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老旦和战友们一样,无法理解和接受新连长杨铁筠的训练方式。每天半夜的负重二十公里跑简直是恶梦,让刚刚痊愈的老旦腿肚子转筋,直欲口吐白沫了。多数战士都比他跑得快,好在有人殷勤地帮他背装备才硬挺过去。后半夜是以班为单位的爆破训练,把美国制的雷管和炸药用电线接在一块,然后拉个绳跑出老远,拧上钥匙就炸。这也不是老旦的长项,笨手笨脚的老旦要么接错了线,要么将雷管插反了,总之,统统不成功。倒是新兵娃子里有学过一点电工的,帮着这个班过了关。等到了半夜射击训练,老旦仍然不行。他从来没有系统地练过射击,打鬼子的时候只摸着大方向,可十枪不见得搂倒两三个,在大晚上的就更没准星了。年轻英俊的连长身背藏书网二十公斤弹药,连打十枪,三个十环,四个八环,三个七环。老旦也打十枪,两个七环,五个四环,其余的脱靶,老旦自愧不如,脸羞得象个柿子。杨铁筠连长了解过老旦的战斗经历,知道他刚从医院爬出来,很客气地给了他台阶下,大声地呵斥着哄笑的战士们:
大家齐声称妙,这办法也太绝了。不一会整个营房就泡在了一圈汽油里。弟兄们又把一堆汽油桶堆在门口和几个窗户下面,然后趴成一个小半圆瞄准,黑牛等人抱着一堆手雷猫在窗户下面,等着老旦的一声令下。
战士们站在车上大气不敢出,等鬼子的车队一过去,他们立刻狠踩油门拐上旁边那条路飞奔而去。上了当的鬼子恍然大悟,急匆匆掉头追来,但已被甩下了几里地。老旦指挥着装甲车奔着地图上的方向开去。按照计划,28军的两个营会在离机场八十公里的地方接应,然后掩护大家进入湖泊区。但在这路段中,至少还有两个鬼子的哨卡和一个团的鬼子驻军。
“可不可以先派两个排过去?”胡劲问。
杨铁筠带人已经在炸鬼子的飞机。守军和鬼子的飞行员正架起机枪往这边扫射,爬在塔楼上的战士们转过92式重机枪,居高临下打得营房象漏勺一样,几个战士干脆放平鬼子的一门防空高射机枪,用胡萝卜粗的子弹开始切割敌人防守阵地,几阵弹雨扫过,鬼子就没有了动静。
“我和六子上老刘的车。这次他妈的和鬼子拼了!”刚才摔断了一只胳膊的李克中咬牙切齿道。“老旦你在第三排,我在你前面。”
战士们全然不顾道路的颠簸,一气将油门踩到底,死人被扔下车以减轻载重。鬼子追兵由于要躲避横在路上的尸体而放慢了速度,几个拐弯之后,路开始变窄,有战士往山坡上扔出几颗手雷,炸倒了几棵树,鬼子的车队终于被甩远了。
“如果强攻机场,枪声肯定把旁边的装甲团招过来,虽然这是个不满员的休整团,但是一百多人开着坦克装甲车过来,我们的任务不但无法完成,而且跑都跑不掉,日军的电台再一喊,我们的撤退路线就会被安全封死。因此我认为,炸机场虽然是目的,但是必须先解决这个装甲部队的问题,甚至可以利用他们的车辆和武器完成这次任务。”
老旦这边得胜而归,并且伤亡很小,杨铁筠大喜过望。老旦站在装甲车的后座上,威风凛凛,颇有不可一世的得意。参战以来,他从来没有此刻这么惊喜和自豪过。两边的战士们欢呼着跳上汽车,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战士们也为两位连长出色的指挥而叹服,一时间,他们暂时忘记了自己是处在敌后一百多公里的中心地带,而几个方向的鬼子正增援而来。
老旦咬了咬牙,问道:“成不?”
问话的女孩叫瑛子,来过医院几次了。她每次到这里都会到老旦床前看看。照兄弟们排的座次,这帮女孩子里她的模样算俊的。而且她给医护人员打起下手来十分麻利,所以深得大家喜爱。她一边给老旦认认真真地卷烟,一边问着她感兴趣的话题。
“开火!一个也别让出来!”
