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震

“塞壬去找食物了。”阿碧瑟慢吞吞的说,“牡蛎不错,你这两天都在吃。”

夏意发高烧迷迷糊糊的时候当然啥也搞不清楚,这场病来得汹涌,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正常吃过东西了。

夏意的脑子不是辞海,也不是百度,对于非图片的文字描述他记忆力没那么好,所以他不知道自己险些患上坏血病这种绝症死掉,更不知道牡蛎,这种又叫生蚝的玩意含有维生素c,虽然还比不上水果蔬菜什么的,用来救急还是足够。

塞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海龟陶玛斯一边啃海藻一边严肃地说着牡蛎的各种美味,而夏意好像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气氛真是好啊,人鱼很高兴“新伙伴”与海怪们相处愉快。

贝壳虽然坚硬,但对人鱼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需要往岩石上砸,力气足够直接掰开。有的贝类与海螺十分美味,是人鱼会考虑的食物。

夏意吃了这些东西后,滚烫的体温在一夜间逐渐下降,嘴里的血腥气也消失了,塞壬于是将夏意丢给陶玛斯与其他海怪照顾,自己去远处找牡蛎。

还好这是浅海常见的食物,不算难找。

就是——

塞壬不是一个人,呃,不是一条鱼回来的。

他单手拖拽着一条大鱼,鱼身很粗,鱼尾是一个弯月状,脊背上附着两三个牡蛎。

海洋生物没有手,不能定时清理自己的身体,所以有些贝类就肆无忌惮地趴上去,有的是寄生,有的则是远洋旅行,不得不说,这也是繁衍和逃避天敌的一种好办法,比如吸附在鲨鱼或者鲸身上的贝壳,谁敢吃?

除大海龟与霞水母之外的所有海怪眼睛发亮,看着塞壬带回来的猎物。

金枪鱼啊,比旗鱼还好吃!!

塞壬通常只吃最好的部分,剩下的当然就是它们的了!多么值得期待,这时候它们看夏意真是太顺眼了,只是喜欢吃牡蛎,真好,不会跟它们抢。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还是从新鲜“活体”上取下来的牡蛎现劈开的鲜活贝肉,夏意表情忽然十分复杂。

他不懂得人情世故,但并不代表他不懂得善意。

虽然,眼前不是人。

夏意心情复杂地接过来,咬了一口。

生蚝对吃不惯海鲜的人来说,还是有异味的,但对夏意来说,没有人会天生不求任何事物对你有善意,所以他从不期望任何额外的东西,这样,活着才不会绝望,也不会受伤。

“沙伊,跟我去斐查兹吗?”

夏意心思根本没在这上面。

海洋很神秘,这种美丽最初是朦胧的,就像安装在日光灯下的吊扇,扇叶时不时晃过的光影造成视觉障碍,让人眼睛酸痛,但久了后强迫自己适应,反倒因为看不真切,那些奇妙美丽的东西更加虚幻。

茂盛的珊瑚礁是许多生物的天堂。

夏意看见霞水母忽然朝着一丛枝节漂亮的褐色海藻张开了触手般的密网,然后蜇刺上就多了几条小指粗细的鱼,可怜地弹了下鱼尾就不动了,成群的褐色小鱼纷纷从海藻上窜起仓皇游开,侥幸地钻到石缝里,运气差的就被大章鱼布满吸盘的触手堵了个正着。

鱼太小,阿碧瑟根本不吃,全部扔到了霞水母的触手上。

涅柔斯的胃口不算大,美美地一路吃过来,很快就心满意足地漂着,任由大章鱼虚裹着它“漏气”的身体继续游动。

其实第一个饱的是塞壬,那条金枪鱼身上最好的鱼肉削下来塞壬吃了十几块,就丢给了别的海怪,一番争抢,皇带鱼的身体直接在大鱿鱼身上打成了死结,怎么绕都绕不回来,活像一根银色的绳子将鱿鱼捆住了。

这个时候,只长手、没长手指的海怪全傻眼。

塞壬游过去拆了半天没弄开,还因为攻击力太强(指甲)力气又大,折腾得皇带鱼痛叫不休,最倒霉的是,尤瑞比亚的腕足上本来还缠着螃蟹呢,现在彻底是一团乱麻,你埋怨我,我大骂你,金枪鱼倒是被阿碧瑟痛痛快快地啃完了,然后这只章鱼才游过来提醒塞壬,还有夏意能帮忙。

