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冰凉的本子塞到了他的手上,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太清楚。车门开了,排好的队伍乱了套,学生们象冲锋一样杀向四辆校车。大家都怕错过自己的列车,没人讲究礼让,学生处维护场面的人已经被挤得不知踪影。人们发疯一样的挤着,校车的推拉门竟被挤掉了,铁扶手被拉成了麻花样。老大是河北衡水的邬名章,身材不高却壮的象个牛犊子,他在人群中杀出一条通道,奋力钻进了第一辆车,从车窗钻出头来往里拎包,最后干脆把四个同伴都从车窗拽了进去。谢有盼是最后一个,他都来不及和江南雨说句道别的话,就被老四王齐富拽进了人群里拉向校车。谢有盼回头的刹那,一条围脖猛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在男生宿舍401房间,老大邬名章和老六胡根进和谢有盼坚定地站在一起,另外两人则跟了老三贺卫东。
和江南雨确定恋爱关系后的这一年,是谢有盼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也是他最为勤奋的日子。他如同一部永不停歇的钟表般努力进步着,如饥似渴地学习法学、哲学和社会主义革命理论,他以不可思议的热情和毅力在成长着,学习成绩日渐攀升,人缘儿也越混越好。同学们说这小子要么是喝了鸡血,要么是被爱情滋润得走火入魔,这般拼命学习、进步,莫不是毕业就想当个教授?老师们说这学生真不简单,图书馆不知多少本书上都有他的铅笔勾画,他的理论水平越来越好,在校刊上的文章已经是鹤立鸡群般的精彩,走在校园里已经颇有学者气度,将来可以考虑保送研究生了。
谢有盼经过理智的总结,也指出了江南雨的一些显著缺点。比如她总觉得自己出身高干,文化素质和见识都要远远好于贫下中农阶层,似乎有意与广大无产阶级拉开距离,不能共同进步。别人的衣服补丁套补丁,没有补丁都要故意开上几个,她却总保持一副干净整齐的样子。别的女孩大多是短发刘海儿,她却非要留个长发。别的女孩走路都规规矩矩力量铿锵,她却总是一步三摇轻飘飘的如随风杨柳……谢有盼把她的缺点做了个列表,仔细一看就笑了,他列出的这些缺点,其实正是自己最喜欢的。她的与众不同,她的美丽优雅,她的整洁大方,她的轻盈飘逸,都令自己迷醉,也都让她显得脱离群众,资产阶级情调严重。喜欢归喜欢,谢有盼还是建议她改正了,帮她在完好的衣服上剪出几个补丁,让她走路坚定一些,说话注意套进几句毛主席语录等等……
很不巧,江南雨进城找同学去了,同宿舍的段月月说她要晚上才能回来。谢有盼心里烦躁,就去自习室看书,眼睛在书上,心却在别处,抱着一本《民法概述》乱翻,一个下午毫无心得。见有的男女抱着饭盆走在一起那扭扭捏捏的样子,竟有一些妒嫉。
众人又纷纷点头称是,他们每个人的宿舍里也都有派系,有“土革支队”的,也有这边的,还有相当一部分“逍遥派”,其实都是墙头儿草,哪边厉害了,就混进去举举手喊两声,动真格的时候,这些人大多就跑去教室看书了。
“南雨,我们在学逻辑课的时候,朱老师讲的那个‘庄周梦蝶’的典故,你还记得么?”
谢有盼一马当先,跳过障碍物直奔广播站而去。楼道里漆黑一片,迎面黑乎乎地上来两人,抡起棍子就打。谢有盼心中冷笑,老子当年玩儿菜刀打群架的时候,你们还是光屁股娃哩。他轻松的让过两根棍子,一个箭步,左手成刀状,硬邦邦砍在左边这人的咽喉上,紧接着右手成拳,从右边这人的鼻梁上横砸了过去。这都是父亲教过他的招数,一个是打七寸,一个是打横梁,都是一招制敌的狠招。果然,左边这个倒在地上拼命的咳嗽了,右边那个捂着鼻子翻了白眼,鼻血象瀑布一样从手指间冲下来。
一个恬静的女子的声音问道。谢有盼忙回头,情急之下回得猛了,沉甸甸的包袱惯性拽着他转了个圈儿,竟没看清这个女孩子。她发出一串悦耳的笑声,就象林子里清脆的鸟鸣。
江南雨带着他报了到,领了一大堆脸盆毛巾等物件,又带着他来到集体宿舍。谢有盼对江南雨的热情帮助简直是如沐春风,恨不得再多耽误她一阵子。他们在男生宿舍门口道别了,谢有盼谢了又谢,江南雨笑了又笑,留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
“江南雨?哦,她在辩论学会是么?”
