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顶多二八开,真按你说四十四袋粮食,你们拿九袋,那也有一千三百多斤粮,够你们顶一阵子了。”
食堂关门了,也关闭了乡亲们的希望。公社与大队的号召已毫无作用,喇叭里仍然在喊着“形式大好”,各家各户却在严寒与绝望中在大地上寻找最后的食物。一场大雪把他们最后的这一丝希望彻底掩埋,万物皆被盖于白雪之下,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钟文辉的理直气壮让老旦心里发虚。西堤北人如果没有粮食救济,必定厄运难逃,从去年入冬他们就断了粮,已经有不少户人死绝了。他说的粮食数量和谢国崖讲的差了一半,郭平原的说法此时也无从考证。钟文辉和自己交往虽然不深,却渊源极深,此刻开枪是万万使不得的,但是两边都饿得要疯了,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钟文辉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手脚抖若筛糠,鼻子里竟然“呲”地冲出一股鲜血。他猛地拎起枪来,极其熟练地拉开枪栓,那是老旦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钟文辉的枪闪电般指向郭平原,老旦都来不及说话,他就勾下了扳机。
“公社会有安排的!”老旦宽慰着女人,可自己对这点也是不大确信的。
老旦震惊了。认识袁白先生这几十年,竟不曾发现老汉有此风骨!村中凡有大难,都是这老汉挺身而出,冒着生命危险去交涉,保得村民与之相安。土匪绑过他,鬼子踹过他,国民党打过他,老汉也不曾寻过短见,如今竟然那么决然而去,真个让人匪夷所思……不觉间,老旦已是泪如雨下。他擦了把脸,伸头朝台下看去,老爷子的尸身已经被民兵们抬起,如同拎起几节断了筋骨的竹竿。黄土粘在他黑色的长袄上甚是醒目,他那花白胡子上血红一片,也粘着污浊不堪的灰土。
“爹……”
浩浩荡荡的人流把板子村宽阔的村口挤得如同紧扎扎的鸡棚,连深冬的狂风都吹不透。老旦和一众右倾书记或村干部被赶上连夜搭起的高台,在忽大忽小的喇叭声中接受批判。一阵北风吹来,那临时搭的台子在吱吱呀呀地响。台下的乡亲们冻得呲牙咧嘴,台上的右派们表情木讷呆如木桩。老旦穿着厚袄,挺着身子站在中间,双目只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天地。他的一只袖管被风吹得飞起,打在身上发出扑扑的响。翠儿就站在他眼皮底下,一动不动地抬头望着自己倔强的男人,望见他脸上刀刻一样的皱纹在微微抽搐。袁白先生又穿上了被打了黑八叉的“右派”服,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纷乱。老先生早已经习惯了被立之高台,干脆就在那里闭目养神了。
钟文辉回头看看饿得摇摇欲坠的乡亲们,自己也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听到粮食这个字眼,胃里哗啦啦地就泛起了胃酸,引得一阵剧痛。老旦的建议算是给自己面子了,为这些粮食开枪,后坐力都受不了,人更是打不着,况且开枪抢粮的罪名,早晚逃不了公社的追究。
“人都饿疯了,天王老子来了又怎样?平原刚上去和人理论,腿上就挨了一耙子。”谢国崖想起西堤北人的凶样,似乎还心有余悸。
食堂里再没有说笑声。人们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等在食堂门口领一碗稀粥。饥荒来得如此之快,犹如闪电击中原野。公社的赈济粮遥遥无期,能吃的都吃了,农作物的杆茎都被做成了菜团吃光。牲口们更是严重缺食,站都站不起来,连交配都没了兴致。最能吃喝的牛和骡子先被杀了,然后是马,然后是猪和羊,最后是不下蛋的鸡和奄奄一息的看门狗。谢国崖组织大家四面出击,将板子村周围所有的野狗,野猫,黄鼠狼,耗子,壁虎,麻雀,蝗虫,知了,蚯蚓,蜻蜓等一切可以煮熟的活物尽数捉来,统统变成村民们果腹的食物。与此同时,谢老桂带领一只队伍,将荒野上能够食用的玉米杆子,野菜,野草,榆树叶子也都拔得精光,或晒成菜干储存起来,或进行粉碎与糠拌在一起。可这些不顶料的东西并不能撑过冬天,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袁白,你身为右派,非但不思悔改,不向组织汇报思想,反而屡屡越级写信攻击咱们公社伟大的革命生产事业,在大队中散布失败革命论,你到底居心何在?”
