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以为海洋深处充满了生命,喧哗热闹,那里绚丽又残酷,但海洋并不完全是物资富饶的代名词。
在大洋中间,往往会有几百公里甚至几千公里的水域空空荡荡,只有不甚透明的蓝色汪洋,往下看黑洞洞一片,往上看也是没有丝毫波澜的中层海水,没有礁石没有珊瑚,也没有鱼群。
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拉空了。
一脚踏进异空间的即视感。
这种空荡,足够将一个正常人折磨发疯,这里除了海水,什么都没有。深邃胶着的蓝填充视野,把时间都拉得无比漫长。
游过时翻起的海浪都死寂哀冷,毫无生机。
隔着海水,能看到太阳明晃晃的影子,同样是孤独的,就像照耀在沙漠上的日光。
在这样的海水中,就算是夏意这样的孤僻性情,也会不由自主的靠近塞壬,连交谈的次数都变多起来。
很自然的,谈到了百慕大的伏尔库斯。
夏意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问,随后发展出乎意料,海怪们的全球漫游频道聊天群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用户。
会不会是别的异能者?夏意有些不安。
他已经远离人群,几乎与世隔绝,看不到人类,只有海怪。忽然这时候又要冒出一个人,还是如此突兀的闯入,夏意没觉得微妙才怪。
塞壬缓缓游近夏意身边,空洞蔚蓝的海水里,上下左右都没有任何生命存在,只有他们两人,就像是世界跟着一起静止了。
“是新的海怪,没有什么可怕的。”塞壬虽然这么说,可是表情却很凝重。
夏意没出声,心想他根本就不是怕,在害怕的是你们海怪。
“你很担心?”
“对……因为不知道它是什么?”
“有区别?”
“有,影响很大,如果它本身就是凶悍恐怖的物种,不一定会与我们和睦相处。”
难道现在的海怪就很温顺?
夏意默默想,温顺的海怪大概只有海龟陶玛斯。
巨鱿鱼都敢跟鲸搏斗吞噬,螃蟹一向都是掠食者什么都吃,跟龙虾差不多横行霸道,水母触手全是蛰刺,皇带鱼生活的地方太深没具体印象,至于阿碧瑟还用说,在大堡礁差点碰到蓝环章鱼,看塞壬紧张的样子!
让塞壬说“不好相处”的生物,到底是什么?
“比如?”夏意追问。
“虎鲸,它们攻击性很强,习惯杀戮大型生物。”
那边海怪们哆嗦了一阵后,显然也想到这个可能,很不确定的再次喊:“你是谁,快出来。”
陶玛斯自恃老资格的问话:“你是谁,刚刚长大?其实我们在刚开始的时候,对食物需求都很大,你的位置似乎没有太多吃的啊,要不要到我们这里来?有吃的东西,还有同伴哟。”
——你在骗小孩吧。
世界上所有高级异能者都无语,海怪真是一种奇葩的存在。
“……真,真的?”那声音钝钝的,弱弱的,还很不稳定。
居然能真这样就骗到手?
郝队长表情扭曲了,他回去以后一定要支持林教授的计划,跟海怪处外交关系好像也没有那困难,连他这种不懂外交辞令的人都可以上嘛,只要会哄小孩就行。
“是真的,不过你在哪里?”
“海里。”
“……”
夏意忍了半天没忍住,笑了起来。
塞壬也松开了揽住夏意的手,他们正往下潜,这里两百米以上的水域都是了无生机的荒漠,想找到食物就只有不断的往深海寻觅。
这正合人鱼的心思,虽然海面上根本看不到任何陆地,但不保证会不会有船只。
因为没有光亮,到处都是模糊一片。夏意只能跟着塞壬,依靠与塞壬交握的手掌确定方向,近到咫尺猛然看到前方有数个黝黑庞大的黑影,夏意的瞳孔收缩,手指下意识收紧。
“那是抹香鲸,它们上来换气。”塞壬用鱼尾轻轻拍动夏意身侧的水层。
实际上他们正在穿过温跃层,这是海水温度与密度变化最大的中间区域,海水的温度密度在这里急转直下,分隔出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在没有河流和大陆架阻碍的海洋深处,温跃层很稳固,密度压力完全没变化,上下的海水不发生交换,浮游生物上不去,温跃层以上的海水就如同荒漠,什么也没有,运气好的话,偶尔能看见浮上海面换气的海洋哺乳动物。
当穿过了温跃层时,漆黑的海底骤然变化,眼前的世界忽然冒出一个个飘忽的亮光,夏意似乎在用倒立的姿势看星空。
越挨越近,好像一伸手就能碰触到星星。
但这个想法实在要不得,飘浮发光的有一半是水母,还有一半才是各种鱼。
这是个无声的世界,要在这里生存,必须懂得各种光代表的意思。
那边陶玛斯还在试图努力与“小孩”沟通,试图知道对方的物种:“你是什么?”
“是鱼。”
“……”
阿碧瑟笑得太厉害,浮出海面后被空气呛得难受,抱着脑袋在海水里翻滚。
陶玛斯把脑袋埋进涅柔斯触手堆里的心都有,身体重重砸进海水里:“尤瑞比亚,我再也不说你蠢了……”
“你们笑什么,是鱼怎么了?我们当中谁是鱼,谁是?”皇带鱼十分不满的嚷嚷,它脾气暴躁,“除了我跟塞壬,还有谁是?”
“咦,在水里的不都是鱼?”
“尤瑞比亚你快闭嘴!某只螃蟹想拿钳子砸鱿鱼,“那是人类的划分!”
