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从前的克拉肯很有趣,不知道这个——”
皇带鱼说着说着就泄气了,一个还满口妈妈的小孩,还能指望什么?
“你对要看见克拉肯很兴奋?”塞壬语气怪异。
“对啊!”
“为什么?”千万别说是对哄小孩有兴趣!
塞壬很不解的继续问:“我记得咕噜噜……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就把它揍了一顿。”
“那不一样!”皇带鱼理所当然的说,“咕噜噜后面出来的涅柔斯,我们不就对它很好,阿碧瑟还一直照顾它呢!”
“是啊,为什么?我确定咕噜噜没用钳子夹过你们。”
“涅柔斯是水母啊!它吃得不多,而且都是不大的鱼,又软软的很容易欺负,稍微碰它一下就哇哇大叫,塞壬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
塞壬好半天后又问:“那克拉肯呢?”
“魔鬼鱼就更好了啊,别看它长那么大个,可它跟伏尔库斯一样,是光喝海水就够的!”
什么海水,是吃浮游生物!
“当然塞壬你最好了,随便一条鱼就够养活你了!”
“刻托!”
你很好,你活得太轻松太不耐烦了!
如果皇带鱼知道求原谅这么个词,它一定会马上用出来。
在深海待久了,眼睛对光线无法适应。
塞壬带着夏意用两天的时间慢慢穿过温跃层,还专门选夜晚的时候接近海面。
周围海水中已经出现各种鱼群,它们的方向几乎一致,都是往南游。
塞壬警惕的注意着周围。
人鱼不害怕任何危险,但是现在身边有夏意,夏意应对危机的反应速度……呃,人类的反应速度都不怎么样。
“暂时不要散开水层。”塞壬低声叮嘱。
丰饶美好的海域同时也意味着凶悍的掠食者齐聚,危险太多了,人鱼连同鱼尾才两米的模样在海洋中实在算不了什么,对其他海洋生物没啥威慑感。不像阿碧瑟跟尤瑞比亚,那个身形在海水里游动时,不管什么鱼都会惊慌逃窜。
夏意凝视着不远处游过去的成群鲨鱼,默默点头。
他本来是个生活很规律的人,性格原因又让一切很死板,总觉得白天游晚上睡觉才是对的,可自从遇到塞壬之后,他们游得速度始终很快,容易疲乏,往往夏意只想闭眼睛休憩一下,结果就莫名其妙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往往在塞壬的背上,又或者某块岩石或者鲸的脊背上。
海水还是一样的流动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种天荒地老的安静忽然间袭上心头,总是让夏意动摇。
明明他认识塞壬还没有半年,偏偏有种已经很久,很久的错觉。
每次一睁开眼睛,看见美丽的淡银色鱼尾在海水中晃动一下,自由轻松的控制着方向,修长白皙的手臂分开水波与海藻,柔软的淡银色长发微微飘曳,拂到自己的脸上——隔着水层,夏意没有感觉,但就是毫无来由的心头一动。
这种熟悉安心、轻松快乐的情绪,就像这场奇妙的旅程一样,让他深陷,不愿离开。
一辈子能看见不同奇妙的风光,一辈子没有任何必须与人相处的烦恼,睁开眼睛就看见安静美丽的蔚蓝海水。
人总是活在各种各样的束缚里,哪怕看着太阳出山强迫自己起床,看见指针到12就让自己睡觉,也是一种束缚,名为健康规律的束缚。
在完全看不见光的深海,还不是随意到饿了就吃,累了就睡?
夏意的精神从来没这么放松过,他觉得自己再不多想一些事情,估计醒着也就跟做梦差不多惬意了,因为无所忧虑。
现在,他们用几乎一夜的时候,一边往前游,一边靠近海面。
“哗啦!”夏意浮出海面。
天空还是漆黑一片,没有月也没有星星,不知道时间。身边的海水有明显的波动,不是洋流,而是很多迁徙的鱼类在继续它们的旅行。
海水从他的额头滚落,水层跟着消退。夏意深深呼吸,带着海水味道的空气灌进来。
水温有点凉,大概在十度左右,风很大,吹得十分舒服,视线所及处没有阻碍。空旷悠远,好像亘古以来就静默的存在着。
不过下一刻静寂就被打破了,一条海豚猛地窜出了海面。
然后接二连三的响起噗通落水声,海豚群在不远的地方嬉戏玩闹。
夏意近乎沉醉的凝视着海面,因为风大,浪也不小,他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略一返身的时候,就看见塞壬肘部生有舒张鱼鳍的手臂在水中揽过来,很灵巧柔和的攀上自己的肩。
人鱼的体温偏低。
这次没有水层的阻隔。
人鱼是行为特殊的种族,就算它们性情古怪,但在靠近喜欢的同伴时,它们会尽量小心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过多用力,避免锋利的指甲造成伤害。
夏意觉得塞壬这个习惯,就跟猫一样。
哦不,猫比人鱼还要任性点。
夏意伸出手,只碰到塞壬的背,湿漉漉的头发披在那里,滑得夏意根本没办法抓住,幽暗的海面忽然有了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耀眼。
当光线延伸到他们身边,照到他们身上时,夏意才发现,他望向前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橘红色的半圆球,正在冉冉升起。
朝阳的光辉逐渐增强,将海水渲染出一种瑰丽的玫红色。
塞壬也睁开眼睛,转过身示意夏意看与朝阳相反的方向——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高耸的黝黑影子,就好像突兀出现在海上的幽灵城堡,静默的凝固在那里,逐渐被朝霞染透。
“到了,纽西兰。”
夏意愣神半晌后,终于反应过来,那个词只是发音。
华国喜欢用的称呼是新西兰。
这是太平洋最南,最大也是最后的两个岛屿,它们孤零零的驻在海洋中,距离最近的陆地澳国很远,相隔一整个塔斯曼海。夏意按照路径推算出他们之前走的根本不是澳洲与纽西兰中间的海域,而是西南太平洋海盆,那里足够深,又毫无人迹。
海浪喧嚣的涌起,拍打的力道十分舒适,这让海水下方的鱼群也活跃异常。
“这是靠近南极最好,也是食物最多的地方!”