万人批判大会如期举行。
“对了,告诉你个信儿!是我从朝鲜回来的老战友说的,他也是被美帝俘虏的,后来交换回来了。他说有根儿他们部队的人应该都在台湾,你儿子既没有死讯,又没被交换回来,那就说明被留下了,应该就在台湾的战俘营,八成还活着哩……”
老旦的眉头舒展些了。郭平原或许更适合在这个运动不断的年头给板子村掌风使舵,自己当兵打仗是好的,干这个不成。即便成了右倾,那也是路线错误,结果会怎样呢?自己的军功还在,组织上不至于让自己没个着落吧?
这春天仍旧是冷。《人民日报》的元旦社论提出,在六十年代的第一年要做到开门红、满堂红、红到底,要在全国“大好形势”下进一步推动“大跃进”的高潮。可板子村的情况却是开门就喊饿,满屋子都是饿汉,大队的米仓很快就要见底了。老旦看着报纸心中疑惑,怎么?全国还是形式大好?饿死这么多人的事情不值一提?
“管球的哩!有事没事俺都活过来了,他们不能让俺饿着吧?”
“就你积极,你快饿死的时候,也没见谁稀罕你的死活……”
“翠儿,这就是咱的社会主义么?拿着枪指着乡亲们干活?劳动人民不是当家作主了么?这就是俺拼命打下的新中国么?”
“谢副书记,你别哭么?大家都是一个大队里混的,你也算大义灭亲了。咱老旦书记犯错误了,以后俺们板子村大队就指望你了!你放心,没人给你捅黑枪,你可别因为心里憋屈哭天抹泪的,那可咋个革命哩?”
“一耙子就把你们打稀松了?球毛的!把民兵连的人组织起来,马上出发。但是有一条,粮食抢回来谁也别动,大队必须管起来,挨家挨户分配到了,这个你晓得么?”老旦语气如霜,一脸看不起他的表情。
袁白先生正在台上站着打盹,突然听到谢国崖这一声斥问,一激灵醒了过来。老先生看着故作严厉的谢国崖,竟然呵呵笑了。
“是钟大头啊?你个球的没死啊?没死你不来板子村寻俺?你这伤不是在淮海负的,俺没拿刀砍你的脸,你是在哪里光荣的?”
谢国崖在台上用力把手挥向下方,仿佛凌空朝老旦劈过一刀去。众乡亲听他说到“反革命”这个词,俱都“咦呀”一声抬起头来。四个大队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向主席台,仿佛在寒冬腊月看见一只脱毛狗般的惊讶。那面儿上那么忪憨的一个人,竟能嚼出这么恶毒的话来?公社和县工作组只给老旦定了个右倾,你谢国崖个球的咋了给人家长衔了?板子村人对此很是不齿,故意用最大的声响在脚边吐下一口浓痰。更有一些后生拧着身子放出若干个响屁,夹杂着几只被乱脚踢得四散奔逃的狗的狂叫。
“西堤北村咋办呢?村子都空了!”翠儿问道。
鳖怪那宏亮尖利的嗓子喊起,伴随着一块砖头飞上高台,正中谢国崖面门,谢国崖登时一脸花,仰面栽倒。
钟文辉低头叹了口气,他知道老旦在这个村,从他回到西堤北就知道,可却从未想去找他,他受不了在老旦面前低三下四的那份罪,不就是早投降了几天么?就比自己官职高了。如今才感觉到,面前这个人虽然已经残破了,却仍然有一股刚硬的军威,不是自己硬撑着一口气就能压得住的。钟文辉向后面挥挥手。西堤北人并不发表意见,在他们看来三七开和二八开此刻区别不大,赶紧去拿到粮食,干嚼上一捧麦粒儿才是正经。于是www.99lib?net他们很听从钟文辉的话,只一会儿就把枪捆成了垛,装上车拉回去了。老旦让谢老桂也把枪都收回去。谢老桂有些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老旦轻声怒斥到:
西堤北的人群听了枪声,都愣在了当地,不少人慌得哗啦一声就散了,前面几个反应很快,瞬间就半蹲做好了射击准备。听到老解放这个响亮的名字后,他们叽叽喳喳说成了一团。一个和老旦年纪相仿的人站了出来,身子胖墩墩的,他的半张脸几乎没了,连眼眶都看不全了,好象是曾经被活生生撕去一块似的。老旦一见就知是炮弹弹片的创伤,自己大腿上也少了这么一块。此人站定了说到:
煎熬的日子开始了。谢有盼的性格在痛苦中变得孤僻而冲动。他对锻炼身体和研究拳脚的兴趣课,对烟卷和菜刀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学习的兴趣。他对县里发生的各类政治事件关注异常,时常以共青团员的名义要求参加对五类分子的批判和声讨,怀着复杂的心情在学校中冲锋陷阵。由于家庭成分问题的影响,加之自己不学无术,谢有盼的初中竟然上了五年,到了1958年,他十九岁了,才将就过关进了高中。县一中的恶性斗殴事件总有他的身影,他往往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后积极地参与,最终成了挑动和策划斗殴事件的罪魁祸首。原先在校内称王称霸的高干子弟们,面对这个穷乡僻壤来的国军右派分子的后代,终于望风而逃。谢有盼曾经瘦弱的身躯如今肌肉隆起,曾经温和的眼神如今寒光四射,菜刀和香烟是他最好的伙伴,与人谈得来就递上香烟,三句话说不拢就可能拽出菜刀。在第一次将一个高干子弟砍出鲜血的时候,谢有盼哭了,谢有根啊,你给弟弟留下了什么样的耻辱?要他用血的暴力来换回心中的尊严!父亲啊,你给儿子留下了怎样的伤痕?连提起你的名字都可以让自己感到难堪!
