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青春如火

“别担心我,我早就习惯了,只是保不住头发真可惜,我已经养了五年了……你也回家里去吧,看看你父母怎么样了!我父母……去年就不知道被关到哪里去了,我回去也不会有好日子的,还是在学校里吧,每天交待交待,大不了上台低头儿,总好过家里……倒是你应该回去,你父亲……我觉得他们可能会被再打倒了……”

老大爷一边修车一边回答。谢有盼听了他的话,心里一阵紧张。中学生们都动起来了,据说前几天,清华附中出现了一个“红卫兵”组织,据说是中央点头支持的,毛主席还给他们传达了口头指示。

一招得手,谢有盼夺了一根棍子,拉开架势,挥舞的上下翻飞。“土革支队”的人见来人是谢有盼,本来就有点杵,见他竟功夫了得,再抵挡就力不从心了。谢有盼带着大家杀开血路,一窝蜂般冲进了广播站。一男一女还在声嘶力竭的冲着话筒喊,见他们冲了进来,女的吓得住了嘴,男的视若无睹,仍然咬牙喊着。“支革公社”的一个强壮的队员上去,拎住那人的脖子,把他狠狠地扔了过来。

好容易挨到夜幕降临,谢有盼悄悄溜出校门,在汽车站旁边一个角落坐了下来。他躲在路灯的阴影里,一边呵着手,一边跺着脚,心里痒得就象猫抓。每一辆停下来的公共汽车都让他心跳加速,又让他垂头丧气。转眼之间,火车站的大钟敲了八下,他已经足足等了两个多钟头。

霜夜君言霜夜早,

“妈的!我下午就带人去办!”

谢有盼高喊着冲上了二楼。没想到这么一阵功夫,“土革支队”的人竟然搭起了工事。十几张桌子把楼梯挤的结结实实,“土革支队”的人躲在后面,拼命扔着板凳和砖头。一块砖头带着风砸来,谢有盼侧身一躲,后面的一个同学前胸被砸个正着,登时就仰倒了,几口气翻喘了几下,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谢有盼大怒,将手中的凳子腿儿扔了上去,那棍子翻着跟头越过一堆桌椅。只听见后面一声惨叫,估计是中了。“土革支队”的人见来者不善,哇哇地高喊着,桌椅板凳和砖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老大邬名章刚才负了伤,一只眼肿成了包子一般,看着老四吐血,心下不忍,竟流下泪来。

“谢谢你了,我叫谢有盼,还没给我分系呢。你叫什么啊?也是新生么?”谢有盼终于斗胆说话了。

支持学院党委的各组织因为意见相左,“支党护校革命公社”在这几天并没有作出有效反应。从6月1号到10号,北京城乱成了一锅粥。《人民日报》、新华社等机构推波助澜,使得北京各院校,从大学到初中,甚至小学,都掀起了“打倒走资派”、“向反动学术权威进攻”的运动高潮。据说法律学院折腾得还算轻的,已经有的学校出现打死打残以及教师自杀的事件。谢有盼在认真研究形势之后,赶紧和学院团委领导以及各社团负责人召开会议,商讨如何应对这排山倒海的浪潮。

“嗯,同意,你们的人从一号楼绕过去,我们的人集中在礼堂前面,一有问题就冲下去,两边都看我们的信号!”谢有盼迟疑了一下,和贺卫东重重地握了个手。

“我也不太明白,看样子毛主席觉得中央内部出了问题。”

老六和一个女同学开始交替播音,整个校园立刻被喇叭声笼罩了。“土城革命支队”立刻发现广播站的失守,调集上百人杀将过来。在大楼外边和“支党护院革命公社”打成一片。谢有盼见敌人的主力到了,便要带人打下去。这时团委张书记突然上来了,头上也挂了花。

赠南雨吾爱!

