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六月,天气炎热,许多新耕种的田地都面临旱情和虫害。
“现在是江南的梅雨季节,天气湿闷,也是各种流行病爆发的季节——”科学院的不少人都对前景表示忧虑。
南方多水的区域还有个要命的疾病,就是血吸虫,会致死,而且死相可怖。
就算在末世之前,一到血吸虫幼体钉螺的繁殖期,政府就要出动大量人力物力去剿灭。别的疾病不提,单单就这项,估计就要害死很多人。
“现在国家有效的控制范围,只到齐东,南方除了几个军区之外,还有很多地方我们根本照顾不到。”
“想要将大局稳定下来,要看老天爷的脾气!”
这是夏城地下基地会议室,自从末世以来,每次聚拢商讨的事情,总是好消息少坏消息多。
“东海那边收集到的消息,比我们纬度高的几个国家在今年春天遭遇了蜘蛛蟹的袭击,情况比我们更严峻,疫病流行,如果病症传到这边来,必须要提高警惕。”
说话的人叹了口气,在这缺医少药的时候,疫病堪比死神。
这群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岁,曾经是国家中枢重要成员的人都跟着叹气。
末世前,烦恼的事很多,外加要跟几个厚脸皮又贪心的国家周旋,结果倒好,现在这些事情都没影了,回到了最基础的问题上。
“我们没有时间去思考,诸位坐在这里的每一秒,祖国的土地上都有很多人咽气,从前他们就算没有幸福的生活,至少还有一口饭吃,有亲人子女在身边,现在这些都成了奢望。今年是厄尔尼诺,有七成半的可能,雨会集中在江淮,现在所有的水库都失去正常工作的能力,这非常危险,南方洪水北方干旱。蓄水活动现在就要开始,一些常年易生洪涝的区域只有准备撤离人员。”
开挖沟渠,加固大堤需要的人力太多,还需要大量沙袋铁锹,这是根本没法调集的物资,现在人们连饭都吃不上,肯暂时安顿耕种就不错了。
“从六月到八月,都是江南的雨季。”
还有台风。
“说完天气,谈谈异能者吧。那个叫周亮的,在苏南一带纠集了很多人,其中普通异能者有三十多,高级异能者数目不明,追随者好几千。一旦发生重大灾难,衣食无着,这些人可能会冲击军区,对别的幸存者造成危害。”
“让郝国松带着人去,这个问题总要解决。”
于是,在无风的六月将要走到尽头时,国家异能者小队却在痛苦的走国道。
所有人一辆自行车,烈日当空头上顶着一个破草帽或者干透的毛巾万里穿行。
每个人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而且是背包放在前面,所有人看似散乱无章的骑车,其实前后位置都很讲究,互相呼应,前后照料,轮流警惕周边情况。毕竟这是危机四伏的末世。
有的路段塌陷了,到处都是断裂的废墟,这是飞机或高铁坠毁后留下的痕迹。
灾祸造成的尸体早已焚烧殆尽,一片凄凉,泥土中生出茂密的杂草。
路两边的标牌大多还在,这是最好的指引,只是往往骑着骑着,异能者小队就得停下来,把单车往肩上一扛,然后翻过塌陷路段,这对体力是个很不小的考验,能推着自行车走的地方并不多。
路上偶尔能看到被弃的汽车。
前窗后窗的玻璃都被砸碎,里面可以利用的东西,比如坐垫,比如靠椅,甚至棉花都被人拽走,有的汽车前盖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甚至是半截高度腐烂见骨的尸体……无不证明着一场惨剧。
队伍里有火系异能者,在确认油箱扔远后,就为这些曝尸的人送葬。
挖掘掩埋会耽误时间,而且尸体已经腐烂得如此严重……
每到这个时候,队伍里的人都很沉默,原地站着,他们仰望天空。
天空蔚蓝,清风拂面,路边草木又旺盛的生长起来,还时不时能看见蛇与昆虫,好像彻底陷入末世的只有人类。地球还是这个样子,别的生物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
“郝队长,你说世界会永远这样吗?”