医生放弃了。老旦和战士们围着姑娘的尸体放声痛哭,那个喜欢给瑛子讲故事的战士跪在她的身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然后将头狠狠地朝手术床的铁架上撞去,发出了狼一样的嚎叫。他胸前的伤口在痛苦中迸裂了,血喷在了瑛子苍白的手上,又粘粘地滑落在地上……
“……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并争取撞击日军防守的车辆,绕开坦克镇守的大路,从路基上冲过去。冲不过去就和鬼子近战,尽量削弱鬼子坦克和炮火的威胁,边打边跑,到达晁石湖后立刻进山。”
按照既定路线,他们在一个半废弃的村子旁边隐蔽休息,下午再继续前进。因为有纪律,所有的人都不许高声说话,大家都悄悄地吃着干粮和腌肉。四周都安排了警卫哨,派出去的几个侦察兵抓回来一个正准备强奸村妇的鬼子。这厮光着腚正要干活,被侦察兵大鹏摸进去一拳打昏在炕上,被扛在肩上抓了回来。大鹏用力过猛,鬼子的鼻梁撞在床角被撞歪了,说话鼻音很重。杨连长先是用日语对他一阵大骂,然后就详细地问了机场方面的部队驻扎情况和部队番号,说要把他送回去让其长官处置。晕头晕脑的鬼子以为是这个军官发现自己强奸百姓,特意派人去抓他回来的,慌乱之中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个详细,还一个劲说好话鞠躬。直到一个放哨的班长回来,不小心说了句中国话,鬼子才意识到面前的这队人马原来都是中国兵伪装的,立刻变得穷凶极恶,跳起来就大叫,老旦早有准备,赶紧用刺刀结果了他,让人悄悄埋了。
“别说话!他刚醒过来,让他好好养神,等血压稳定了,过几天再动弹,听见没有?你是叫老旦对吧?你们团长让我看你活过来就告诉他一声,你小子命真硬,必有后福啊!”
“四栓儿、黑牛、王老桂、柱子,带领大家各搬两个汽油桶浇在两个房子周围。其他的兄弟三面包围。”
杨铁筠顿时血往上涌,几乎要攥碎手中的望远镜。
车队继续行进。约摸过了半个钟头,天就朦朦亮了。果然战士们就看到了横在道路上的路障和一大群鬼子。
“嗯……老连长,只要我们那边没有课,隔几天我就给你送羊肉烩面来,我们学校的厨子就是河西的,听说你要吃,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羊肉呢?”
老旦朴实而周密的一番分析让众人刮目相看,看不出这个不认字的农民倒是有些军事方略。老旦接着说道:
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老旦又经过半个月的静养,身子虽然虚弱,但是伤口都已经愈合,而且可以四处走动了。他在周围找寻自己连队的弟兄们,和他们聊天抽烟谈女人,偶尔也锻炼一下有点萎缩的四肢肌肉。镜子里的老旦有些狰狞,有点象豫剧里的索命鬼,可他已不大以为然了,毕竟还有那么多人早已经灰飞烟灭。这里的生活充满了死亡和眼泪,进来的人都血肉模糊,抬走的人都四肢僵硬,留下来的大多麻木不仁,对他人的哀嚎和痛苦早已无动于衷了。
据刚才那鬼子讲,机场由日军十五师团的一个中队把守,不过有两个联队已经去西边拉军需物资了,中队长也不在。据侦察,突击连发现,距机场不远处有日军一个机械化中队正在休整,有一百多人,番号不明,他们半小时内就能够增援机场。机场的弹药库还不知道在哪里,只能到那里再找了。下午四点,他们又出发了。这一次他们离开大路,绕着一条条山路走,直插到机场的后面。天快黑的时候,突击连到达了机场东面的思姑岭,找了一处树木茂盛的地方潜伏下来。杨铁筠下令休息,等候半夜再行动。杨铁筠和老旦不敢松懈,带着两个侦察兵爬到岭上,趁着夜色观察机场。
时间紧迫!十几个会开车的弟兄在老旦的脑海中一个个想过。终于,他对着一个车上的战士喊道:“柱子,过来!陈玉茗,李克中,六子,小白,你们也过来!”
