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有盼心中升起一座远大前程的坐标。生正逢时啊!父亲拎着脑袋半路革命给自己打下的基础,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浪费。以自己的聪明和勤奋,应该能够抓住机会,腾云驾雾般上几个台阶。这可是中国几千年来不曾有过的年代,新中国的诞生不是一次简单的政权更替,而是一次深刻的社会变革,可谓翻天覆地。共产党在中国掌权,是对自己这个出身农村的青年赐予的一次机遇,千载难逢!“大跃进”这样的变革只是前进的序幕,国家要大立,必先大破!父亲的使命也罢,命运也罢,已经成为历史,新中国的建设更需要象自己这样的有志青年。他要去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干出一番自己的革命事业,远远超过父亲。他脑子反复浮现出一个场景:他,谢有盼,带领着同学们,在光芒万丈的天安门广场向毛主席挥手,接受毛主席的检阅,聆听毛主席的教诲!那是何等辉煌何等风光啊!
谢有盼十分惊讶,这个白希为什么能看透自己的内心?这些个想法自己都似是而非,为什么白希一说出来,都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呢?被这样一个睿智的人看透内心,谢有盼心里浮起一阵惊慌,赶忙把话题移开了。
教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吟诵,是一首,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一口豫东口音,正是班主任白希。谢有盼合上书,拉开门,看到白希正在月光下抽烟、踱步,对着一弯新月若有所思。
一支胡琴他乡曲,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白希幽幽地说,吐出一口浓烟。谢有盼听了这话,呆在原地不动了。他强烈地感受到,白希身上那股智慧的力量正透过青色的烟雾朝自己压来。
是年,中央成立了以彭真为组长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
“嗯,这个问题就有意思了,我认为……长时间下去,日本会成为中国的一部分!”
“文化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几乎很难界定其内涵和外延……隋唐时期,中国国势强盛,发达的经济和科技带来了人们思想的活跃和文化的繁荣;而同时期的西欧才刚刚过渡到封建社会,还处于愚昧保守、思想僵化呆滞的状态,老百姓还在穿麻袋片子。在历史上,中华民族经历了多次的民族大融合,民族的大融合必然导致民族文化的大融合,中化文化逐渐兼收并蓄、海纳百川。中华文化对东边的朝鲜、日本,西边的古印度、波斯和阿拉伯,乃至全世界都有广泛而深远的影响。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也曾对他的弟子说: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隋唐宋元时期的中国,特别是唐朝,朝廷在政治上十分自信,奉行“中国既安,四夷自服”的政策,四海归附,唐都长安当时不仅是全国的政治中心,也是亚洲各国的文化交流中心,中国深受各国的尊重,中华文化威仪四方。
“有盼你记着,你的父亲是个英雄,在国民党是英雄,在共产党也是英雄,因为他是中华民族的英雄。不管他在这混乱的当世受到什么样的批判,历史终归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时间会让人们清醒的!你的父亲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伟大,他可能只认为他所做的一切其实只为他的一己之家。现在你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争取上进,这自然是好事。可是如果因此要同亲人决裂,才能够换来自己的地位和荣耀,终归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所有成就一文不值!因为你在得到这些浮华的东西时,却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人性!”
“……”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笑声和哭声夹在一起,五根子在他们的脚边欢快的蹦着,叫着。他们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里,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希望的道路,已经亮堂堂地浮现在眼前了。
“可中国人是不会屈从于他们的统治的!”一个同学满腔激愤地插嘴。
“白老师,这么晚了,你还在备课?”
“他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息,部队说他被敌人俘虏了,叛徒!”谢有盼一提到此事就咬牙切齿,低头狠狠地把脚边的一颗石子踢开。
“啊?谢有盼啊,还在用功么?我这哪是备课啊,睡不着,出来走走。”
“正如您所言,日本窥视中国已非一天两天,从清朝末年就都看出来了,司马昭之心可谓路人皆知。可当局为何就没有针对性地加强战备以抗外辱?蒋介石竟然奉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等到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又占了平津,直到淞沪会战之后,才与共产党携手全面抗战?蒋介石为什么打内战的本事那么大,可在日本人面前却不堪一击?”
