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震

1月28日——这是在社会秩序还勉强存在的地区才有这么准确的说法,有些地方能活着看见第二天的太阳已是侥幸。

这半个月对人们来说,比之前的几十年还要漫长。

他们有过茫然,有过惊惶无所适从,最后迫于生存适应这个残酷时代,这个所有阴暗面都暴露出来的末世。

这天的傍晚时分,位于环太平洋地震带上的马里亚纳海沟,西南部海底发生了大地震,估计是震源500千米以上的板块俯冲边界,失去了精密仪器人们没办法知道这次地震的强度,夏城接到这个消息都已经是2月中旬了。

这件事震醒了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

就算在末世没有政府,手头上有人有枪有刀可以拉起来一支队伍,也别做什么占地为王的美梦了!脚下这颗星球轻微地一晃动,就能造成可怕的灾难。人类只不过是生存在其上的渺小生物,而不是能将地球踩在脚下的强大生命。

震源太深对海洋生物不利,对人类的影响要小很多。

震级很大,引发了整个海面与海底水体波动,从上到下的海水都被激荡得翻涌不止,如果遇到阻力,那股冲击力足够撞碎钢筋水泥。

体型巨大的海怪在这场浩劫中统统吃了大苦头。

震中就在位于它们不远的地方,它们竭力蜷缩起身体,随着海浪的波动漂浮,被撞得晕头转向。如果不是海怪的体质习惯了深海压力,身躯四分五裂都是有可能的。

其中最悲催的是涅柔斯,水母太过柔软,触手又特别细长,就是正常暴风雨水母也要潜到没有波澜的海域去避难。现在海水就像一个巨大的搅拌机,水底出现了无数暗流与漩涡,靠近震中海底的一些礁石纷纷坍塌,经过海沟的鱼类都被埋葬其中。

阿碧瑟张着触手,罩成了一个笼子的形状,涅柔斯盘缩在那里。

皇带鱼害怕自己的身体断成两截,直接一圈圈缠在螃蟹壳上,牢牢不放,被海浪撞得像一个球似的在海浪里上下翻滚。

大鱿鱼则是傻乎乎地用腕足勾住所有看得见的东西想稳住身体。礁石也好鲸也罢,甚至连阿碧瑟都倒霉得被它腕足上锋利的倒钩划出伤痕。在地震引发的强烈次声波干扰里,海怪彼此发出的声音根本听不见。整个海水就像一口搅翻的大锅,下层的海水往上层翻涌,反作用力同时又拍落下来。

漂浮在海面上的大海龟感觉最明显,对于游速缓慢的它来说,就好像在自行车上装了个喷火设置,一轱辘被推得上上下下地颠簸飞驰。当前方海浪遇到阻碍,激起十几米高的海浪,冲得陶玛斯庞大的身躯都腾空了。大海龟惊恐地划拉着桨状四鳍,却没碰到海水,差点就吓哭了。

它是雄性海龟,一辈子不会上岸的那种,从来就没有脱离过海水。

还好几秒后它就重新落到了海水里,“咕咚”一声巨响,大海龟惊慌过度忘记了背上的人类,拼命往海水深处潜。它不敢出现在海面上了。

对那些不幸的人来说,起初海浪在龟甲边缘互相撞击,海龟又很大,虽然情势岌岌可危,但还没有谁被冲下海。龟甲边缘的海螺与海藻承受不住冲力,纷纷往下滚,现在大海龟一头扎进海底,第一个支持不住的就是阿敏。

她尖叫着松脱了手,现在人人埋头趴着死死不动,就算有心想要救她,也没办法腾出手,拉住她的结果也不过是两个人一起跟着掉下去。

位于陶玛斯身体下方的塞壬,对于这样的天灾也毫无办法。就算它能徒手撕裂鲨鱼,用声波杀死所有看得见的生物,但现在身处在海水里,除了紧紧搂住夏意,将鱼尾缠在他身上外,什么也做不到。

激荡的海水把夏意的衣服冲得乱七八糟,皮肤也通红一片,开始出现隐隐的血痕。塞壬的肩膀并不宽,没办法帮夏意全部挡住。

眼见几条黑影被海水卷过来,可能是鱼,又或者是别的东西,但塞壬不敢松开抓住夏意的手,只能勉强换方向用脊背去挡住。

“唔——”

比起深海巨大水压,这下撞击不算太重,但那些鱼因为惊恐鳞片是张开的,人鱼光滑的脊背划出浅浅痕迹,水流撞击后很快也出现血痕,伤口由浅变深,却看不到血。水流一次次冲刷的刺痛,开始让塞壬皱眉。