从艰苦多样、日歇晚练的训练中,老旦感觉到这支部队会有不同以往的战斗任务。他猜想杨连长肯定知道,于是经常打探军情,无奈杨铁筠口如铁闸半个屁不放。老旦只能瞎猜:“会不会让我们去抓俘虏?那练习放炸药啥意思?莫不是要让咱们象团长一样去炸军舰吧?可是大家也没练游泳啊?咳!管球干啥呢,一样不是打鬼子?”
聪明的杨铁筠连长极善于做技术总结,把老旦的刀法概括为:左砍佯攻——右滑上步——刀变横削——转身砍肚——大刀上撩——鬼子开户。这真是太生动传神了,既顺口又好记,怎么自己做得到却硬生生说不上来呢?老旦打心里叹服这年轻的连长了。教练场上刀光乱舞,老旦脱光膀子的时候,战士们都看呆了,大家对着老旦浑身的伤疤赞叹和感慨不已,不经意间就把细皮嫩肉的连长晾在一边了。老旦发觉,已经粗通领导技巧的他立即进行了高帽转移:
鬼子的坦克又开炮了,靠边的几间民房顷刻被炸塌。迫击炮也开始不慌不忙地落进村子,战士们惊得缩着脖子四处躲藏。鬼子显然是想先消耗一下我方的力量,然后再进攻。杨铁筠和老旦忙转移到一个祠堂里,传来通讯兵,接通集团军总部,杨铁筠亲自呼叫着:
杨铁筠在望远镜里看到,胡劲举着双手走到了鬼子面前,正和鬼子说着话,几个鬼子充满疑惑地看着他,不时问他几句。胡劲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几个鬼子头好象在互相商量,其中一个一摆手,几个鬼子上来就要绑胡劲,胡劲一把挣开了,猛地扑上前去抓那中间的鬼子头,可旁边的几只刺刀早就刺了过来,杨铁筠分明看到几只血红的刀刃透出了胡劲的后背,他倒下了。
“老连长?你们打鬼子的时候想家么?”
置之死地而后生!
“部队番号是什么?”连长惊讶地问道。
“我的父母都在武汉,如果我战死殉国,请先不要告诉他们,到了抗战胜利到时候再说,请参谋长关照!”
“特务一营碰到的看来不是遭遇战,在这么快的时间之内就被鬼子打掉了,连个消息都来不及发,说明鬼子是有准备的,而且兵力不少。保不齐他们抓了咱们的俘虏,鬼子也许知道咱们会来。”老旦尽量平静地说。
几场大规模战斗下来,国军虽然死伤惨重,伤亡反倒还不及日军。
“俘虏怎么办?”陈玉茗问老旦。
与此同时,日军明显增强了空中力量,他们渐渐在武汉上空的飞机追逐战中占了上风。好在国军的防空炮火仍然十分密集,日军对市区隔三差五的进行大规模轰炸,百姓伤亡不少,不过军事设施大多完好,鬼子成效甚微。每天都有精神抖擞的新部队在市民的欢呼声中开上前线,武汉市民们走上街头,挥舞着彩旗红花,夹道欢送这些无畏的勇士。
“我们情况不妙,还没有接应部队的任何消息。但是大约两小时前,我方的一个装甲营在这里受到日军阻击,约二百多名战士伤亡。”杨铁筠语气平静。
37军的长官们时不时地来这里视察慰问,激励士气。长期的大撤退使大家心情阴翳,终于在这一场空前的决战中,大家感受到了国军前所未有的振奋和决心。前线天天传来捷报,基本上是国军仍然坚守阵地、又杀伤鬼子数千人等等。小道消息说,一艘16军敢死队驾驶的冲锋舟满载炸药,在半夜穿过封锁线,撞入了鬼子主力舰的舰身,把它炸成了两半儿沉入江底。他们的壮举刹住了日军舰队继续西进的势头。日军舰队挤在长江口岸游弋不前,遭到了国军飞机的猛烈轰炸,损失不小。
突击连在特工人员和向导的带领下出发了。他们顺利地通过了自己人安排好的通道,进入了双方对峙的一个中间地带。在进入日军阵地侧翼之前,他们换上了准备好的日军服装和钢盔。经过精心挑选的军服很合老旦的身子,这让老旦还挺来气儿,敢情日本鬼子也有他这么大个的?看着这一百多号弟兄齐刷刷的都是清一色的鬼子服装,再看杨连长腰挎鬼子军刀,把个小胡子也修成了鬼子胡,耀武扬威地走在前面,觉得有点滑稽。连长一口熟练的鬼子话更让大字不识几个的战士们非常叹服,叽里呱啦的连长咋就学得来?这口话和鬼子喊的声调一样,这不连鬼子都糊弄了?突击连还有两个能说鬼子话的军官,都是师部的人,如今也打扮成日本兵的样子,跑在了突击连两侧,有日军问话就由这两个人回答。
“夜猫,特务1营原已到达目的地,但是遭遇了日军部队,可能已经全军覆没,应该就是你说的这支被日军阻击的部队!没有新的增援部队了,你们只能靠自己了!”