“蒙古人杀害了中华至少五千万人,满清或许少一点,估计也在三千万以上,可是当年中国人拜元世祖忽必烈和爱新觉罗氏,不也照样受得了么?中国老百姓最盼望的是如何早日结束战火,如何安居乐业,谁当皇帝倒是不太在意的。日本人一旦得了中华,统治必不会象清朝那样长久,他们和中华文化的渊源太深,很快会被同化。更或许几十年下来,中国共产党就带领全国人民把日本人主导的政府推翻了。这个时候,大和民族会和满族一样,成为中国的一个少数民族,日本也和当年的满洲一样成为中国的版图……”
银钩月,霜挂冷关,雪掩寒雀。
“……我爹前年也也被定了个右倾……我的成分不好,也不知道学校让不让我考大学,即便考上,也不知道人家敢不敢要……”
下了课白希就后悔了。冲动啊!总为一吐为快而冲动,这个毛病总是改不了!谢有盼这个兔崽子,总能撩拨到了自己的痒处,一兴奋就全说了。嗨,爱咋咋的吧!一群孩子,不至于乱向组织汇报。谢有盼这个学生有点意思,脑瓜好使,有抱负,还憎恶分明,跟自己当年有点象,是个革命的好苗子啊,不上大学就可惜了的了……
“不会的,他们一定在为你骄傲呢!你的学习好,他们就可以看到希望,别让他们失望。”
“咱们学校还好,领导们还是很看重升学的,而且不少学习好的都和你出身差不多,都算进‘黑五类’里了,不能一概都抹下去,考得上学校会尽量开绿灯的。至于大学里要不要,那就不好说了。”
“为什么这么想考大学,不走你父亲的路?”白希问道。
“我想考到北京去,闯个天地出来,回过头来就能照顾他们。”
“我不想……他也不让。”
“心里没谱儿,原来想考北大,可是太难了……在咱们这里招生的北京重点院校也好象并不多。”
四清工作组的组长是县委宣传部的黄干事,三十多岁个人,长了一副五十岁的脸孔。他被分到板子村后,彷佛吃了猛药一般不知疲倦,将大队干部和各组组长走马灯似的传来唤去。写历史材料,写当今觉悟,掰大队帐目,搞群众调查,每一项工作都有他的身影,彷佛不用吃喝拉撒似的。他仿佛并不急于从干部中间揪出四不清的家伙来,写完了再写,查完了再查,各种材料收了个全,都摞成山了,消化来消化去,时不时把当事人叫来,没头没脑地问上几句,却不表态,脸上始终凝固着一副僵硬的笑。与之同来的两名军人就相形见拙了,他们崩着脸干了个把星期,和不少和干部们就熟儿起来,问着问着没准就跑了题,和有着英雄故事的老旦更是聊起了南征北战。这个时候黄干事发火了,严厉谴责了两个四清组成员的工作态度,说这样清下去你们就成了“四不清”了。老旦灰溜溜地被撵回家里,路上碰见了正被民兵押过来的郭平原,忙问原委。郭平原说自己的几笔帐目出了问题,搞不清楚是咋球回事,反正有几百斤粮食在账面上没了踪影,要去工作组交待清楚。老旦心中诧异,几百斤粮食没了踪影,这可不是小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账,会不会牵扯上自己?
“这个?真的考上了?”
白希此言既出,把同学们都惊呆了。这是什么论调?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天下都是日本人的了,他们怎么又会成为藏书网中国的一部分?
“同学们不要激动,我们是在探讨问题。我已经跟大家说过,我的回答仅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你们可以听,也可以不听,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得全面一些。大家既然问我,我就不应该言不由衷,我们共产党人讲的是实事求是。我虽然现在是右派,但是学术自由的原则我还是要坚持的……历史不能重演,但是我们在课堂上是可以象下棋一样把它复盘的,找出我们能够作为镜子的规律来,这才是学习的态度。另外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在日本鬼子打到我的家乡时,我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和鬼子也曾经刺刀见红,真刀真枪的干了几年!这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几乎无须考虑便做出的选择。讲述历史和躬身入局完全是两回事……好了,今天我们的课就上到这里,同学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课后来找我。今天我在课上的言论,纯粹是学术讨论,下课!”