人鱼毕竟不像海龟,也不是水母,既不是甲壳类也不是软体动物,甚至比不得鱿鱼,鱿鱼身体里就一根软骨……人鱼的骨骼细密复杂,能承受无形的水压,但没办法弯曲肌肉适当变形来缓解激流的冲力。

塞壬的状况都不好,更何况夏意。

这时所有人都没办法睁开眼睛,夏意是例外,他竭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眼前海水一片混浊,上翻激荡的水流里带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的是鱼,还有的是大海龟身上掉下来的贝壳,夏意额头被砸破了道口子。

海水的盐分刺得他神经抽搐。

水……对了,他没办法让海水平静下来,为什么不像那只大章鱼保护水母那样,用海水形成一个罩子,将自己裹进去呢?

夏意希望这没有超出自己异能的极限。

先是一层海水被卷出去粗粗勾出一个轮廓,但很快就被冲散了,夏意立刻醒悟,接着他控制冲击来的海水往上翻,折腾了一会儿后成功地在身侧笼出了一小片区域。

塞壬感觉不对,奇怪地回头一看。

身侧的海水虽然很急,却不再拥有冲力,所有水流都顺着无形的线涌上头顶,然后从另外一边落下来。

这样太吃力,夏意想办法扩大了这个区域,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这个罩子越小越难控制,越大,海水因为互相补汇反而容易起来,如同漩涡在外面旋转分散,冲力到最后已经趋近于无。

漩涡越来越大,中心位置的海水已经退下去。

重复出现在海面上的陶玛斯晃荡了下脑袋,背甲上的人就剩下十多个了,其中有一半已经昏厥,只是还死死抓着龟甲最中央的缝隙不放,人人头破血流,衣服都差不多冲没了。

“咳咳。”安莉吐着海水,周围是四五米高的海浪,时不时还出现覆盖过头顶的大浪,只是还没落下来就被吸附到四壁的海水中。他们就像待在台风眼里,甚至能清晰看见海浪里卷着贝壳、鱼虾,还有别的一些东西有规律地飞速旋转着。

“哗啦!”夏意与塞壬浮出水面,游近海龟背甲边缘。

夏意脸色苍白,塞壬将他牢牢抱住,然后非常艰难地试图爬上陶玛斯的背,最后还是海龟伸出前肢托了一下,塞壬又借助鱼尾的力量,才爬上龟甲。

塞壬让夏意仰面躺在那里,它扭头看着周围形同玻璃壁的海水,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用手肘撑起身体挪了下位置,侧躺在夏意身边。

李绍与安莉一行人死里逃生,还没喘匀气,就看见这惊悚一幕,来不及说什么,又被周围诡异神奇的景象打击了。

“安姐……人鱼啊,真的是人鱼——”娜林神经质地念叨着。

淡银色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腰部以下是遍布鳞片的鱼尾,半透明的末端舒展开来。人鱼先用手碰了下夏意额头上的伤口,很快又缩回来,好像不想打扰他。

不大一会儿,陶玛斯周围就浮出一个巨大的脑袋,上面长满蓝色空心圆,略微一现,就沉下去了。

海水形成的漩涡越来越大,半个小时后大鱿鱼也拖着圆滚滚缠成一团的皇带鱼与螃蟹赶来。这个时候需要做的不是拼命游,因为最快也快不过海浪,静静待在原地不动,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不只是一次地震。

在短时间内,海底由深到浅连锁反应最后导致近海一处地层断裂,才是后来海啸出现的重要原因。

所有待在这片区域来不及逃掉的生物都倒了大霉,海啸在水深的地方很难出现恐怖规模,真正让它们露出狰狞模样要在陆地附近。

海水遇到阻碍后会猛然掀起几十米高的巨浪,而这种阻碍就是陆地延伸到海底的部分,大陆架。

那一瞬间,完全看不见天空,只有铺天盖地喷薄如雪的巨浪,远远高过树梢。顷刻之间,这一片的海域群岛,都被夷为平地。

漫长的一夜过去,安莉与李绍等人疲惫地游上岸时,看见的就是这凌乱狼藉的惨状。

折断的椰子树漂得到处都是,海滩上还有到膝盖的积水,有一辆自行车诡异地挂在高处的山坡上,整个都已经变形了,两个轮子不翼而飞,再前方是成块破碎的物件,比如台灯、搪瓷缸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来是啥的碎木头。

所有人不顾污水与杂物,随便找了个没有玻璃碎片的地方,径直躺下大喘气。

从离开塔拉萨女神号以来已经过了十多天,眼下才勉强算是脚踩上实地,但还不算已脱离危险,尤其当他们想到这一路上跟着的海怪!