谢有盼和张书记等几人从后窗户下来,路上把王江的分队叫了过来,一起奔向食堂。不出所料,这里果然防守薄弱,才十几个人守在外边,还有几个在里面对着副校长在拳打脚踢。“支革公社”的战士们旋风一般打过去,三下五除二赶走了他们,二十多个学院领导和三十多个教师都憔悴不堪,几个年事已高的已经昏了过去,还有的被打成骨折。大家相互搀扶着来到团委,医疗室也来了人。几个学院领导看着浑身是血的学生们,眼泪象喷泉似的滑过了他们苍老的脸。一个老教授握着谢有盼的手连声说道:
毛主席万岁!
“记得,是和公孙龙的‘白马非马’一起讲的。”
土城杨柳寂寞愁。
面对这么多棍棒,此人竟然还能骂出来。谢有盼愤怒之余,倒还真有些佩服他。等走出逆光的地方,才发现他竟是宿舍老四王齐富。
“谢老二你行啊?有人都给你送定情信物了!她家成被定了反革命,她爸已经被逮捕了,注意自己的身份,当心你犯错误啊……”
一缕乡愁不下,一面玉水无瑕,
夺取广播站的行动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贺卫东并非等闲之辈,已经想到“保皇派”的人有可能来打它的主意,就派了重兵把守,二十几个人日夜守卫,有的人还有棍棒等武器。冲上去的第一批人被打了回来,整得头破血流,“哇哇”地叫着。
谢有盼参加了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和系辩论学会,前者是为了大量吸收政治思想,培养自己的政治觉悟以及敏感性,后者是为了锻炼口才,改掉自己张嘴就脸红的弱点。进入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很容易,表个态就行了。而进入辩论学会就没那么容易了。一场考试性的比赛,笨嘴拙舌的谢有盼被对方一个伶牙俐齿的湖南姑娘驳得体无完肤,狼狈不堪,最后除了自嘲的傻笑竟无还手之力。从辩论学会委员们的表情上看,大家基本上已经拒绝了他的加入,可他还是在第二天接到了入会的通知。诧异的谢有盼去问已是会员的贺卫东,老三眯缝着小眼色眯眯地说:
“你他妈的才是反革命……”
虽然有些忧郁,还是希望你喜欢,路上小心!
谢有盼拗不过这两个不知疲倦的家伙,反正也看不下去,跳舞又是个新鲜事儿,就扔下书一同前往了。
广场上人潮涌动,谢有盼呆立当场。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江南雨掐得生疼,才意识到她比自己还要紧张。他只说了声别怕,又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就深吸一口气,走向被火把照耀的广场了。
江南雨的声音象是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忽远忽近,忽高忽低。谢有盼的后背感受着她胸腔的振荡,仿佛一字一句都打在他的心上。
谢有盼咬牙挨了几下,冲到敌人的工事前面,奋起神力,一把将下面的桌子腿儿举了起来。老大和老六见了,也冲上去帮他,几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向上推去,奇迹出现了,十几张沉重的桌子被他们举了起来,楼梯已经露了出来。后面的同学们也冲上前来,齐心协力向上推去。“土革支队”搭起来的工事倒成了“支革公社”的武器。上面的人往下无法使力,犹豫之间,那一大堆桌椅板凳已经跃上了他们的头顶。轰隆一声巨响,“土革支队”十几个人就被压在了下面。
腊月梅花腊月收。
清官好!清官代表了维护无产阶级人民利益的先进力量,体察民情,呵护百姓,是和劳苦大众在一条战线上的同盟军,是觉醒的资产阶级和革命的无产阶级的有利组合。清官的出现会极大鼓舞革命者的创造力,能够有效地保护无产阶级的发展和壮大,从而加速实现革命。
谢有盼猛然想起了那个美丽的身影,竟是她帮的忙么?