“怎么办?”杨铁筠有点紧张地问老旦。
鬼子突然慢了下来。老旦正自纳闷,一阵枪声从背后响起,猛然回头,见二十多个战士正飞奔而来。他们冒着弹雨,抬起老旦和杨铁筠就往后跑去。鬼子气急败坏地疯狂扫射,迫击炮弹也纷纷落下,很多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串子弹撂倒。老旦被一个战士扛着,只见后面的战士们一个个倒下了,有的刚挣扎着起来又被打倒一颗炮弹砸在了二愣的头上,二愣仿佛变成了两个人,“呼”地一下子分成了两半。一颗子弹打在这个背自己的战士身上,他的背上豁然绽开一个桃子样大的窟窿,滚烫的鲜血喷了老旦一脸,战士立时扑倒死去,老旦差点被摔晕过去,还没喘口气就又被一人扛起来接着狂奔,等到被扔上汽车时,来救他们的二十多个战士只回来了几人。
“呵呵,这位大哥你可真逗……好吧,明天我过来听你讲,还要带几个同学来,你到时候讲不好,可不给你烟抽。”
在医院躺了二十多天后,老旦终于可以瘸着腿上前线看看了。刚刚落痂的伤口白里透红,遍布全身,与他黑红的好皮肤对照鲜明,显得很难看。如今又脱胎换骨地活蹦乱跳了,老旦倒在意起脸上的伤疤来,和熟人尤其是和女医护人员打招呼时,总感到浑身都不自在。高兴的是,近一个月的休养居然让他胖了一圈,额头上暴露的青筋也不太明显了。
杨铁筠顿了顿,递给老旦和两个翻译几支香烟,继续比划着说:
“夜猫你好,你们现在什么方位?”
长江防线似乎守得住了。
连长对自己的计划胸有成竹,说得有点激动,清秀的脸上泛起一片红光。老旦和翻译们也被这个清晰而大胆的计划深深吸引,但是很快,老旦就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老旦的胳膊被穿了个洞,血流如注,熟悉的疼痛袭来,他竟然不再感到恐惧。方才杨铁筠率领的两辆车风驰电掣一往无前,此刻终被鬼子密集的炮弹打中,其中一辆猛地撞在一棵杨树上,战士们的鲜血在火光中满天飞散,死去的人翻滚着重重地摔在地上,活着的纷纷跳下车,披着烈火端着枪,大吼着向敌人冲去。
鬼子显然没有料到,这支已被打残的国军小分队这么快就再次发起突围。直等老刘的自杀汽车冲出村口一阵,鬼子坦克兵才慌张地开了炮,炮弹在夺命狂奔的汽车旁边爆炸,掀掉了一个车门,可老刘并没减速,仍然疯狂往前开。杨铁筠和老旦的车紧随其后,车顶上的机枪手凶狠地对着鬼子几辆汽车扫射。枪弹打在车壳上乒乓作响,打头的车顷刻之间成了马蜂窝,轮胎都被打烂了,车顶上的李克中和六子都成了血葫芦,兀自拼命开枪。老刘在大吼声中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头,脑浆溅得满驾驶室都是,但他已经把身体牢牢捆在了方向盘上,脚也早将一块石头压在油门上,汽车还在开足了马力向前冲。一颗炮弹正中车头,整个车头连同几个战士的身体都被炸得零零碎碎了。高速行驶的烂车因巨大的惯性撞在了一辆坦克上,车上的汽油点燃了一辆鬼子坦克,鬼子们纷纷闪避,坦克也开始后撤,火焰和浓烟干扰了另一辆坦克和其他鬼子的射击视线。