果然这是世界末日吗?

疲惫中,许多人就这样直接昏睡了过去。

“沙伊的情况很不好。”远处海面上,塞壬维持着侧俯的动作趴在陶玛斯背上,摸到夏意的额头顿时觉得很烫。人鱼没发过烧,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夏意逐渐虚弱的精神波就像人鱼第一次在海中遇见的时候,仿佛要被海水吞噬消失。

常年居住在南极罗斯海的大鱿鱼身体较阿碧瑟略微扁长,与章鱼不同的是,鱿鱼一共是十只手,短的叫腕足,长的是触手而且没长倒钩。

它小半截身体一趴上陶玛斯的甲壳边缘,大海龟整个身躯就不受控制地往左一沉。

“尤瑞比亚!”陶玛斯怒吼。

鱿鱼飞快地用触手尖端碰了一下夏意的身体,塞壬还没来得及瞪它,这家伙触手已经缩回去了,还一本正经傻乎乎地说:“好热!”

天阴沉得可怕,完全不像是早晨的模样,霞水母庞大的身躯悠悠地漂上水面,表示憋屈:“我身体整个被裹成一个球,触手差点把自己蜇死,该死的阿碧瑟根本就是用我的脑袋裹住了我的所有触手!我要跟你拼了——尤瑞比亚,你滚开,你除了喊热你就不会说别的!”

鱿鱼舒展了下八条腕足,“身单体薄”的霞水母就被拍飞了:“那个人类真的很热啊!要不放进海水里泡一下?”

阿碧瑟古怪地咕噜一声:“你确定那是人类?”

“长得像人鱼却没有鳞片与鱼尾,不是人类是什么?”

大章鱼用触手划开海水,游到一边,大约怕被鱿鱼传染了白痴。虽然它经常思考问题,不过还是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看鱿鱼那么傻呆呆的,为什么人类会分不清章鱼跟鱿鱼的区别呢,长得像不代表内涵也一样!

——可聪明的章鱼你错了,要知道真理往往是掌握在傻子手里的(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就是这样,爱东想西想、假设比方、患得患失的家伙统统错过正确答案,世界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你犯了人类的通病,爱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

霞水母一路下沉,惊惶失措:“尤瑞比亚刚才把我的身体戳破了……救命啊!”

水母是通过收缩伞盖挤压内腔体积,然后喷水推进的方式游动的。经历一场浩劫后本来就皱巴巴的涅柔斯,还被鱿鱼腕足上的倒钩从上到下狠狠划了一道,于是悲剧就发生了,它漏水了……

阿碧瑟用一根触手捞住水母,又忧伤地用另外几根触手抚摸自己身体脑袋上的各处血痕。

全都是那只蠢鱿鱼在海浪里稀里糊涂干的好事!它同情地瞥一眼被尤瑞比亚拖着的皇带鱼与螃蟹——这两只还没醒,真是太可怜了。

海怪们暂时不敢回深海,海底地震发生后,地心有时候会冒出很多有害气体,足够杀死成群的海洋生物。

塞壬躺在夏意身边,忐忑不安。

人鱼冰凉的体温让烧得迷迷糊糊的夏意本能地挨近。

没过多久就开始下暴雨,天地间一片阴沉伸手不见五指,这场雨将爬上海岛的人都浇醒了,他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尽管四肢百骸都叫嚣着不想动弹,但没人想一睡不起,还是强撑着期望能够找到避雨的地方。

李绍狼狈地开始打喷嚏,浑身哆嗦。这里处于热带,末世之后气温反常,现在冷风吹过来,竟然有点凉飕飕的,要是倒霉到生病,这会儿可没处找药。

“我们在哪?”安莉这时才有力气问出第一句话。

娜林发出一声惨叫,因为她爬起来才发现,她刚才躺着的地方,旁边就是一具被泡肿了的尸体。

“先去找水源跟避雨的地方。”

“安……安姐!”李绍一边打喷嚏一边示意海上。

远远能看见大海龟庞大的身影,这意味着那条人鱼跟夏意也没有离开,虽然这世道应该是自扫门前雪,但李绍终究忍不住问了句:“夏哥怎么办?”