“我是走回来的,想看看路上的风景。”

“我觉得谢有盼同学说得对,他们能贴大字报,咱们也能贴啊?他贴五百张,我们就用一千张给他们糊上!我们也用横扫牛鬼蛇神的名义,但是要保证自己的同志不受无辜的打击……象他们那样,把老院长摁在地上磕头,还带个高帽子,不是咱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手段,而是法西斯的手段,是必须要抵制的!他们可以搞联合,我们也可以搞,连清华附中的‘保皇派’红卫兵我们也能拉过来……”

“老四,你别说了,我不会向你下手,咱们好歹也曾是一个宿舍的战友,你去吧!放他们走。”

“听口音你不是河南的?”

贺卫东的牺牲,让“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达成了空前的思想统一。双方的运动方向都向保卫北京法律学院的革命果实靠拢,院领导和教师们开始交代材料,整日关在教学楼里,但好赖有吃有喝正常回家,对于双方来说,都算达到了目的。

谢有盼被分到了法律系二班,班里一共三十二人,男女数量居然对半开。大家来自天南海北,长相迥异,口音杂乱,但是大都破衣烂衫,补丁落补丁,和自己崭新的棉中山装大不一样,原来自己家里还算宽裕的?宿舍里一共六个同学,除了自己再没有一个河南的,河北一个,湖南一个,四川一个,江西一个,北京一个。大家虽然口音各异,但是见面并不拘束,几天功夫就混了个上下融洽,并排出了老大至老六的座次。谢有盼排行老二,是唯一一个来自军人家庭的学生,其他人一半来自城市工人和干部家庭,一半来自农民家庭,大家对彼此的家庭环境都很感兴趣。尤其是老六胡根进,从小就在北京城长大,没怎么出过政府大院儿,对谢有盼的父亲倍感崇拜,有空就和他聊谢有盼他爹的故事。这个时候谢有盼才发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原来如此之少。胡根进都可以掰着指头说出第11军的丰功伟绩和第38军的赫赫战功,而自己除了父亲口述的几次战斗,竟对他的历史一无所知。谢有盼感到了深深的惭愧和懊悔,觉得父亲的伟大原来已经成为辉煌的历史,而自己竟然要漠视和淡忘它了。

芳草蛰伏三尺雪,

“我知道你是先锋组组长了,要用跳舞的手段来查我么?明天光明正大地查吧……回宿舍吧,我先回去了……”江南雨一别脸,转身朝一号楼走去。

两人的交谈仿佛始终隔着一层别扭的篱笆,不推倒它,谢有盼就觉得无法接近这个姑娘。迟疑了好一阵,他还是忍不住提起了这个话题。即便是在晚上,他也看到她的脸色骤然白了。当年学校里划出来一两百个右派,她因为表现良好,当时定了个“候补”,后来家里父母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她的右派、反革命家庭出身就铁板钉钉了。这道伤疤揭起来,江南雨浑身竟起了一身疙瘩。她失望又怨恨地看了谢有盼一眼,可他那双眼睛是善良的,诚恳的,并没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

“……真的么?现在你要回家了,我可以去送你……”

“党中央毛主席为什么要让大家乱?”江南雨问他。

“哦,没啥!谢谢你帮我!怎么学校里看不见人哪?都在上课么?”有盼忙掩饰道。

与谢有盼不同,大多数新生从未离开家这么长时间,何时回家?如何回去?成了期末考试后人们谈论的主要话题。谢有盼从初中起长期住校,并没有这等焦虑。期末考的名次大大提前,已经到了正数二十名左右,这个成绩已经很让他满意了,毕竟相当多的一块精力放在了其他方面。他惊讶于自己成长的迅速,惊讶于自己口才的进步,遇到自己熟悉的话题,已经可以在宿舍夜谈会兵兵帮帮地和贺卫东等人较个高低。这种争论往往从要说出一个结果演变成要压倒一方的斗智斗勇。谢有盼开始有一些辉煌的胜利,在谈论农村阶级斗争的问题上,贺卫东等人已经不是自己的对手了。他既看得懂《政法研究》上一些深奥的法学论文,也能够欣赏“黄皮书”里面精美的诗句,还在学院报上发表了几篇读后感,颇让同学们惊讶。