夏意听着,嗯,果然是海怪的逻辑。
说到纽西兰,其实他最快想到的是电影魔戒。这部史诗一般的魔幻原著就足够令人目眩神迷了,电影拍摄要选地方很难,但世界上偏偏就有这么一处奇妙的地方,同时拥有草原、雪山冰川、森林湖泊、深谷溪流、火山、荒漠种种地形,而且是几乎没有被破坏的幽妙绝景。
夏意不知道纽西兰海域也是海怪们喜欢的聚餐地点。
“越往南,风浪会越大。”塞壬拉着夏意重新潜回海中。
朝阳明亮温暖的光辉已经将海水表层照得通透,能看到各种鱼群游曳,许多大鱼根本不需要冲散鱼群,只要张开嘴迂回着在海水里追逐几圈,就能咬到猎物。
这里的海水并没有大堡礁那么如梦似幻的蔚蓝,而是深碧色。
这是海藻森林。
从深不可见的海底扶摇直上一株株带状海藻,全都有丰厚的叶片,夏意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海带,它们太高太挺拔了,就好像直冲而上的白杨树,笔直的往上生长,每株间都有不小的间距空隙,连海水剧烈的起伏都很少能影响到它们,最多跟着波动一下,竟不怎么摇晃。
这很奇怪,再怎么巨大它一样是海草海藻,不可能这样牢固。
继续下潜后,夏意游近才发现,原来每一株肥厚的海藻叶片里都有无数小鱼小虾,粗大的根茎上还吸附着很多贝类,实在太沉,当然没办法在海水里飘。
这是一座茂密的热带雨林,大到鲨鱼,小的虾虎鱼都在这片森林里畅游。
靠近海面的地方,也就是“森林”上方的“空地”,是鲸游曳的区域,还有成群的海豚。
每绕过一株“树木”,都能看见不同的鱼群,那些小鱼就幸福的窝在丰厚的叶片下,把那里当成窝,醒了就啃,啃累了就睡,更多要吃这些懒货的鲷鱼顺着海藻叶片盘旋,用鱼鳍或者嘴拱进去找吃的。
一只五米长的大鱿鱼拖着须状的身体从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往下潜,随即就有一群抹香鲸俯冲下去捕猎。
往上看,海面上的水浪很不平静,海底也不断有暗流涌动,将不少小鱼卷进去,又远远的扔到一边。
夏意只是环视一周,就体积最大的算,他已经看到四种不同的鲨,三种长得不一样的鲸,还有成群的海豚。
皇带鱼像一个幽灵从海底缓缓冒出来,而且身体笔直。
“你要冒充海藻?”
“咦?我在找隆头鱼。”刻托保持着身体九十度垂直,然后往前飘了一段,就停顿不动了,一群蓝黑色条纹的小鱼游出来,它们先是绕着皇带鱼转,然后才开始从下往上用嘴细细轻啄皇带鱼的细长身体。
“重一点,重一点……哈哈,就是那里。”
“服务员”能听懂吗?
夏意疑惑的看塞壬:“它们跟大堡礁的裂唇鱼不一样。”
“嗯,不是看品种,是看花纹。”塞壬很遗憾,这一群小鱼还不够刻托一个使的,谁让海怪太大皇带鱼太长。
“花纹?”
“蓝黑色条纹,几乎所有的……不管哪个海域。”
夏意听后默了,原来如此,全世界从事这一服务行业的小鱼不论出身品种,必须都要穿制服,蓝黑色细条纹这到底算招牌还是制服?
“不过,很多隆头鱼不愿意为大鱼清理……”
比如鲨鱼就绝对没戏。
“哦。”看样子是品行不良的,算作拒绝往来客户。
“但也别看外表是蓝黑色条纹的小鱼,就放松警惕,在大西洋还有一些鱼也长这样,但它们的目的是诱骗别的鱼过来,趁机撕咬它们身上的肉,而不是做清理。”
这……好吧,没有假冒伪劣败坏名声的李鬼,就不算好汉李逵。
“相比较,陶玛斯就要好多了。”
夏意一愕,这思维跳跃太快,怎么又到海龟了。
“不管是什么鱼,只要爱吃海藻与贝壳,都愿意为它清理,包括它的同类……”
这,邋遢到极点也是一种奇迹?