安莉神情古怪,老实说,她连夏意到底是什么人,不,连是不是人都搞不清楚,只能淡淡地扔了一句:“你觉得那也是异能吗?”

李绍被哽住,确实,如果那是异能,也太逆天了。

不怪安莉等人会想歪,因为夏意本来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很出格很怪异的人。海怪也起了关键的误导作用。

“塞壬,我好饿。”

“我也是。”

陶玛斯也伸长脖子,扭头郁闷叹气:“一天前,我背上还全部都是吃的!”

海龟是杂食动物,吃海藻、鱼虾与贝类,所以重归重,对陶玛斯来说那就是带着美味到处游,呃,只是缺了一个能帮它将食物扯下来送到嘴边的那谁谁啊!

塞壬没好气地说:“忍着!”

“可是……我会饿得忍不住想去啃阿碧瑟的触手。”尤瑞比亚嘀咕。

大章鱼气得倒仰:“啃你自己的,你也长了!”

李绍脚步一滑差点摔下山道。

能听得见次声波的只有四个人,安莉扭头看了眼最后那个中年人。

大家也算同生共死这么长时间了,但是直到现在,居然都没有好好互相来个自我介绍,所以安莉也不知道这家伙叫啥名字,原来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拥有风属性的异能。

最初看见他是在塔拉萨女神号上,披着一件牌子不错的西装,安莉对于衣服的记忆力很强,人嘛,那会子看上去就很狼狈,胡子拉碴,眼神也是飘的完全不像个有毅力有能耐的男人,没想到最后也安稳活下来了,而且临危不乱的素质不错——跟李绍比起来,好太多。

娜林虽然有点能力,人也不笨,可这个人指望不上,如果有了危险,娜林不至于推人出去送死,但一定会先逃命丢下所有人不管不顾。

海啸过后,泥土与植物都硬生生被削下来一层,平常体力锻炼少的人,又饿又累之下,踩三步滑一跤,但是泥土的腥气仍然让他们感到欣喜。

大海,还有那些海怪,最好此生都不要再见了!!

这座岛不小,但岛上的山不高,也就是一百多米,海啸来临的时候,山的存在还是救了岛上一些幸存者。

他们面对安莉这群外来者很有敌意,毕竟食物只有山上还能找到。

地震发生后,幸存者没命地往山上跑,什么也顾不得带,他们世代住在岛上,对于海啸的事情远比安莉他们懂得多,稍微迟一步就要横死,哪里还管得上别的东西。

这个岛上没出现异能者,而安莉这些人,只有一个船长是普通人,最后冲突的效果可想而知,一百来人的幸存岛民只能避让,瞪过来的目光满是刻骨仇恨。

“都去找点水果。”

船长的发号施令根本没人听,异能者在刚才忽然醒悟他们不必听安莉与船长的。这个岛这么大,随便找个地方自己找吃的喝的就行,只要别傻乎乎去找安莉的麻烦,再躲得远点,根本没必要去看人眼色。

安莉也没拦着他们,说到底,这些人的生死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先是地震海啸,又是暴雨,纵然有水果,也被打落了,又或者早被岛上的人抢走做了食物,毕竟……”

末世开始也有大半个月,岛上能划着渔船逃生的已经走了,留下来的人恐怕也经历了一次乱斗。

“没有水果,新鲜蔬菜也行,但这个时候想找,太难了。”船长忧虑地看着周围,见安莉还没懂,只能直接说,“我们在海上漂流都快二十天了,接下来也不知道要在这岛上待多久,有件事情必须要先解决,不然我们就只能等死。”

“是,是什么?”李绍胆子本来就不大,现下更是惊弓之鸟。

“是维生素c缺乏症。”船长苦笑一下,李绍瞪眼还没来得及说啥,船长已经沉痛地说,“早年历史上的大航海听说过吗?那时候所有水手,甚至军队中都会流行坏血症,当时找不出原因,就好端端地一个个全身乏力,然后身上到处是血点,站不起来,最后出现各种炎症发高烧死掉,那时候东西方不沟通,其实郑和下西洋的时候,随船的人都没有得过坏血症。”

那是当然,不是打仗,也不是那些亡命之徒的冒险,而是去宣扬明朝强大,船上什么东西没有?华国人总是食不厌精的。

“我们除了水、鱼肉和罐头饼干之外,水果与蔬菜都很久没有吃过了,再拖下去——两三个月以后,如果我们找不到水果与新鲜蔬菜,手边又没有药的话,坏血病就是绝症!”