“这个,就只有天知道了。”郝国松发现末世唯一的好处就是,他戒掉烟瘾了。
实在没得抽。
郝队长招呼大家重新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南赶,他们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发现异能者,尽量劝说他们加入国家组织,毕竟有很多人并没有为恶,只是在文明沦丧的末世骤然不知所措,没个好选择。
“周亮那家伙真是麻烦,对了,不是听说有个叫李绍的,能力也不错。”
“李绍啊,据说就是个力气大的家伙,你当是奥运会能让他举重?”
郝队长话一出,就发现队伍里气氛有点不对,他立刻发挥队长的“保姆”天性,劝慰众人:“别多想了,大家都活着,这就是最好的事。”
“对对,不提这个。说起来,海怪们多久没有全球对话了?”
“还全球对话!听着这么像经济合作。”顿时有人噗嗤一声笑。
“它们隔着那么远还聊天,怎么不是全球对话了?哎,说起来最近确实没听到…”有人发散思维的琢磨,譬如说经常微博腻歪的人,互相没动静,这是为什么?肯定是网友会面去了呗!
“你们说,海怪是不是去开年会了?”顺带庆祝消灭盲鳗?
“喂喂越说越没谱啦!”
“你们不要再提这事了,林教授的方案快要装满一柜子。”郝队长作晕厥状,阻止了这个话题。
郝队长正奋力蹬着车,这一路下来,其实大家的车胎早就各种漏气,所有人都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修补轮胎,由土系异能者凝结出盆,然后凝结出水扔进去,检查轮胎,至于掉链子,卡住啥的都是小问题,别说大老爷们,两个女孩子都已经会了。
“队长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乱世出英雄了。”
啥都会的全才都是被逼出来的。
“嗯,你以后还要学耕种,学点中医,外加得会做蜡烛,糊灯笼,劈竹条……”郝队长心情尚可,满口胡说八道。
“队长,你不要转移话题啊!林教授那满柜子的跟海怪接洽的计划,找到人选了吗?”
“你说呢?”郝队长生无可恋脸。
“队长你能者多劳啦。”
郝队长满腹苦水:“明明语言不通才是最大障碍,找我也没用啊。”
“次声波终于要成为一门外语了?”
“这种外语谁要掌握给谁去,太要命了!”郝队长无法想象自己要跟一群狰狞庞然大物谈话,这跟外交谈判还不一样,跟外国人谈最麻烦的也不过是掀桌子拔枪,可是海怪呢!!
得坐一条船飘到海上吧。
那有个毛的人身保障啊?!
别说海怪怒了,就是海怪伸下懒腰,也能把船给掀喽。就更别说会不会被抽飞,或者卷起来当成晚餐——
人类文明史上即使是跟食人族谈判,也没有随时会被吃掉的风险!毕竟那时候跟岛屿土著谈判是有火枪的。现在别说枪支有多少,打海怪一下,那些家伙当回事吗?至少也得拿导弹轰才有效果,海怪可能没炸死,谈判代表绝对死得没救了。
“队长,这个人选一定非你莫属,只有你能逃命!谁让队长你这么厉害呢?”
“……”
郝队长心很累,不想说话。
“林教授翻遍了神话典籍跟档案记录,也没有找到夏意这个名字。这发音有点东方化,不过也不明显……人鱼毕竟是东西方都有的传说,按照像人类的这个判断,它肯定是一条人鱼吧。”
“其实这个‘夏意’也不怎么说话。”
“为什么忽然提到他?”
“林教授认为他最好沟通啊,这个海怪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也不暴躁……”
极遥远的海域,夏意重重的打喷嚏。
“冷?”