夏意正在走神,眼前海水猛然震荡,十几条抹香鲸争相逃窜,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海底慢慢浮出来。
“尤瑞比亚,你来迟一步哈哈。”皇带鱼嚣张万分的甩了下身体,抖得更直,“这些隆头鱼我先包了,你去稍微远点的地方,要么等明天或者后天。”
身体颜色呈淡粉,一双圆溜溜大眼睛比半张电脑桌都大的寒海巨鱿,闷闷的吭哧一句:
“哦,我不用……南极冷,不长海藻跟寄生虫。”
纽西兰是充满食物的天堂,同时也存在许多危机,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不但凶残,还很狡猾。
海面上静静躺着一个庞大影子,腹部朝上,肚皮是白的,鱼鳍黑色,一动不动。这是一条七八米长的鲸,沉在海水下方半沉半浮,远远看去十分凄凉。
夏意还没靠近,就觉得它的颜色十分眼熟。
这黑白配的,只能想到企鹅与熊猫。
这条鲸也是圆滚滚的,可惜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死了,尸体漂浮在海面。
在纽西兰到处都是食物,除非是生病,否则鲸的威胁只有大白鲨。夏意还在嘀咕,海域里其他捕食者已经靠过去了,正是一条鲨鱼,它贪婪的张开大嘴,准备在同伴闻到血腥气赶来之前先啃上最肥美的肉。
后面发生的事情,让夏意瞠目结舌。
那条可爱又圆滚滚,漂浮在海面上可怜鲸尸骤然翻起,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游开,还准确无比的调整了位置,张开嘴,一口就咬在贪婪的鲨鱼脊背上。
海水变得浑浊起来,鲨鱼剧烈的挣扎让小鱼纷纷仓皇逃离。
这条鲸窜起来的时候,夏意能很清楚的看到它背后生着一个斜斜的大竖鳍,比鲨鱼的鳍还威风,接着鲸做了一个很匪夷所思的动作。
——身体半弯,积蓄了巨大力量后,鲸跃出海面,顺带将那条倒霉的三米来长的鲨鱼也抛了出去。
这还不是结束,重伤的鲨鱼晕头转向落下来的时候,鲸恰好也再次跃出海面,迎上去就是狠狠一撞。
夏意瞳孔收缩。
相隔不算远,他清晰看到鲨鱼的身体不自然扭曲,海浪中那清脆的喀嚓声也传入耳里,这条不知道啥品种的鲨鱼已经被撞断了脊椎,当场气绝。
遍体黑白,圆滚滚背鳍像鲨的鲸叼着鲨鱼的尸体往远处游去。
海浪向两边翻开,一群大大小小十几只同样的鲸围上来,它们默契的从海水中冒出脑袋,这个习性倒是和讨好卖乖的海豚很像,但是它们可不像长得那样可爱,它们带来了各自的猎物,有鱿鱼,有海豚,当然也不乏鲨,夏意清楚的看见其中一只鲸的猎物是海豹。
鲸群痛快的开始分吃猎物,互相之间十分亲昵,鱼尾相挨,脑袋也互相碰撞,在海浪中彼此喷出水柱嬉戏,甚至用身体跟鱼尾相托,将较小的鲸托起来,不让它们游得太累。
夏意直愣愣的看,因为它们的表现完全颠覆了他印象中对鲸温顺无害的印象。
“很完美,很漂亮的狩猎。”
一击必中,撞断要害,特别是两者都在空中时,虎鲸必须眼力精准,判断无误的用上恰好准确的力道。
人鱼紫色的瞳孔里完全是对虎鲸的欣赏,对于捕猎,野性生物都有默默观察别的动物狩猎过程的习惯。就好像人类走在路上,会关注美女,男人看身材,女人比衣服装扮。
“我还以为它这样是想把鲨鱼摔死。”
“它们是鲸,没有鲨锋利的牙齿,力气虽然大,也只能固定拖住猎物,必须用这样的手段才能很快杀死大的猎物。”
塞壬带着夏意游开,一边不忘叮嘱:“没有海怪,虎鲸就是海中最强大的生物,它们成群结队,你千万别看它们无害的模样就靠过去。”
躺着海面装尸体是虎鲸独自狩猎时的拿手好戏,当它们群体主动围剿猎物,也相当可怕。
虎鲸十分凶悍,有时它们甚至潜伏在深水湾边攻击哺乳动物。
所有大型鱼类,其他鲸,海豚,企鹅,海鸟都是它的食物,这才是海洋中最横行霸道的家族,龙虾算什么。
“十条以上的虎鲸甚至敢对海怪发起袭击,你说呢?”塞壬是用警告的语气提醒夏意的。
“那你?”
“我自然不会有危险……”
塞壬发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他用不着强调证明什么,所以转为平淡的语气,“曾经有人鱼倒霉的被它们杀死,不过那都是能力差或者年幼的人鱼。”
塞壬说的隐晦,夏意立刻明白了。
人鱼遗弃自己的孩子,那么塞壬小时候说不定躲这些家伙躲得也很辛苦。
心里这样想,夏意掩饰不住,眼神就露出了点端倪。
看得塞壬隐隐有点恼火,夏意心里有种新奇的感觉。他很少能猜中别人的心思,也很少能准确判断出别人表情对应的情绪,显然海怪的逻辑他已经揣摩得差不多了。
“走开,怎么又是你们!”刚刚赶到的涅柔斯尖着声音嚷嚷,“阿碧瑟?快把这些虎鲸赶走!”
“咕噜噜……阿碧瑟不在。”大螃蟹慢吞吞的发言。
“啊?”
“它说舍不得那条船,要慢慢的玩,叫我们别等它!”
“那尤瑞比亚呢,刻托呢?”
“啊,它们在打架。”帝王蟹用钳子轻轻敲了下背甲,无辜的表示,“涅柔斯你小心,别被那两个脑子不好的砸到,要是身体又漏水你就倒霉了,现在没有阿碧瑟保护你。”
“陶玛斯呢?”
“挪威太远,克拉肯又爱闹,还要三天才能到。”这次说话的是塞壬。
“……刻托你为什么要跟尤瑞比亚打架,吃撑了吗?小心缠成死结!”霞水母疑惑。
皇带鱼愤愤,那家伙竟然说它长寄生虫:“你问尤瑞比亚!它太过分了!”
没想到寒海巨鱿闻声吭哧:“咦?我不知道啊!我们到底为什么打架?”