海上,夏意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但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明明没有太阳,却觉得眼前发花。其实他是饿醒的,胃又在隐隐作痛,而且古怪的是,这次他连牙也痛了。

半边牙根都肿胀起来,貌似还出血了,痛得他直皱眉。牙痛这种事情可是难以忍受的折磨,有时候半边脑壳都跟着一起针扎似的痛,恨不能往墙上撞。

夏意没仔细想塞壬守在自己身边看护的举动。

人鱼并不是人,可能这条人鱼误把他当成同类。夏意觉得塞壬发现真相之后,就会离开。自己还是会一个人活下去。

疲乏的感觉只被夏意归咎为异能使用过度,他虽然很想爬起来吃东西,但迷迷糊糊的,居然又睡着了。

天色仍阴沉沉的很不正常,这让许多人相信余震一定还要发生,于是三三两两又回到了山上,各自占据一处,警惕地瞪着对方。

陶玛斯往海里沉去,它那庞大的黑影很快就消失在海面上,假如不知道那是什么,远远望去只会以为那是一朵奇怪的云。

塞壬没动,还是维持着半躺在陶玛斯背上休憩的姿势。

夏意身上滚烫的温度在进入海水后好了一些,人也有点清醒了,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碧蓝的海水。

太像他曾经梦想的房间了。

在天花板上涂满海水的波纹,用高科技的投影仪让四面墙壁都回荡起海的波光,然后台灯要像一缕幽幽的光束透过海面一样照下来,朦朦胧胧,看不分明,那是静谧的感觉,让人只想闭上眼睛,安静地躺在床铺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

不过这张床,硬得太过分了。

夏意觉得胃痛,背更痛,一点力气都没有。

其实塞壬与海怪也饿了,毕竟又是地震又是漩涡地折腾了快一天一夜。近处的海域空空荡荡,鱼虾不是逃了,就是被海浪冲走。

皇带鱼不死心地在海底的沙子里钻来钻去。

“有贝壳!!”

“哗啦”一下,所有海怪都扑了上去。

“阿碧瑟,这是我发现的!”皇带鱼咆哮!

大章鱼非常无耻地用触手将那个小贝壳卷得牢牢的:“谁叫你没长手,谁抢到是谁的。”

鱿鱼慢了一步,没抢到,只能用腕足紧紧缠住阿碧瑟,耍无赖似的不放。

“涅柔斯,你跑来干啥,你又不能吃贝壳!”

霞水母踉踉跄跄地半沉半浮,努力用蜇刺从后面裹住鱿鱼,暴怒道:“为什么不能,你欺负我,现在又欺负阿碧瑟!”

至于陶玛斯,人家直接用体积空降。

哼,压死你们,看你们让不让!!

乱成一团的时候,淡银色的鱼尾猛地从陶玛斯背后滑下来,塞壬厉声说:“都滚开,贝壳给我!”

“……”

一群海怪眼巴巴地看着人鱼从章鱼触手里抢下那个只有塞壬半个手掌大小的贝壳,是牡蛎,很美味的牡蛎!

“这肯定是我背上掉下来的……”陶玛斯嘀咕着强词夺理,“被海浪冲到这边来的!”

塞壬完全不理会它,直接掰开牡蛎,用锋利的指甲剔除出最干净的软肉,然后游回夏意身边,没管夏意迷迷糊糊的状态,塞到了他嘴里。

——好不容易捡到的人类,可不能饿死了。

这场浩劫过后,人类会怎么样,到底死了多少,甚至曾经待在陶玛斯背上的那群人现状如何,海怪们都毫不关心,它们想知道的无非是海底的情况,这次地震如此剧烈,海底地形一定会有所改变。

因为太饿了,所以它们上路都很匆忙。

螃蟹爬太慢,霞水母“重伤”不能动,都是被“打包”赶路的,让某螃蟹觉得开心的是,它终于摆脱刻托这个浑蛋了!啥,鱿鱼腕足上是有倒钩的?水母怕,它一只有厚重甲壳的螃蟹怕什么呀?

世界上最高的山是喜马拉雅,海拔最高点是珠穆朗玛,那么与之相反的极点呢?

马里亚纳海沟在太平洋海底连绵出去很远,其中一处海底洼地名叫斐查兹海渊,海拔负11033米,也就是说将珠穆朗玛峰整个扔进去都不够,峰顶距离海面还有2100多米,而一般意义上,千米以下的水域就能被称作深海。

就如大章鱼的名字阿碧瑟之中的含义,知道海怪不是传说的人,都认为海怪多数来自那个恐怖的深渊。他们经常拦截到奇怪的次声波,但破译不了!