“有点……”
海怪这场不能算欢乐,也不怎么痛快的聚餐过后,夏意塞壬跟着往回撤的尤瑞比亚与帝王蟹准备穿过咆哮西风带,去南极。
刻托留在纽西兰照看克拉肯,毕竟是才三个月的孩子,好多事情不知道也不能理解,必须要慢慢教。
魔鬼鱼本来闹着要跟塞壬走,人鱼很明确很果决的把它扔下了,理由十分充分。七月是南极的冬季,才出生的海怪还不太能经受这样的严寒,南极比北极冷得多。
但这时夏意有点后悔了,当他们靠近南极圈时,就好像逐渐进入一个玄幻而离奇的世界。首先就是惊涛骇浪,比魔幻电影还可怕,到处都是飞溅的白色泡沫与十几米高的巨浪,同时还在下暴雪。
这都不是海面上一片漆黑的主要原因。
永恒的,没有光亮的黑暗——永夜,整整半年,太阳都不会出现在南极圈。
经常有人说,没亲眼见过大海的人无法想象它的辽阔,没远航过的人也无法想象海上风暴的可怕,两三米那都不算浪,是常态。
在地球上,说起气候最糟糕的地方,绝对非南半球高纬度地带莫属。
环绕地球整整一圈,名叫西风漂流,七级以上的狂风,占据了一年当中的三分之一。这里一年到头最小的风力是五级,最低的浪是五米,而且这是稀罕日子,大约在11月之后也就是南半球的夏天出现,同时这也是人类科考船选择进入南极大陆的最好机会。
咆哮西风带平均每隔三天就会出现一个飓风级的气旋,气旋再互相影响,缓慢移动。
西风带就是惊涛骇浪的世界尽头,人力甚至大部分生物都无法穿透这道屏障,西风带后面的南极大陆一直是与世隔绝的孤土,譬如说未来某一天,环境被破坏殆尽,海洋也成了死域只剩下水母——然而水母百万大军也无法突破咆哮西风带的阻隔。
在夏意的概念里,12级以上那就是台风了,伴随的最多是暴雨,但眼前来的这是暴雪。
这可不是一般的暴风雪,是被风狂吹过来的雪,打在脸上都能痛死,一到遇到障碍物,不要一分钟,障碍物表面就会积上厚厚一层,雪还特别大,拳头大小的也不是没有。
夏意的亲身体验,浮出海面几秒钟,裹住身体的水层就沾染上了厚厚雪花,然后一个浪打过来,雪花又被狠狠冲掉了。
海“面”是什么?眼前只有激荡的海水,昏暗可怕得完全分不出东南西北,那些许微光是白色互相反射,也不知道那白色是雪还是浪花。
海浪涌起后都是卷的,一层一层的涌,甚至没有明显的浪峰滑到浪谷区别,前一秒还是个大浪,后一秒就被更高的浪盖了下去。
如果不是尤瑞比亚挡在头顶前方,夏意估摸着自己能被这狂风暴雪吹到南美洲最南端去。
夏意对异能的控制能力已经很熟稔了,他在水层部分区域适当加快水分子运动,即提升温度,于是就能看着满天暴雪毫无感觉,而水分子的消耗可以随时再补充。
虽然听起来很复杂,但是重复着习惯之后,异能又成了本能,跟呼吸一样完全不需要费心,是被动的。
夏意又像深海旅行时一样,要被裹在密度很高,恒温稳定的水层,不能直接接触任何东西,整个人都跟世界脱离了一般孤独。不过一来他的性格就有类似的缺陷,二来在海里原本就全都是水。
在这里最难以适应的是眼睛。
比起彻底的黑,微微的白反而让人眼前一片模糊。
塞壬游近后,抓住夏意的手臂,他才察觉到人鱼的到来。风浪实在太大,呼啸而过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痛,海浪里什么也看不见。
“你怎么也上来了?”夏意问。
夏意是上来看有没有游出西风带。
自然中的风暴蕴含着恐怖威能,如果海面上有艘船,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很难坚持不沉没,可这样的风浪对海怪来说,也只是小麻烦。
