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依之岛

她变成一座小小的孤岛,矗立在翻滚着孤独与愧疚的海面。

一身血的爸爸被拖出去时,陆云歌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爸爸完了,她也完了。

她痛恨吃喝嫖赌的爸爸那么久,从未想过他会是警方的线人。

她隐约感觉出了这扇门,她再也见不到他,于是不知哪儿来的猛劲,硬是从压着她的铁掌下挣了出去,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死死拉住那只还没被拖出门的左脚。

“求求你们放了我爸爸。”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求你们……”

额头响亮地磕在肮脏的地面上,地面上的腥味令人作呕,她顾不得恶心,只是一下下重重地磕着,希望能求得一丝怜悯。

角落的椅子响起轻微的起座声,皮鞋慢腾腾踱到她面前。陆云歌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顺着皮鞋惊恐地望上去,看见了乔四邪恶的笑脸。

“舔。”皮鞋伸到她脸前,戏谑又懒散的声音如同一个玩笑。

陆云歌颤抖着伸出舌头,舔去鞋面上的浮尘。

四周响起的乱糟糟的哄笑让她头脑发晕,他们笑了,是不是会放过爸爸?心底升起期盼的火苗,她发着抖困惑地跟他们一起笑,他们开心了,是不是就会放过爸爸?

她还没想完,那只被她舔过的皮鞋已准确无误地踩上了她的手。

“啊!”她发出凄厉的惨叫,依旧死死地拽着爸爸的脚。

乔四一点都不着急,勾着笑,逐渐加重力道,用鞋底反复碾压她的右手,右手转眼红肿破皮,伤口开始淌血,殷红的血迹染满手背时,手指一根根变得麻木,逐渐失了力气,再也拉扯不牢,最终松掉。

她倒在地上看着一身血的爸爸被拖走,右手传来钻心的痛。血淋淋的右手伸向爸爸的背影,突兀地顿在半空中,是个无比绝望的手势。

乔四拉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提上床,笑嘻嘻地对她说:“小妹妹舔得很好,一会儿还有别的东西要舔哦。”

乔四对身边马仔偏头道:“场子里的弟兄,叫几个过来。”

陆云歌听到乔四的话,爬到床中央声嘶力竭地尖叫“救命”。

她突然想起表姐陆依依好像在这家夜总会上班,即便不知陆依依在不在,也不顾一切地狂喊:“依依姐姐,依依姐姐,救命!”

乔四置若罔闻地坐回沙发抽烟,像看戏一样看她在床上又哭又叫。

她高声尖叫了几分钟,嗓子快要叫哑时,几个混混进来了。乔四抽着烟跟他们授意,混混们淫笑着点头。

她绝望之际听到“咚咚”的敲门声。

“四爷,您在里面吗?”

听到陆依依的声音,陆云歌像见到了救命稻草狂呼起来:“依依姐姐,我是云歌,我云歌啊,救命啊!救命!”

门被推开,陆依依走进来,脸上带着紧张又谦卑的笑,小心翼翼道:“四爷,这是我表妹,她还是个高中生,您能不能高抬贵手饶了她?”

“出去。”乔四冷冷地说。

陆依依站在门口哀求:“四爷,您看我在这儿做了这么久的份上,能不能给一点薄面,放了我表妹,我……”

陆依依还没说完,烟头已弹上她额头。

“哎哟!”陆依依捂着额头,看了看冷冰冰盯着她的乔四,又看了看困在床上的陆云歌,顿了几秒,默默转身出了门。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陆云歌拼尽全力哭喊:“依依姐姐,不要走!姐姐救我!”

混混们爬上床开始撕她的衣服,她尖叫着用腿乱踢,很快被按住抽了几个耳光。

男人下手真重,她只觉得耳朵嗡嗡的,整个人都懵了,像被打入了梦里。

她什么都做不了,被踩伤的右手剧痛,四肢被压着,她只能哭着闭上眼。

她真的完了。

嘹亮的警笛响起时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感觉压在腿上的手离开了,那些肮脏的手都离开了。

她一直不敢睁眼,直到感觉一件宽大的外套裹住了她,她被一把抱起,离开了那张龌龊的床。

外套里有残留的余温和干净的气息。

低沉温和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别怕,没事了。”

这声音让人感到安全,她睁开眼,入眼的是浅清蓝衬衫,再抬头就看到了他,不禁愣了一愣。

“你是?”

“警察。”

“你是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告诉了她。

“江楚桓。”

陆云歌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很奇葩,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能顾得上打听他的名字。她给自己找了一些说辞,像毕竟是救命恩人,不知道名字实在失礼;像她那时耳鸣还未退,她在测试听力;像她好像被打傻了。

但她自己清楚,最根本的是因为江楚桓长得太好看,她几乎是本能未经思索地就问了他名字。

江楚桓把她抱上警车,随后女警送来了衣服,她快速穿好衣服钻出警车,四处张望,现场一片混乱,不少夜总会的人被押上警车。陆云歌在一个闪烁的警灯旁看到了江楚桓,他正在跟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导的人说话。

陆云歌跑了过去,急匆匆地问:“我爸爸在哪儿?”