夏意笑得呛海水。
夏意的声音啊,夏意真的在啊——海怪们开始理所当然的思考,其实塞壬将夏意带到这里来,也是这个意思吧,嗯,很好,二十多年没新同伴了,今年忽然多出两个。
“塞壬,我饿了。”霞水母懒得搭理鱿鱼跟皇带鱼到底为什么斗殴,它只是水母,横跨重洋很累的。
其实这不是海怪的聚会,而是聚餐。重点是吃,而不是谈话。
夏意觉得这个逻辑很简单,华国人也是各种饭局,啥事情都要吃一顿饭,红白喜事,工作餐,认识个挺重要的新人,还是吃饭。
他走神的时候没留意,差点被一个海浪拍下去。
时近六月,应该是南半球的冬天,不可能再有风暴,奇怪。
夏意想不明白很正常,因为世界地图只会标注这里再往南,就是西风漂流,大部分人会觉得是洋流漂呗,能承载漂流瓶的那种,不过西风漂流可不是用漂的,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咆哮西风带。
西风带围绕南极,是一道巨大而不可逾越的屏障,想进入南极首先面对的就是它,对大多数生物来说,纽西兰海域就是世界的尽头,构成世界边缘的结界就是恐怖的海浪。
这些事情夏意在没进南极之前,完全搞不清楚,他现在思索的是,不知道海怪聚拢在一群聚餐,会不会因为食物打起来。
尤瑞比亚跟刻托还在海水里继续搏斗呢。
事到临头,夏意才发现他最没想到的是:海怪不但会聚餐,聚餐地点还有桌子!
准确的说,其实是全方位一体化别墅乐园?
海怪们集体奔赴聚餐地点,离开海藻森林两个小时后,就看见碧蓝的大海里飘浮着一座纯白平板型的冰山。
夏意默默的想,原来所谓冰山,就像碧蓝瓶雪碧里漂浮着的一块半融化冰砖。
远看着很诱人,近了倒不会这样想,因为冰山太庞大,长度甚至超过一公里,最重要的是——这只是它露出海面的部分。
从海水里浮上来的夏意看得清楚,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别人总习惯说“冰山一角”了,冰山露出海面的只有十分之一,绝大部分都在海水下面。
那画面极度壮观或极恐怖,夏意知道有冰山恐惧症或者深海恐惧症这么一说,有这种病症的人完全不能看这种景象,连图片都不行,严重的甚至会晕眩倒地无法呼吸。夏意庆幸自己没有这种问题,否则从水下看冰山,冲击感更大。
冰山不是死寂冰冷的,它在缓缓融化。
靠近冰山的海水里,有无数鱼群汇聚,捕食者也不会匮乏,海豚,虎鲸,海狮游曳其中。
尤瑞比亚一触手甩开纠缠不休的皇带鱼,很骄傲的游过去。
“快过来,这是我家罗斯海断裂下来的冰山,下面有许多美味的磷虾,那是最好吃的东西!”
夏意敏锐的感觉到附近的海水不一样,冰山是淡水。
尤瑞比亚很卖力的先伸出触手,先将一路捆绑携带的帝王蟹放到冰山上,然后它蠕动着庞大的身躯往上爬,想想不对劲,它又赶紧扭过身体,伸出没长倒钩的触手,示意塞壬跟夏意把它当梯子。
跟冰山露出海面的高大体积比起来,要是没有尤瑞比亚跟阿碧瑟的身材,那是完全不够看的。
——爬到冰山上聚餐,这真的没问题吗?
夏意被海怪们的生活兴趣惊得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在塞壬的催促下,小心翼翼扶着鱿鱼触手爬上去,在冰山落脚时没办法稳住,夏意直接滑跌了一跤。
但这个环境很适合塞壬,鱼尾轻松动一下,就能滑出去好远。
没有溜冰鞋平衡感也不好的人类简直完了,夏意爬起来后又摔了一跤。
冰山上竟然有原住民几只企鹅嘎嘎叫着笨拙着挪开,就像在嘲笑夏意。
好冷!
夏意迫不得已继续用水层裹住自己,才没发抖。
他几乎是被塞壬拖着他往下滑的,因为体长的缘故,他们的速度还没有后来登山的尤瑞比亚快,鱿鱼用腕足倒钩爬上来之后,一边嘀咕着快快快,没水没法呼吸了,一边顺着光滑的斜坡冰面,哧溜一下滚往冰山中间。
因为冰山中脊融化和西风带海浪拍打,那里形成一个诡异的冰山内水池,里面是海浪留下的海水,衬着雪白坚固的冰山,颜色蓝得极美,跟游泳池一样。
尤瑞比亚痛快的从天而降,重重砸进水池里,冰屑乱飞。冰山太大了,就算是海怪也可以把这里空旷的游乐园随意玩耍。
夏意挣脱不开,被迫跟着塞壬体验了次八十度极速冰坡滑梯的刺激。
单纯来说,太恐怖了。
这条滑梯太长太陡不说,滑梯的尽头还是一只庞大挥舞着腕足与触手的海怪,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看着你,要是夏意当初在塔拉萨女神号上跳海,阿碧瑟是这种模样在海里等着他——夏意绝对不敢跳。
这滑梯的体验感很震撼,尤其到后来速度变快,尤瑞比亚属于海怪的狰狞模样越来越清晰的映入视线时。
“哗啦!”
晕头转向从冰山游泳池浮出来的夏意,发现这个占据冰山一小角的天然水池,不但大竟然还很深,池水更是清澈见底,难怪能装得下一整只尤瑞比亚还有空余。
“让开让开,我来了——”
帝王蟹只有六条腿,它啪啦啪啦乱踩,却还没夏意平衡感好,只把两只钳子紧紧护在脑袋上,大概它是有经验的。
果然帝王蟹没有顺着滑梯状溜下来,而是开始滚了。
无数碎冰屑随着背甲的冲撞,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往下掉。塞壬将夏意揽住,迅速用背挡住了冰屑跟大螃蟹砸进来后抛飞的水花。
帝王蟹躺在尤瑞比亚柔软的大脑袋上,有气无力的挥了下钳子:“又没站稳。”
海龟陶玛斯觉得现在是它活着(到底是六百年,还是七百年呢)以来最烦心的事。
海洋中每天都有生命诞生,刚从壳里爬出来的小海龟,只会默默往海水中扑,完全不要操心。
至于好奇心旺盛爱玩爱闹的小孩子——
陶玛斯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背甲里去,但它是海龟,没那个可能。
它庞大的身体再次被砸得重重一沉,因为这次落点位置偏左,所以陶玛斯很不平衡的歪了下,如果没有背甲,陶玛斯觉得自己一定骨折。
连它都这么痛,那个结结实实砸下来的小家伙,还不知收敛!小家伙身体从陶玛斯背甲上滑进海水里,晃荡着还想再来一回。
“克拉肯!”