燕云冷月十六州,
回家没待多少日子,只过了个年,谢有盼就以预习功课为名跑回了北京。家里一切都好,父亲前所未有的好,整天乐呵呵的。四清工作并没有涉及他什么事,倒是夺权的郭平原被查出了严重的问题,包括在60年抢回来的日本鬼子那四十几袋粮食,被以“私分国家财产”定了罪名。好在他认罪彻底,没有关起来,如今在大队的养猪场天天拌饲料去了。板子村权力机构重新洗牌,新人辈出。可谁也没有想到,脑子长在腚上的谢国崖居然成了大队书记,谢老桂成了副书记。当四清工作组撤出板子村的时候,新领导班子热火朝天地上任了。
5月份之后,全国的各大报纸和杂志骤然变脸,各种批判性文章一个接着一个。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些文章成系列,篇幅大,仿佛印刷用的不是油墨,而是火药。《解放军报》发表了《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开火》,直指邓拓、吴晗和廖沫沙的“三家村”黑店。两天之后,全国报纸又转载了《解放日报》的《评“三家村”——的反动本质》,该文力度更大,说要挖出“最深的根子”。又过了一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报上简称为《五一六通知》,文章指出彭真等人有重大问题,中央和中央各机关,各省、市、自治区,都有这样一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要高举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大旗,彻底揭露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学术权威”的资产阶级立场,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他们的领导权……
“纵有沧桑真冷暖,温柔镜里梦难留……”
谢有盼抄起一条凳子腿儿,一撸袖子,当头冲进了大楼。后面几十个人纷纷效仿,操起各种能用的武器,杀气腾腾地跟了上去。
“是你啊!我跳得也不好,教不好你,你别在意……”
“怎么?他的身体不好了么?”江南雨调皮地骑上一辆没修好的自行车,摆了一个《东方红》里单臂向前冲的造型。
“嗯,我爱你!”谢有盼回过头来,沉沉地说。
人群鼎沸了,校车司机的嘶喊根本不起作用。江南雨隐约的声音淹没在南腔北调的呼喊之中,干脆也不喊了。谢有盼被老大拎进了车厢,里面象是马车上的棉花垛子。他冒着一头汗,隔着窗户冲她大喊道:
江南雨在惊慌中度日如年,如同被农民驱赶不停的麻雀,要不是谢有盼撑着,几乎要垮掉了。激进派声嘶力竭的声讨、满校园到处可见的大字报,以及每一天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出的新文章,都让她胆颤心惊。除了在谢有盼的身边,简直没处躲没处藏,说不定哪一天,中央又指示把自己揪出来。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让她甚至有些神经质了,一看见三五成群走过的同学,就自觉的赶紧溜边儿。
“江南雨同学,我不会跳舞,你可以教我么?”
纵有沧桑真冷暖,
北京法律学院组建于十二年前,是一堆学校拼出来的学院,原北京政法大学法律系、政治系,原清华大学政治系,原燕京大学政治系,以及原辅仁大学社会学系社会民政专业,原北京大学都是它的组成部分。华北行政委员会还调来一批老干部担任各级领导干部。学院去年归公安部和高教部领导,今年据说换归了最高人民法院领导。建校时在沙滩五四大街那边,旁边是著名的“民主广场”,后来搬到这里,现在的西北郊土城黄亭子南边。学院周围十分荒凉,北面还有一段土城墙,大风一刮暴土扬长。这学校比他想象中的要寒酸不少,虽然他没有见过更加令他赞叹的学府,但是这个连个大门都不象样子的大学的确和他想象中的殿堂高阁去之甚远。学校校舍占地并不大,孤零零的三座房子倒中规中距,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有些突兀。由于收到通知较晚,谢有盼已经错过了正式报到的时间,到达学校时正是中午,校园里除了一些校工走来走去的,竟看不到几个师生样的。谢有盼几个包袱被裹得鼓囊囊的,背上背着,手里拎着,累得满头大汗,站在大门口张惶四顾,不知该去哪里报到,急得满脸通红。
老四“噌”地扒上他上99lib.net铺的架子,推着他说道:
后面喊些什么谢有盼自己也忘了,总之他记住了淹没在人群中的那个娇弱的身影。她的脖子上没有了围脖的遮掩,露出了雪白的一截脖颈,在一大片军绿色的人潮里格外美丽。他在刹那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情感,那种感觉挠着心,揪着肺,让自己浑身发热,眼睛发胀,嘴唇发干。他将热乎乎的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融化了玻璃上厚厚的冰霜,他努力在视线中搜索那个忧郁的姑娘,恨不得干脆跳下这压抑的汽车。
这一学期,他策划并实施了在批判吴晗《海瑞罢官》基础上的“清官好?还是不好?”的全校大讨论,一时引起了各系师生的关注。小组讨论,班级讨论,系会讨论,最后是系与系之间的大辩论,基本上有三种观点:
老大揩着鼻涕说道。车内不少人向自己投来既羡慕又怀疑的目光,它们在漆黑的车里闪烁着。校车飞快的开向火车站,思家心切的同学们热烈地交谈,想象着回家躲在炕头那个把月的舒服日子。谢有盼只默默的靠着窗,看着被自己脸颊融化的冰霜慢慢又冻结成新的图案,手中摩娑着那条绛红色的毛线围巾。外边是风雪交加之前的北京城,那里的天空如同他的心情一样,阴翳重重。
“排除万难,不怕牺牲,去争取胜利!冲上去!”