诡异又荒唐。

夏意距离那些海怪越近,越能感到恐怖与压力,章鱼阿碧瑟有塔拉萨女神号一半高,也就是二十多米,而这只叫尤瑞比亚的鱿鱼,单单触手就有十米长,十米是什么概念,都跟三层楼差不多了。

这不是3d特效电影,也不是夸张后的投影,是实实在在的庞然大物。

近距离看,鱿鱼腕足上的倒钩特别分明,就跟虎牙一样,密密麻麻让夏意差点眩晕。还好,他的密集物体恐惧症不算太严重,只是看着有点反胃。

皇带鱼不甘心地挣扎着,因为那些倒钩,它痛得一绕,反向打结,现在窜不回去了……

“都不准动!”塞壬冷冷地瞪那两只找事的海怪。

于是夏意才敢靠近,他谨慎地用异能构造了密度特别大的水层裹在身体四周,这样万一被触手抽中,也不会稀里糊涂没命。

首先,要找到皇带鱼的头跟尾巴分别在哪里……

然后顺着那弯弯绕绕的正圈反圈游几趟,夏意发现这个死结打得真是妙,因为有一半是皇带鱼将自己绕进去的。

人在全神贯注做某件事的时候,别的东西都扔到脑后。

什么海怪可怕啦,纠结怎么说明情况,思考什么时候离开这群大家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统统忘了——夏意正在努力回忆小时候在孤独症疗养院里拆的九连环,他确定这不会比那个难的。

不过九连环是死的,海怪是活的……

过程并不顺利,海怪虽被威逼不准随便动,但可以随便叫。尤其夏意所说的往左,往右,海怪听不懂。对,就是次声波沟通没错,但海怪傻乎乎地问你,左是什么右是啥,左右是可以吃的吗?

夏意没办法,只好将手按在皇带鱼脑袋后面,先捶一拳,示意它往另外一边偏。

力气太小,刻托感觉不到,茫然地望着他。

夏意默默怔了一阵,不客气地凝聚出一团海水用砸的指方向。要是向某个方向绕过度,皇带鱼又会被水团砸回去,直到准确停留在那个正确位置。

一个小时后,死结解开了,海怪们崇拜地看夏意:太了不起,竟然把塞壬都做不到的事情办完了。

海怪们都是任性的家伙,饿了就吃,不开心了就横冲直撞,涅柔斯就曾经被海藻死死缠在原地十来天,最后用次声波呼唤阿碧瑟来救命的,而章鱼也只是很粗鲁直接地撕断海藻。

再次上路的时候,皇带鱼离鱿鱼远远的,打死也不肯靠近。

准备进入深海最后一次寻觅食物要充分,不过也不能吃太多,不然恐怖的水压之下,唯一鼓出来的可能就是肚子,胃突出被水压挤着一定消化不良。

美丽的珊瑚礁本该游弋着许多色彩绚丽的热带鱼,但是现在这里美则美矣,却格外死寂。好像最高清晰仿真度的电脑热带鱼屏保,水温,亮度,什么都调好了,但是鱼还没来得及放进去,只是个漂亮的背景。

涅柔斯的触手像一张大网似的放下来,准确地捕获到小鱼,才让夏意恍然,这里不是没有生命,而是全部躲起来了,用它们独特的方式。

尤瑞比亚长满倒钩的腕足猛地在珊瑚礁上一卷,捞起了一块跟石头同色的怪鱼,这家伙头很大,将身体缩在空隙里,借着头上与背上横伸出去的深色骨刺,乔装成珊瑚礁,张着嘴一动不动等小鱼为了躲避天敌跑进去,很奇妙的猎食方法,可惜也因为这样,本能吞咽被霞水母吓走的小鱼时让鱿鱼尤瑞比亚发现了。