“啪……”

“也不是变,学学北京人民说话,说字正腔圆的首都话,这是和阶级敌人针锋相对的有力武器呢,也对和别的同学交流有帮助……嗯……谢谢你帮我进了辩论学会啊,要不我现在还是笨嘴拙舌的。”

看着光荣负伤的同伴,谢有盼火从中来,这是血的斗争,是真刀真枪的斗争。

团委的人火了,某人一板凳把王齐富砸倒在地。女播音员发出一声尖叫,扑到了王齐富的身上。谢有盼大怒,一把抓住打人者的衣领子,恶狠狠地说:

“唉呦!咱们两个想到一块去哩!我也在想吃煎饼果子呢!咱好象一个多月没吃了,中午咱们就去,成不?”谢有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眼中放光地问道。

寒水幽眠九道秋。

“你是新生么?”

“分过来就好了……”谢有盼不自觉地说。

“你家里成分不好是吧?”

“张书记,新市委给不少学校都派了工作组,你能不能和团委北京市委通个气儿?最好给我们也派个工作组过来指导一下?”

“夺权是什么意思?要把学院领导全赶下去么?贺卫东他们成立了‘土城革命支队’,正在各系招兵买马呢,看样子他要去夺权了。”

他们背靠背坐在城墙上,俯瞰着东边的北京城,绿色刚刚浮上枝头,春风才吹走最后的寒冷。这曾是他们最向往的地方,为了来到这里,他们都曾付出过巨大的代价和辛苦。可如今坐在它的面前,他们都觉得这座城市是如此陌生。

“有盼?你爱我么?”江南雨突然抬头问道。

一只抡圆的铁锹重重地砸在那人的头上,飞洒的鲜血糊了谢有盼一脸。谢有盼抹开眼前滚烫的血,看见贺卫东的脸已经被打得歪去了半边,一只眼睛斜斜地耷拉在眼眶外边,粘稠而殷红的血象喷气一样从他太阳穴的伤口汩汩流出。

“放心吧,我们在,广播站阵地就在!”邬名章拎起棍子恶狠狠地说道。

江南雨撅着嘴,把梳子一把扔在了床上。

谢有盼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江南雨惊讶地打开了,一首《枉凝眉》跃然纸上。

跟着中央精神的节奏,政法学院的各项运动和批判工作突然多了起来。校团委,各系学生会和各种自发组成的学会,都把组织工作的重点向总结“四清”工作和“斗斯批修”工作偏移。在各种“揪资批修会”上,学院揪出了不少“极右”分子,修正主义分子,还有几个反革命。前天还在讲课的一个根正苗红的法制史讲师,今天就成了“混入法律界的资产阶级特务”,据说是工作组在他的家里发现了与在台湾的辅仁大学同学的来往信件。这个通知学生们没及时看到,大清早的仍然来上课,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研究生说以后由他来代课,被学生们轰了下去。从此,学校的教学工作彻底陷入混乱。同学们关注的焦点也从法律学习彻底转向政治学习。

www.ttkдn.co

北雪坠兰堤,更愁远江上竹舥。

江南雨转过身来,钻进他的怀抱,抚摸着他的胸膛。

“出去出去,别影响我看书。”谢有盼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嘟囔着说道。

“大爷,那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大爷今天没来么?”

“有盼,今天是儿童节,我要你送礼物给我!”江南雨对着他床头的镜子梳理起头发来。

“南雨,我会保护你的,从那天你送我走,我就下定了决心,用我所有的力量一生一世护着你。我们的力量已经很强大了,他们不会一下子就把我们打垮……”谢有盼紧紧抱着她,克制着身上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轻轻说道。

“庄子梦见了一只美丽的蝴蝶,在梦里他非常快乐,可很快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是睡在凉席上的庄子。于是他问出了一个千年不破的问题:究竟是庄子梦到自己是蝴蝶,还是蝴蝶梦到自己是庄子?孰为真?孰为幻?孰为永恒?”