“人类就叫阿碧瑟章鱼,到底是不是鱼?”陶玛斯这货懂一点中文。
“所以塞壬肯定不是鱼,叫鱼的是鱼吗?”
——海怪你们敢不敢把楼歪得更离谱一点?
全世界的异能者一边吐槽一边顿悟,塞壬不是海妖啊!难道塞壬才是那条人鱼,那夏意又是什么?
海怪们还在争吵:“塞壬长得像鱼啊,尤瑞比亚你像吗?阿碧瑟你像吗?”
“没鳞片的不是鱼,尤瑞比亚不是,阿碧瑟不是,陶玛斯也不是,你们都不是……咦,刻托你好像也没有鳞片?”
“……你才长鳞片!!”哪一种带鱼都不长鳞片。
“呃,那就是说,我们之中是鱼的就只有塞壬?”
“我觉得他长得更像人。”大鱿鱼弱弱发言。
“……”
众海怪茫然想,如果他们都不是鱼,它们终于要有一个真的是鱼的同类??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们吵得这样热乎,新人敢吭声才怪!
“……我,我不是鱼。”声音显得更怯弱了。
“啊?”
这怎么又不是了。
“我没长鳞片……一块鳞片都没有,怎么办我不是鱼,我竟然不是鱼……难怪妈妈不要我。”
等等出现了一个什么猎奇东西?所有海怪全部呆住。
“妈妈,那是什么?哎呦!”尤瑞比亚被螃蟹扔过来的一只海狮砸中,它直挺挺往后一仰漂浮在寒冷异常的海水里,腕足时不时抽搐一下。
那只无辜的海狮晕乎乎挣扎辨认了方向,惊恐的飞快游走。
据说世上只有一种鱿鱼会看顾自己的孩子,但绝对不是巨枪乌贼,那种鱿鱼不吃不喝照顾,孩子出生的时候它也死了,章鱼也差不多,多半可能在交配后刚看到子女就死了。
海龟的卵被埋在沙滩上,刚孵出的幼龟需要艰难的爬出来,再跌跌撞撞扑进海里,期间会被海鸟吃掉很多。
皇带鱼与螃蟹都是那种卵依附在海底某处,默默来到世上的可怜家伙。
至于涅柔斯,它要从幼体变成真正的水母,要在海底待很久,而且很可能脱离母体的时候,就是因为母亲死了……伏尔库斯,它还是算了吧。
人鱼就更不用说,孩子也是它们的同类。
那些极少部分选择跟人鱼生活在一起的人类,如果没被孩子也是人鱼的模样吓到,最后也无法忍受人鱼扔掉孩子的恶习。
如果人类试图抗争,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就紧紧抱住不放的话,人鱼跟人类又缺乏语言沟通,这种行为只能让人鱼凶残天性发作,严重的时候,人鱼甚至能杀死自己的孩子。
这新来的一句妈妈,令海怪们无比惊奇。
“你有这个?”
“你竟然见过?”
“塞壬,你听到了吗,我们有新同伴了,跟我们都不一样,它竟然是一条鱼,它还有妈妈,太神奇了!”
塞壬手一抖,一条扁平发光的斧头鱼就灵活的从他前面窜走了。
夏意笑得不停的呛水,还好围住周身的水层都是异能召出的干净水,不然这深海里的水,呛进去后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真是说不好。
“伏尔库斯你够了,我也是鱼!”皇带鱼声嘶力竭的吼。
“你有妈妈?我是说你见过吗?”
“我……”
皇带鱼没词了。
陶玛斯无奈的吞下去几口水母,这群混蛋,真是那什么,少见多怪,说出去会被笑死,不过它还是先填饱肚子再发言吧,吵架跟哄小孩是体力活。
再说,不长鳞片的也是鱼啊,鳗鱼不长带鱼不长,许多热带鱼都不长。
不过塞壬到底是不是鱼,这问题很有难度。
海怪出现是很突兀的,它们从诞生开始就会脱离正常成长范畴,很快就跟同类差别显著,没有骨骼或者骨骼少的像吹气球一样越长越大,这点在阿碧瑟身上特别明显,正常的蓝环章鱼都很小。
霞水母,皇带鱼,甚至巨枪乌贼这都是天生能长很大的物种。陶玛斯则是活得时间太久。
那只新的海怪,很可能是长太大吃太多,这才被同族抛弃。
靠近北极,大西洋,啊,北海那里有渔场,味道不错。不过那个位置怎么觉得那么熟呢,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也有谁住在那里——海龟陶玛斯思索着,它活得时间太久了。
“克拉肯?”