公社给老旦下的处理决定非常简单:就地免职,责令悔改,向组织按期汇报思想,继续参加公社劳动。公社同时正式公布了任命郭平原为大队书记,谢国崖为副书记,谢老桂为民兵连长的决定。公社领导批完了,各个大队开始批。各大队的领导班子轮流上台严厉声讨。郭平原和谢国崖是板子村大队的代表,二人仿佛年轻了十岁,在大会上以不可思议的激情和口才,对老旦进行了全方位的口诛。两个前天还仿佛不共戴天的政敌,在打倒老旦这个共同敌人的舞台上,成了穿一条裤子的阶级弟兄,连在台上的老旦都叹服不已。耗子为了进伙房,给猫做了伴娘,自己咋没有发现这种端倪哩?郭平原的发言虽然措辞严厉,但是全是喇叭里常听到的套话,乡亲们并没有什么动静。而新上任的大队副书记谢国崖的发言就不一样了。
鳖怪的婆娘也有一把好嗓子,她这一喊,全村人几乎都听见了。谢老桂的婆娘见男人吃亏,伸开十爪就朝鳖怪婆娘抓将过来,乡亲们把她们拉开了,说要打也吃饱了再打,省点力气还要种地哪。
共产跃进新生活,
卫星放个满天飘。
人民公社力量大,
“活过来了……托主席的福啊!”
老旦看着女人一天天萎缩下去,看着曾经强壮的有盼儿瘦成了皮包骨,看着自己魁梧的身影变成了虾米一般的细弓,看着全村男女老少都变成了饿鬼,他心中浮起从未有过的恐惧: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落得比旧社会更加凄惨?在他的有生之年,虽然有着无数饥饿记忆,可是这样家家户户都挨饿、连讨饭都无处可去、饥饿到让人绝望的大范围的饥荒,还从来没有遇见过。土地产能较好的板子村也死了那么多人,那黄泛区的百姓如何能够挨过这个冬天?
鳖怪高亢的嗓门放声大叫了。
“没事,俺把粮食都藏好了,饿不着你了!”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鳖怪个头虽小眼神却好,远远看见谢国崖的糗象,大喇喇的就嚷了出来。他们折腾自己的袁白大叔,自然要出头捅一下。板子村人由衷地附和着。谢国崖见众人并不买自己的账,就把唾沫喷向了袁白先生。
“我日你妈!”
“轰!”