怪鱼看似坚硬的骨刺,以及破碎的鱼鳍都从鱿鱼嘴边散落下来漂在海水里,残酷的美丽。

不知有多少藏匿的海洋生物胆战心惊地看着那庞大恐惧的身影游弋过这里。

塞壬忽然游过来,夏意正要避让时,被大螃蟹钳子拨弄的海沙里猛地窜出来一条影子,幸好夏意身体周围密度很高的水层,那影子晕头转向地被弹下来,塞壬一手攥了个正着。

筷子粗细,通体黑底套白环,海蛇。

夏意惊悚地看着这条蛇,要是在陆地上,颜色成这样的不是毒蛇是什么(其实海蛇大部分没毒,但是有毒的那些比陆地蛇恐怖多了)。

眼看塞壬低头看那条蛇,夏意忍不住喊:“小心,有毒。”

人鱼诧异抬头,手上已经松开了。

那条海蛇根本没去咬塞壬,而是仓皇地一头扎进海沙里,想重新寻觅藏身之地。

“哪里,有毒的东西在哪里!!”阿碧瑟一下窜过来,整个身体都滚到了海沙上,试图用压力阻止海蛇逃跑,“有毒的最美味了,涅柔斯,其实前段时间我偷偷吃了一只小水母,呸,一点不好吃,涅柔斯,你断掉的触手我偷吃了,那味道不错。”

所有海怪:……

海啸波长很大,在广阔海洋上朝四面八方传,最后甚至能到达大洋彼端的米国海岸与印度洋波斯湾。

这次地震是版块冲撞,引发太平洋地震带火山活跃无比。对于好不容易躲过劫难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人们来说,无疑当头重击。

难道真的是世界末日?

街道上到处是拿着各种武器的人,他们闯入门窗紧闭的人家,抢走食物与水。还有笨蛋去抢黄金与珍贵物品,但很快他们也放弃了,因为那不如一块发霉的面包实用。

带上足够的口粮去大城市,依靠双腿或者自行车去已经有秩序的地方!这成了所有人的心愿,起初,人们都想找寻失散的亲友,后来谁也顾不上那些了,只能将担忧与恐惧深深埋在心里,不敢去想。

纵然亲厚如血缘或夫妻,谁又能真正相信谁,譬如说这华夏大地,仅仅是为了拆迁就能闹得举家上下反目成仇,这回大难来临,先前再小的怨隙也会被无限扩大,绝境之下人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真的很难说。

也许会抛弃前嫌重修旧谊,也许……

谁敢赌这个“也许”?

夏城,废墟整理与房屋修整的工作还在进行,所有民众也参与进来,国家的粮食与蔬菜储备一直很充分,除了应付大灾主要还是考虑到战争,但最近大量涌入夏城的难民,还是给勉强恢复秩序的首都带来了压力。

实验室里无土培植其实早已有成果,但没了精密仪器与按时注入的营养液,科研成果形同虚设,只能在没有被辐射污染过的土里种植作物,派专人看顾,最麻烦的是气候开始反常。白天高温,夜晚裹着棉被还瑟瑟发抖。

这不是最让人头痛的,最要命的是——异能者。

夏城出现的异能者只有十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叫周亮,是北漂,一直混得潦倒,原先租住在大厦的地下室,三十多岁一事无成,骤然有了如此强大的异能,而且还是夏城中最强的异能者,心思霎时就歪了。

没有的东西完全可以去抢,这是飞机大炮啥都不能用的末世,是只有子弹手榴弹逞能的末世!周亮简直要放声大笑,当天晚上就杀了不少人逃出夏城。

有了周亮,就有了第二个,心思浮动的异能者不在少数,抢夺辛苦劳作的居民分配来的食物,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城市再次人心惶惶。

让人心惊的是,越是力量低微的异能者越没有变化,强大的异能者随着时间在飞速进步。

这还是夏城,要是换了那些连躺在废墟中的尸体都无人理的城市,现在的状况可想而知。没有生石灰没有消毒水,瘟疫已经开始蔓延。

与之相比,海岛上的安莉、李绍众人简直像待在天堂。

可以利用的椰子树干与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整理出来,尸体与无用物品被付之一炬,不止安莉,别的火属性异能者也出力了。大家都知道瘟疫的可怕,他们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一条命,虽说各自有小算盘,但在这种大问题上还是不含糊的。

山上能够吃的东西不多,原先住在山上的岛民住宅里还留存有一些作物的种子,山地不好种植,但总算有个希望。人们在临近海滩边造了不少皮筏,补了一些渔网,准备靠海吃海。

每当退潮时,海水留下来的贝壳、螃蟹与鱼虾,都会引发人们的拼死抢夺。

不知不觉间,这座岛屿颇有点部族气象,分为五个团体,异能者互相之间倒没打过几架,只是驱使依附过来的岛民彼此厮杀,可难道就这样一辈子?