较深的海域找不到能吃的东西,倒是看见了咕噜噜的同族,无数帝王蟹顺着海底的泥盆攀爬,它们迁徙的方向才是有食物的地方,与他们的路线背道而驰。
尤瑞比亚十分干脆的用触手捞起一只,狠狠抡起来砸,一边吃还一边对咕噜噜说。早就知道你的肉不好吃,看这些家伙就知道了。
帝王蟹本来不生活在南极,但它们迁徙过来后,让西风带沿途的海底食物,更加匮乏了,这令海怪们有些不满。
族群需要控制,没有天敌是不好的。
之前那点少的可怜猎物都是塞壬与夏意吃,尤瑞比亚熬了快半个月后看见帝王蟹群,再不下嘴就怪了。
“下去吧,海面上到处是冰山。”塞壬劝夏意潜入水中。
在能见度差的情况下,白色微光混在大雪与浪花中,什么也看不清,一不小心撞到冰山,会比克拉肯更惨。
这里已经靠近南极大陆架,海水不会太深,而有大鱿鱼在前面,就算撞,也是尤瑞比亚先撞到,他们跟在后面哪怕刹不及,也是撞到鱿鱼的脑袋上。
“怎么说,我们也比咕噜噜轻。”
嗯,他加上塞壬,也绝对不会把尤瑞比亚撞傻的。
人鱼银色长发在飘满浮冰与雪花的海水里散开,简直让人窒息,那些银色与白色就像一张密密交织的大网,置身其中完全迷失了方向。
“夏意?”
“啊!”夏意回过神:“……我们怎么停下来了?”
“是尤瑞比亚有事,要在这里等几天。”
“有事?”
这个词对人类来说很正常,但放到海怪身上就离奇了。
“对,咕噜噜已经在往南极爬了,它不怕风浪,但是不能帮我们挡住风,所以我们也要跟着尤瑞比亚暂时在这里停留。”
可是海怪需要做的事情,难道不是只有吃了睡,睡了吃?夏意有点懵。
塞壬正沿着一座冰山游,在西风带包括南极圈冬季的冰山都不能随便爬上去,被直接冻在冰山上都是有可能的,但是冰山也可以挡风。
夏意一路跟着塞壬,看着那淡银色的鱼尾轻松在汹涌的海浪中稳住方向,穿行自如时,夏意才忽然想到,似乎在有的故事里,人鱼就是在暴风雨之夜出现在海面上,当然故事的内容都是他们救起了一个因船遇难而溺水的人。
夏意下意识的盯着塞壬的鱼尾。
他曾经亲眼见过它化成一双腿,只是塞壬依然没办法依靠它们站起来,如果人鱼可以维持那个形态,生活在陆地上似乎也不是很难。
只要穿上衣服,戴上帽子遮掩耳朵,还需要手套——伪装一个重病的人坐着轮椅似乎可以。
夏意摇了摇头,但是塞壬怎么会去岸上呢?
人鱼天生属于无边无际的海洋,只有在这里,它们才是鲜活的,能够随心所欲去任何地方,与海洋中最凶悍的猛兽搏斗,穿梭在珊瑚礁或海沟之中,活得肆意而自由,那才是人鱼。
人类,只不过是它们生命中意外的插曲。
塞壬手肘的薄鳍上全是碎冰屑,它们漂浮起来,很快就被海浪带走了,稍微尖锐的一些在塞壬手掌上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他抓住的一条白色的鱼,很认真的送到夏意面前。
夏意伸出手,握住塞壬的手。
水层发生变化,不是分离出来裹住食物再融合进去,而是顺着夏意的手指延伸开来,迅速裹住了塞壬的手掌。
“夏意?”塞壬有些奇怪。
他跟夏意之间的水层越来越薄,能感觉到的温度也越来越高,最后他碰触到了夏意的手指,还是跟从前一样,暖暖的,一直沁到骨髓里。
水层继续延伸,很快就裹住了塞壬的手臂,肩背,脖颈……直至鱼尾的最末端。
而夏意感觉到的就是冷,塞壬的手上,身上都是冰一样的温度。
他忍不住哆嗦了下,这种冷,让最初只是担心塞壬在冰山附近寻找食物,被碎冰屑刮伤的忧虑瞬间变成了一种后怕。
这么冷,塞壬到底是怎么支撑住的?