自哥哥在战场上杳无音讯后,谢有盼几乎为此颓废了好几年,担心、恐惧、无助,种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情感压迫着他,让他伤心不已。可当他得知哥哥被敌人俘虏一事时,心中那个光辉勇敢的哥哥形象顿时坍塌了,所有的情感都直接变成愤怒了——你是一个无产阶级的光荣战士,伟大父亲老旦的大儿子,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万岁部队38军的英雄士兵,你怎么可以投降?被俘虏?而且怎么能够向不堪一击的南朝鲜部队投降?你简直就是叛徒!你简直就是卖国!谢有盼也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如何就不见你大发雷霆?你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如此懦弱,如此没有血性?你在38军的光辉战绩几乎被这个不争气的哥哥给抹平了,这给你带来了多大的名誉损害?你为何还可以舔着脸一次次去军队打听他的消息,不觉得丢人现眼么?你这个不争气的谢有根,没有给咱家带来一丝荣誉,却带来了巨大的耻辱,你根本就不配做老解放的儿子,也不配作谢有盼的哥哥!他自觉在县中学里已是抬不起头,原本乐呵呵的一个好人缘,如今变得走路都要溜边儿。
“大家的粮食都是一样的,都是发了霉的,回去得煮过才能吃,粮食本来就是俺们村发现的,现在给你们就算是救星了,你们还挑三拣四,早知道一颗都不给你们……”
“是俺主持,所以才来和你商量办法么!俺觉得公社领导下来弄这个批判会,也就是个严加整治的意思,不是冲你个人来的,只不过想让几个大队收了停工的念头,继续赶工期才是目的。别的没个啥,莫非真的把你弄到东边的劳动农场去?那好吃好喝的,你还干不了啥,倒还不是不便宜了你?在咱村子里挨批,批完了在咱村子里养着,比哪都强……”
郭平原的巧舌如簧终于打动了老旦。老旦原本就对自己的政治敏感性毫不自信,他早已在一波波的运动和指示中晕头转向。对于到底是不是郭平原搞的鬼,自己只是猜测,公社领导只给下了决定,并没有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今郭平原还上门来撇清,自己着实没了主意,看来事情还是坏在自己身上。
“哎呀,俺还骗你不成,都啥时候了,俺还和你来虚的,咱们都是拿过枪的人,这些事儿上连着心哪!别人说,俺就多了个心眼儿……他只要没死,早晚会回来的……”
西堤北的援军和板子村的打援队伍汇到了一起,踉踉跄跄地奔向发现粮食的地方。粮食已经被郭平原等人搬出了山洞,的确有四十四麻袋,都打开了在检查。见两边的人涌了过来,郭平原等人有些慌乱。老旦说明了原委,也和郭平原说西堤北那边是自己的老战友,多少得照顾一下,否则打起来也占不了便宜。郭平原看着西堤北人血红的眼睛和前面那几个恶汉,也有些怕了,就向谢国崖说到:
河南大地出现了严重的粮缺,板子村也未能幸免。去年冬天,大炼钢铁的劳动力远远多过种地的劳动力,而前一阵子全体社员都奋战在水利工程上,粮食播种误时,灌溉不足,秋播面积不及往年的二分之一。春天至夏初,豫北又遭遇了旱情,粮食出现大面积倒秧,秋收实际收获的粮食仅仅是头一年的一半,牲口总数也由于一年来放开了宰而剧减。公社已经责令,各大队把明年的粮种提留出来,宁可冬天吃糠咽菜,也不能动种子。公共食堂的饭菜质量和数量一日千里的下降,原来可以吃个愣饱,剩下的喂猪,现在竟连个半饱都是奢望了。那锅里一星期都不见有几块肉,民兵们在食堂监督着社员们吃饭,谁的碗要是没舔干净,少不了一顿臭骂。据东边来的一个乞丐讲,豫东早已经陷入饥荒,地面上一点活物都没了。他们大队为了炼钢和修水利,地就跟本没种,反正公社说粮食多的吃不完。如今不少村子已经饿死过半,这乞丐来自信阳,说他们那地方死尸遍野,整村整村的死绝。整个信阳看不见一粒粮食,却到处是荷枪实弹的民兵,不许任何人出入。他是饿晕了,被当成死尸扔进坑里才跑出来。老旦塞给他一个馒头,问他知不知道信阳彭家湾的长台村怎么样,乞丐说早已经死得精光了,而且不知是谁放的大火,诺大的一个村子,早已经夷为平地了。老旦默默地回忆着,那是当年死在他怀中的五根子的故乡。
袁白先生的预言总会成为现实,这最后一次也不例外。
雪化开的那天,饿得浮肿的谢国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村里人在山里找食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日本人当年的一个物资储备站,它埋在山坡上,下雨冲下的泥土掩盖了多年。那里面有不少武器弹药,还有几十袋粮食。不妙的是周围的几个大队已经全知道了这件事,西堤北大队的人那个时候碰巧也在山里。板子村的人和西堤北的人只看了个大概,就已经在那里大打出手,双方一动手,打人的和被打的就都倒地不起,两边都跑回来搬救兵。谢国崖和郭平原一致认为,这是板子村人活过今年的唯一希望,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回来,而且此事非老旦不能处理。
“我操你妈!”
“哼哼,和你一样,你是38军,老子是42军,咱前后脚去的朝鲜。”
百年不遇的饥荒!
“国家的粮食最后不还是到了么?党中央还是惦记着咱们哩……”
“老天爷万岁!”