“你真的来了?这么冷的天,真生受你了,快把口罩戴上吧……”
这个年底不知为何,冷得异常邪乎。大风天一折腾就是小半个月,气温骤降,吐口痰都可以摔个八瓣。北京城的上空被大风刮得一丝云都不见,大风涌进一条条狭窄的胡同里,发出尖厉的哨音,满街都是被风剥落的标语和各种大字报。学院路一带除了各种车辆,竟看不到多少行人。
学期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寒冬。
江南雨毫无悬念地被定为“右派学生”,每天定期和两百多个同类集中反省交待。一头秀发留不住了,谢有盼正在宿舍帮她剪成短发。看着那乌黑光亮的秀发从剪刀下滑落,谢有盼哭了。
“咦?这是政治任务,你怎么能不去?一个人在床上看右派的谬论,你这态度很不对头呀?下来下来,你不去我们觉得势单力孤,很多‘中上’成分的女同学都去了,咱革命后代可不能落后啊……”
谢有盼在辩论会上的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进退自如,众人皆心服口服。而江南雨就是心潮澎湃了,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青年啊!他的言谈,他的气质,甚至于他仍然去不掉的河南口音和略微有些歪的嘴角,都让她着了迷。那漆黑的目光是那么自信,那么坚定,仿佛身躯里蕴涵着无穷的力量。周围的掌声与喝彩,使他象一个昔日的革命者一样意气风发。江南雨明白,她已经越来越倾慕这个闯入他心扉的男人,和他在一起,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他就象一根伟岸的柱石,高高的撑起了自己的天空。
今晚的温度很低,还有一阵阵四处乱钻的邪风。虽然穿着军大衣,他们仍感到一股股冷意。谢有盼不时瞟一眼江南雨,为她美丽的脸庞侧影和微微撅起的嘴唇陶醉着,心里一热,脱口道: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跟着谢有盼振臂高呼。江南雨恰好走进团委办公室,见自己心爱的人站在凳子上,正带领大家高声呼喊。他的眼睛血丝遍布,凶光毕露,他声嘶力竭的样子是如此可怕,竟让她不寒而栗。
广播站最终失守。冲突中,邬名章的一只胳膊被打断。按照谢有盼的安排,大家拆走了所有的设备,从后窗户安全撤退,在团委组装起来继续广播。
“我是你梦中的那只蝴蝶,也是你现实中的爱人和革命同志,只要我们有信心,不畏艰难去争取胜利,会永远让你感到快乐的……”
谢有盼终于看清她的样子时,他惊呆了。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她长发飘飘,脸庞就象刚结出的鸭梨一般雪白柔嫩,她的眼睛就象夜空的星星一样明亮,她的身材就象池塘中的芦苇那般轻盈。谢有盼的脑海中一下子涌进了他能够想象到的所有美丽词汇。此时她脸上的笑容犹在,那笑容就象家乡院子里那一树可爱的梨花。这前所未有的美丽仿佛子弹般击中了谢有盼,使他血流加速全身发软,手中的包袱几乎要拎不动了。他哆嗦着嘴,嘟囔了一串儿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
“江南雨是辩论学会的副会长,是初创人员。她帮你说了情,要不你连边儿都挨不着……唉?谢老二!你怎么认识她的?她住几号楼?房号多少?哪里人?”
这条围巾是我连夜给你织的,希望你喜欢,这首诗也送给你,那天晚上睡不着,连夜写的……
“谢有盼,你他妈的少跟老子来这一套,老子不怕死,你们打死我,老子是革命烈士!你为了那个反革命的破鞋女人,公然和无产阶级为敌,充当走资派的走狗,我们‘土革支队’决不会善罢甘休的!有种你就打死我!老大,老六,你们要不立刻和他划清界限,咱们兄弟情义也就尽了,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江南雨穿了一身春天的暗灰色学生装,一大早就来找谢有盼。路上给他买了早点和豆浆,碰巧他们宿舌的其他人都去刷大字报了,只剩下谢有盼一个人,正穿着秋衣秋裤洗脸。见江南雨对自己如此体贴,谢有盼会心的笑了。
《七律·君言》
谢有盼说完那几个字之后,如释重负。他静静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吻着她的头顶,嗅着她的发香。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一切又仿佛发生得不可逆转。他丝毫不怀疑江南雨对他的爱,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感受到了她炙烈的情感。可是这份悄然萌生的爱情,在这风雨欲来的春天,能否结出最后的果实呢?