陶玛斯感觉脑袋都肿了,从前它认识的克拉肯是多么好的一个朋友啊,呜呜,只是爱找人类船只的麻烦,也就埋伏在海水中,在船经过的时候猛然窜起来将身体直立吓人,没有爱转圆圈的嗜好,也没有将它当成障碍一次次试图横跨跳跃的闹腾。
这个新的克拉肯太烦太烦了。
“往前游,别跳来跳去!”
“……为,为什么?”
陶玛斯拼命忍住要撕咬一口的冲动,没好气的说:“我们已经迟到了。”
“哦……”熊孩子闷闷的答应了。
可是还没游出半小时,陶玛斯被一股海浪打到脑袋时,下意识的扭头——果然,克拉肯又不见了!!
这不肯好好在海里游,动不动要往天空中跳的孩子。
“克拉肯,你是鱼不是鸟,安分点!”
该死的,只有海豚才喜欢往外跳,只有虎鲸才喜欢把猎物抛飞猎杀。
陶玛斯忍无可忍:“你不是海豚!”
“噢……”
噗通一声响,庞大的海怪欢快的在海水里尽情畅游,然后它被越来越多的鱼群吸引了,于是又丢下海龟,跟着一条头部奇怪呈锤子状的鲨鱼追逐鱼群,玩的不亦乐乎。
“克拉肯!!”陶玛斯还没来得及发怒,忽然瞥见周围鱼群开始惊恐逃窜,雪白的浪花里出现了很多黑白交加的影子,隐约是一个包围圈。
虎鲸群!
海龟还没来得及叫喊,就看见某个小孩好奇(找死)的往上凑,顿时大惊。
凶悍的虎鲸猛一撞,后面两条跟着袭击,形成一个很完美的合围,它们要逼迫猎物跳出海面,虎鲸的牙齿不锋利,空中袭杀才最拿手。
陶玛斯想都不想,剧烈的次声波就发了出去,虎鲸们在海水蓄势待发的身体一晃,然后不甘心的盯着窜出水面的猎物,悻悻地游走了。
某只兴高采烈再次入水的小海怪,发现那群鲸不陪自己玩了,顿时很失落。
“啊!”是一条虎鲸在离开时不忿,狠狠咬了小海怪的尾巴一口。
牙齿不尖,但是咬合力大啊。
“呜呜,好痛。”
“……活该。”陶玛斯咬牙,这倒霉孩子知不知道他自个擦着死亡线走了个来回?在虎鲸面前跳出海面,简直是自杀行为。
“活该?这是什么意思?”
某小孩不懂就问,痛得委委屈屈的游到陶玛斯的肚皮下面,老实的跟着一起游,因为从前它跟母亲在一起时,也是这样。
克拉肯眼睛仍然不断瞄着海水中各种鱼群,又好奇的用脑袋顶了下海龟的肚子——肚皮是海龟的弱点,最脆弱的地方,虽然海怪级别的防御力高,可是架不住克拉肯天生力气大啊,被这么一顶,陶玛斯又痒又痛,四鳍一僵差点在海水里翻身打滚。
“我刚才看到一座冰山,就在前面,我能去玩吗?”
从挪威来的克拉肯,也经常能看见冰山,不过北极冰山普遍没有南极的大。
“啊,冰山。”陶玛斯简直要泪流满面。
终于可能到达了聚餐目的地,陶玛斯恨不得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我们去吧。”
此刻海怪群聚的冰山游泳池。
水很冷,常年在南极生活的帝王蟹与巨枪乌贼无所谓,正兴致勃勃顺着游泳池另外一边比较平缓的坡艰难的往上挪。
塞壬一拉夏意:“我们也出去。”
“咦?”
冰山上虽然冷,但夏意身周的水层密度高,又能随意补充更换水量,倒也能悠闲坐着看风景,之前他正好奇冰山水池里的海水颜色呢。
一般来说游泳池里是加了什么铜来着,才会那么蓝,但这纯天然冰山游泳池怎么也会是这个颜色?
夏意一走神,被塞壬误会成很喜欢这里,不想离开,于是人鱼只好说:“尤瑞比亚打算来第二跳,你要是不想动的话,就做好准备。”
“呃?”