每个人都在思索,可每个人都没有办法。

“唉,我要是有水异能就好了。”娜林向往地看着大海,忽然想起夏意。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从前就觉得古怪,现在更是!

娜林不明白为什么安莉不赞成接纳原住民,在她看来坐着不动等吃的多好,何必辛辛苦苦每天都要自己去海滩上翻找。

或许这也说明安莉不相信任何人,更没有打算在这座岛上长久待下去,想到这点娜林眼睛一亮。

“我们需要船,以及足够划桨的人手,还有物资……”

船长这些天一直在计算着,“要得到这些,我们必须与回家途径反向,继续往西或往北!马里亚纳群岛上有米军基地,安小姐,你敢不敢去抢?”

在深水之下,这些烦恼与夏意完全无关。

海面下几百米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这里有水母,它们发出碧蓝色光芒,照得周围幽幽的很漂亮。

夏意用高密度水层笼罩在身周,水层之后还有作为缓冲的海水,深海带来的压力立刻大幅度被削弱,现在的深度大约在八百米,海水中出现的生物都长得无比奇怪,皇带鱼长长的身躯像银色灯管。

夏意靠在一条沉船的甲板上。

这艘船的栏杆已经全部脱落了,压力与侵蚀使得船体变形,从中间折成两半,首尾相距很远,船头一半深深陷入了海底,在这条沉船前方不远处就是一道陡崖,下面是更深的海沟。

从位置上来说,真是个极妙的住宅。

船体上全是海藻与贝壳,密密麻麻吸附着,桅杆居然还在,塞壬正好从那里游过来,人鱼的身姿在海水中矫健而美丽,充满异样的诱惑,就仿佛神话里的景象:带来灾厄与不幸的人鱼,住在沉船之上,只有在静谧的月夜,才会浮上海面轻声歌唱。

夏意忽然想起好像从来没听过塞壬唱歌——是你听不见。

这条沉船不小,好像是巡洋舰,大概是二战时期沉没的,大章鱼阿碧瑟把自己塞进船体里呼呼大睡。章鱼是软体生物,可以因为挤压而改变体形,不过海怪说,这条沉船就是属于阿碧瑟的,里面还放着许多章鱼的收藏品。

比如夏意身边的甲板上就躺着一个有裂痕破损的大瓷瓶。

这是阿碧瑟从华国沿海航道上挖出来的,足足有半人高,瓷瓶表面爬满了海藻还有其他脏污,实在看不出花纹,放在一艘巡洋舰上真诡异。

这还不是阿碧瑟最心爱的东西,听说还有更大更完整的,全部在船舱里,大章鱼会幸福的抱着它们睡觉。

对海怪来说,这就是喜欢吧!

夏意矛盾地看着游到自己身边趴在甲板上往海沟深处望的塞壬。

——会牢牢记得给自己食物,喜欢一步不离地跟随自己,但又不会缠上来说个没完。塞壬对夏意来说,很新奇。

只要是人都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夏意很难憎恨什么,也很难喜欢什么,可是海洋的广博与奇妙,这个无拘无束的世界就像一扇门,猛然向他敞开了。

不是世界不美好,而是一直没有找对。

没有利益纠纷,没有虚伪,更不用去想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不用为生存去做那些根本不喜欢的事情,不用强迫自己待在人群里,被别人指指点点。

原来活着可以这么随心所欲。

海沟深处忽然翻出混浊漩涡,鱼类纷纷游开躲避,连那群充当照明灯的水母也慢慢漂开。

“那是?”

海洋生物的殊死搏斗。

一条身形庞大的鱼状生物拼命翻腾着撕咬,趴罩在它头上的怪物死死不放。越来越近,夏意也看清楚了,那怪物其实是鱿鱼。不是尤瑞比亚,但也是一只大家伙,身体加上触手有十多米,几条腕足都被咬断了,它奋力搏斗的对象是鲸。

抹香鲸与大王乌贼……

看上去大王乌贼势弱,但若抹香鲸的气孔被乌贼触手堵死,就会被吃,通常情况下大王乌贼的力气虽然大却很难在争斗中赢。

这次也不例外,大王乌贼的身躯被抹香鲸撕得四分五裂,而海怪们还是睡觉的睡觉,看热闹的看热闹,一点去打扰的意思也没有。

这让夏意奇怪,因为尤瑞比亚就躺在不远处的海沙上,难道对同类的惨死无动于衷?