海龟从记忆里翻出了那个曾经的朋友。
“这是克拉肯的同族?”陶玛斯嘀咕。
海怪很难有后裔,除非自身可以无性繁殖,它们的基因不能正常的传承下去,属于族群里的突变者,这种“病态”类型,会隔几十年,或者数百年在族群里出现一次。
陶玛斯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它只知道,出现过海怪的种族,就有可能再有一个。
它在那里自言自语,完全不知道它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让不少异能者,尤其是北欧那边的人们倍感惊吓。
挪威海怪克拉肯,是北欧神话中的大家伙,跟所谓毁灭世界的尘世巨蟒不一样,严格说来,它并不是神话体系的组成部分,关于这个怪物的传说是由无数个目击记录组成的。
最早留下的记录是一位坐船遇见到它的主教,描述为一个漆黑的夜晚,海怪克拉肯猛然出现在海面上,就像一个庞大而恐怖的阴影,挡住了月光。
克拉肯会攻击船只,轻易将船拽住拍得粉碎。
挪威渔民一千多年来一直相信他们在海怪居住的上方水域捕鱼,据说克拉肯沉睡的地方,就是鱼群最密集的水域。
然后传说就变样了,跟世界上大多数宗教描述差不多,在世界末日的时候,克拉肯就会跟其他魔鬼怪物一样苏醒,用灾难覆灭人类。
这对于欧洲,尤其是北欧那边异能者的冲击力,是极恐怖的——因为现在,就是末世。
夏意也听说过克拉肯的名字,心底生出几分紧张,这只海怪可谓恶名昭著。
“没关系,陶玛斯见过。”
塞壬立刻给夏意解释了一番海怪经常出自同族的事。
人鱼传承基因里有记忆片段,其他海怪都不知道自己出现前发生的事,曾经认识克拉肯的只有陶玛斯。
在很久以前的年代,人鱼虽然强悍,但在海洋中并非无所畏惧,人鱼也会遇到很多可怕凶猛的怪物,那时候的海怪数量众多,互相残杀无所顾忌。
几千年前的大西洋,曾经有两条人鱼拥有超乎寻常的能力,她们分别在海洋上划分了自己的领地,各自统辖着一群海怪。然后不幸的事发生了,她们爱上了同一个水手。
“后来呢?”夏意问。
“她们各自带着一群海怪开战,最后都死了,包括那个人类居住的城市,全都沉入了海底……”
“她们没有必要这样做,世界上的人类多的是。”
夏意从来不信谁是无法替代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地方,总有人比你好,你怎么也追不上,当然也肯定有人永远都比你差,这很正常,不值得为此自卑或者自傲。
“就算没有那个人类,她们迟早也会打起来……”塞壬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丁点感慨或惋惜。
“被那两条人鱼争抢的那个人类……他喜欢的是哪一个?”夏意以前对八卦半点兴趣都没有,这么耸人听闻的故事,总得听歌完整。
“不知道,人类在想什么,我们很难揣测。”
其实比较难懂的是人鱼吧,一座城市都跟着毁灭,也够倒霉。
“那座城市……”
沉到海底,等等这个说法好像只有?!
“叫亚特兰蒂斯。”塞壬说。
夏意这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在不是海沟的深海,深度七百米,这是一个奇妙的世界。
仿佛置身于星空,各种颜色的光点忽远忽近的漂浮着窜动。
漆黑的地方并不代表那里没有东西,有的鱼类是不会放光的,它们专门张大嘴守在那里等候或在海底巡游吞噬发光的小东西。
夏意就看见一条模样狰狞的鮟鱇鱼,它在看见塞壬游过来的时候,竟然利索的张大锯齿状的嘴,一口就把垂挂在脑袋前面的那个由第一背鳍进化成的发光小灯笼吞到嘴里含着,霎时间它的身影就消失在漆黑海水中。
这算是掩耳盗铃??
近乎半透明的小鱿鱼身体散发出暗蓝色的美丽光芒,把自己伪装成大号水母以躲避天敌,它们就成了荧光闪烁的挂灯。
塞壬隔着水层碰触夏意。
动作很轻,因为有水层阻隔,夏意没有多少感觉,而是“看见”了塞壬这个动作,他们就这样近在咫尺却不能碰触的贴近。
在漆黑没有边际的深海,只有发光模糊的海洋生物像霓虹灯一样忽远忽近漂浮着,仿佛世界跟着远离,喧嚣也终结在这片永恒的死寂里。
夏意能看到塞壬的下颌线条,还有舒展开的耳鳍,以及浅色的唇。
不管看多久,夏意每天醒来还是觉得身在梦境之中——竟然会拥有这样奇妙的一次海域旅行,目前归期不定。
甚至可能没有归期。
抹香鲸冲破漆黑的海水,它们通过单调的节奏交流,亲昵的挨在一起,又慢慢游开。
塞壬效仿它们的举动,夏意心情微妙,说起来,哺乳生物比这星球上其他物种更喜欢拥抱,更喜欢用亲密的举动,表示高兴与同伴的安慰。
这时,一只鲜红发光的影子从他们头顶上缓慢垂下来。
夏意一惊,猛地后退,塞壬也就势松手,缓慢的跟着游过来。
那个红彤彤的影子只不过是一只乌贼,脑袋显得特别大,两侧耷拉着耳朵也似的小鳍,一双大眼睛在海水中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亮。这家伙形象可怖,触手中间长有薄膜,鲜红的光亮下微微透明,可以清楚的看到上面尖牙一样的凸起,特别像穿着柳钉装饰的深红色蓬蓬裙。
它在海水中骤然加速,身上的光亮竟然越来越浅,夏意很明显的就能看出来,它的发光器官就像是酒店门前树上拽扯着的一个个小灯泡,从脑袋一直延伸到触手,竟然可以一一熄灭。
塞壬用淡银色的鱼尾轻轻蹭夏意的足踝:“想吃这个?幽灵蛸很狡猾,不好抓。”
这只乌贼简直像血一样鲜红,谁能吃得下去?
但是像抓到它,也不一定要去追……
夏意一抬手,深海里几乎没有波动的海水突然翻涌起来,一个水团准确的将光点全灭消失在黑暗中的幽灵蛸裹了起来。
水团漂浮到夏意面前时,他看见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这只有一个足球大的家伙竟然将张开的触手连同薄膜猛然向上一翻,它本来是深红色的,发光的时候变成妖异邪恶的鲜红,而那仿佛镶满柳钉的蓬蓬裙,反过来一罩,竟然完美的将脑袋裹了进去,就剩下尖锐的突起密密麻麻的留在外面。
这——小鱿鱼,你认识刺猬?