带子河边观人潮。
原本应该清脆的枪声变成了象是小钢炮的声响。火光中,三八大杆的枪栓和座头等零件被炸飞,稀哩哗啦的砸碎了钟文辉的半个脑袋。老旦惊愕了一阵,方明白是那枪炸了膛,毕竟是多年前的老枪了,里面不知道是不是生了锈或是进了沙石。钟文辉是老兵,不可能不明白这点,只是暴怒之下早已经把检查枪支忘得一干二净了。
谢老桂狠狠地推搡了鳖怪一把,鳖怪猝不及防,坐在地上一个结实的屁蹲。鳖怪的老婆不干了,一个头槌将谢老桂顶了个仰倒,摔得他一身泥水。
“是咱们的人先发现的?有多少?”老旦喘着气问。
“没错,是谢老六他大哥先刨出来的,只是当时没想到里面有粮食……西堤北的人也上来刨,这才发现还有风干的粮食,二十几袋麦子,有点陈,但还能吃……”谢国崖几乎要饿得跌倒了,说话的时候手都在神经质的颤抖着。
谢国崖震惊了。他万万没想到袁白先生会来这么一下,立时张惶失措,硬撑起来的革命威风早已荡然无存,只两手空落落的呆立在原地。
板子村里起炉烟,
老旦咬牙切齿地说到。
“俺的命呦!你能不能赶紧把嘴闭上哪?还嫌你惹的祸小么?是不是社会主义不是咱老百姓说了算的,赶紧把你这残破身子保住才是要紧,别让人把话传了去……你被打成个右倾,现在不受别人这份辛苦罪,就算有福了。有空想想咱的孩子吧,不知道有盼知不知道这事……”
“公社号召咱村儿节衣缩食,富余粮食和肉、蛋、布匹尽量卖给国家。苏修催的紧,国家在紧着还债哩,听说周总理都已经不吃鸡蛋了……”
家家户户开始想尽办法私藏粮食,不再参与集体围剿生物和野菜的活动。猎物迅速减少,很快就灭绝在荒芜的田野,出去打食的人开始失踪,然后被发现死在回来的路上。他们饥饿不堪又体力透支,一个眩晕摔倒,就再也爬不起来。大队的集体生产活动终于名存实亡,郭平原和谢国崖的组织已经毫无效果。谢老桂的民兵队伍连枪都拿不动了,他们看守的救命粮也被监守自盗,偷种子的民兵们很快被公社抓到,组织下令枪毙。领头的是谢老桂的二堂哥,他被枪毙的前一天,老爹老娘因为吃得太饱而双双撑死。全村人终于意识到,所有人都在劫难逃,这个冬天就是他们的坟墓。
在新领导班子的督促下,板子村大队立刻又和冰天雪地作斗争了。村中男女老幼只要走得动的,全体出动奔向工地。经谢国崖提议,谢老桂率领民兵和公社的监督员们一道,用十几条步枪和几十根红缨枪来监督劳动,社员们终于怯懦而恐惧了,只强忍着冻裂的疼痛埋头干活。又有不少人倒下了,每天十三四个工时的沉重劳动,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社员们普遍出现浮肿,晕眩,皴裂,吐血,脱肛等现象。老旦被分配在鳖怪的右派小组里,不用下工地。这倒真是郭平原的照应,郭平原甚至把翠儿也安排和他一起。鳖怪的组员们对老旦照顾有加,只给他分配了烧水送饭的差使,冰天雪地里能围着个火炉子,也算是美差了。看着乡亲们拼死拼活的样子,老旦想起袁白先生说过的“俺老汉就此去也”的话,心里沉甸甸的,不过又觉得,老先生亮出风节愤然而走,未必不是好事。
老旦终于熬到了吃上正经的米面,从濒危状态中渐渐丰润了起来。大队里有了米面,很快又有了蔬菜,最后终于有了猪肉和鸡蛋。量虽有限,不过看来板子村的粗粮和鸡鸭很快就能跟上来,到时那日子就象是神仙过的了。有盼饿下去三十多斤,但是精力仍然旺盛,成了生产队的排头兵,饭量大如牛,半年下来长回去了,又是一条壮硕的好汉。
谢有盼回来了,老旦虽然高兴,毕竟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给儿子带来了不该有的耻辱。儿子不太说话,他能够感觉到那十八岁的身躯里几乎崩溃的灵魂。谢有盼三言两语就说明了休学的原因,老旦没有劝他,这天下都乱了套,想必学校也好不到哪里去。已经有一个儿子不知下落,自己也已经无力支撑家的重担,就让最后的希望留在身边吧。
袁白先生的死让板子村人顿感寒风凛冽。这村子里最明白的人撒手而去,这日子再不是随便熬熬,说几句俏皮话就可以混得过的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