“……有盼啊!我原来有很多梦,可是这些年来,它们都一个一个的破灭了。小时候父母都很宠我,说我长大了一定会很幸福,说他们干了半辈子革命工作,为的就是我们在新中国的幸福生活。因此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可以说我是在希望的阳光里长大的,可是57年之后,什么都变了。恶梦一个接一个,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父母怎么样了?我的梦,已经可怜到只要求他们的平安,除此以外别无所求……当然,你现在是我又一个新的梦了……你可以留住么?”

中央文革小组的命令,不啻于雷霆一击。“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立刻出现了新的分裂,两个组织之间相互指责对方是“极右”。两个组织内部也出现了分裂,一直在倾向于大打出手的一批组织干将,在新工作组的唆使之下,向谢有盼等人发起了“再次夺权”运动。“支革公社”内忧外患,新派势力在“唯成份论”的大旗下ss=“right“>江南雨

江南雨脸一下子红了,她想挣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并不情愿。那两只手热乎乎的手,从自己的双手滑到双臂,又突然滑向了自己的腰肢,象铁钳一样猛地把自己收拢在他的怀抱里。她被这突然到来的拥抱吓着了,忙伸手去推,刚一抬头,谢有盼已经闪电般地吻住了她的嘴唇。谢有盼浓厚的男子气味冲入她的身体,刹那间,江南雨的力气就无影无踪了。她任由这个令自己爱慕的男人猛力吸吮着嘴唇和舌头,任凭他可爱的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腰肢和她的后背。她感到从未体验过的天旋地转,身上滑过一阵强烈的电流,他的嘴唇仿佛在散发着魔力,使她心跳加速,身体发软,头晕目眩。他薄薄的秋衣下面那火烫的身体,几乎要摧毁她几近崩溃的理智了。她紧紧地抱住了他,用的力气之大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反正课也停了,要不你回去避一避吧?”

“去吧亲爱的,别担心我!去保护你的父母……这阵风儿过来你再回来,回来找我。”

“他们……都同意了,过了年我可能回去一次。”

“他们人不少,还有家伙,堵在楼梯口,冲不上去!”

“就这么定了!以‘支党护校革命公社’的名义向全校发出呼吁:保护学院党委和教师中的好同志,反对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抓人的反革命行为!要求用合理的方法揪出藏在学院中的‘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向一切想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为名义,实际上在进行反革命迫害罪行的反革命分子,实行坚决的反击和斗争!王江你们来刷大字报,要用光所有的纸,把北京法律学院在一夜之间彻底改头换面!”

“我走了你怎么办?我怎么保护你?”

“我父亲也是老右派!”谢有盼一咬牙喊道。

“你拉倒吧!有免费的公共汽车不坐,非要走着,搞什么资产阶级情调?”

“红卫兵”压根儿就不是来谈判的,谢有盼和贺卫东只和对方理论了几句,对方就振臂高呼要夺权,要消灭一切敢于挡路的“保皇派”。贺卫东火了,照着领头的那个干瘦的小子就是一脚,勿须信号,双方立刻陷入混战。

“老裘,要辛苦你和其他院校的‘保皇派’联系一下,争取得到他们的声援。另外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有无斗争经验可以借鉴?”

“你知道么?晚上系会在礼堂破天荒的办了个舞会,说是为了迎接共青团北京市委的新年联欢……高年级的学生来教低年级的跳集体舞,欢迎大家都去呢!”

“嗯……我刚来学校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多亏你帮我,谢谢你!”谢有盼打破了无声的尴尬。

“师姐啥呀?你中间也休过学吧?她是一路念下来的,比咱们还小了三四岁呢!怎么样?你帮我的忙?我帮你提高辩论水平,有我帮你,你进步的速度肯定赶上嘎斯吉普!”