陶玛斯奔去挪威接小孩,水母大餐都不吃了。
海怪们总是这样。
如果它们不肯说话,等全球漫游没希望,就好像一个推理逻辑电视剧,只放一集,没头没尾,谁要是偷听就跟着纠结吧,海怪不负责告诉答案。
郝队长一直等到这片海域的水母几乎消失,才拉着队伍在海底摸索,捞出了十多条狰狞可怕的盲鳗尸体,不同于一般的盲鳗,这种变异品种体型粗大,身体内部长有坚硬粗壮的骨骼,头颅也变形带有尖刺。
因为要及时送回去研究,剩下的人继续打捞盲鳗尸体做焚烧毁灭处理,而郝队长带人赶回夏城基地。
林教授只对水属性异能者用冰块保存的盲鳗尸体翻了翻,继续研究异能小队的最新报告,第二天就跑来宣读修改计划。
“从前我们认为海怪因为体型的缘故不利繁衍……但这仅是猜测,因为许多生物都是体外受精不好追踪监视,我们一直认为海怪拥有独一性,很少会出现同品种的海怪。现在看来,这个论点是错误的。”
林教授神色严肃:“关于海怪陶玛斯,最早的记录出现在四百年前,在太平洋一些水手莽撞登上某座岛屿。那么陶玛斯至少有四百岁了,海龟本来就长寿,连水母涅柔斯都违背常理的活了二十多年,我们可以推测海怪的寿命比同族长很多,四百年对陶玛斯压根不算什么,在座的我们全部死了,它说不定还活着。这就牵扯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海怪能活多久?以及它们能够繁殖吗,或者就算繁殖也延续不了特性?现在我们眼前的那层黑布就要拉开了,真相距离我们只隔着一层纱。”
“但却是很牢固的一层纱……”郝队长在下面嘀咕。
林教授年纪大没听到,还在上面继续发言:
“现在我们有了答案,海怪可能无法繁衍,导致它们成为海怪的因素存在于基因内部,并且会受环境影响,所以在同一地区持续出现同种海怪——比如说尼斯湖,尼斯湖从发现水怪至今已经很多年了,但蛇颈龙的寿命没有那么长,尼斯湖湖底比南太平洋还像荒漠,只有一点小鱼小虾还有鳗鱼,水怪的数量不可能多。水怪与海怪一样,可能会使用声波,所以声纳搜索也找不到。”
“咳,林教授你说得太远了。”
“……挪威海怪克拉肯是传说中赫赫有名的怪物,具体是什么无人能证实,很多人都相信是一种巨鱿鱼,可事实上那里没有足够养活庞大海怪的食物,只有很多体型不大的鱼群,如果曾经的克拉肯真的像记录那样有一百五十米大,那么即使是鲸,跟它比起来也不过是人与一根油条的比例……而一餐得吃几根油条才能饱?挪威海根本就不适合如此庞大的海怪生存。”
下面笑声一片,包括板着脸的赵将军都没忍住。
林教授却严肃正经的很,显然他没觉得自己的比喻可笑。
“我们对海怪的进一步研究,就要落实在这只新出现的克拉肯身上。”
每次收听全球漫游后李绍都会坐立不安,这次尤甚,因为他听出来那真的是夏意的声音。
“安姐,你说?”
“不要提到他。”
安莉很清醒的知道,这事没法说。
也许夏意根本不是人类——这是影视小说的错,印象里多得是人鱼来到岸上隐藏在人群中。
夏意在海里也是穿着衣服的,他们并没瞧见过所谓鱼尾,要是这样,那么夏意就是能跟海怪沟通,关于他的事情就更不能传出去。
安莉看了眼唯唯诺诺的李绍,又看总是走神的许其慎,知道这两个人都不会随便把这事泄露。可是,还有一个人!她掌握不了。
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夏意名字的发音也不特殊,甚至听起来都没那么东方化,唯一知道这个名字具体指代谁的,就只剩下塔拉萨女神号上一起逃出来的,跟他们在一家娱乐传媒公司,又亲眼见过海怪的娜林了。
娜林从来不是一个肯安安分分的人。
他们一起在海上遇到过地震,漂流在南海,最终娜林没有选择冒险回国,而是留在塞班岛,如果有足够的利益,她会毫不犹豫的将这段经历说出去。
“如果有人找你问起夏意,你就说他在塔拉萨女神号上就死了。”
“啊?噢!”李绍好像明白了什么,没再追问。
曾经他们心心念念要回到的祖国,此刻就在他们的身后,他们再次扬风远航奔赴未知的命运,又回到一望无际的海洋上,海风的味道里还带着腥气。
华国政府控制外的地方,异能者争斗愈演愈烈。
原本他们待在岛屿上,避开这些,现在岛屿也不安全了,盲鳗与水母吃空了附近所有东西,为了生存,他们只有弃岛离开。
想要活下去,人总要放弃一些东西。
只要那不是人性——
冲绳列岛的其中一个小岛上,岸边的椰子树被砍伐殆尽,有能力离开这里的人都走了,岛上只剩下两三个低级的异能者,还有成群的难民。
海水会带来食物,同时也带来杀戮。
人们的表情空洞而绝望。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在半年前有体面的工作,有旁人羡慕的家庭与地位,但是末世来了,就算是经常上新闻头版的经济巨头,现在也得在泥浆里抢夺那一点点可以下咽的食物。
在岛的另一侧,异能者与他们的追随者用钢筋借地势围出一块安全区域,在里面种植土豆还有一些容易活的植物。
岛屿的雨量很充足,作物生长得很好。
