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浮生劫

“你既然说粮食是俺们村先发现的,就还算讲理,你说有那么多粮食,俺不知道,大家可以一同去看,只是不能再动手。你们伤了俺们书记,俺们伤了你们几个人,大家扯平。你约束你的人,俺约束俺的人,大家把枪都收了,拿回去,咱们一起去那粮食处,不管多少,俺们村分你们点,让大家能多撑几个月,也算是俺们村的一份心……你们要硬抢,大家就往死拼,俺不能看着板子村人到嘴的救命粮食飞了,如何?”

刚走出一里地,老旦听到一群人追将过来,回头一看是钟文辉和一众愤怒的后生,手里竟然又拎着枪。老旦大惊失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扭头看郭平原,郭也是脸色煞白,几乎慌得坐在地上。

“你这个右倾应该没事了吧?一年多没动静了……”翠儿心下还是不无担心地问男人。

翠儿终于没有恢复过来。她干瘪而脆弱,如同村口被扒光皮的大杨树一样无可救药了,吃多少就拉多少,佝偻的身体也再不能挺直,浮肿虽然消了,头痛病却落下了根儿。好在郭平原调理了一些草药给她,说于性命无碍,只是苦吃的太透,着实硬挺不起来了。郭平原关照了翠儿,说翠儿不必再出工了。不去干活了,翠儿倒也乐得掺着老旦下地四处遛遛狗,这狗极通人性,十分恋主,别人喂的东西根本不吃。老旦给它起了个名:五根子,算是纪念战场上那个可爱的老乡娃子。

“解放,还是你带民兵打援吧,老桂只是个诈唬人的摆设,对方如果也带着枪,他可就肯定稀松了……俺看这事还得你来挂帅!”

钟文辉半个脑袋带着红白相间的脑浆飞到一米之外,将他身边的一个后生染得斑斑驳驳。那些后生见了这恐怖的情形,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扔下手里的枪,一步三跤地跑了。老旦低头去看钟文辉的脸,却只看见一只圆睁的眼睛,把人世间最为阴怨的眼神定格在其瞳孔之中了。

板子村大队召开了紧急会议。郭平原对东边的情况略知一二,认为要考虑全村老小熬过这个冬天了。谢老桂的民兵连即日起在村口设岗,禁止任何乞丐和流民进入板子村地界。重新盘点全大队的粮食和牲畜,做回当年老旦书记的办法,炼钢和水利再重要,也比不上种地!也比不了活命,幸亏老旦当年没有全面执行公社七分钢铁、三分田地的指示,否则这个冬天都过不去。往好处想,估计这次饥荒和旧社会,冬天过了,国家的赈济就可以到了。

谢有盼的高中成绩依然惨不忍睹,在班里的名次是倒数,当然这个成绩父母是一无所知的,而他以前常常临时抱佛浇,看上一个星期的书就能考个好成绩。他偶尔会起了去当兵的念头,可如今共和国的周边并无战事,即便有也是一打就停,说不上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于是他的苦恼还在继续,县城里这方天地周而复始的那些事情,也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了。县里储健书记都被关进了农场。学者型的刘校长也因提出“三抓、两抓、双让路”(抓教学秩序、抓教学质量、抓课堂纪律、抓食堂、抓劳逸结合,劳动与社会活动为教学让路),而被扣上“右倾”的帽子,调离学校。有几位教自己的老师也被打成了右派,也不怎么专心教学了。还有什么奔头?还谈什么前途?与其在高中混日子,不如回到家里照看父母。谢有盼思虑再三,办完了休学手续,打起铺盖卷儿回了板子村,却没想到这一回来就是三年。

“咋的?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九袋粮食不是讲好的么?你们还不满意么?”老旦强按惊慌问。