夏意反射神经不过关,愣愣的看着塞壬,等发现巨鱿鱼不见了才猛然醒悟。
不醒悟也不行了,从另外一边缓坡迂回爬滑过去的尤瑞比亚已经快挪到陡峭滑梯前了。
然后那个庞大的影子就直直压迫下来,老天,这比刚才的景象更恐怖,挥舞着触手与腕足的几十米大的尤瑞比亚就这么越来越近,惊悚片也不带这样的——
夏意条件反射的往后缩,然后他觉得腰与肩上同时一紧,塞壬已经从背后牢牢将他揽住,随即就是一股大力强行带着夏意跃起。
慌乱间,夏意紧张的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是眼前只有蔚蓝的天空。
塞壬带着夏意高高跃出,准确的跟尤瑞比亚庞大身躯擦过。
人鱼在夏意背后,他能感觉到塞壬的存在,却看不到,眼角只能瞥见银色的发丝,还有划出弧度的鱼尾。
夏意心底惊骇的感觉很快消退。
冰山本来就高,又加上这次跃起高度很大,当势尽下落的时候,夏意能清楚的看到碧波激荡的大海,远处的鱼群,飞鸟,还有规律的海浪。
如同飞翔一般的感受,海面上窜起的海豚群,也是这样享受的吧。
随着高度下降,冰白的冰山重新占据视野,塞壬带着夏意,用一种几乎完美的姿势坠回冰山游泳池里,甚至没激起多少水花。冲撞的压力也被密密的水层减低到几乎没有。
夏意觉得眼前一暗,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塞壬也松脱手,他们很快从池底浮上来。
冒出水面时,正巧看见第二次掉落的螃蟹又砸在尤瑞比亚脑门上,正哼哧哼哧想翻身。
看着脑门明显凹下去一块,逐渐恢复的软体动物某鱿鱼,夏意默默想尤瑞比亚该不会是经常跟帝王蟹在南极玩这个吧?所以它是被砸笨!(当然不是,鱿鱼天生脑容量就比较小)
鱿鱼不能在空气中多待,尤瑞比亚很快把头埋进海水池里休息了,只有咕噜噜挥舞着钳子往外爬,准备继续玩。
“陶玛斯来了。”
塞壬眼力好,刚才跃到半空明显看到了海水下某个巨大黑影。
“是,塞壬,我在……哎……这里。”陶玛斯赶紧出声,真的就是这座冰山,太好了,可以摆脱掉克拉肯了呜呜。
“陶玛斯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没……哎哟!克拉肯,你别顶我肚皮了!”陶玛斯快哭了。
不擅长待在岸上所以没爬冰山的皇带鱼正闷闷的在海里跟涅柔斯相看两厌呢,听说陶玛斯来了,它兴奋的循着声波游过去。
结果才看到陶玛斯,刻托就惊悚了。
海龟怎么多出来一条长长的尾巴?肚皮下面黑黑的又是什么?
冰山上的尤瑞比亚再次换了个好位置,漫不经心的将长长的腕足伸出去,然后挂在冰山边缘,等待好奇上窜来咬的大鱼,一旦有了收获,腕足迅速倒卷,倒钩刺进去将猎物卷回来开吃。
夏意从一步摔一跤到三步摔一跤,缓慢跟着塞壬滑到了冰山边缘。
人鱼在岸上完全不能动,但在布满白气与水滑溜溜的冰山上,可以随心所欲的滑动,十分灵活。
帝王蟹也爬到它们旁边,好奇的用钳子敲着背甲。
“是克拉肯吗?”
“哗啦。”海面上排开了一道大浪。
一个很大的黑影出现在海面上,而且姿势十分奇怪,是竖着出水的。
这家伙跟海豚虎鲸一样是黑白配,但长相半点都不可爱,整体就是一个张开的帐篷,有棱有角,或者说像是一只大风筝,头颅在前方但是身体扁平,头以下笔直倾斜向两边延伸。
作为海怪它的眼睛特别亮,尤其在海浪里,像是两个射灯。
想象一下,要是一条船行驶在海中,冷不防海浪涌起,一个巨大的阴影黑沉沉的冒出来,活像是披着斗篷的魔鬼,两手张开,斗篷后面两个发光的大眼睛,这得多可怕!!
传说中的挪威海怪,也就是北海巨妖最早的图象,就是这样。
有记录的最早目击者,将它描述为魔鬼,后来人们猜测那个巨大三角形可能是鱿鱼带有侧鳍的大脑袋,再衍化出挪威海怪克拉肯用触手拉住桅杆的传说。
当然这种判断更恐怖,如果凭空出现比船还高的大阴影只是海怪的脑袋,克拉肯得有多大??
现在既不是有暴风雨的夜晚,夏意也没在船上,而是高高坐在冰山上往下看,于是没觉得挪威海怪是个披着斗篷的魔鬼,倒是觉得——
曾经的一个漫画场景出现在脑海里。
一个小巷夜袭暴露狂,穿着黑色风衣埋伏在那里,看见有女孩经过就忽然跳出来把衣服拉开这么双眼放光的嚎一声,真的很像。
魔鬼鱼克拉肯,正确的说它是一只巨大的鳐鱼,背上漆黑,鳍漆黑,肚腹雪白。
它的身体扁平,还有一条细长的尾巴,游起来的时候,张开的身体就像拍翼飞翔的蝙蝠。而且它很不老实,看见游来的巨大水母与长得看不到边的刻托就兴奋起来,猛地窜出水面来了一个难度非常高的三百六十度转体。
窜得极高,途中十分完美的换了个姿势,旋转起来简直像扇叶,还抛物线落水。
不过这个水花就大到没边了。
海怪们一时瞠目结舌。
话说这个自选动作难度也不算大,这里海豚多得是,立刻就有不服气的海豚群跟着出水,人家那才是花样繁多,还包括空中翻跟头,抱尾转体,竖直旋转种种高难度。
但海怪谁有这么凶残的技能?
人鱼会跃出水面,而且动作要多美有多美,不过也只是仰面,出水是为了捕猎或者与鲨鱼搏斗,转体抱尾啥的塞壬肯定不会……
皇带鱼可以把身体摆成个波浪曲线出水冒充蛟龙,陶玛斯只会翻肚皮,阿碧瑟与尤瑞比亚都是玩触手的,这根本没技术性可比。
克拉肯的身体不算小,横翼展开至少有三十米,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跃起的时候,黑压压能遮住一片天。
夏意忍不住颤了一下,他想象这只海怪要是爬上冰山,那还不是乌云盖顶,连滑梯都不要,直接像一张大被子那样盖下来?