经常有人铤而走险,偷偷爬进去找吃的,那些人的下场,并不是被丢进海里喂鱼——这里有大批的人快饿死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韩林紧紧攥住半片贝壳,因为害怕被人抢走,贝肉还没洗就被他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他舍不得丢弃这半片贝壳,尽管是灰白色的,纹路也很难看,但把它埋在沙子里,或许可以骗几个呆子来,他再趁机杀死他们。
距离他不远,一对男女滚在泥水中,发出有气没力的呻吟。
没有激情,那是近乎死亡的声音,大约又是个不想活了的男人,甘愿用食物去换最后的疯狂。
韩林看着手里攥着的贝壳,忽然就想到了末世前他最后搭乘的那班游轮。
他的父亲带着新欢女星,在塔拉萨女神号开公司年会时,将朝华娱乐传媒的那些明星模特歌手全部请来了,灯红酒绿,富丽堂皇。
新鲜肥美的食物,整齐的码在银盘里,旁边的冰块冒出缕缕白雾。
穿着晚礼服的男女,漫不经心的瞄着夜晚的猎物,对餐点的兴趣欠奉。
韩林几近贪婪的回忆着那水晶吊灯下的餐盘,但是留在他记忆里的食物印象十分浅淡,他只能努力的朝记忆里填补他觉得应该有的食物,然后呆呆的幻想它们滑入口中的美味。
他能想起那天晚上所有出色的女人,却想不起那些精致昂贵的菜肴。
韩林神情扭曲,似哭似笑。
他的经历颇为艰难,几艘从塔拉萨女神号上逃出来的救生艇失散后,韩林的父亲熬不住死了,甚至没能看到岛屿,韩林也不知其余的人后来怎么样。
韩林狼狈的抹开额头上的沙粒,喃喃咒骂。
他本来应该纸醉金迷的活着,也许该像他老爹一样,很干脆的死掉,就不用这样挣扎着生存。这座岛上的统治者是异能者,那些该死的异能者坐享其成,像狗一样驱使他们,拿他们取乐……
韩林又想到塔拉萨女神号上看见的安莉,心里的怨毒不停翻腾。
那个女人变成了异能者,嚣张无比,砸开了冷库的门,分走食物,还将船长也挟持走了,原本那些物资,都是他们的!
“船,有船来了!”
海滩边忽然传来的呼喝声,将韩林从回忆里惊醒,他顿时精神一振。
这时候到岛上来的船只,都是漂流者的,上面的人多半饿得没力气,很好对付,就算抢不到食物,也能抢点有用的东西回来。
当他跟着很多人跌跌撞撞跑到海边时,陡然愣住。
破渔船的船头站着一个头发整齐,衣服也很干净的女人。虽然跟记忆中的形象比起来差不少,但在末世,能不蓬头垢面的人都少,浓妆华衣当然没可能。
那张脸虽被晒黑很多,可依旧靓丽。
安莉,竟然是安莉!
相隔一个半球,南太平洋,水深六百米。
夏意无缘无故的一颤,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各色光点乱飞的奇幻深海,塞壬侧躺在身边,手臂揽住他的肩,他们躺在一条抹香鲸的头颅上。
这是中途休憩。
抹香鲸要上海面换气,所以它们长途赶路时,走的几乎是正弦函数曲线,绝对没有塞壬他们游直线来得快,只有休息的时候,人鱼才会带着他临时“搭乘”一下抹香鲸便车。
感觉到夏意的异样,塞壬看了下四周,并没有出现危险啊。
“怎么了?”
尽管有水层凝结在周围,夏意还是觉得自己额头在冒汗,梦境里一片模糊,却似乎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死死的盯住自己。这种感觉似乎在哪里出现过,夏意一时想不起来。
“我们还要走多久?”
也许是深海不适合自己,所以才会做噩梦。
“还要一次月圆……就是你们人类说的一个月。”
“南极?”
“不,我们中途要在一个地方停留休息一下。”
说话间,一只发着微光的乌贼从远处游近,抹香鲸猛然发力,往食物扑过去。
塞壬用手臂一带,跟夏意一起停驻在海水里,看着抹香鲸窜出去一口吞下那只倒霉的乌贼。抹香鲸正在享受时,漆黑的世界里面忽然冒出几根庞大恐怖的腕足,牢牢缠住了抹香鲸的头颅,在黑暗里狩猎的大王乌贼等到了它的猎物。
两个庞然大物在漆黑一片的深海翻滚撕咬。
乌贼的狩猎方式与章鱼不同,它除了八条腕足之外,最中间还长有两条触手,腕足缠住猎物,触手就猛然迸射而出,能用极快的速度发动致命攻击。
这场殊死搏斗会持续半小时甚至更久。
夏意游过去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深海里的光线有限,连海水波动感受都逐渐消失。不知道这次相争的结果又是什么……好歹那条抹香鲸是搭乘过的便车,就算下了车,看到它被吃了,这感觉也颇为复杂。
长长的管水母漂浮过来,夏意第一次看见时,差点以为遇到了皇带鱼。
管水母是个很奇妙的生物,它由同种无数个水母组成,一个接一个,足足有五十米长,它们生活在一起,有的负责游动,有的捕捉猎物,还有的水母负责消化,将营养传输给整个群体,这些管水母一辈子也不会分开。
就在夏意仔细注视着这一长条发光的奇妙生物时,忽然感到水层细微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却长相狰狞的鱼,估计是被夏意身侧密度很大凝结的水层光线折射误导了路径,一头撞了上来。
夏意有点后怕,这条鱼虽小,可是游得很快,而且性情很猛的样子。
“没事,它不会咬你,实际上它根本不能吃任何东西。”
“啊?”
夏意呆滞的看着塞壬将那条小鱼捏住,又远远丢开。
“不吃东西它怎么活下去?”
连水母,珊瑚,海葵都要进食,不是吗?