“要不要我都算完成个心愿,反正在家也没啥意思,不如在学校待着。我爹隔几天就去汇报几次,村里人虽然白眼不多,但是也都不怎么来往了。”
“帽子多个一顶两顶不算啥,摘不摘也不算啥……人们太希望国家快速发展迎头赶上了,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初衷是好的,可是一味求快就容易违背规律,就会摔大跟头,不能再犯苏联的错误啊……有盼,你有抱负是好的,但是抱负不能用偏激的方式实现,不管作甚么,不要违背自己的良心!你的父亲,你的哥哥……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和你的父亲决裂?”
江南灭,丝竹声冷,铁蹄声裂。
“嗯,你说的不错,但你说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什么叫不会屈从?‘反清复明’喊了两百年,清王朝真那么难反么?蒙古灭南宋后,九十年就被朱元璋推翻了,而满清入关两百多年才被孙中山终结。在八年抗战里,日本人的占领区并没有大规模的民众反抗和暴动行为,东三省被占领十多年,很多年轻人连中国话都不会讲了,心里面不服,可行为上却妥协了……”
“……白老师……我并不是怪他们……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是想过和他决裂……但是……当然不忍心……我真的想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到北京去闯一片天地,改变一下自己,也给我家带来点好的影响,留在这县城里也没有前途。”
老旦对几个中央特别强调的事情极其关注,却无从理解其中奥妙,隐约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即将在大地上刮过。这是一些什么样的力量,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遭遇,他把有关这几个问题的剪报全部收集下来,慢慢地揣摩着。这些事件是:
转眼两年过去了。老旦的身子奇迹般地恢复到了大跃进前的状态。这一年全国形势仿佛又大好,农村的生产生活趋于平稳,政治风波和风细雨地飘来飘去,英雄人物辈出。老旦记起有盼说自己不看报的缺点,开始天天看报,偶尔还作些剪报,开始对全国的形势有些全面的了解了。
“我哥哥去了朝鲜……”
“可我的成分不好,我觉得出省有困难啊!”谢有盼擦去眼泪说。
计划已定,谢有盼冷眼看众生,愈发觉得自己就是天将降大任的那个人。同学们以留在县城工作为人生最高目标,简直就是一帮实心儿土包子。唯一可以欣赏,甚至和自己有些投缘的,左顾右盼,还就剩这个右派班主任。他见多识广,通古博今,是可以给自己一些指导的。对要和这个右派套近乎产生的尴尬,谢有盼微微一笑便化解了。要成就大事,就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和事。古人云大行不顾细谨,蔺相如大度能容廉颇,孟尝君可结交鸡鸣狗盗之徒,自己还学不了古人?
“中国版图很大,但中国却曾屡遭外族外国的侵略,这是事实。但是这个问题不能直接归责于中国文化。一方面,一个国家文化底蕴的深厚并不必然带来国家的强大,而强大的国家并不必然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另一方面,大国不一定强,强国不一定大,这跟大自然里最富于攻击性的动物往往个头并不大是一样道理,比如狼,老虎,豹子等等,倒是大象和牛、马都比他们大,可性格温和。比起曾经侵略我们的外族外国来说,中国可谓大得无边,大得什么都不缺,以至于法国大哲学家罗素曾这样说: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国家自豪得不屑于打仗,这个国家就是中国。中华民族在历史上也有侵略外族的历史,但总体上说,中华文化是一种非侵略性文化,地缘因素对于中华文化这一特性的形成起了关键性的作用……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脊梁,但是文化的‘威仪’不直接体现在军事对抗力方面,它的力量体现在民族的生命力、创造力和凝聚力之中。文化是一种软实力,它常常通过知识、信仰、精神等形态,融入或转化为经济、政治、军事等物质力量。所以罗素先生又说‘不管对于中国还是人类,文化问题都是根本’,‘进步和效率使我们富强,却被中国人忽视了。但是,在我们骚扰他们之前,他们还国泰民安’……
谢有盼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抽出一张整齐的折纸,打开了亮在身前。那上面写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还有个鲜艳的红章,这不会有错了,儿子真的考上北京的大学了!老旦顿时觉得眼眶湿润,手脚颤抖了,而翠儿更是高兴得大哭起来。
谢有盼念着那磅礴大气的词句,仿佛听见了白老师在被押走时的大笑,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
谢有盼几乎是憋足了力气大喊,脸上通红一片,头上大汗淋漓,显然是从村口一路奔跑回来的。
谢有盼被白希的话激怒了。他无法接受日本人有可能成为统治者这样一种论调。曾经让自己的父亲受尽生死折磨的日本鬼子竟然有希望成为中华的主宰?这个老右派!学问是好的,可是思想有问题!划清界限!