近年来,因为科技发展,一些构造精密的水下探测仪可以用于窥视那神秘的深渊,斐查兹海渊当然是很多神秘主义者查探的重点,那里冰冷,漆黑,却并非毫无生机,有鱼虾,单细胞的藻类。

当然还有,海怪!

庞大的章鱼,全身上下都带着蓝色圆圈,在深海里居然会发出幽幽的光芒,十分漂亮,懒懒地漂在斐查兹海渊漆黑的深处,触手一致朝某个方向,随几乎没有起伏的海水弯曲着,由于巨大的水压,所以它整个身体都是扁的,几乎像张纸。

老实说,这只海怪,人们真不陌生。

——样子像普普通通的浅海蓝环章鱼,却长那么大个,还喜欢在海面下跟着船跑,不过没有袭击轮船的记录,这下猛地在这样恐怖的深海拍到,阿碧瑟这个名字当然非它莫属!

从地狱深渊爬上来的怪物!多形象!

“那个时候我也在斐查兹的,为什么没人发现我呢。”皇带鱼抱怨,海怪们不会总是待在那么深的水域,因为重点是,那里吃的少!

尤瑞比亚咬着自己的触手不放,还好海怪说话不用嘴。

夏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只浑身水红色偏粉的大鱿鱼,在海里徘徊来徘徊去,努力试图找到吃的,找不到就含着自己的手过瘾。

因为它的动作总是慢别的海怪半拍,凡是有仓皇游过或者遇到的鱼虾贝类,立刻就被抢了,连涅柔斯都会伸着触手,狠狠蜇过去,螃蟹露出一双钳子,时不时闪电般出击,却不分给辛苦带着它赶路的鱿鱼。

“咕,好饿……”尤瑞比亚眼巴巴地看着同伴。

如果换了人类,搞不好会同情怜悯心大起,分出一点残羹。

可惜啊,自然界的生物都有吃独食的爱好!同伴饿得生生盯着看,只会让它们产生警惕心,没冲过去张牙舞爪把对方赶走就够客气了。

尤瑞比亚的胃口特别刁,热带海域的所有食物口感都不对呀,它老家在罗斯海,最爱的美味是南极磷虾……咕咚,好想念。

于是它只能继续啃自己的触手——这是咬手指的动作?

“不去斐查兹行吗,那里没吃的!”

“可是,尤瑞比亚,那里很凉快哟!”

“呃!”傻乎乎的鱿鱼开始纠结。

要凉快,还是要吃的?

——纠结啥呀,你回家不就好了,南极很远不假,但你又不是咕噜噜,你游得回去!

这群海怪所过之处,除了海藻之外,海水里能吃的东西都被扫荡一空,哦不,海龟陶玛斯正趴在海床上津津有味地啃一丛茂盛的褐色海藻呢!

它虽然动作慢,但是胜在没人跟它抢,多么悠闲自在。

“咦,你醒了?”陶玛斯吃惊地看着从它背上滚下来的夏意,正好掉到它鼻子前的海藻堆里。

夏意没有看见那条淡银色的人鱼,虽然这些海怪都很有趣,不过光用看的还是觉得毛骨悚然,比如鱿鱼腕足上的倒钩,在海水中竟然都能反射阳光,可见锋利。

跟这群大家伙待在一起,可不是夏意的希望。

夏意活动了下酸麻的手脚,还有点使不上力,不过能游。海洋这么大他哪里不能去,只要远离人群,相信凭他的异能,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

“等等,你不能走!”陶玛斯看见夏意的动作,立刻明悟过来,但它太大,四肢就跟船桨一样,想抓住夏意还要调整好身体位置,颇艰难,于是只好大喊,“阿碧瑟,尤瑞比亚,拦住他!”

瞬间那么多触手就冒出来,夏意只能待在原处不动。

陶玛斯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晃着脑袋说:“你不能走,你走了,塞壬怎么办!塞壬可是好不容易有看得顺眼的同类,现在海里人鱼太少了,不像很多年前,你不留下来,在别处也是找不到同类的。”

陶玛斯的振振有词到了夏意这里结论已经荒谬了。

夏意愣在那里,很尴尬,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大海龟说着忽然悲从中来,眼泪“哗哗”地冒出来,不过因为在海里,哭死了都不明显,太悲剧了:“呜呜,我也曾经是很普通的,可是活呀活一直就没死掉,然后就长这么大了,根本找不到同伴……呃,算了,反正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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