“要是还在部队,你的命令我自当服从,可你我都是复原的农民了,也就不听你这套了。啥军衔不军衔的。俺也从没把这玩意当回事儿,不当吃不当喝的,这个时候你不也球的饿的浮肿?粮食是你们先发现的,这话不假,俺们村也不赖这个。可是如今你们村儿和我们村都饿死这么多人,大家都只差半口气了,也要讲个见者有份吧?在朝鲜咱们潜伏的时候,一个冻土豆一个班分着吃,也不论是谁的……哦,你没熬过这日子,一场仗就光荣回国了。再说,粮食是在山沟子底下发现的,是咱两个村的交界所在,要按当年鬼子的辖管,那个地方还是俺们村的地界儿。俺带人来拿当年没打扫干净的战利品,这是天经地义吧?俺原本只想带几个民兵过来,可乡亲们饿疯了,拦也拦不住。你既然出头了,就请你这老首长给个说法,从咱老战友的情分上、从无产阶级团结互助原则上,你就给俺们西堤北人一个说法。粮食或多或少俺们是要拿点走的,能熬过初春就行。听说你们郭书记讲了:那些粮食板子村自己都不够吃,西堤北村饿死多少他管不了。俺当年听了你的话,伤好之后就参加了革命队伍,也就是为了早点打完仗,让咱河南乡亲们早日踏实下来有口饭吃。如今那山洞里明明是沉甸甸的四十四麻袋麦子,一百五十斤一袋,六千多斤的救命粮,你们就宁肯吃个囫囵饱,而眼看着俺们西堤北人全村饿绝?见死不救?”

西堤北钟文辉之死,被那几个吓傻的后生描绘成了老旦的开枪神速——没见老旦拿枪,子弹已经爆了钟文辉的脑袋。西堤北人放弃了武力挑衅的想法,同时也放弃了生命。开春的时候那边传来消息,全村人已经饿死八成,剩下的人拢在一起,蹒跚着走出了西堤北,下落不明。后死去的人都没人掩埋,各家各户都坐着躺着大小不一的尸骨。路过的人推开一户人家,只见四具白骨整齐地躺在炕上,衣服或许是被人扒掉了,连一块布都没有留下。在屋子里的四面墙上,有人用炕灰写满了几十个字:惨!

“苏修咋那不是东西哩?这不比上地主恶霸了么?不晓得咱国家现在日子紧?再说咱都和他们翻脸了,欠他们几个年头,他们还能过来抢不成?”

“喊老天爷万岁咋了?老天爷不下雨,不让咱发现那些鬼子的粮食,咱早就死个球的了!”

“你要是有心保俺,俺就谢谢你了。俺当这个右倾分子也是为了乡亲们,乡亲们自会念俺的好,不会象斗土豪那样折腾俺。能留在咱村儿,当不当右倾没球啥分别,这个村官儿还是你来主持的好,俺身子骨不中用了,脑袋想事儿也跟不上你们的趟了……退下来也好……能歇歇了……”

郭平原也震惊了,可他大惊之下随即镇定。见谢国崖坐在地上血流满面,公社党委书记已经是一脸的不高兴,他忙上来推下谢国崖,喝令台下维持秩序。板子村的乡亲们惶恐一阵后,终于鸦雀无声。

“老旦,你他娘说话跟放屁一样,有没有点信用?”

袁白先生在狂笑声中紧蹬两步,向着台下的人群高高跃起。真难想象已经形容枯槁的八十老汉,竟然可以跳得那么高远。他仿佛在空中停了一瞬,如同被枪弹击中的鸟,就飘飘地摔下去了。台下众人惊声大叫,翠儿和一众乡亲忙扑向前接,哪里还来得及!袁白先生轻弱的身子在空中仿佛被风吹偏了,翻转了半个身子才落在地上,竟然没什么声响,也没砸起什么尘土。他仰面朝天,口喷鲜血,双拳紧握,一双怒眼兀自圆睁。翠儿挣向前摸到他的身子,手指所及,只片刻之间,老爷子周身便没有一丝热气了。台上台下哭的喊的登时乱成一团。乡亲们向前涌来,谢老桂忙让民兵拦住了。

郭平原再次强调了引水渠工程的重要性和政治目的,号召全体社员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等等,更要和袁白这样的右派划清界限等等。台下的上万群众早已经心灰意冷坐立不安。西河沿大队的党支书估计是受此惊吓,“扑通”一声栽倒在台子上。西河沿大队的社员们发出一阵惊呼声,刚刚恢复的秩序又陷入混乱。公社的领导见局面失控,忙给郭平原使眼色。郭平原心呼万幸,万人大会就此收场。