“这是雄性鮟鱇鱼……”塞壬停顿了一下,大概知道这样解释,夏意仍然不能理解,索性直接说,“它活着的短暂时间就是要找到一条雌性鮟鱇鱼,依附上去,最后——”
最后怎么样,塞壬没说,不过夏意已经看到了,一条从管水母上方游过来的提灯鮟鱇鱼,体型大得多,侧腹上还有一个小脑袋,跟刚才的雄性鮟鱇鱼长得一样。
可怖的是,那鱼的后半截身体已经没了,跟雌鱼融到了一起。
夏意倒吸一口冷气,被水呛到。
塞壬不以为意,看着那条雌性鮟鱇鱼也受惊窜走,才开始带着夏意继续往前游。
“在深海,要繁衍或遇到同类很难,不同种族有不同的办法。”
如果不能像鮟鱇鱼那样彼此“永不分离”,也不能像海龟章鱼那样,在固定的时间聚到一个特定的海域,随意挑选心仪对象。那么世界往往就跟深海一样,漆黑到只有微弱的光,什么也看不到,能不能抓到“猎物”就要看运气了。
城市是一座钢铁森林,比深海的水还要冰冷。
夏意忽然醒悟,他已经离开了那个无法挣脱的困境。
不知道多少人有这样的经历,长期只跟一个人待在一起,不缺吃的东西,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是会更多的互相了解彼此融洽?还是会厌烦这样亲密的关系互相憎恨?
或许这取决于之前的感觉,如果是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可能期望值越高,就越失望……现实总是跟想象背道而驰,这点夏意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教训。
人鱼非但不善良,而且跟这个词没有半点搭边。
人类根据审美观与喜好擅自给自然界生物划分,长得丑的狰狞的,就认为它天性凶恶,而美丽出众的就需要去保护。实际上人鱼的攻击不比豹给你一爪子的伤害值小到哪去,它们也不遵循任何道德约束,它们会丢弃孩子,自相残杀,甚至杀死人类。
塞壬没有当着夏意的面做过这些事,在大堡礁时,也是虎鲨袭击了那些倒霉家伙。
只是,任何习惯都难以掩饰的,比如塞壬提到亚特兰蒂斯时,又或者说起人类时的神情,夏意都觉得很熟悉,某些名导或者经纪人,在迫不得已提到一些小艺人的时候,就是差不多的模样。
——无足轻重,对那些人的生死漠不关心。
“人类生活在陆地上……而海洋,是属于我们的。”
在海怪的逻辑里,困在一块小小的陆地上,哪里都不能去这种生活糟糕透顶!
完全没办法叫海怪来描述对人类的看法,这就好像要你发表对东非草原大迁徙的羚羊群看法一样,只知道肯定以及一定存在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类觉得羚羊角很好很不错可以修饰加工为工艺品,阿碧瑟也觉得大船很好很不错适合当收藏品,人类觉得近距离观察羚羊群浩荡迁徙的模样挺壮观,海怪也觉得看着航母护卫舰群一字排开乘风破浪的模样挺带感。
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娱乐过后,日子还是要继续。东非的羚羊群,除了专业人士外,只有吃饱撑着之后才会去关心。
“你的家呢?”
“嗯?”塞壬不解夏意忽然问出的话。
“伏尔库斯住在百慕大,刻托在马里亚纳海沟,尤瑞比亚在罗斯海……塞壬,你没有固定的居所吗?”
塞壬看着夏意,不由自主跑神想到在大堡礁时曾经有过的梦想。
人鱼没有家,只有固定的海域与海湾为暂时栖息地,那里不是风高浪急就是暗礁遍布,因为这样的海底才会有大量沉船。
从前的帆船也好,早期的蒸气船也罢,几乎都是木制的,在海水里腐蚀的速度挺快,不过能出海的船,那木头都是上好的,至少能维持个几百年。
人鱼不喜欢新船,那会有太多人类的气息与痕迹,沉船必须要有海藻与贝壳密密麻麻依附过,充满海水的味道,船舱里住着章鱼、乌贼以及别的小家伙,人鱼把心爱的蚌壳或珊瑚礁移到沉船的甲板上,躺着或者坐在高高的桅杆上凝视海面。
现在的海底,要找到沉船没那么容易了,除非在特别深的海域,否则轮船一旦沉下去就会立刻有大量机械前来打捞,能搅得一整个海域都不安宁。
“我原先住着的地方,几乎没有船只经过,所以我才会离开……”
夏意静静听着,向塞壬提起家这个事,并不是一时兴起,他在海里待得越久,越能感觉到海怪过得是另外一种生活。
它们也有喜怒,会规划安排生活,甚至有“家”。
塞壬正在描述他的家。
“那里的风浪很急,味道好的食物也有限,而且很冷,一年总有九个月是在下雪,不下雪的时候就会下雨,很少能看见太阳……”
格陵兰吗?
夏意想,格陵兰大大小小破碎的岛屿那么多,原来人鱼喜欢那种地方?
“……两三百年前,那里还是人鱼喜欢的地方,但是在我出生后,已经看不到船了,就算有,也都是阿碧瑟喜欢的,那种特别大的船。”
“我还以为你跟伏尔库斯住在一起呢。”
没办法,在夏意的记忆里,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是百慕大。
“萨加索海全部都是马尾藻,虽然海水很清澈,但是——”
头发会缠上海藻!
人鱼的头发与夏意的不一样,十分柔滑,长期泡在海水里也根根分明,就算从大海葵或者海藻里穿过去,一般也不会绊到。
百慕大的马尾藻会分泌出黏液,就算再怎么小心,还是会经常中招,只能扯断被死死缠住的头发。除非是阿碧瑟那样全身光溜溜的家伙,不然即使是皇带鱼,游到那里去也要很小心谨慎,或许一个没注意,它那引以为豪的长须就会被生生拽断。
“但是?那边很热?”