夏意并不知道,鱿鱼有很多种,尤瑞比亚是南极的巨枪乌贼,别说跟大王乌贼根本不熟,就是真正的同类在眼前被撕成碎片,尤瑞比亚也不会多看一眼,乌贼互相遇到往往都要自相残杀,怎么会去搭理这种事情。

“它没能赢,所以就会成为抹香鲸的食物……”塞壬轻声说,慵懒地躺在沉船甲板上看着抹香鲸一口口吞下大王乌贼的残骸。

想在深海生存的生物都需要保证体内的肌肉蛋白不被氧化,虾青素对它们来说跟人类的维生素相似,乌贼章鱼吃虾与贝壳螃蟹获取虾青素,而抹香鲸袭击乌贼与章鱼。

它们死斗,是为生存争夺资源,否则抹香鲸没必要冒生命危险去吃大王乌贼。抹香鲸很强大,多的是食物可以填饱肚子,它又不是活腻了。

在海洋中,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就算是一只小鱼或者小虾,也要这么做,海怪们会很轻松地吃掉它们,但是不会去打扰别的生物为生存而做出的奋斗。

“很美,是吧?”塞壬歪着头看那条抹香鲸,似乎喜欢它的强大。

对海怪来说,美的定义是搏斗时凶悍干脆地赢到最后。

“沙伊,你想要它吗?”

“不……”

他要一条抹香鲸干什么?当宠物也太夸张了!

这艘已经在海底沉了半个世纪的巡洋舰,材质还是好的,虽然已经生满锈迹,被海压挤得扭曲变形,但主体框架还是牢固的存在,位置不错,正好在前往斐查兹海渊的半道上。

海怪们很懒,它们几乎没有天敌,也不需要费多大劲就能找到吃的,所以都透着舒适的惬意,又无惧水压变化,只要它们愿意,就可以循着洋流去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南极北极热带温带。

“所谓一生,就是一场漫长而悠闲的旅行。”海龟陶玛斯十分骄傲地留下这句话,就脱离了大部队,夏意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这句话中的哲理,就听大螃蟹鄙视说:“因为你去不了斐查兹!”

海龟不是鱼是爬行动物,很不幸,它需要浮上海面换气。

陶玛斯也就只能到水下千米的深度。虽然海怪都很懒,但非要在它们中间挑出一个最懒的,当然是海龟陶玛斯,其实人家只是性子慢,动作慢,外加隔几个小时就要浮出海面换气。如果潜得太深,对陶玛斯来说就是上上下下爬楼梯,一整天啥事都别干,就专门上浮,下沉,如是者再,累死了。

“最近陶玛斯有点傻,你发现没有?”阿碧瑟跟涅柔斯嘀咕。

夏意听见后很奇妙地在心里加一句:这意思是老糊涂吗?

“老糊涂?哇,人类的语言真是太形象了!”鱿鱼的大脑门忽然出现在船舷另一侧,让夏意一惊。

没办法,太像恐怖片。

真糟糕,怎么有些事情,想着想着就不是“想”而是“说”出来了?还被海怪听到。

“确实有点老糊涂,好像摸不清方向了,塞壬叫我们来,陶玛斯居然没赶到。”

会迷路的是刻托,因为皇带鱼不适应浅海,它是深渊生物,太明亮的光线让它无法看清东西,而水压的骤降,更让皇带鱼觉得游动起来像是在漂,随便往前一动,造成的冲力就很大,它身体又太长,不小心就偏了方向,所以在海水里游得跟过山车似的也不奇怪。