谢有盼表情庄严,俨然把贺卫东列入了失败者的行列。
贺卫东等人率领的“土革支队”闪电般四面出击,将学院办公大楼彻底攻占,学院领导和教师们都被关了起来。“土革支队”已经和北京其他的院校进行联合,据说北大和清华都派了代表来,声援他们的夺权行动。
谢有盼吃惊地看着洋洋得意的贺卫东,恨不得一个耳光扇过去,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成分不好!”这几个字让他一阵慌张,不知是为江南雨,还是为自己。
一个月后,这个消息终于在一个夜晚迅速传开,成为第二个学期开始的头条新闻,其影响力甚至超过了河北省邢台地区发生强烈地震。男同学们后悔之余,咒骂之后,不少人欣赏谢有盼这家伙的勇气。女同学们则不少人感到忿忿不平,她这种家庭成分,还敢在学校搞资产阶级小情调?那个谢有盼傻头傻脑,面儿上装出一幅革命后代的作派,骨子里也不是个好东西!现在全国都在强调“突出政治”,他却和“现行反革命、恶霸”的后代弄到一起,不怕玷污了你的阶级立场?
“人越多越好。同学们!大家要记住,真正的斗争已经开始,大家要义无反顾,全力以赴,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只要我们坚持真理,坚持正确的革命方向,全校师生一定会支持我们,党中央和毛主席也一定会支持我们!毛主席万岁!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我要你说……”江南雨盯着他的眼睛,焦急的目光捕捉着他的眼神。
只片刻犹豫间,姑娘已经抢过了他的一个包袱去了。一走起来,谢有盼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心跳,这才从背后看到她的衣着打扮。她穿着一件灰棉布的学生装,后襟略微有些褶皱,下面是一条同样料子的筒裤,脚上和自己一样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雪白的鞋边儿一尘不染,与自己脏兮兮的鞋对照分明。
“反了他们了!一群屁崽子,竟然敢打进咱学校来?中央指示‘运动不出门’,他们是受谁指使的?是哪个学校带的头儿?”贺卫东一把将军帽摔在桌子上,恶狠狠地说道。
谢有盼同学:
谢有盼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看着暮霭渐渐涌上了北京城。他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原来是江南雨的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那只调皮的手摸索着向上滑去,猜测着他,暗示着他。在黄昏里,江南雨两颊绯红,不知是晚霞的映照,还是她跳动的心潮。谢有盼心旌荡漾,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手也伸进她的衣服。穿过一层层的障碍,他终于进入了,那是多么美丽的一片土地啊!她在颤动,她在起伏,可她并没有睁开双眼,甚至伸直了身体让他更加深入。谢有盼也闭上眼,用心灵在她的身体上阅读着。那柔软光滑的曲线,几乎要灼伤他颤抖的手了。江南雨在他的手中变得滚烫,她的身体在渐渐膨胀,渐渐拱起,毫无保留地撑满了他的想象……
“你干什么?我们是来攻占广播站的,不是来打人的!我们是革命者,不是法西斯!带他们下去!”
“你跳得真好!我学了半天都找不到感觉,你一教我就会了。”有盼一边擦汗一边说道。舞会结束了,他们避开熙攘的人群,一同绕道走向宿舍。
“也不全是,一多半学生都由领导同志带队,去下面搞‘四清’了,有的去了广西,有的去了四川,河北香河也有不少呢……得过一阵子他们才回来……他们回来就该我们下去了。”
“没什么,我应该的……呵呵,你那个时候的样子可好玩了,穿得满好的,却背着一大堆包袱皮儿,一头大汗的……”江南雨笑的时候,眼镜亮得就象天上的星星。
谢有盼的口才也在进步。一年来的苦练终没有白费,通过一轮又一轮的辩论比赛和演讲,他靠实力获得了校辩论队队长的头衔,也被选为系法学会副会长。通过举办几次引人注目的学术研讨会和校际之间的交流活动组织,谢有盼终于声名鹊起。
最高院领导指示,北京法律学院为党校性质的学校,要培养无产阶级专政的干部。于是不少讲课很好的党外教授靠边站了,以资历最老的老校长钱瑞升为首,党外教授有九个人,被学生们称为“九大金刚”。这些人基本上是旧社会的法律界名人,水平没得说,就是思想有问题。其中精研的吴思裕教授和精通多国外语的朱基武教授二人,均是博学而幽默,很受学生喜爱。雷纪琼教授讲授的婚姻法新颖活泼,学生们也非常爱听。估计学院党委认为考虑了这个情况,没让他们彻底靠边儿站,课是不能讲了,就给他们成立了研究室,让他们专门编译有关资产阶级政治、法律方面的资料,实际上是在改造思想。学院的大字报上说明:他们“受万恶的资本主义毒害太深”,‘脑子洗得不好,不能教法律‘。如今任课的讲师和教授们大多年轻,这几年毕业留校的不少,授课特别强调政治性、阶级性。刑诉、民法、法律思想史等专业课程的教材几乎全部清掉,取而代之的是政治学教材为主的新内容。原本必修的社会主义法学概论和西方政治思想史成了选修课,后来干脆连选修也停了。谢有盼对此并不奇怪,也不慌张,只要大家都一样,就没什么高低区别,国家让学啥就学啥。