“噢咕噜噜!好厉害好厉害!”帝王蟹拼命给魔鬼鱼鼓劲,它激动的拼命敲冰山,坚固的冰层被它敲得嘎嘎响。
看见脚下出现裂缝,夏意不用塞壬提醒,忙不迭的往后退。
那边克拉肯得到鼓励,跳得更起劲了,海龟陶玛斯一头恼火:“够了,小心!哎——”
一声巨响,硕大的魔鬼鱼贴着冰山往下滑,最后像一张毯子一样肚皮朝上晕乎乎的漂在海水中,无数冒着白气的冰屑下雨似的掉到它身上。
一时帝王蟹,塞壬与夏意都趴在冰山上面面相觑,而海水中皇带鱼僵硬着身体险些撞到霞水母,陶玛斯则游过去轻轻撞了下克拉肯,试图将它弄醒,一边愤愤说:
“跳吧,瞎跳吧,撞到冰山了吧!”
魔鬼鱼的名字听起来很可怕,长得也奇怪,但其实挪威海怪克拉肯与须鲸一样,只吃浮游生物与小虾米。鱼群与别的生物在克拉肯眼里都是陪它玩耍的。
“我看见它的时候还没这么大,这小家伙半个多月又胖了两圈。”陶玛斯闷闷的说。
海怪诞生后,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很快就会表现出特异于同类的地方,多半都是体型,就跟吹气球一样生长。
魔鬼鱼每次繁衍只有一个孩子,它们很宠溺独子,总是带着一起觅食,一起玩耍,作为孩子的保护……但是自然界的任何生物,都不会在孩子长大后,还带在身边。
显然克拉肯长得太快。
魔鬼鱼也是天生能够听得见次声波的物种,它们的身体上长着六个感觉器官,一旦有什么大物体游近,就可以根据海水中的次声波飞速逃走。克拉肯大概是哼哼唧唧的说话,很干扰魔鬼鱼族群的正常判断与生活。
于是这小家伙就被遗弃了。
看着苏醒后一点都没记住教训,又欢快跟着海豚群到处乱游的克拉肯,刻托嘀咕:“它几岁?”
“三个月……”
“呃!”海怪们继续面面相觑。
夏意很干脆的又摔了一跤。
“年纪太小了。”陶玛斯头痛的往冰山下方游去,比起这里,更对它胃口的是海藻森林,现在只能去冰山下面找那些美味的南极磷虾填肚子了。
“三个月很小吗?”霞水母很有异议。
大多数水母只能活几天,深海水母才有较长的寿命。
海怪的逻辑偶尔也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分歧,能活多久放到海洋世界里是个矛盾的话题,许多小巧漂亮的虾虎鱼也会很快死掉,巨枪乌贼长得很快死得也快,也就能活几年,反例是纽西兰深海中有一种颜色美丽,味道也非常好的橘棘鲷,却很难成长,它们需要几十年才能成长,而且始终那么点大。
曾经人类不知道它们的珍贵,大肆捕捞杀戮,后来只能禁捕恢复生态,却怎么也不见当年的数量,被科学家一分析,才知道这巴掌大的美味,竟然生息繁衍是以百年为单位的。
橘棘鲷的味道丰厚,又是冷水鱼,口感特别美,它的绝迹让海怪们跟着沮丧。
不过算了,纽西兰还有别的好吃食物。
盘踞在“餐桌”附近的海怪们寒暄过后,就开始大吃特吃。
冰山坚固的冻冰有几千年以上的历史,但在长久的岁月中,仍然有许多东西跟着冰一起冻结下来了,包括矿物质,还有一些养分,它们也跟着冰山一起融化。这就让冰山底层周围的浮游生物十分多,磷虾依靠这些而活,它们共同缔造了冰山周围的生物链底层,使这里有了多种多样的鱼群与捕猎者。
对海怪来说,没有什么比守着一座冰山,可以吃,还可以玩,看着冰山融化更有趣的事了。
因为新同伴一刻不得安静,尤瑞比亚用触手拽着帝王蟹从冰山上跳下来,夏意则是跟着塞壬,体验了次冰山作为跳台,几十米高空跳水的乐趣。
——其实这根本不是跳水,而是蹦极。
夏意艰难的从海里再次浮起来,好不容易才喘匀气,他有些后怕,决定要是再有下次,他绝不会同意。
跳下冰山的海怪们继续玩闹。
因为海怪积极的推荐磷虾,所以夏意也不免俗,潜到冰山附近尝试。
几乎不用找,大群大群都是,夏意用海水裹了来到海面上,把海水换成淡水,改变水的形态慢慢煮。
香味四溢,夏意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午餐呢,忽然整个人都被托出了海面。
夏意一惊低头,却发现魔鬼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自己跟塞壬下方,末了还来个出水,弄得像是他们坐飞碟,不对,坐风筝似的从海面上浮出来。
“好,好香……是吃的吗?”克拉肯怯生生的问。
夏意看了眼沸腾的水团,虽然觉得这小得不够海怪塞牙缝,但是换了别人家的小孩这么可怜巴巴的跑到面前来小心翼翼问,难道好意思不给?
“是吃的,但是你不能吃!”陶玛斯立刻吼过来。
“为……为什么?”
克拉肯很是不甘的拍了下两侧巨大成蝙蝠薄翼状的胸鳍,又激起来一阵大浪。
塞壬觉得很新奇,用手拍着鱼尾下面的魔鬼鱼漆黑的背部,等他看到陶玛斯嘴里还咬着一条小鱼,怒气冲冲游过来阻止的模样,立刻端正态度,首先表示赞同:“对,你不能吃,吃了会肚子痛。”
夏意喉结忍不住微微一移,表情有些古怪。
“这是熟的东西,只有人类能吃,海怪是不能吃的!”霞水母跟着严肃告诫。
——原来它们竟然不是骗小孩,是说真的。夏意有点窘迫,也对,海怪本来没有欺骗或者说谎这个逻辑。
“那人类比海怪厉害喽。”
“呃!”