这一天,“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骨干们正在校会争吵,商量双方在组建“革命师生委员会”过程中的问题,谁说了算,谁占多数常委等等,吵了一上午仍没个头绪,火药味儿又开始出现。这时突然传来消息,校门口闯进来两千多个“红卫兵”,一色的绿军装,红袖章,见人就问成分,问支不支持造反,两句话不合就抓人打人,气焰十分嚣张。

“没问题,我们有三千多张大纸,管够用了!”王江兴奋地摩拳擦掌,脸上的青紫瞬间狰狞起来。

“不能让他们进来,更不能让他们占了咱们的教学楼,没准儿后面还有人……我的意见是把他们挡出去。先劝,劝不住就往外推,推不动就往外打!反正工作组的同志们还在,革命也要有组织原则,不能乱来,我们保卫本院的革命成果,师出有名!”谢有盼立刻对贺卫东表示支持,紧了紧腰上的军用皮带说。

回到学校的时候,路灯都已亮了。一进校门,他们就被学院里乱哄哄的场景惊呆了。上千人正在广场上集会,跟着台上的人在振臂高呼。

“你是我的梦,是我注定要做的一个梦……”江南雨喃喃地说。

怀抱着她,可他的眼睛却看着窗外。在窗户对面,几百张大字报已经贴满了教室的侧面,红的象血,黑的象夜。几十个身着绿军装的学生从窗下跑过,象一团卷过去的风。

“呵呵,你可真逗,我是浙江杭州的,怎么样?比你们河南话好听吧?”

“有盼,我们知道校长他们被关在哪里了,在食堂后面的房子里。”

“我下周二回去,车票已经订了,你呢?”

南雨挂笙笛,怎吹得月上风华?

“为什么啊?怎么说也要回家过年啊!你父母同意你留下么?”

王齐富吐着血沫大喊着,女人已经哭成了一团,帮他擦着嘴角的血。

“谢会长啊!你不知道么?中央发了指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人民日报的头条你没看么?文化大革命的号角吹响了!”

“一看就知道你是新生,不知道去哪儿报到吧?怎么来得这么晚呢?”

“赶紧回宿舍去!过了年我们就回来了……好好学习……认真思考……不要灰心……一切都会好的……”

礼堂的走廊上被圈出了一个舞池,周围摆了两排椅子,足足有两百多人挤在这里。一个唱片机放在角落,发出悠扬的音乐。谢有盼长这么大从没有进行过任何有韵律的运动,对跳舞简直毫无感觉,比划了半天,最终决定放弃,因为老六说自己根本不是在跳舞,而是在耕地。谢有盼对此并不以为然,跳舞又跳不出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没听说毛主席和周总理舞跳得好的,也没听说十大元帅哪个擅长此道?于是就躲在一边坐着,静静地看着场上群魔乱舞。《长征组歌》里面的歌曲一遍又一遍地放着,会跳的不会跳的人搅在一起。老六活象村中跳大绳的,与节奏毫不合拍,而老四的每个动作都象英勇就义,表情和《东方红》里的红军一样刚猛,只是脚下拖泥带水毫无章法,实在是对比鲜明。

“老四,你去告诉贺卫东,我们不会对你们迫害学院党委和教师们坐视不理,你们这样胡闹,不是文化大革命的路线,是法西斯路线!是不得人心的……”

“嗯?”

再回到学校,气氛大不一样了。人骤然多起来,一多半下去搞“四清”的师生回了学校,图书馆和自习室都塞满了人,俱都如饥似渴地学习。谢有盼想着江南雨,收拾停当之后,就来一号楼找她。

贺卫东死死地盯着谢有盼,仿佛要从他的眼睛里挖出答案来。谢有盼得意地一笑说:

谢有盼对自己的镇定简直是崇拜了!居然可以说出这样得体和充满自信的话来。江南雨觉得这话根本不是在征询她的同意,而是在命令她,她既紧张,又感到一阵新鲜的安慰,冷清了半个晚上,竟然还有人这么隆重地邀请自己。他既不扭捏,也不做作,伸出的手又稳又大。江南雨耳朵嗡嗡作响,惊讶中已经站起身来。

江南雨立刻摘下了口罩,露出一脸的惊愕和惊喜。

江南雨满眼爱意地看着谢有盼,再低头念那曲句:

“……纵有沧桑真冷暖,温柔镜里梦难留。梦,你担心留不住么?”