杨铁筠还要喊叫挣扎,无奈被强壮的老旦抓了个结实,丝毫动弹不得,急得满头大汗。老旦看着胡劲远去,心里一疼,对着几个排长喊道:
斗方山机场坐落于群山之间,原来只是一片大的晒谷场,日军为了扩大飞机的飞行半径,大干了一个月,推倒了树木民房,铺成了一个可以起降重型轰炸机的机场。老旦在望远镜里看到,几十架飞机停在机场上,不断有起飞的向后方飞去,日军在机场四周修了三个高高的木头台子,上面堆着沙袋,架着机枪,还有大功率的探照灯四处摆动。地面上的人倒是不多,只有十多人的巡逻队走来走去。杨铁筠突然拍了拍老旦,顺着杨铁筠指的方向看去,东边有一个营地,坦克汽车摩托车整齐地排放在里面。里面的鬼子好象正在出操,一百多个穿着白汗衫和马裤的鬼子蹦蹦跳跳地在营地里跑圈。老旦再看看杨铁筠,见他若有所思的眼神高深莫测,猜他肯定有了什么鬼点子。回来之后,老旦安排十几个哨兵轮流值班,让大家隐蔽好,吃饱喝足全部睡觉,准备夜袭斗方山机场。
“你们突围后,我将以死殉国,决不苟且!”杨铁筠抬头看着几个属下,目光坚定。
“高团长负了轻伤,还在前线……你这名太好记了,好多人托我打听这打听那,我根本记不住。”医生一边回答一边去照看别的伤兵了。
“我是前敌侦察组长,也是2排长,有责任在这个时候探明敌情,副连长,李参谋,请拦住杨连长。”
老旦已经想象得出没有炮兵支援的阵地防御战是个什么光景了。鬼子虽然损失惨重,但他们是决不会轻易放弃进攻的。国军这一回也是不会轻易放弃阵地的,难道还要被鬼子追着逃命?新的伤兵每天络绎不绝地被抬进来,无数人在痛苦的嚎叫中死去。浑身粘血的医生们个个精疲力尽,前日就有一个在抢救伤兵时晕死过去,再没醒来!鬼子的飞机还不时地在营地周围轰炸,偶尔也有炸弹落到外边的院子里。医生和护士们紧张地转移着伤员,着急了就扑到他们身上去。有的老兵油子听声音就知道那炸弹落不到自己头上,可还要哇啦啦大叫,目的就是让护士们扑到自己身上来,感受一下她们那温热的胸脯和香甜的呼吸。老旦看在眼里,也不捅破,在被窝里呵呵直乐,不由得对这些奋不顾身掩护伤兵的医护人员刮目相看,原来大夫也能这么拼命的?
一向说话不多的老刘主动请缨,将帽子一甩就上了车。
“是!”老旦此时也热血上涌,既然要死,也要再和鬼子干一仗,好过被炮弹炸死在村子里。
“如果真的是弹药库,里面鬼子应该不少,还冲进去作甚么?围住,叫空军来炸了它。”
“有啥不成的?俺没问题,副连长放心!”先说话的居然是六子。
“就是的,老哥,你咋就那么有福哩?有吃有喝还有大妹子给卷烟,我这边撒个尿都要喊半天才来人,憋得俺这尿泡子都快炸了,唉……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十几个鬼子被排成了一排,背朝着大家。在战士们拉动枪栓的刹那,这些已经垂死的鬼子竟然都回过头来,哇哇喊着冲了过来。两挺机枪把他们打成了蜂窝,但是所有的人都是头朝着枪口死去的。老旦看得真切,这些鬼子还是人么,竟这般冥顽不畏死的?