江南雨从小娇惯,对他提出的缺点有些难以接受,直到知道谢有盼喜欢的正是自己这些缺点时,反倒迅速地改正了。这一年,和自己套近乎的男生突然多了起来,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其中就有谢有盼宿舍的老三贺卫东。
眼见笨头呆脑的谢有盼日渐成长,北京青年贺卫东当然不甘落后,这两年的刻苦学习程度并不在谢有盼之下,可每次考试成绩下来,他始终在谢有盼之后,再加上朝思暮想却不敢近前的江南雨竟被这小子揽入怀中了,那自尊心便有些受不了,那妒忌心更是流出了血。见学业上拼不过,贺卫东就开始竭力发挥他的组织能力来,两年下来也颇有斩获,如今俨然已经是校宣传部的红人,整天带着一大堆学生在校园里开展支持和学习中央新指示的集会,其热情程度的确令谢有盼自愧不如。他的喇叭一喊就是几个小时,直到把嗓子喊哑。他和谢有盼在政治观点上开始出现重大分歧,二人貌合神离,在宿舍里不能说话,张口就能吵。看完批判电影《兵临城下》和《抓壮丁》之后,二人在宿舍里争辩到底那个是更大的毒草,结果吵不出结果,二人分贝达到了极限,火气上来,干脆动了手。还好同学们赶来及时制止,没让这两人武斗下去,可二人的交情算是因此到了头,彼此的眼神里充满敌意。
“我说过,你很有天份的……学什么都快!你……什么时候回家?”江南雨的笑容慢慢地淡下去了,一边走一边问。
“我给你织的……”
谢有盼在寒风中冻得无处藏身,心里即便再热,奈何手脚已经完全冰凉,针扎似的疼痛。他跳着脚,想走又不甘心,心里暗骂段月月这江西丑丫头信口胡勒,不是拿自己开心吧?弄不好江南雨现在就在宿舍,正在被窝里看书呢。
“毛主席教导我们: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什么人只是口头上站在革命人民方面而在行动上则另是一样,他就是一个口头革命派,如果不但在口头上而且在行动上也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一个完全的革命派。他老人家还说:敌我之间和人民内部这两类矛盾的性质不同,解决的方法也不同,前者是分清敌我的问题,后者是分清是非的问题。可如今的反动组织‘土城革命支队’,不分青红皂白,也不调查研究,打着红旗反红旗,就将他们全部打倒了……”
谢有盼和全宿舍兄弟都参加了团委组织的“揪资查反调查小组”,因为白希的同学——现任副校长帮忙,谢有盼的履历上家庭出身写为“革命军人”,因此顺利加入了小组。在团委的领导下,他们多次进入校办和教研室调查研究,揪出了不少有着资产阶级路线嫌疑的领导干部。谢有盼因为洞察力强,对发现的问题毫不妥协,亦敢于同反动权威们义正辞严地理论,因此备受组织领导关注,到了年底时,谢有盼已经是小组的先锋组组长了。他获得了同学们的尊敬,也获得了宿舍兄弟们的崇拜。
温柔镜里梦难留。
大学生活十分丰富,是乏味的高中所无法比拟的,谢有盼一时开了眼界,应接不暇。除了每天的课程,学校里大量开展时事讲座、思想交流和集会活动。只参与了几次,谢有盼就发现自己和城里长大的同学之间的差距了。自己的考分比起其它省的同学,低了好多。城里的同学对时政极其关注,学习和思想能够紧跟国家的脉搏。对于中央发布的各项指示和人民日报社论,他们都可以长篇大论地说个来龙去脉,对于政令所包含的潜在涵义和预示政策调整的方向,他们都可以很快说出其中端倪。国家领导人做出决策的过程,他们仿佛猫在中南海的墙头上看到了似的,统统能说个一二三四来。而谢有盼和几个农村来的同伴除了张着大嘴傻听,一句也插不进,一句也憋不出,只能强作理解状地不住点头。老三贺卫东一口快如蹦豆利如刀斧的北京话甚至快过了谢有盼的思维速度,谢有盼总要等到别人说完一阵儿才明白意思,而这个时候别人已经在讨论别的问题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他也微笑着看着她。这个公共汽车站仿佛是他们的舞台,这盏路灯把他们笼罩在自己的空间里。周围的街道,松柏以及无边的夜色都藏匿不见,因为眼前有着人世间最美丽的风景。他们慢慢地走近了,江南雨从手套里抽出手来,慢慢地捧起了谢有盼冰冷的脸颊。谢有盼静静地感受着那火热的手掌,再把自己的手盖在上面。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沉浸在被它们融化的幸福之中了……
江南雨反复默读了多遍,就紧紧地把谢有盼抱住了。她象母亲抚摸孩子一样摸着他的头顶,抚摸着他乌亮的头发。谢有盼心中的苦闷、悲伤,以及极度的困惑,都化作泪水倾打在她的身上。他骤然间变得如此无力,如此无助,竟连心爱女人的秀发都保不住了。那刚刚剪下的头发刺着他的脸他的眼,他含起滑到嘴边的一缕,忘情地品味着,咀嚼着,直到它们刺得自己满口鲜血,刺进自己那悲伤的灵魂……
“我……可能不回去了,住在我姨家里,平时就在学校复习功课吧!”她低下头,胡乱踢着脚下的石子。
江南雨和谢有盼好上了!