“哦……听说……你晚上……回来,我刚从……自习室……出来,看看你……回来没有……没想到……就碰上了……你回来的……可真晚……”

第二种观点是:清官不好!他们认为清官即使再爱民如子,阶级立场也是不可改变的,二者始终是压迫与被压迫关系,封建官僚将人民视为儿子,这本身就是对无产阶级的侮辱。清官的这种行为客观上会麻醉无产阶级的反抗意识,延长封建专制统治,让无产阶级经受更为长久和残酷的阶级迫害,从这个意义上讲,清官甚至比贪官更加可恶!

“日你妈的,老子有年头没见血了!同学们,为了保卫学院的老一辈革命家们,坚决和反动派们斗争到底,跟我上!”

“我父亲五八年就被打倒了,几年前才摘了帽。要不是运气好,我连高考都报不了名。现在我的履历上父亲写的是革命军人……我们其实差不多,你心里别压力太大,一切都会好的……我的事情现在只和你说过……他们要再查你了……我想护着你……”

“呵呵,你可能是全中国最大的儿童了,一会儿我带你去城墙上看看,买个糖葫芦给你。”

“唉?你个谢老二跟我上纲上线了?你是想自己插红旗吧?还跟我来这一套!也好,我自己去打探,到时候我抢了先,你可别吃无产阶级的醋!”

“身体好着呢!被一群中学生抓走了,说他是敌特,要交给公安局去审查……十几个屁崽子,连推带打,说抓就把他抓了,果子摊儿也给砸了……”

不管如何肯定,当她抛出这个问题时,谢有盼竟然下意识的回避了。他的脸不自然的别开,真是见鬼!谢有盼心里骂着自己。

两串硕大的泪珠已经从她的眼中如雨般坠落,那两束感激的目光,让谢有盼觉得自己象是英雄般的伟大了。

大多数人都感到了恐惧,而也有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谢有盼担心的是:《五一六通知》从字面上看,很多问题并没有讲清楚,什么是所谓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学术权威”?什么是所谓的“无产阶级左派”?什么是“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文化大革命”怎么开展?此文指出了要针对的对象名衔,没有明确指出他们的范围涵盖,执行者出现理解的歧意怎么办?发文的当天,学院内立刻产生了两派势力,以学院宣传部和各系学生会为领导的一派认为,要反对和打倒学院党支部的学术和组织领导,要和学院党支部谈判。而以学院团委和各种学会为领导的另一派认为一定要坚持党委的组织领导,学术领导可以另行协商。两派学生在礼堂吵得面红耳赤,台上的学院领导们满头大汗,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躺在宿舍床上,谢有盼开始思考面临的困难,认为这困难并非难以克服,但是要狠下一番功夫,除了学习课堂知识,要大量的获取社会知识,尤其是政治和思想方面,自己当年的抱负在这里会成为被人讥笑的小人得志。饶是自己十分努力,第一次期中考试下来,自己的成绩竟然只排到倒数第十二名,谢有盼曾经爆棚的一鸣惊人的信心遭受了巨大打击,在同学面前头已经抬不起来,女同学叽叽喳喳的指点更让他无地自容。来到北京城看来只是自己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不能就此承认失败,一定要重新塑造自己,和过去的谢有盼彻底告别,不能让江南雨这样的姑娘轻看自己。当然,首当其冲的是改掉自己这一口总让人皱眉的河南口音。

“形势大家都看到了,咱们学院的所有领导和教师都已经被他们抓起来批斗,甚至押到北大那边去批斗,我们已经晚了,我们已经慢了,再不和他们针锋相对的斗争,恐怕就要出现恶性事件了……”

还没等学院师生们吃透《五一六通知》这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文章,5月25日,总政治部就下发了《关于执行中央五月十六日通知的通知》,紧接着中央文革小组就成立了。

老三贺卫东,祖籍北京,汉族,出身工人阶级,生于1940年,于1966年6月20日为保卫北京法律学院文化大革命革命成果而壮烈牺牲……

“这就是托尔斯泰所描述的闪电般的爱情么?”