鬼子追兵车队气势汹汹的刚进入射程,杨铁筠立刻命令大家开枪了。莫名其妙的鬼子们顷刻间纷纷从车上栽下来,他们大概以为是刚才这支冒充自己人的队伍在打阻击战,反应很快,拉足火力就朝这边冲锋开火了,只是没遮没拦的,好几辆车很快都被打着。对面鬼子的喊声完全淹没在枪炮声里。激战中,杨铁筠给了老旦一个眼色,老旦会意,离开正在拼命的鬼子们,把后面的几十个战士低头集合起来,交代了任务:“认清自己人和鬼子,那边的鬼子一打完,看我的意思,你们就向这边的鬼子开火,别犹豫,用最快的速度把鬼子干倒!”战士们纷纷点头会意。
“别说了,执行我的命令!”杨铁筠斩钉截铁地说。
“赶紧趴下!”
“和那个俘虏说的一样,飞机场大约只有五十人的防守力量,但是能够进入机场的几条路都处在机枪台火力范围之内,即使在晚上也无法秘密潜入。”
老旦指挥着大家进入村周围的民房,把机枪布在村口的街角上,战士们纷纷拆墙头,挖墙角,以班为单位开始布防整个村子。杨铁筠和老旦从一堵墙上挖下几个泥砖,看到鬼子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驾机枪和迫击炮,整个村子的前方都有鬼子的车辆。原定的退路完全被截断了!
“没有遇见我们的人?”
“装甲团的鬼子其实不难解决。你们那边灭了门卫和哨兵,我就带弟兄们把睡觉的鬼子全突突了。机场这边,你们离近了再把岗楼上的鬼子敲下来,然后我们的兵上去警戒,其余的人装炸弹。”
夜幕降临,突击连整装进入出发地。一百多名战士神情肃穆,认真地检查着身上的装备。杨铁筠和老旦站在前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北方。半夜一点,北面的战线突然间炮火连天。那是第2军165师的两个团开始在江岸要塞正面发动佯攻,借以吸引敌军的侧翼部队向中部增援。夜幕下,一团团炸开的火光在夜空中闪耀着,在江水的映照下壮丽无比。炮火准备后没多久,上千名国军战士就喊声震天地开始冲锋。日军的照明弹满天空挂了起来,把江面和两岸都照得雪亮,弹雨横飞,烟尘一路,不知又有多少战士倒下?
“……我是夜猫,呼叫狐狸,请接一号指挥官……”
刚开出五公里左右,机场方向又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国军空军把敌人的机场弹药库炸上了天,战士们又发出一阵欢呼。
老旦的心猛地一沉!
“妈妈……”
老旦的创伤面积太大,战时医疗条件恶劣,他的伤口出现了严重感染,浑身烧得火烫,到处化脓,臭气熏天,一度几乎死去。医生从他的身体里挖出了大大小小十几块弹片和几颗子弹,护士日夜看护这个坚强的士兵,一次又一次把他拉回人世。由于优先用上了刚运来的抗生素,老旦终于退了烧。医生们在他的身上揭下的绷带,几乎可以做一床被子了。待他醒来时,已经过了一旬,终于,他说出了一句话:
胡劲一边流汗一边喊道,老旦等人纷纷点头赞同。杨铁筠见众人反对,咬牙说道:
“他娘,娃子喂了么?”
这个大胆的计划让老旦和胡劲瞠目结舌!但是一细想,觉得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也仿佛可行,一时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办法来。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腰上的那把军刀只剩下了一半,估计是一颗子弹刚好打在刀身上,麻子团长的刀居然替他挡了一颗要命的子弹。
“连长怎么办?”老旦急切地问。
“不行,杨连长,这样太危险,要去也是我去,我的日语也可以和鬼子谈。你是指挥官,不能轻易赴险。”
杨铁筠和老旦等人面面相觑,一时犹豫不决。
杨铁筠的车被打掉一个后轮,驾驶室的两位战士已经血溅车头,临死前还死死地抱在一起,把方向盘卡在两人之间,车体虽严重倾斜,但是仍然颠簸着高速前进。杨铁筠在车顶托着机枪,拼命向敌人扫射着。他身边的战士们一个个应声倒下,子弹在他身上溅起一串血雾。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撞击,汽车凶猛地撞在鬼子的卡车上,那卡车被撞得横飞出去,翻滚着砸死了几个忙不迭逃跑的鬼子。杨铁筠等人都从车顶甩了下来,打了两滚就一动不动了。
这支一宿没睡的队伍正不知何去何从,侦察兵田鼠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一号的声音显得有些沮丧,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杨上尉,你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校长已经知道,正拟嘉奖你们!可是几条战线上的日军都在进攻,各战区无法派出增援部队前往你处,建议你们向东南方向强行突围,前往晁石湖丘陵地区,伺机和大部队汇合!”