“真小气,连个煎饼果子都不给买……”
“不能让他夺,党中央和中央文革小组有令在先,夺还是不夺?怎么夺?要先汇报再实施,瞎夺权就是刻意的攻击。我们昨天开会,几方面联合成立了‘支党护校革命公社’,大家推选我当总指挥,我推不过,就应了。哼!就和他们拼个输赢出来……”
谢有盼忙看她的脸,那俏丽的容颜啊,红得象城墙上的晚霞……他们走到一起已经几个月了,二人基本上是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在没人的地方拉过手,却从未有过如刚才这般热烈的拥吻。
“太好了……”谢有盼停住了脚步,稍微一犹豫,立刻作出决定。
江南雨凝视着这个可爱的人,这个寒假中的压抑和沉闷在慢慢地消散了。他在这里不知等了多久,就是为了看到自己的出现,这和她时不时去二号楼看看他们宿舍的灯光是否亮起来,应该是同一种感觉吧?江南雨从来没有象这样自信过,她在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了自己期盼的一种含义,想必他在自己的眼中,也应该看到了那炙热的情感吧?
第三种观点是谢有盼领导的法学会提出的,也有不少的拥护者。他们认为清官好与不好,要用历史的辩证观点来分析,要一分为二的看问题,而非走向两个极端。相对于同时代的无产阶级来说,清官的出现可以保证无产阶级存在的安全性,有利于劳苦大众顺利的进行革命。从这一点说,清官肯定要比贪官好。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说,无产阶级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清官身上,对之产生依赖性,而失去自身的革命性和进步性,在这种情况下,清官还不如一个大贪官好,因为后者更能够激发无产阶级的反抗精神,封建统治也会以更快的速度灭亡。《海瑞罢官》完全从封建官僚爱民如子,体恤民情的角度出发,这就有着严重的思想局限性,海瑞无论其行为方式如何,哪怕因此丢了官,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维护封建王朝的制度和当时的阶级结构,以免官逼民反。因此《海瑞罢官》是一定要批判的。
“冲啊……”
江南雨刚跑不远,闻听此言站住了,犹豫片刻,慢慢回过身来。谢有盼见她呼出的白汽一团一团地飞向天空,在月光里化为乌有,她的眼中充满怀疑、不解和茫然无措。他紧了紧军大衣的扣子,慢慢地走到她面前说: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谢有盼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何接起她这句热乎乎的话呢?他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注定是感觉到了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风好象突然停了,两人在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变得异常清晰。二人都禁了声,就这样一直到分手的路灯下面。
“你真是自以为是,咱学校卧虎藏龙的,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能轮到你?再说咱学校不提倡这个,管得也挺严的,你别犯了错误!”
“老二!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回来一个小时了!”
谢有盼
“真和幻都一闪即过,唯有梦是永恒……有盼,你是我的永恒么?”
“开始了?这么快……”
僵持中,新市委派来的工作组进驻了法律学院,将双方的代表召集起来宣讲政策。讲了一天,也没说明白他们到底站在哪一边。意见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既说要注意掌握政策,不要打倒一片,又说要揪出校内的走资派,毫不留情,至于怎么干,却没个确凿的说法。几天下来,两头都不讨好,两边都不服气,最后竟灰溜溜没人搭理了。
政治学会的裘会长发了言。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中央的指示不啻于给了众人一记闷棍,原来只是派系论点之争,如今要转向针锋相对的全面斗争,真有些担心不自量力。谢有盼见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就站起来说道:
祭奠大会没过多久,工作组撤出了北京法律学院,全院上下敲锣打鼓欢庆胜利。可没过几天,“中革”小组一个领导带了一个新的工作组进驻了北京法律学院,他们严厉批评了“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的“极右”倾向,说“反对工作组就是反党,反毛主席!”向工作组夺权无疑是反革命行为,他们说毛主席已经知道了此事,他老人家很生气,要求分清楚北京法律学院的“左、中、右”,认真划分成分,彻底清查混在革命队伍中的反革命分子。
院领导和教师中有些不明白事儿的,也许是被关的有些歇斯底里了,竟然跑到窗口大骂文化大革命,大骂中央文革小组。楼下几百个“土革支队”的人听了,算是找到了辫子,拉着工作组前来质问。谢有盼等人也正愁和“土革支队”弄得太僵不好收场,北京城里开始刮起新的“血统论”论调,各院校派系正在以此为标准重新排列组合,有着“地、富、反、坏、右”出身的人开始被排挤出任何一个革命组织,甚至直接遭到批判。被保护者犯了这样的错误,“支革公社”就只能把他交出去了,而且刚好是个台阶。“支革公社”发布声明,经过认真的审查,揪出了以学院办公室主任郝秦安为首的八名“走资派”,应予开展共同批判。
“不是我教得好,在我们宿舍,我其实跳的是最差的。你很有天分,节奏感很好,我教别人也没这么快……嗯?你的口音在变?”