“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这一年夏天,豫北大地又遭遇了十年前规模的旱情,雨量很少。板子村几十条人命换来的引水渠工程变成了摆设。带子河在进入板子村之后就几乎断流,郭平原设想的“清水灌溉万亩田”的壮观景象,变成了一条十几里长的土沟。洛河的水也正如袁白先生所言,根本无法通过水库引向北面,因为地势落差太大,水库的汲水设备功率不够,就是抽上来,这点子水量还没流到板子村就被晒干了。村民曾经保留耕种的耐旱作物豆子和荞麦,都按照公社的命令换成了小麦,需水量大。没有水,板子村人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种子,很多连穗儿都来不及抽,就在烈日炙烤的大地里荒芜了。郭平原和谢国崖等首脑慌了神,带领着全村百姓日夜不停进山采水,可终归是杯水车薪,仅够满足村里人的生活用水。任凭郭平原带领大家在地里昼夜劳作,到了秋收,灾难还是出现了。板子村大队百分之三十的土地绝收,百分之五十严重欠收,只有两成土地达到了三年前的亩产水平。但总算还有粮食下来,郭平原意识到这是全大队人最后的救命粮,严令按照最低标准向社员提供,饿不死就行。

“哎呀晓得了,平原和俺早就合计好了,乡亲们也都知道,谁也下不了小手……”

“好大的招牌!是当年淮海战场上打李庄的老旦么?是第38军的突击营营长老旦么?俺觉得还是老旦好听点。”

老旦勃然暴怒,抬脚向郭平原踹去。郭平原早被吓得瘫软在地了,被他狠狠地踹出老远。郭平原身下淋漓的屎尿从裤管儿里流将出来,发出一股恶臭……

“老解放明知引水渠工程是我们公社的‘一号工程’,施工计划已定,不如期完工将严重破坏明年的春根生产和水库蓄水,却仍然故意指示各生产小组消极怠工,在几个大队中散布消极情绪和失败论思想。面对客观的、能够克服的生产困难,他不但不去调动广大革命群众的积极性,反而大放厥词,说反正明年不炼钢了,歇过冬天再开工不迟。这简直就是置公社利益和集体利益于不顾的破坏行为!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破坏行为!”

这时,中央开始在农村进行“清工分,清帐目,清仓库和清财物”的运动。板子村开始有序的进行生产和建设调整,恢复元气的乡亲们不敢怠慢,纷纷投入了新的生产之中。

“不行,俺们大队人比你们多,饿死的人也比你们多,这点粮食不够,至少给个三七?”

“这个?是真的么?”老旦从炕上跳了下来,抓住郭平原的手,象抓住了有根的手一样。

“明天万人大会就是做个样子,你在台上挨批千万莫当真。俺也得装模做样地批批你,也好让咱大队过了这关。要不公社天天盯着咱们,三天两头过来指导,到哪儿是个头儿啊!对了,明天挨批的还有袁白先生,他是公社点了名的,居然越过咱板子村大队给公社和县里写信,要求恢复田地给各家各户,要求水利工程永久停工,他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

老旦病倒了,这一倒就是多半年。郭平原懂得些赤脚医生的诊疗,说他没病,就是饿得久了伤了元气。他受伤的身子骨原本就脆弱,几乎半年没吃过什么肉,天天只有一点菜汤糠团充饥,身子早已经虚的一塌糊涂。老旦的生命力让郭平原万分惊讶,这几乎已经是一具熬干的油灯了,竟还能够仅凭几口粥就能够继续喘气。在经历了西堤北那次死亡的惊吓后,郭平原骤然对老旦产生了巨大的敬意,并萌生出一种迷信式的崇拜,认为钟文辉的那一枪之所以没要自己的命,并非是那只枪的问题,而是老旦的煞气保佑了自己。他从亲戚家牵来一只三个月大的黄狗,送给老旦看家护院以表心意,老旦欣然接受了。郭平原似乎顿悟了一些事情,也不再象从前那样计较权力得失了,说话也和气得象个老妈子。公社对抢粮事件的调查也被他挡在外边,对老旦新的批判会,也因为他的保护未能召开。村民们对他的尊敬嚯然提高,觉得这人已经变回了多年前那个给八路推车的乐呵呵的小平原子。

“我们书记带人走别的道儿了,这边俺说了算。你招牌既然亮了,俺在志愿军里官没你高,战功也没光鲜,可也是负伤残废下来的,跟你一样也瞎了一只眼。乡亲们发现了粮食,不得不出来弄回去点。咋地,咱俩个算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了,要为这点粮食开枪?”