新连长杨铁筠,字公庭,二十四岁,人可谓眉清目秀,身材精瘦挺拔,举手投足间英气勃发。一双俊目睁开来精光四射神采奕奕,凝神时深邃悠远沉郁低回。这是老旦见过的长得最漂亮的男子——这大兄弟咋能长成大姑娘般漂亮哩?此人面相虽显年轻,却言语之间睿智沉着,有着和面貌不相称的成熟稳重。他军人气派十足,总是军容姿整皮带锃亮,在战士面前浑身一丝不乱。生于军人世家的杨铁筠在鬼子大举入侵前还在日本留学,中日全面开战时设法跑了回来,就职于武汉卫戍司令部特别行动科。如今的任务,他要和老旦在十五天之内将部队训练出来,要具备侦察和深入作战能力,还要教大家学习一些重要的日军用语。
“咱们大概死了多少人?”老旦问道。
连长下了决定。大家对了表,约定凌晨两点时动手,分头回到休息地。战士们知道要动手了,都摩拳擦掌撸袖子,只是这月光还是太亮了点,不利于隐蔽。
武汉战役中,国军的外围防御经受了重大考验。鄱阳湖防线和大别山北部防线在敌我手中几度易手,不分高下。可最终迫于日军几度增兵,又集中火力猛烈突破了多处要塞,国军终于忍痛放弃。鬼子空军的精确轰炸让防线中的火力点无处藏身,精锐的国军部队开始吃大亏,一开上去就被炸得七零八落。虽然有美国和苏联的空军飞行员与国军并肩作战,可国军空军在数量和作战能力上仍然与日军相去甚远。武汉军民经常看到英勇的飞行员驾驶着苏制战斗机以少打多,战得难解难分。日本人灵巧的小战斗机追击并击落了无数国军飞机,连跳伞的飞行员都不放过,他们或用机枪把吊在空中的飞行员打成筛子,或用机翼将他们切成两段。市民们在下面瞠然目睹,无不咬牙切齿,痛心万分。
“如果硬冲,看鬼子的兵力和布防,我们必将全军覆没,这大白天的,我们没有一点机会!”
“不会不会,我就是讲三天三夜,那故事都不会重样的……不象老哥似的,车轱辘话来回说,我还干掉一个朝老哥下刺刀的鬼子哩……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你们满意,你记得多带点妹子来啊!”
杨铁筠真是个表演天才,前方日军刚命令停车,他和胡劲就跳下车跑过去,用日语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两个鬼子军官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人,枪口犹豫地低下了。杨铁筠发现面前的两个鬼子居然比自己假扮的军衔低,立刻就摆起了军官派头。一阵熟悉的“八个”传来,连长挥手就给了两个鬼子几个五指煽红,胡劲跑过来指挥车队开进障碍阵地后面。鬼子已经让出了一条路,老旦他们把车停靠在路边,纷纷跳下车来。战士们按照军官的手势散布在了两边,枪口一律朝向后面的鬼子车队,并不理会别的鬼子和自己打招呼,暗自里都心惊肉跳。杨铁筠大声地命令着,那意思看来是不许讲话,准备开火。真鬼子和假鬼子纷纷拉开枪栓严阵以待。
“唉,都死得差不多了!活着的基本上都在这。好在阵地没有丢,但是人已换了几茬了!”