她看对方不作声,赶紧补充道:“我爸爸是陆百川,乔四说他是警方的线人,是真的吗?他之前被人拖走了,你们有没有找到他?”

周围听到这话的警察,突然间安静下来,表情都有些沉重。

不好的预感袭上陆云歌心头,她声音颤抖着问:“我爸爸还好吗?”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用不忍的眼光看着她:“你父亲,牺牲了。”

听到噩耗的陆云歌一阵眩晕,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跟到公安局做完笔录的。

记不清自己在公安局待了多久,又如何离开公安局的。

乔四叫人拿水晶石的烟灰缸当着她的面狠狠砸她爸爸的头,又让人拖走了爸爸的过程她说了很多遍。

她浑浑噩噩走回家时天正下着雨,她在雨中一直走,一直走,原来爸爸当场就被砸死了,难怪她拉着他左脚时,都没感到他动弹一下。

陆云歌回到漆黑一片的家里,锁好门腿就软了,她像散了架似的贴着门背滑下,哀痛如巨浪猛烈地击打着她不断袭来的巨大痛苦让她心肺疼痛,无法呼吸,坐着喘不上气,索性躺倒在地上。

哭,一直哭,一直哭,哭得睡过去,醒来时天还是黑的,头痛欲裂,继续哭,继续哭,再也睡不着,只能倒在地上无尽地流泪。

她一直很看不起陆百川,觉得他就是个老混混,如果不是很有必要,她从不叫他爸。

他怎么会是警方的线人?

他怎么可能是警方的线人?

陆云歌从小没有妈妈,记忆中老是跟着爸爸换地方,爸爸跟的大哥越来越厉害,他们也从一个城市换到另一个城市。她一直觉得爸爸是个没什么本事但挺能混的老油子,他怎么会去做线人这么危险的事呢,这怎么可能是他这种人做的事!

回想起之前因为鄙视陆百川的职业而对他的不理不睬,不闻不问,如有利刃划过心头。

爸爸,是女儿错了,对不起。

可是爸爸,我宁愿你就是一个老混混,只要你还继续活着。

陆云歌从早晨哭到中午,头都要炸了,依然止不住泪水。

泪水淹成一片海,隔绝开她与外面的世界,她变成一座小小的孤岛,矗立在翻滚着孤独与愧疚的海面。瞧不起的老混混消失了,相依为命的父亲离去了,他活着的时候,她没觉得他多好,现在他走了,她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至亲也没有了。

敲门声响了又响,陆云歌终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开门,是房东周姐。

周姐被她的样子吓得倒退了一步,打探地问:“听说出事了?”

陆云歌点点头。

周姐摇着头:“黑社会就是这样,搞不好就出事,你爸没被抓吧?”

陆云歌咧了咧嘴说不出话又哭了。

周姐登时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陆云歌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周姐立刻就疯了:“不行,不行,这房子不能再租给你,黑社会找上门就麻烦了,你马上给我搬走!”

陆云歌愣了,没想到周姐会说这个,她可是才死了父亲啊,一口气堵在胸口简直要怄出血来。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低沉蕴含着怒气的声音响起。

陆云歌望向门口,江楚桓眉头紧蹙站在门边,周身袭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周姐看到他,声音不自觉地降了几度:“我……我怎么了?”

江楚桓抬手指着陆云歌对周姐道:“她父亲为人民安全牺牲了,前脚刚走,你现在就要把他女儿赶出去?”

周姐底气不足道:“我看你像是个警察,你是警察你不怕,我是平头老百姓,这家人得罪了黑社会,到时黑社会上门报复,我哪里担得起,如果再在房子里出点事,我以后还怎么租给别人?再说了警官,房子合同本来也是10号到期,这次不续租了,还有三天,这三天云歌她可以继续住在这儿,三天后,我要收房子。”

周姐歉意地转向陆云歌:“云歌,阿姨也很同情你,但你要体谅阿姨啊,我儿子上补习班就指着每月的房租,不可以出事的啊……”

陆云歌虚弱地举手拦下了周姐后面的话:“不用说了,我搬。”

门关上后,整个世界才清净下来。

陆云歌一屁股坐在地上,太累了,人也累,心也累。

江楚桓打量了一眼周围环境问:“你一直坐在门口没进屋?”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也懒得回应,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望着她,语气温和:“去沙发上坐,地上坐久了会感冒。”

她双目无神地与他对视两秒,心灰意懒地扭过头,就势想往地上躺,却被他握住胳膊半扶半拖地拽到了沙发上。

屁股刚落上沙发,她就尖叫着扭动胳膊甩开他的手:“不要碰我!”

江楚桓松开手,看着屈膝抱腿,埋首膝盖的陆云歌,语气多了两分严厉:“再怎么难过,也要有个人样。”

她埋着头不理他。

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自顾自道:“你父亲生前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总能很快振作起来。”

听到他提陆百川,陆云歌抬起了头:“你认识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