“不管这些了,不能让西堤北的人把粮食抢了……这么办!让老桂赶紧带人去打援,把枪都带上,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朝人打!剩下的人去抢东西,粮食留下……武器也要,拿回来交公。”

老旦一听说有粮食,肚子里立刻翻江倒海咕噜不止,一股酸水从胃里翻出,竟然干呕了起来。有盼给他喝下一口冰凉的雪水,老旦就突地显得精神焕发了。村子里已经饿死两百多人,这点食物勉强可以让剩下的人挨过严冬,但要是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扑过来,板子村也就剩不下什么了。

郭平原话语温馨,象老旦知心的战友。老旦闻听便松了口气。

“他们敢打咱村儿书记?”老旦勃然大怒。

打援抢粮行动比老旦想象的要难得多。对方竟然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枪!老旦只带了三十多个民兵,二十几只步枪。面对着人家七八十条枪,真的有些头痛,真不知他们如何藏起来这么多武器的?老旦把三十个人分散在路边的山头上,都隐蔽好,没有他的命令不许露头。见西堤北的人马浩浩荡荡地过来了,黑压压一片,前面几个拎着枪左顾右盼一脸悍气,一看就是扛过枪的。老旦心里毛了一阵,倒不是自己害怕,而是担心民兵连这些从没开过枪的笨蛋被吓得尿裤子。眼看着对面的人近了,老旦撑了口气,拿过一只三八大杆,站起身来朝天放了一枪,然后慢慢悠悠地起来说话。

这是谢国崖的婆娘的诗,袁白先生竟然过目不忘,从缓地背了出来。全场鸦雀无声,人们不知道袁白先生念这个做什么?谢国崖怒火中烧,可却不好发作。台上在座的领导也不知道原委,听这首诗是在夸耀运动,一时都神情迷惑。袁白先生继续说道:

人群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搅得乱哄哄的。一阵大风突然从台下掀起来,吹起的砂土迷了谢国崖的眼。他想用手去揉,可顿然觉得这不是副书记的风范,在公社领导面前可不能丢了脸面。于是他就这么强忍着,一边狠狠瞪着血红的一对眼睛,一边咬牙切齿地厉声批判。可他那对眼睛偏偏不争气,无法忍受那火辣辣的疼痛和主人强烈的感情冲击波,它们发干,发酸、发疼,发胀。眼皮下面似乎被人塞了煤渣,浇了辣油,一眨就感觉到眼球和眼皮的强烈摩擦。终于,谢国崖再忍不住,腮帮子一抖,两行酸泪哗哗淌了下来。

累成吐血算个鸟。

老旦突然觉得一阵疼痛从体内泛起,心脏象是被一只利爪穿过胸膛死死攥住了。刹那间他感到天晕地旋,眼前白花花的泛起一汪大水。水光里,有盼正和几个年青人跑来,他们瘦弱得同水沟中的蒿草,飘飘呼呼地靠近了。老旦眼前终于变成一片漆黑,重重地栽倒在地。

白旗灰旗全滚蛋,

“俺们也不够,多了没有,要不就在这里打!”

“那九袋都是被压在最下面的,早被雨水泡了个透,都他娘的发了霉风了干。看上去没事,手一捻就是灰粉,刚才俺们村几个后生吃了,现在就吐白沫了。你们做的够狠,一颗好粮食都不给我们,逼着老子来抢!”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们这样做与自绝于天何异?俺老汉被土匪打过,被鬼子打过,被国民党打过,为了乡亲们,老汉都可忍辱负重。可熬到新中国了,如今竟要被你这样的癞毛恶狗欺凌!天下初定即萌大变,连你这种无情无义无廉无耻之徒都可庙居高位,枉自骄横,肆意嚣张!你这只忘眼狗,当年你冻倒在村头,不是老汉我的一碗黄酒,你个球的早曝尸荒野被野狗叨了……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根球毛你就能当拐棍儿……咳!再这样胡搞下去,老百姓的命还要不要?老百姓帮你们把天下打下来,有田地的舒坦日子没过几天,这田地又被你们收回去,如今快荒废光了,农具都被烧成铁圪塔,作孽啊……如今还不赶紧筹划着怎么保住明年的春耕,保住乡亲们的性命,却还在这里放肆!还在这里折腾就要入土的老汉我?还要在这里折腾已经残了的革命功臣老旦儿……王八操的!老旦儿是为了保咱乡亲们的性命,是为了不让咱村老百姓挨饿才要求停工的,这样的功臣却被你们这帮阴险毒辣的小人坑害……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亩产一万斤、二十万斤?粮食多的吃不完?统统他娘的放屁……群魔乱舞瞎鼓吹,跳梁小丑乱世魁!老朽百年时世勘透,却不曾料想如今竟荒唐至此?老朽无妻无子无亲无朋,乃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此生再了无牵挂。俺老汉横竖要死个球的了,与其被你们这帮豺狼疯狗乱咬死,在这新中国饿死,不如痛快一些!哈哈——哈哈!痴人哪——老汉就此去也——”