经过半个月的强化训练,新老士兵都进步很大。连长指导的排与排、班与班之间协同掩护进攻和防守,大家在反复的演练中融汇贯通。战士们对年纪轻轻而才华横溢的杨连长心悦诚服,对憨厚而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副连长也敬重不已。一次训练投掷手雷时,一个兵娃子慌了手脚,脚底下绊蒜,手雷居然掉到屁股后面,正落在脱下鞋抽烟的老旦面前。那个铁疙瘩冒着青烟,旁边的战士们在连滚带爬中作鸟兽散,连长杨铁筠回头一看,顿时面如土色。老旦只一怔,不动声色地光脚过去,弯腰捡起手雷,顺手轻飘飘地扔到旁边的水井里,然后蹩回去穿鞋了。趴在地上的战士们看到,老旦笑眯眯的坐在井边,炸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帽檐,半截香烟兀自烟气腾腾叼在嘴边,众人皆佩服得五体投地。
“……夜猫讲话,我是狐狸,你的口令?”过了一会,通话器里传来了声音。
“拜托副参谋长一件事。”杨铁筠突然说出一号的军职,这在平时是绝对禁止的。
“弟兄们都上车,上刺刀,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下车!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不管付出什么样的牺牲,也一定要冲过去!我们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任何一个活着过去的弟兄别忘了把我们光荣事迹告诉给他人,党国和人民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我们的家人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男人大丈夫,热血报国,正当其时!我们那么漂亮地炸了机场,还干掉了那么多鬼子,还日他娘的有什么遗憾?大家一起冲过去!”
“就按连长的意思办!”老旦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和前面的鬼子干起来,不一定就能冲过去,后面的鬼子马上会杀到,前后夹击,那滋味会比什么都被动。
杨铁筠放下通话器,低头沉思片刻,戴上军帽,对老旦说:
“不过,我想先和鬼子谈一谈。”杨铁筠突然说道,战士们都吓了一跳。
“成!”柱子也说话了。
“至少两百人,看来是中了埋伏,都死在村子里,鬼子大多死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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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旦看了一下表,这个时间,接应部队应该已经到了,即便不到,也应该用电台有个招呼。28军75师特务1营战功赫赫,神出鬼没,在敌后打游击已经有几个月了,不过他们穿越到这么深的地带也是第一次。他们必须在夜里翻过销子山,行军五十公里,路上很可能碰到鬼子的部队。总部对这个区域的鬼子兵力部署并不完全了解,空军的侦察部队无法在白天飞到这个地方来侦察,故路上发生一些不可预见的情况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接应部队的任何消息!
“鬼子肯定会设置路障和火力点。老旦,安排一辆车,把剩下的汽油和炸药装在上面,准备撞开鬼子的障碍,让大家只管往前冲,能过去多少就看我们的造化了。”
“笑什么?别看你们现在打得准,鬼子的飞机大炮一齐招呼,你们就吓得连准星都找不着了!多向老连长请教一些实战经验,动真格的时候就不会尿了裤子!”
老旦警觉的话音未落,房子里猛然射出了一排子弹。没想到这个时候鬼子还能够冷静地低平射,七八个战士立刻被打倒在地。一个战士的身上“砰”地爆出一块血肉,直朝老旦面门飞来,老旦条件反射一般凌空抓住了,火烫的一团,竟是半个还在霍霍乱跳的心脏。
跑了一整夜,突击队已经到了日军前线后方四十公里的地方。大家此时方明白,多亏了那半个月的强化训练,要不这样跑法哪里吃得消?
弟兄们欢呼雀跃着,争先恐后地爬上汽车,八辆宽大的敞蓬军用卡车和两辆装甲车发动了,剩下的都浇上汽油点着,就飞速向机场方向开去。
“不行,如果真是有埋伏,他们一个也回不来的,也改变不了我们的处境。”杨铁筠立刻否定了这个建议。
一个高大的医生走了过来,替他拔掉了嘴里的管子,又给他塞上一个温度计,大声呵斥道:
杨铁筠眯着眼睛分析道。老旦等人想了想没有回答,等着杨铁筠说下去。
鬼子激动得直跳,和打头的那个英俊的帝国军官抱在了一起。见胡劲递过来一根香烟,手脚冰凉的鬼子忙高兴地接过,象嘬花姑娘般深深吸了一口。他刚享受地向月亮吐出一个烟圈,就感觉一个冰凉的铁器从后背穿到了前胸,低头一看,胸前冒出一把崭新的日本军刺,他在感到冰冷、疼痛和窒息的同时,也品出了嘴里原来是一根中国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