靠近海面的地方,大概是零下十度,盐分较高的海水中都出现大块浮冰,这还是好的,到了南极大陆上,零下五十度也不稀奇。
“你,没事?”
“没关系,只是你们人类不能习惯。”
塞壬担心自己身上寒气太重,所以尽力后退,贴在水层边缘。
“你忘记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居住地,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下雪,不下雪的时候就下雨?”
人鱼怎么会怕冷呢?
“难道就在附近?”这么极端的天气,不是南极就是北极。
“顺着西风带的洋流一直往前就到,德雷克海峡。”
塞壬从来不觉得冰彻透骨的海水有多难受,但是此刻身在冰山旁边,擦着浮冰与暴风雪,贴住这一怀熨透暖意的海水时,人鱼忍不住舒展身躯,不舍得挪开半分。
这时夏意感觉到手肘处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跳。
他凝神望去,原来是那条塞壬抓来充作餐点的鱼在垂死挣扎。
把一条南极的鱼扔到水温二十六度的环境下,太残忍了。
平白多了温水煮寒鱼这道菜,夏意抬头,发现塞壬从手臂的肌肤到鱼鳞都泛起了浅淡绯红,紫色的眼睛,带着一种餍足与危险的光芒。
很陌生,也很熟悉,猫科动物凝视猎物,就是这样看似懒散却专注的目光。
夏意伸出手摸索,发现塞壬身上的温度好像有点不正常。
“塞壬?”
“嗯……”
“你不舒服?”
“是有一点。”
那暖洋洋的感觉渗透得太深,夏意是从塞壬手掌开始,让水层逐渐包裹,并且水层也有逐渐升温的过程,可还是太快了,快得让正常的海洋生物都无法适应。
多数海洋生物都待在温度恒定的水域,不会差太多。人鱼习惯南极,也不介意待在赤道,但是三分钟内从零下十度到二十六度,这简直就是大考验。
海怪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强悍。
那条抓来的鱼已经死了,塞壬觉得不舒服很正常,偏偏他现在没这个意识,还贪恋这种温度舍不得离开夏意。
就跟人类发低烧差不多,莫名其妙的就很懒散,不想吃东西也不想动,用突起的耳鳍轻轻磨蹭着夏意的脖颈,自然界很多生物都有类似跟同伴表示亲昵的动作。
但是夏意不懂,以为塞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我这就让你出去…”
“不用,外面冷。”人鱼理所当然的说,完全忘记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不怕冷。
狂风与强吹雪使整座冰山都笼罩在一个极其恶劣的环境下,不断有雪花冻结在冰山上,也有大量的冰屑因为跟其他冰山撞击而滑落。
沿着冰山下沉,幽暗深黑的海水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蓝绿色光芒,美得几乎让人窒息。
“安静。”
塞壬用一只手蒙住了夏意的眼睛,指缝中透进来的微微白光,是海水与冰山。
“不要说话,就在这里……”
那一圈圈随着他们下沉越来越清晰的蓝绿色光点也终于现出了真面目,是无数磷虾,它们在白天是赤红色的浅光,到了夜晚尤其在黯淡无光的环境下,就会发出美丽的蓝色荧光。
冰山太大,不潜到近前根本发现不到这些奇妙如萤火虫的小家伙,极远了看,只能感觉到淡淡的白蓝微光。
人鱼松开了手掌。
夏意与塞壬的水层外面全部都是磷虾,它们是群体生物,就算被冲散也会很快聚拢,所以完全不被影响,还是停留在他们身边,并且随着夏意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多。
——那是比星空还梦幻景象,蓝绿色一颗颗闪烁着幽离的浅光。
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那星星点点的光亮,就像是无限宇宙的光线,意识缓慢得漂浮起来。
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间,无限拉长又无限短暂。
幽暗海水里,睁着眼睛打瞌睡的寒海巨鱿无端的被海中忽然冒出来的一股大浪卷向海面,海怪惊慌中腕足乱抓,附近冰山被它锋利的倒钩带出无数道深深痕迹,冰屑一股脑砸在它大脑袋上。
“咕咚。”
尤瑞比亚还没到海面,重新就被海面巨浪砸回去了。
“哎哟!”它把触手弯过来,傻愣愣的含住。
这边海底没有漩涡的啊!