夏意将塞壬没有说完的话理解成百慕大气候不符合人鱼口味。
“嗯……也算是。”塞壬含糊的说,他想,夏意能凝出水层,应该不会受到影响。
夏意若有所思,要是塞壬原先住的地方一年当中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下雪,那么显然人鱼喜欢稍微冰冷的海水,比如南极又或者深海。
只不过——深海的环境实在太压抑了。
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光怪陆离的光线闪烁,而且那些光是毫无意义的,只有游近了才能看见具体是什么,这就跟一个高度近视的人摘下眼镜看公交车玻璃窗外的霓虹灯差不多。
长期待在这种地方,即使是夏意也觉得精神不愉。
平常他们虽然在一起,可经常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但现在不一样,只要停止交谈又不在思考,没有多久,人就会觉得空空落落,像是海里漂浮的水母,下一秒就会熄灭光亮,被黑暗彻底吞没。
这份死寂安静,迫使夏意只能继续找一些话题,这对他来说,真是破天荒的事。
夏意提话题的能力很差,理解能力也好不到哪去,好在塞壬跟人类不同,尽管有时他们各自想的事情已经错开了十万八千里,但这样悠闲惬意的游曳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好像那些无形中的隔阂都消失了。
海怪跟人类也只是思维逻辑大相径庭,别的没有什么不同,乍看它们拥有都市中碌碌生存的现代人无法企及的随意与自由,其实很多人活得累活得痛苦,并且让身边的人也跟着不快乐的主因就是有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海怪没有。
他们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夏意想,他现在或许也有这种自在了。
“你靠什么辨别方向?”
深海里什么都没有,虽然不怕迷路,但游好久还没到,也是很崩溃的一件事。
“当然是跟着它们。”
“嗯?”
“这里是抹香鲸经常活动的区域,所有的抹香鲸都会遵循着一条路线,在深海中往前游。”
“它们是迁徙?”夏意试图在漆黑的海水里寻找抹香鲸。
“是食物匮乏,为了活下去,它们需要游很远的路,从深海一路游到最丰饶的地方去成长,最后再游回热带海域繁衍。”
这个路线是固定,所以只要跟着那些还未完全成年的抹香鲸游,就能够到达目的地。
“你不喜欢这里?”
塞壬敏锐的感觉出夏意的情绪。
“嗯……在这里看久了,闭上眼睛都是光线乱舞,连睡着了都有幻觉。”
夏意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天空的颜色,还有风的气息。
“再忍耐一段时间,还不能上浮,这里靠近海面的地方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
塞壬眼角瞥见一条黑漆漆游过来的鱼,十分突兀的伸出手,银色的鱼尾稍微拍了下,游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抓住了猎物。
深海是有食物的,对塞壬来说也不难抓,但他不能远离夏意身边。每次他一离开,夏意就只好停下在原来的地方等,他还不想迷失在深海里。
因为管水母正好从他们头顶上飘过,夏意看见那条预定是餐点的鱼,但这一眼,就让他胃里开始翻腾。
深海里长得奇怪的东西真是太多了,提灯鮟鱇就算了,现在塞壬手里提着的那是鱼?真的不是从哥斯拉奥特曼片场拿来的道具?
亏得是海里的,要不然在哪里也没法活,头那么大,模糊看是一个放大版蝌蚪,近了一瞧,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家伙跟吃豆子游戏上的那个怪物差不多,整个脑袋就一个嘴了,把身体拎起来大脑袋跟西瓜似的晃来晃去。
“能不能不吃?”
“咦,你吃腻了?”
塞壬的这句话,信息量大得夏意一时说不出话。
“但食物不好找,还是将就一下吧。”塞壬很熟练的彻底遏制住了这条怪鱼的最后挣扎。
“它长得太……奇怪了。”
“奇怪没关系,能吃就行。”
谁还要挑食物长得好不好看?那石头鱼怎么办?
塞壬有句话没说出来,其实在海洋生物眼中,长得最奇怪的应该是人鱼。
“真的没事,要不,闭上眼睛?这几天你没看见吞噬鳗长什么样,不也吃得很好。”
“……”
深海区域,果然不适合人类生存。
不能浮上海面就意味着只能吃生冷的东西,就算有速冻处理,不过吃来吃去,难免一个味道,光怪陆离的深海没啥特别景色,无非是光线的变化,自从吃了那只吞噬鳗后,夏意偶尔就很不自在。
深海生物,往往猎奇得根本不像地球上存在的物种。
有的长着畸形的大嘴,有的嘴里往外突出生着各种不规则的凌乱尖刺,张着嘴在漆黑的海水里一路巡游,撞到什么吃什么,啥也不放过,看上去很凶残。
塞壬更多时候选择的不是在抹香鲸背上休息,而是在几十米长的管水母下方,所以夏意总是能看到他不想看见海底生物真容。
时间久了,夏意发现管水母也是一个恶霸。
组成这个群体的无数水母都将触手下伸,在漆黑的深海里飘飘荡荡好长的一段距离,按照武侠小说的术语来形容,简直是铁索横江。
从发光的管水母身体往下数,大概四十米全部是它的猎食范围,除非是体型较大的鱼类,否则都没法逃脱被它捕猎为食物的命运。
夏意的身侧有水层,塞壬根本不在乎水母的触手毒刺,所以这里反而是安全的休息地。
大多数海洋生物在看见长长发光的那么一条时就开始掉头游走。也有很小的鱼类与虾,仗着对光线敏感,很随意的穿梭在管水母的触须当中,啃噬食物残渣。
夏意最近就迷上了这样的一种小鱼,旅程太漫长,夏意不自觉的开始寻觅解闷的事情。
那种鱼总是待在管水母下方,而且神奇的是它敢于跟管水母抢夺猎物,总是在蛰刺扎入,猎物失去反抗后,它就很不厚道去抢,甚至凶悍得攻击管水母的某一段。
不过第一次凑近仔细看时,夏意忍不住抽搐眼角。
这世界上竟然有脑袋半透明的鱼!!