“保密!反正我全知道,你少惦记这天鹅肉了,人家好赖也是咱们师姐!”
今天是新生回家的日子,谢有盼五点半就爬了起来。行李早就打好了堆在脚边,北京的老三早就回家去了,剩下的五人要坐校车赶到火车站。脸也不洗了,五人冲出了宿舍,可还是发现起身晚了。校门口已经有一百多人在几辆校车前面排队,人人裹得象个粽子。谢有盼东张西望好一阵,分辨不出哪个粽子是江南雨,此时他才觉得没戴个帽子是件多么愚蠢的事,脸已经冻麻,舌头已经快变成一根直棍了。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个人突然拽住了他的胳膊,对着他摘下了厚厚的围脖和口罩,谢有盼才看到江南雨冻得通红的脸。
昏暗的灯光下,他突然发现了同样坐在角落的江南雨,不仔细看,几乎没认出她来。江南雨和一个女生蔫蔫地坐在和谢有盼对角的地方,呆呆地看着场上的人群。因为太远,谢有盼看不清她美丽的眼睛,只是感觉到这并不是曾经在学校门口笑得象梨花的那个江南雨。谢有盼的心骤然加快了跳动。但只是片刻,他就意识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象江南雨这样美丽的女孩子是不可能没有人邀请跳舞的,除非是不方便。谢有盼左右看看,不少男同学都向对面的角落投去了隐约的目光,却无人起身。谢有盼想起父亲被定为“右倾”时自己在学校遭受的白眼,一股侠气陡然冲上了脑门,坚定地站起身来,旁若无人地穿越了一片跌跌撞撞的舞者,直奔江南雨而去。江南雨发现了远处这个男同学正以坚定的直线方式朝自己走来,看看旁边,显然不是向别人走来的,她紧张得手足无措了。这个男生看着眼熟,又有些眼生,直到他在面前站定了,才认出就是那个找不到报名处的河南新生。
“嗯?”江南雨好象没听清楚。
“不要救我们……会连累你们……不要救我们……会连累你们的……”
“出什么事了?”
“谢有盼?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在这儿冻着呢?”
“北京法律学院的革命同学们,我们是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的坚决拥护者,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坚定捍卫者,所向披靡的革命组织‘支党护院革命公社’,现在向你们广播。我们已经夺取了反动组织‘土城革命支队’的桥头堡——学院广播站,现在让你们听听真正的革命者的声音吧……”
怎盼得见绿蝶翩翩舞,瓣瓣梨花?
谢有盼情知这个谎言并不成功,自己的舌头已经不太好使,估计脸色也不会好,刚挤出的这个微笑或许比哭还难看,她一定知道,刚从教室出来不至于冻成这样。
这是前所未有的风暴,这是惊天动地的浪潮。全国的报纸、刊物和广播,几乎全面出击,向全国人民发出了运动的呼喊。傍晚,学生们在收听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6月1日的广播之后,立刻欢呼雀跃了。学院宣传部和学生会立刻连夜召开了“土城革命支队”誓师大会,贺卫东任大队长。“土革支队”几百人冲进了正在召开学院党支部会议的校礼堂,将学院领导和党外教师一网打尽,纷纷捆了起来押到广场,新老两任院长都被摁在前面,接受“土革支队”的严厉声讨。这就是谢有盼和江南雨看到的一幕。
“组建革命委员会的事情,我们两边先放一放,这个时候我们要一致对外。这些初高中生‘红卫兵’到处瞎闯,连清华大学都敢冲,我们坚决不能让他们乱来,破坏我们辛辛苦苦创建的革命成果……谢老二,咱俩儿去和他们理论一下,在座的各位回去组织人力,要做好动手的准备。”贺卫东又把帽子戴上说,同时向谢有盼伸出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