爸爸,你放心走,我会好好的。”
黑暗中她拼命地跑着,拼命地找爸爸。她在梦中奔跑了很久,将自己累个半死,也没找到陆百川。
她找不到他,也就无处告别。
如果知道他们父女的缘分这般短暂,她一定会在陆百川活着的时候多尊重他一点,少气他一点,学习好一点,她现在好后悔啊!
心口处一直裂着,无声的心痛不断击打着她,她仿佛站在空旷无人的荒野,无处可躲,无从回避,唯有麻木地直面这深入骨髓的痛楚和铺天盖地的孤独。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
爸爸没了,家也没了,她是一座小小的孤岛,一只茕茕的白兔,偌大世上,孑然一身,孤单无助。
她是太累了吧,但也睡不深,在陌生的房间,一夜入梦无数次,醒来无数次。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最后淡淡发白。听到门外有了声响,她木然地穿衣起床。
陆依依迈着醉醺醺的步子跨进门:“妈,给我做吃的!”
陆云歌顶着黑眼圈,怯怯地站在客厅边上:“依依姐姐你回来了。”
“回来啦!”陆依依把包随手往地上一甩仰面倒在沙发上,踢着腿喊,“妈!我要饿死了!妈!”
陆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面上盖了个鸡蛋,往陆依依面前一放:“吃吧,吃吧,祖宗!”
陆依依拿起搁在碗上的筷子,呼哧呼哧吃了起来。
陆惠看了站在一边的陆云歌一眼,冲厨房伸了伸下巴:“我要出门,厨房里有方便面你自己去煮。”
陆云歌点头往厨房走,昨晚吃得少,她也饿了。
“陆云歌!”陆惠突然想到什么,一边穿鞋一边嘱咐她,“煮面费煤气,你干吃吧,方便面干吃也好吃!”
陆云歌愣在原地,她知道陆惠吝啬,没想到这吝啬也是分对象的,陆惠给陆依依煮面加蛋,一点儿都不含糊,到了她这儿煤气费都得省。差别对待得如此明显,陆惠哪是她姑妈,简直是她后妈。
她在厨房门边愣了两秒,认命地点头:“好的。”
陆惠出去后,陆依依冲大门“嗤”了一声,回头对着陆云歌拿腔拿调地说道:“干吃怎么吃啊,煮了吃吧,我不会告密哦,只要你跟我讲讲那个江警官,哎,你说江警官怎么长那么帅啊,帅得要命了,声音也勾人。妹妹,你跟我说说他吧。”
陆云歌木木地答道:“我跟他也没说什么话,只知道他叫江楚桓,其他没有了。”
陆依依翻来覆去地问了两遍,发现陆云歌真是一无所知,便懒得再理她,摸出烟躺在沙发上抽着烟玩手机。
陆云歌去厨房找出包方便面干吃了几口有些吃不下去,但想到剩下没吃完的方便面姑妈又会不高兴,喝了几口冷水坚持着把方便面啃完。不过两天,家破人亡,眼下连口热饭也吃不上了。冷水灌进她喉咙很凉,心口也很凉。
陆云歌吃完面走出厨房时陆依依已经在洗澡了,她听着水声找到浴室门口,轻轻敲门唤道:“依依姐姐,姑妈叫我跟你一起洗澡。”
陆依依大声抱怨:“她有必要那么省嘛!烦人!”一把拉开门让陆云歌进来。
陆云歌怯怯地走进狭小的浴室,背对着陆依依脱掉衣服,一回身对上正在冲洗胸前泡沫的陆依依。陆依依饱满的身体让她瞬间走神,眼睛赶快往上看,望着热气蒸腾的屋顶。
“嘁,还不好意思。”陆依依笑道,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了陆云歌一番,手探到她胸前摸了一把,“妹妹,你这么瘦,看不出来还有点料嘛。”
陆云歌被陆依依的行为吓到,一边往角落躲一边涂沐浴露,无可避免地又看到陆依依的身体。陆依依丰满的胸前有星星点点的掐痕,大腿上有烟头烫过留下的伤疤,手臂上密布着针孔,这些东西突兀地出现在陆依依年轻饱满的躯体上,让陆云歌不由得感到心惊。
“这些伤,疼不疼?”
“疼?男人都这样,一个个跟他妈畜生似的。你不会还是处女吧?”
陆云歌不想说她都没碰过男生的手,认真地洗澡。
陆依依伸来一只手,长指甲沿着她的脊椎慢慢划下,指尖停在尾椎上,张开手指不轻不重地抓了把她的屁股,意味深长地笑道:“那可值钱了。”
陆云歌顿时感到一阵悚然的恐惧。
九点左右一名女警来家里找陆云歌,告知她陆百川的遗体已经放置在殡仪馆,可以去办理丧事了。同时替到外地办理紧急案件的江楚桓带话,让她保重身体。
陆云歌送走女警,焦急地坐在客厅等了一个多小时,大门有声响,陆惠回来了。
陆云歌赶紧起身,倒了热水递给刚进门的陆惠。陆惠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
“姑妈,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取钱,给爸爸办丧事?”
“钱我已经取了,你爸还真没什么钱,丧事简单办下就行了。”
陆云歌愣住了,陆惠没有叫上她,私自把陆百川的钱取了。
“总共有多少钱?”
“也就……万把块吧。”陆惠按着身侧鼓鼓囊囊的小包支吾答道。
陆云歌一颗心往下沉,预感不大好,但此刻不想计较这个,只想尽快把陆百川的丧事办了,让他入土为安。
“警察刚才来找过我,爸爸的遗体已经运到殡仪馆,我们带着钱去一趟吧。”
陆惠借口拿东西,上楼去了,陆依依在床上倒头大睡。陆云歌站在楼下抻着脖子等了半天才把陆惠给盼了下来,见她按着身侧的小包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你爸的钱都在里面,我们用这个钱给他办丧事,有剩余的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