“再说宋朝,大宋疆域广大,国力强盛,是当时世界上其它国家都无法相比的。可是问题也就在这里,文恬武嬉,天下无忧,不思打别人,却忘了保护自己,竟然置外边的辽、金、西夏、蒙古等虎视眈眈的群狼于不顾。而这些个主儿都穷得只剩一股子血性,看着你大宋如此富饶却又如此疏怠于自保,怎能不起歹心?于是人家天天穷兵黩武,大宋王朝却天天歌舞升平,不言兵事,不修军备,如是纵是大宋经济如何强盛、文化如何深厚,又如何挡得住这帮虎狼之师?又比如满清和日本,二者一个是鞑虏,一个是倭寇,都曾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他们在入侵之前已经对中国研究了几十年,把中国研究了个透!他们倾举国之力发展军事,目标就是侵略!满清的八旗兵,日本的武士道,战斗能力极强,又都是猛然发动进攻,当时脚跟还没站稳的李自成和被军阀混战搞得千疮百孔的中华民国,又如何能是他们的对手?
这漫长而饥饿的日子,给了谢有盼巨大的震撼!他如何能想象到自己的大好青春年华会在如此可怕的饥饿中度过?这段每天只为一口食物而绞尽脑汁的生活让他几乎疯掉。他经常用矿石收音机收听广播,发现城市的生活远比农村幸福得多,大家都凭票供应粮食和副食。城里的人们还经常看电影,经常组织各种集会庆祝节日,较之板子村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那城市里简直就是天堂。饥饿中的人们把生命的尊严放弃得一干二净。谢有盼永远不会忘了为了捉住一只瘦弱的小野兔而追出三里地,摔得满身青肿的经历,他几乎要被那只兔子拖死了,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才用一块石头砸中了那畜生的头。他都等不及烤熟这只兔子,活生生地就嚼下了它的一只耳朵。这种记忆是如此可怕,他在梦里竟然梦到这只兔子在疯狂啃噬着自己的耳朵!
“可是如果真的那样,中国人每天要拜一个日本天皇,这怎么受得了?日本人屠杀了我们多少中国人,怎么能够接受?”
“这首是谁的呢?慷慨大气中透着沉郁苍凉呢……”
“咣当!”一声巨响,大门被豁然撞开了,门闸远远地飞到院里,险些砸了五根子。这畜生被吓得腾然跃起,随即发出一串凶恶的号叫,直奔破门而入的那人冲去,突然却站住了,号叫变成了撒娇,激动地扑到了此人怀里,老旦这才看清,竟然是半年不见的有盼撞进门来。
“谢有盼同学的这个问题,已经超出大家的学习范围,我们今天就不对此做更多的探讨了。将来大家有机会上大学的话,可以更深入地去研究我党我军的光辉历史,现在么——还是集中精力学习考试范围内的知识吧!”
白希曾给省委写过一个调研报告,主张在豫东地区开展人口数量统计和生育指导工作。他注意到在黄泛区的人民为了增加人丁,以图将来家庭里能有更多的劳力用于垦荒和生产,正在不加控制的生育人口,给当地的粮食和卫生工作造成很大的压力,于是就写了这篇报告。省里非常重视,还派了一只考察队下来了解情况。孰料至57年8月后,北京突然开始批判北大校长马寅初的《新人口论》,省一级党委意识到问题,下令停止在铁原区的人口调查工作,白希因此也成了副书记。可事情还没有完,到59年,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马寅初又写了《重申我的请求》一文,表示要坚持真理,“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进一步要求翻案。于是马寅初的学术问题成了右派向中央进攻的政治问题,对他的批判升级了。这直接导致了千里之外的白希遭受飞来横祸。白希公然支持马寅初对中央的反击,在枪口上挨了个正着,一纸文书下来,他就被游街示众了,很快又被赶进了农场。
“哦?这倒很少哩,很少有军人家庭不喜欢儿子当兵的。”
“他是被俘虏,又不是叛变,你怎么认为他是叛徒?志愿军好象被俘了上万人,你怎么能这样责备他呢?”