克拉肯忙不迭的往下沉,把塞壬跟夏意扔在海水里,它害怕的远远窜逃开了,一边还在很认真的辩解:“你们说人类能吃的东西,我们不能吃!”
——好吧,从吃这件事上衡量谁比较厉害,果然再小的海怪也是海怪。
“也不是,我们能吃的很多东西,人类不能吃。”陶玛斯发现了一只水母,很兴奋的当着涅柔斯的面就给吞掉了。
尤瑞比亚自己也很无所谓的跟帝王蟹分食一只大王乌贼。
“那么,是人类厉害,还是我们厉害?”
“……”这让海怪怎么回答呢?
陶玛斯游过来一鳍拍飞克拉肯——真的是飞,空中自由转体一百八接缩身露肚皮式入水——别的海怪都惊悚看大海龟。
这也太暴力了。
陶玛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石化僵硬。
魔鬼鱼欢快的扑腾着浪花游回来显摆:“飞得好看吧,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懂了,这家伙刚才是故意顺着那个动作飞出去的。
陶玛斯恼怒的差点又要揍过去,刻托见势不妙,赶紧冲上去用长长的身体死死缠住陶玛斯,霞水母也慌忙游过来,用几根触手扎了下海龟的脑门。
冷静啊,清醒啊!
“我就说,你也没那么大力气,能把克拉肯拍出去,不是也能把我……”
“尤瑞比亚你闭嘴!”
“让克拉肯离我远点,远点!”陶玛斯简直在咆哮。
这世上让你最无法忍受的就是熊孩子。
“哇,把陶玛斯惹成这样好厉害。”同样年纪不小的伏尔库斯好奇发言。
“还是我的船好,啊,我不会再离开你了。”阿碧瑟自说自话。
克拉肯不知所措的游在另外一边,看着陶玛斯被大鱿鱼连拖带拽的拉到海水深处。
“别生气,来,我们吃东西。”
“对对,别管那小家伙了。”
“……”
塞壬看看被带走的陶玛斯,转头发现夏意默默吃着熟透的磷虾,完全没有烦恼,好像还等着看后面的发展,这让人鱼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唔,陶玛斯肯定还是太好说话,性子太温吞。
“不准再这样乱飞,你是鱼,不是鸟。”
塞壬话刚说完,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群银色梭子状的鱼,它们拍打着两侧飞翼状的透明鱼鳍,并且顺风展开腾空而起,飞出的距离比海豚都远得多。
“啊,飞鱼群来了。”尤瑞比亚很拆台的冒出来触手卷起就抓。
“……”
夏意表情古怪,最后还是猛地潜下水去拼命憋着笑。
他还真没见过塞壬有这么倒霉的时候。
不过在海水中看见这些拆台的,长着类似翅膀的鱼类时,还是忍不住吐槽,这哪里是鱼啊,在碧蓝色的海水里看起来飞鱼简直就跟一只大号蝴蝶差不多。
“它们能飞,你不能。”塞壬压抑着暴躁的冲动,十分严厉的警告克拉肯。
“哦……”
看着势头有好转,涅柔斯浮过来接着教育新同伴:“记住,必须听塞壬的,我们都听塞壬的,知道了吗?”
“你是,thegodfather?”
海怪们全部愣住,克拉肯还能秀人类语言?
“……噗!”夏意呛到了。
英语,那个词是标标准准的英语发音。
让一个水异能者在海中接二连三被海水呛,海怪们确实了不起。
尤瑞比亚不懂就问:“thegodfather是什么?”
“不知道啊。”克拉肯很认真的说,“在我家那边,好多人类就是这样喊其中一个人的,而且所有人都要把捕获的鱼给他分配,也要听他的,他说谁能活,谁就可以活着。”
“肯定不对!”
海怪们都觉得这太不能接受了。
话可以听,食物怎么能上缴呢?
再说要它们将所有要吃的猎物都给塞壬,那还不把人鱼给压死——海怪们开始偷偷用眼睛瞄,嗯,也不要多,两条大王乌贼三条抹香鲸,外加一吨磷虾就能讲塞壬压成渣了,这还不够所有海怪的食量。
“等等,那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涅柔斯喃喃,它是孤陋寡闻的霞水母。
塞壬已经去找夏意了,因为他觉得夏意肯定知道答案。
“thegodfather就是……”
夏意顿住,他发现简单解释不行,教父,教父是什么海怪能理解吗?而且麻烦的是,教父是有两个意思的,貌似克拉肯说的是很特殊的那个涵义。
“嗯,就是首领,或者……头目,又或者……”
“boss!”
魔鬼鱼又不甘寂寞的再次秀英语。
这次包括夏意在内,全都僵住了。
“不对吗?人类是这么说的啊!”
口口声声人类这样,人类那样的克拉肯你够了!你是海怪!!
塞壬遏制住古怪情绪,克拉肯这样奇特的海怪,估计日后它们有的头痛了!希望不会被人类抓去……
夏意在笑,boss这个称呼在都市生活里的人心里,也有两个意思,一个当然是顶头上司,那些被雇佣的保镖也会这么称呼雇主,但是还有一个意思,就是应该被打倒无数次的……
“我……那个,我能吃东西了吗?”魔鬼鱼弱弱发言,这里的海水好丰富很好吃的样子,赶紧悄悄张开嘴多吞几口。
“没人跟你抢海水喝。”
光喝海水养活的海怪,被鄙视了吧。
“塞壬,你不要这样,伏尔库斯也是只喝海水的。”涅柔斯很温柔的用触手碰碰欢脱的克拉肯脑袋,然后……嘿嘿,麻痹了吧。
总有对付熊孩子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