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这样的物种,更科幻的是,那脑袋里还有一根类似绿芽的东西。
就是每个孩子上幼儿园都会画的那种小绿芽,那种春天来了发芽了一竖两个半月牙的绿叶片……而且那个颜色鲜绿得,夏意简直觉得是科幻海报的创意图。一条深海鱼,脑袋里装着美丽的蔚蓝色水波,中间有一个刚发芽的绿叶,多环保多深刻。
可这是一条活生生的鱼……
夏意喜欢用手指轻轻碰过它半透明的脑袋。
这一动不动悬浮在海里的小家伙总是反应敏捷,尾鳍下摆,经常一口就咬住了夏意的手指。不过可惜,一来它的嘴太小,二来夏意的手指外面还有厚厚的水层呢。
它吧唧了两口,又不甘心松掉,就一个劲的啃。
这天夏意也玩得有趣,塞壬却怒了,伸手就把它撵走了,转头语气不太好的对夏意说:“它把你的手指当成食物了,它也喜欢吃水母。”
夏意无奈的缩回手,没吭声。
想来也对,逗鱼自我感觉逗得很开心,其实鱼根本就不是跟你在凑趣,人家是把你当成食物了,还有什么好乐的。
夏意忽然想起那只小海豚。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回到海豚群里,它是真的爱玩闹爱凑趣。
塞壬这次把夏意的心思猜得很准,有点不愉快。
“等我们到了,有比它更有趣的东西。”
夏意莫名的想,南极还能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是了,不过塞壬说过,在到南极之前,还要中途休息。
“陶玛斯去接克拉肯,如果它们的速度快,在我们到达后的第五天,也会赶来了。”塞壬话刚说完,漆黑的海水中又出现了一条长得不行的发光物体。
夏意最初以为又是管水母,并没有注意,但它的速度很快,绝不是水母在海中的动作,几乎从看见的下一秒,它就已经从身边穿过去了,银色细长的身体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延伸。
“刻托。”
“嗯?塞壬,什么事?”
皇带鱼后知后觉的发现次声波的赫兹不对,赶紧换回来:“咦,你就在附近了啊,再说一句,我好确定位置?”
“……你的头刚刚从我们身边擦过,尾巴还没完全消失。”
“呃!”
银色光条猛然一个停顿,然后大转弯,绷成直线的身体改成一个拱弧,哗啦啦的往回游,反正在黑漆漆的深海中超速也没关系。
真是急躁毛糙啊。
夏意还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皇带鱼已经成功调转脑袋,凑到塞壬身边,绕着两人上下转了三圈(这可真是三圈,已经把塞壬跟夏意绕在它身体里三匝了)。
塞壬毫不客气的用手将皇带鱼的脑袋拍到一边:“散开,要是再打结我不会让夏意给你解的!”
“怎么会!”刻托又多转了一圈,得意洋洋。
它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将脑袋凑过去,神神秘秘的:“对了,阿碧瑟与涅柔斯,它们真的想要交配?”
塞壬无声的看皇带鱼。
海怪首领想,也许脑子不灵光的海怪不单单只是尤瑞比亚。
连玩笑都发现不了,章鱼跟水母要怎么样,才能出现受精卵?
“刻托,你来得正好。”
算了,再蠢的海怪也是有用的,塞壬安慰自己。
“咦?”
“我跟夏意去海面。”塞壬很不厚道叮嘱皇带鱼,“记着每天三次,你带食物上来给夏意。”
“啊?”刻托愣愣的看着塞壬带着夏意往上游。
深海这么好,又安静又凉快,为什么要跑去海面上晒太阳呢?难道夏意喜欢?
不过塞壬只吃活的猎物多半还是他自己捕猎,夏意则根本吃不了多少,一次一条鱼足够了,刻托毫无压力。
想到要离开这漆黑、光线变化就跟电脑屏保似的深海,夏意心情也愉快起来:“刻托怎么来了?”
海洋广阔,海怪们想要“无意”相遇,难度很大。
由于次声波的区域性很大,皇带鱼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夏意又难得出声一次,它赶不及的抢着回答:“因为有克拉肯啊!”
夏意一愣。
没有光,他看不清塞壬的表情,不过感觉到手腕与后背的水层受到了很明显的压迫,似乎是塞壬靠过来。
“还有两天,我们即将到达世界尽头最丰饶的海域。”
同时也是海怪正常情况下聚会的地方。
不需要商量,也不要通知,当陶玛斯说去接克拉肯的时候,除了不能动的伏尔库斯,别的海怪都开始往那里赶了。
聚会就要有足够丰富的食物,长途跋涉后一头扎进食物堆里是最美的享受。
对海怪来说,大堡礁并不适合它们。
再美食物再多也没用,海水太浅,只有三十米到十米,还有各种珊瑚礁,在人鱼眼里是美丽,换了皇带鱼都要满头包,更别说阿碧瑟陶玛斯了。
只有这个地方不一样,水很深,没有珊瑚礁没有热带生物,有大量肥美的食物。抹香鲸群千里迢迢跋涉也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地,那是个海藻叶片缝隙里都趴满小虾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