“日你妈的,动起手来你一颗粮食都吃不到,他们有五六个老兵,那个疤脸一个人就能屠了你们这帮鸡鸡娃。他当年是俺手下败将,可老子如今少了条胳膊,少了几根肋骨,站都站不住,早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被西堤北村打伤了腿,还在粮库那边。”

抢回来的粮食救了板子村人的命,剩下的粮食虽然也有些发霉,但都被大家煮熟吃光。挨家挨户都分到了极其少量的粮食,就这么将就着捱到了第二年的春夏之交。西堤北村又派人来交涉过两次,但是粮食已经一粒都不剩地分给各家了,此后,西堤北人就再没来过。

在板子村人即将吃完最后一粒米的时候,国家的赈济粮终于到了公社,再分到各个大队。劫后余生的人们已经连欢呼的气力都没有了,只顾嚼着几乎已经忘记味道的麦粒和大米。饱吃一顿之后,便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哭了一阵,便开始有人喊“毛主席万岁”了,于是所有的人都喊起来,直到把干哑的喉咙都喊破了。此时艳阳高照,无风无云,天却突然下了雨。人们一下子禁了声,纷纷抬头看天,只见那雨下的密密麻麻,一根根小水柱直垂到大地上。村民们煞是觉得稀罕,连连称奇了!这难道还不是福兆双至的好日子么?不少人伸出舌头去尝。有人说这雨是甜的,有人说这雨是涩的,鳖怪说都不是,是一口的血腥气。不管怎样,村民们都觉得这雨毕竟是老天爷的恩惠,似乎可以看得到那绿油油的庄稼和蔬菜了,老天爷毕竟还是给大家留了一条活路。

“中!就俺你说的办,你的人也把枪全收了。把枪全收了,二喜子你们把枪都带回村里去。粮食不管多少,咱四六分!”

“西堤北的人么?停下!请书记出来说话,俺是板子村的人,叫老解放。”

革命阵地红旗招。

“这是你婆娘的大作,比你还有些才情吧?累成吐血算个鸟?卫星放个满天飘?放你娘的狗屁……你们可有良心?寒冬腊月让大伙在泥汤子里一泡就是一个月,乡亲们不止是累得吐血,脱肛的、伤力的、手指脚趾冻掉的,一半还要多!连满清的县太爷都知道个爱民如子,你们却忍心这般残害百姓……你们这帮王八羔子,为事不奉天时,不考地理,不询民情,不纳明言,只知唬弄老百姓,只知道拿老百姓的血汗和性命去换自己的鸡?巴前程,一味倒行逆施,伤天害理……俺袁白不才,赶上个清末秀才,半世战火,苟且于世七十八载,自问一生未做亏心事,到死来却‘白旗’、‘右派’占了个全,真你娘的怪哪!可笑天下啊……”

老旦对此声音很是熟悉,此人已经毁了容貌,远看根本看不出是谁。他上下打量此人又矮又结识的身子,猛然想起了曾经放自己一马又被自己刀下留情的钟文辉,不就是西堤北村的人么?日子久了,竟然忘记这里还有个老冤家。

西堤北的人一拥而上,奔向那几袋粮食,人群拥挤着,践踏着,彼此阻止着,竟然没人能到得了粮食面前。钟文辉等人想拦,早被百姓们推到了一边。谢国崖等人早已把那三十五袋粮食搬上五辆板车,一溜小跑往板子村推了。老旦和郭平原断后。老旦回头看了钟文辉一眼,见他已经淹没在那饥饿的人群里了。