县一中师资力量跟不上,教师又饿死了几个,学校就和管理农场的党组织做了协调,让这些右派在改造和学习之余来任些课。右派们的到来很快提高了学校的教学质量,他们很快从简单的临时任课变成代课老师,再被悄悄的提到了班主任位子上。学生们对这些革命经历丰富和知识渊博的右派们很是欢迎,并不介意他们的右派帽子,上上下下倒是和融一片。
去北京上学之前,谢有盼回到中学去看望白希,却被告知他已经被拎到县里去批斗,就此一去不回了。谢有盼四方打听,关于白希的小道消息很多,有人说他是公开散布反党言论的反革命,有人说他是指示天上美国侦察机的敌特。结果也有多种,有人说他被关回了牛棚,有人说他被投进了监狱,更有甚者,有人说他已经被拉走枪毙了。他走的时候带着手铐,一脸从容,一声长笑……
白希投身革命几十年,却在炕头上挨了雷劈。他进行的一项最远离政治危险的人口调查工作竟成了他获罪的来由。好在白希这人心宽,错可以不认,这倒霉可以认了,比起那些个“反革命”的悲惨下场,他认为自己的遭遇还算好的。农场里一起改造的都是各地的书记,县长、统战部长等相近级别干部,平时大家都有的聊。农场里没有批斗,只有日复一日的劳动和学习。开始还有人看着,后来地方武装部的人发现这些家伙根本没必要看管——离了农场他们死路一条,要么自己饿死,要么被人打死,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到大跃进后,各地都忙着放卫星抓生产,谁还顾得了他们?因此虽然是改造,这个白希却越改越胖,只是依然黝黑如故。刚一来学校任课,就被学生们取了个“黑约克夏”的外号(“约克夏”是当时中国从英国引进的猪种,俗称“大白猪”)。
“俺的好盼儿啊,你可给你爹你娘长脸了啊……”
白希的话重重砸在谢有盼的心坎上。白希此时剑眉挑立,虎目圆睁,谢有盼突然觉得,这个又黑又胖的右派在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一个风流潇洒的魅力青年,为了不和老婆划清界限,他宁愿放弃自己半生的革命功绩,这得要多大的决心?
对待乡亲们诚心的祝愿,老旦和翠儿心中感激,就粗办了一桌酒席,每户一人,请乡亲们来热闹一下,可一热闹起来场面就失控,结果整整就闹了三天。老旦开了酒戒,喝了个酩酊大醉。谢有盼高涨的自豪感在这样的仪式中升腾到了极限,也喝了不少。乡亲们那充满期望的眼神让他感到温暖,村中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那热辣的眼神也让他感到浓浓的陶醉,但是他谢有盼是绝对不会动心的,京城里多少有文化的漂亮大学生等着自己,如何能在这里动了凡心?
这没头没脑的政治信号超出了老旦的消化能力,也超出了郭平原的消化能力,两人探讨也没个头绪,干脆都不想了,反正不会再挨饿了,这比啥都强。公社在新年前落实中央政策,经多方考虑,给老旦摘去了“右派”的帽子,这令老旦简直是扬眉吐气了。公社询问老旦是否还想出任村干部时,老旦把手摇成了风扇,还让老子当出头鸟?休想!
谢有盼愣住了,这倒真没有想到。
“我爹原本就反对他去参军,他咬牙切齿非去不可,走的时候跟全家人都不打招呼,我爹我娘为他不知道担了多少心!去了就去了,没为家人增光不说,却第一次打仗就被俘虏,他也真举得了手!这让我爹怎么抬头?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稀松过,儿子竟然是个孬种!”
是年,全国农村掀起了“农业学大寨”运动,全国工业系统掀起了“工业学大庆”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