只要靠近斐查兹,皇带鱼就能恢复正常,视线锐利动作沉着,能准确精妙地伏击生物。

在看见那长长的银色带子时,吞吃大王乌贼的抹香鲸就吓得一甩尾立刻逃了,海水里还留着几段没吃完的残躯。

刻托也不客气,闪电般地一叼,锋利的牙齿立刻将大块的鱿鱼肉撕扯成了数段,津津有味地开始啃。

皇带鱼的嘴很长,而且生有很锋利的牙,不过很不幸,那么厉害的牙齿就长了两颗。

抢夺别人食物这种事,自然界生物都爱这样充当恶徒,因为真正不客气的做法是追上去,连那条抹香鲸也当食物啃了。

所以顺利逃跑的抹香鲸很庆幸,它也不会像人类那样,因为失去自己的东西就心生怨恨,强者生弱者死,海洋就是这么简单的世界。

霞水母漂在沉船那边充当光源,其实“这灯”不适合照明,因为那根本是霓虹灯,颜色变来变去还流转不停,照射下来更像舞会上转来转去的光影。

尤瑞比亚从船舷那头翻出来,它庞大的身躯顺着海水波动,软体生物的优势成了一种奇妙的美感,流线型的身体边缘叠在一起层层起伏,在幽幽光线下仿佛优雅展开的裙裾,不过这种美感,在大鱿鱼一开口时就全部报废:“刻托,它好吃吗?”

“比你好吃。”

皇带鱼从沉船底部开始往上盘,一圈圈不歇,最后把脑袋搁到歪倒的桅杆上,沉船是它的游乐场。

尤瑞比亚可不像霞水母那样胆小,它直接用触手将皇带鱼的脑袋抽到旁边:“你又没吃过,你怎么知道?”

“哼,南极来的,肉一定很老,都被冻得硬邦邦的!”

“……”

深海的温度跟南极最寒冷的海域比起来也高不了多少吧!

“就你,送给我吃都不要!”皇带鱼瞪着鱿鱼。

“但我对你的味道很有兴趣!”尤瑞比亚傻乎乎地说。

“尤瑞比亚,你怎么能这样没骨气!”螃蟹愤怒地挥动着钳子。

“骨气,那是什么?”

大螃蟹被问得愣住,然后用钳子敲了下背甲——唔,这家伙脑袋跟身体是长一起的,姑且算它敲了下脑门好了——然后“哼哧”地说:“我也不知道,跟陶玛斯学的,好像是必须要有的一种东西吧!”

阿碧瑟则用触手托着身体(又一个脑袋跟身体长一起的),托的位置在眼睛下面,就当是托下巴好了:“听那意思,是骨头吗?”

尤瑞比亚立刻斩钉截铁地说:“哦,那我肯定没有了,我没长骨头!”

鱿鱼就一根透明的软骨作为身体支撑……可是你有牙齿,牙齿也是骨头的一种吧?就不晓得倒钩算不算……

夏意默默躺下去,周围都是海水,头顶更是无尽的波澜,有些鱼类的鱼鳍长得很宽大,当它们从高处的海水中游过时,鱼鳍上下规则地摆动简直像是飞翔的苍鹰。

夏意需要持续不停地构造高密度的水层来减缓水压,也要在深海维持身体的温度不流失。开始很吃力,逐渐居然就跟呼吸一样轻松,变成被动控制,走神时水层也不会出现任何变化,但夏意仍然不敢睡觉。

他害怕睡着之后,异能失控。

但这样仰望着头顶的海水,幽静苍茫得仿佛世界已经消失,没有任何烦恼,所处的地方有被无限放大的错觉,其实这才是最好的葬身之地啊。

夏意只想安安静静,最好整个世界都将他遗忘,让他单独活着。但活着是为什么,他不知道。

淡银色发丝从夏意眼前拂过。隔着水层,冰凉的鳞片压在胳膊上。

“塞壬。”

人鱼紧紧挨着夏意躺在沉船的甲板上。

夏意有那么一瞬间,又被水波后那双紫色瞳孔迷惑了,人鱼真是美丽的生物,如同虚幻,他忍不住伸出手,碰了下塞壬的脸颊。

然后手就被抓住了。

虽然隔着水层感觉不太明显,但却抽脱不出。

夏意似乎在看塞壬,又似乎在看人鱼背后苍茫的海水。

“你真好,我很喜欢……”人鱼抱着自己的收藏品很开心。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很明显塞壬不知道。

那是人类的词汇,跟海怪爱某一样食物的意思不同,不过对人类来说“喜欢”与“被喜欢”貌似是一种很重要的关系,不过!

“一定要知道才能喜欢吗?”

夏意怔住,这还真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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