冰山那边人鱼睁开眼睛,发现夏意的异能有些失控,卷起海浪冲撞了这边。
海面上的暴风雪并没有歇止,狂风卷着海浪带着白色冰屑纷纷落下,萤火虫般围聚的磷虾只能往冰山缝隙里躲。
夏意情绪的激烈变化,让塞壬不敢轻举妄动,就这样静默的忍耐。
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尤瑞比亚一直发愣。
就好像人们在家里听见奇怪声音一样,总是会停下正在做的事情,侧耳倾听准备分辨清楚以解疑惑。可等啊等,怎么没动静呢。
噫,要不要喊塞壬去看看?
等等,塞壬呢?夏意呢?
尤瑞比亚后知后觉的一惊,然后就因为这个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触手。
巨枪乌贼有八条腕足,腕足上生有锋利的三角形倒钩,这是捆住固定猎物和防御的利器,但除腕足外还生有两条不长倒钩的触手,这也是它们跟章鱼区别最大的地方。
章鱼八条腿它们十条,那两条触手在腕足的最中间,跟腕足比起来较为细长,平常是蜷缩或虚垂着,在发动攻击的时候才会骤然像利箭一般射出死死攥住猎物,腕足辅助攻击,然后将倒霉的猎物送到嘴里去。
所以没有比触手更敏感的地方了,而且鱿鱼的牙齿很锋利,或者叫喙,由几片组成,大王乌贼可以咬掉抹香鲸身上的肉咀嚼吞下,更别说海怪级别的尤瑞比亚,所以平常它也只敢含着自己的触手,还纯粹是确认食物吃完了的习惯动作。
“嗷!!”尤瑞比亚嚎啕。
——笑什么,就是人类也会偶尔咬到自己舌头嘛。
倒霉的尤瑞比亚痛的差点冲过去撞冰山。
次声波惊动了夏意,海浪卷涌起扭曲收拢。
海水的力量是巨大的,尤其被无限压缩,密度越来越大的时候,甚至可以媲美岩层。
现在海浪猛撞上冰山靠近海面的中端。
撞击点周围出现无数衍伸开来的裂缝,令人牙酸的冰层移动声陆续响起。这危险的平衡在海浪第二次撞击上时很干脆的崩溃了。
“轰隆!”
这不是雪崩,积雪的密度再大也有限,雪崩是逐渐滚着滚着引发出一连串可怕效应而形成灾难,但冰山是千万年来大陆上的冰架断裂飘入海中,几乎是永冻层,还是那种结结实实冻结了几千年的冰层,除了矿物质没任何杂物,一直在南极的狂风暴雪中存在着,所以随便哪一块崩塌下来都能将船只砸出一个大洞。
尤瑞比亚速度快,立刻窜出去好远,就这样都挨了好几下,还好除了触手外别的地方皮厚,冲击力大就当深海压力,这货是软体动物,又被帝王蟹砸惯了……
“呼,塞壬?夏意?你们别去冰山附近啊——”尤瑞比亚很有同伴爱的提醒那里危险。
密度逐渐增加的海水,推卸了冰山下坠冰块的大部分力道,诡异的滑到一边,冲击力同时也随着海浪传递进去,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震荡声波。
就在这片水层下方,夏意已经分不清眼前感觉到的蓝绿光点与白茫茫的一片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在恍惚时,精神迷离,意识失控,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
水层受到震荡波影响,再次被失控的异能扭曲,海浪随之翻涌,这种完全不着力不受控制上下左右颠倒的晕眩感连塞壬也很少经历,尤其他们都在水层之中。
强烈的晕眩使夏意猝不及防,意识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