“你给我的那首《七律》让我汗颜,真的是很喜欢,当时却没能回你。琢磨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对诗词有所体会,如今才敢送给你这首《枉凝眉》曲,希望你也喜欢……”

“我还以为你要先走呢,你要是先走,我就去送你……”

“我起得来……我会来的……”

“这个有些困难,我已经试过了,各校的工作组态度也不一样,有的支持红卫兵,有的支持校党委……看看吧?”

交出去的一共八个人,有两个竟然是自愿的,说早晚都得掉这层皮,早掉早回家。于是,北京法律学院出现了自运动以来从未有过的场面,“土革支队”加上“支革公社”,足足一千五百多人,共同开展了对这八个“走资派”的严厉批判。经两方面协商,院领导们也出来挨批,但是不会对之动武。谢有盼和贺卫东站在高台上,一左一右赛着嗓门,台下两派力量前些天还打得头破血流,如今竟然肩并肩战斗了。

一千多名大学生面对两千多“红卫兵”,毫无惧色,一副保家卫国的气势,身体条件也占了上风。对方毕竟是几个学校凑起来的,无组织无方向,但是打起来也颇拼命。僵持了一会儿,他们被冲势很猛的大学生逼回了校门口。谢有盼冲得性起,抡着棍子追几个满校园乱窜的“红卫兵”,刚擒住一个踹倒在地,突然觉得一阵风从脑后袭来。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影猛地扑在了他的背上。

“人再多带点吧?贺卫东他们不会甘于广播站被夺,会全力反攻的,你们攻上去后,我们的大字报也就转备好了,到时能带几百人去支援你们。”

“最后呢,最重要的是发动广大同学支持我们,学院广播站落在‘土革支队’手里,一定要夺回来,我带队,需要三、四十个人,老六你准备一下演讲稿,我们攻下来你们就广播。”

“……可中央已经表态,支持他们夺权,而且要求他们夺得彻底,我们再出面保学院党委,依据是什么?‘土革支队’人多势众,又有外边院校的支持,我们‘支革公社’跳出来反对,会不会自取灭亡?”

“你是在等我?”

“瞧你!一猴急老家话就出来了……先把早餐吃了,豆浆还是热的呢!快喝去……”

谢谢你给我的鼓励和帮助,你在那晚说的,是我这几年里听到的最为温暖的话。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你的感激是毫无保留的,是发自内心的。我一度失去了自信,甚至要失去尊严,可是你的出现,你的真诚,让我的看到了新的希望……我希望能和你成为相互信任,共同进步的好同学,好朋友,一起去迎接党中央和毛主席交给我们的使命,即使前途难测,也不辱我们灿烂的青春。

和江南雨的再见面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令谢有盼激动,不知是自己成熟了,还是她家庭成分的影响。这天是周末,参加完在天安门广场反对越南战争示威集会,谢有盼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晚上便不想再自习,上周从图书馆借了一本《政法界右派分子谬论集》一直没看,干脆就晚上开夜车看完。刚在床上躺下,老六和老四就冲了进来。

北京城,我谢有盼终于来了!

谢有盼一把抓住一个往过跑的学生,是法学会刚入会的。这人被揪得一愣,随即激动地说:

一抹幽香千里,一片柔情是她。

说话的是学院团委的张书记,贺卫东原本也想抓他藏书网,却没能冲进把守森严的团支部。才几天功夫,他已经急得一嘴燎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