父亲的状态比谢有盼想象的要好,至少身子骨并未憔悴太多。母亲也适应了灾难,见了自己依然有说有笑问长问短。村子里的变化就大了。拆掉了不少房屋,砍掉了除村口大杨树外几乎所有的树木。一条深约两米,宽约十米的倒梯形引水渠从板子村的南边延伸向西南,带子河的水流已经被改道流入这条沟渠。那么多熟悉而亲切的叔叔们已经死在去年冬天的水利工程上,引水渠的北面是一个山坡,那上面几十个墓碑密密麻麻,周围荒草连绵。

“那咋办?咱再来个庇护?解放啊,别犯迷糊了!前年他就是右派了,还不消停,这会子不整他整谁?你先琢磨让自个过这一关吧,就别操这淡心了……俺心里自有成算……”

“明天的批判会咋个说法?是你主持?”老旦的口气松软了。

“袁白先生?他咋也不和咱商量一下?快八十的人了,哪儿再经的起一斗?”

袁白先生的腰杆仿佛都挺立了起来,在高台上颤巍巍的屹立着,刹那间又象当年的先生了。他就如此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干瘪的腮帮子一鼓一翕的,象是风鼓的皮囊。

如今父亲又被打倒成破坏革命生产的“右倾分子”,并被就地免职,父亲曾经带来的荣耀正在谢有盼的心中消磨殆尽。父亲啊,你为何如此不识时务,要反对建造水利工程?非要和公社对着干?你为何就不能主动走在革命的潮头?谢有盼的天空如干旱的大地般彻底迸裂了。曾经为之自豪的两个精神支柱都土崩瓦解了。他不再和同学们交流朝鲜战争里的故事,不再主动和同学们提起家庭的状况。恍惚中,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充满鄙视,甚至充满敌视。有一个同学无意地提起朝鲜战争中去了台湾的中国俘虏,他就认为是别有用心,一拳把那同学打得满脸是血。

袁白先生勃然大怒,全场大为惊讶。这老爷子在日本人和国民党面前也不曾如此哪!这是怎么了?上次揪他做“白旗”,他不还高高兴兴的么?怎么今个儿突然变脸了哩?难道郭平原与谢国崖没有和他打好招呼?谢国崖是咋的了?在公社书记面前要露头,勒不住自己的嚼子了?

“日你妈的,俺们村的几个人刚才已经饿死在粮食边上了,那粮食宁可饿死都不能吃……日你妈的!饿死,毒死反正是个死,老子先拿你来垫背……”

“那不成!咱毛主席说一不二,说话算数,翻脸归翻脸,人家当年也帮过咱们,不欠这个人情。咱也省着点,别让党中央毛主席为难……”

“赶紧闭上鸟嘴!你这是什么思想?还想不想活了,除了毛主席,你还敢喊别人万岁?”

“粮食一共是四十四袋,把边上那九袋给他们,剩下的赶紧搬走!”

“平原呢?”老旦突然觉得诧异,为什么不是郭平原回来找他。

老旦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全靠一口硬气撑着,好在有盼每天都能够弄回点食物,勉强能在每个早晨睁开双眼。有盼顽强的毅力显露出来了,去年掉在田间的麦粒儿,撞在树上摔下来的麻雀,总能弄一点,他甚至还在山里抓住过几只野兔。儿子的本事让老旦和翠儿感到欣慰,老旦觉得有盼天生就是侦察兵的料儿,而翠儿只觉得这个儿子是家里最后的希望了。

“原来你去了42军,你们还替俺们解过围哩!客套话吃饱了再说,既是一家人,说话就不用拐弯了。老钟,粮食是板子村人先发现的,理应有个先来后到,你们打了俺们村的书记,现在又带着百十条枪过来,俺就带这么点人和你们讲个道理,还是占地方的吧?按当年军衔,你是我的上级,按照现在的军衔,我是你的上级,现在命令你们放下武器,也不为过分。”

“是哩,党和毛主席想着咱哩,没让咱也饿死。”老旦和着翠儿。

在秋天的第一场凉雨落下时,恐怖的饥荒如同恶魔般降临大地。

老旦这时看清了他手中的枪,竟然是一只崭新的三八大杆儿,估计是从洞里刚掏出来的。郭平原腿上哆嗦着,因有老旦在身边撑着,硬着骨头反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