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们放声狂笑着。这场战斗简直就象一场游戏,我方总共牺牲不到十人,受伤不到三十人,既干掉了追兵,又干掉了堵截。大家在车上大声地说笑着,这才换上自己部队的军服,把鬼子的衣服钢盔扔得满路都是,交口称赞着两位机智勇敢的连长。朝阳在道路的左边冉冉升起,满载欢乐的汽车全速前进,离指定的接应点不远了。老旦用望远镜警惕地看着前方,他看到接应点那边的村庄火光熊熊,死尸横陈,显然刚刚经历过一次战斗。
二人又来到山头上的观察点。另外两个日语翻译——少尉胡劲和上士林伟也在一块。杨铁筠在地上用小土块摆出了一个地图,大家便围在旁边开始商量作战方案。
“老哥,你是去看厨子还是看瑛子?去看把咱们都带上,要不咱们就向医生告状!”
“请放心,我亲自去处理!”
“开过去,胡劲你和我来,就说后面就是袭击机场的敌人,穿着我们的衣服,我们要求一起阻击他们!”
“我打头阵!把油桶装到我的车上。”
旁边的伤兵们早就垂涎这个漂亮的瑛子,她的到来总让这些家伙十分活跃,话也变多了。
“弟兄们,冲啊!”杨铁筠大吼一声。
“我们在晁石湖以西约二十公里的地方,村庄不详,正被日军优势兵力围困!请求支援!”
“不行!就算我们能出去,你也走不脱,让鬼子俘虏你么?”老旦急切地打断了杨铁筠的话。
老旦哑然,打头的冲锋车肯定要付出几个战士的生命,让谁来开这辆车呢?
“这是命令!我意已决,由老旦指挥大家,我即刻前去谈判!”
李参谋补充道:
队伍在黑暗中高速行进,偷偷摸摸绕过了鬼子把守的一个村庄。侦察人员早就等在那里,算好了鬼子巡逻的时间。一百多人在一个五分钟的间隙钻了过去,走上大路,就大摇大摆地到达进入了敌军阵地。突然,他们看见前卫壕的鬼子顶着带网格的头盔,正在向他们挥手致意。战士们按照事前操练的用日语大喊着“胜利!”杨连长和前面的鬼子叽里呱啦了一阵,又给他们看了什么证件,部队就通过了防御阵地。再经过一个山凹之后,就高速向斗方山方向行进了。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开鬼子向前线进军的部队,只管埋头前进。路上偶尔的鬼子哨兵和装甲部队经过,看到这支急匆匆往后跑的队伍,虽然有点纳闷,倒也并不打搅。经常有衣衫褴褛、面色惊恐的老百姓出现在两边,紧张地瞪视着这支“日本军队”匆匆跑过,瞪得大伙儿心里直发毛。
曾经尿过裤子的老旦对这样的恭维非常受用,到训练格斗的时候就非常卖力。比起老旦来,杨连长理论水平高,也留过东洋,可实战经验却不能和这农民相比,更没有和鬼子一对一的动过刀枪。在练习大刀的时候,他就和老旦显出了差距。老旦牢牢记着老乡那灵活的转身步法和横向拖刀,结合自己的实战经验,摸索出了一套招式难看却极其实用的刀法。两个对练的新兵扑将上来,老旦居然在一招之内就用木刀砍了左边战士的肚子,又反手撩了右边战士的一条胳膊。围观的战士们顿时就鼓起了掌,对老旦肃然起敬,再不敢小瞧这个形容粗陋的大家伙了,纷纷模仿着练习起他发明的这套招术来。
老旦把一挺轻机枪抱在怀里,在腰上挂了十几个手榴弹,忙活了一阵,突然一拍脑袋,从包里掏出了那把梳子,在地上沾了点水就梳起头来。杨铁筠看在眼里,皱着眉头颇为不解。老旦只给了杨铁筠一个嘿嘿的笑,然后仔细地把梳子放回包里,再从一位死去的战士头上摘下一顶新的军帽,帽檐朝后地反戴上,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
夜半时分,把守入口的日军哨兵正对着天上雪亮的月亮发呆,突然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灯光照过去,两队日军正冲这边走来,走得很齐,也蛮精神。这里地处前线后方一百多公里,自占领之后就没有过什么大事,机场的鬼子们每天就是修机器养伤员,实在闲了就去村子里掏鸡摸狗找女人。可鸡狗都没了踪影,女人就更别说了,于是都有些倦怠了。看到有这么一支部队过来,哨兵很是诧异,也有一股莫明的兴奋,上面并没有通知今晚上有部队过来接防啊?看上去还不是装甲兵,都是陆军作战部队,他们来作甚么?就在哨兵发愣的功夫,这支队伍已经到了眼前。他的顾虑很快就被说话者的声音打消了,带头的军官用地道的大阪方言向他问好,说上级命令他们过来补充该团的编制,原本下午就应该到的,因为帮自己部队搭桥耽误了半天。
“你别太担心,俺听说鬼子在北平那边还算规矩,没有乱杀老百姓。”
“老旦说的没错,必须分头同时开始进攻。老旦,你和胡劲带着一排和二排的弟兄,列队往装甲部队走。到了门口,胡劲你假装和鬼子交涉,宰了他们,然后直接去解决住在营房里的鬼子。我这边带林伟和剩下的两个排去机场,先解决哨兵和机枪。我这边枪声一响,你那边就动手。鬼子不要俘虏,也带不走,老旦你看着办。干掉了鬼子,把能开的汽车灌满油开过来。他妈的!可惜没人会开坦克。”
“哼,你又不是河西来的,我们学校的厨子那也没那么多羊肉啊?故事你可以讲啊,我这里也听得到。”
胡劲看了老旦和李参谋一眼,正色说道:
“那不一样,你坐在老哥前面听和坐在我前面听,感觉是不一样的,要不你就坐过来?”
“哎呀,平时怪想的,打起来就想着杀鬼子了,还想啥个家?”
鬼子越来越逼近!
老旦的装甲车火力强大,两挺机枪封住了想过来堵口子的日军。老旦向各个方向扔出七八颗手榴弹,炸得鬼子一时不敢靠前。余下的突围车辆都纷纷闯出了这个缺口,虽然不断有人从车上被打下来,可战士们的回击也令扑过来的鬼子损失不小。鬼子的坦克已经来不及转身,也不敢在这个缺口扫射,生怕打到缺口对面的自己人。
城里的学生经常背着医生,偷偷地给伤兵们带来一些香烟和吃喝,酒自然也少不了。老旦乐呵呵的和大家饮了个痛快,还认识了几个学生。学生们围着这群出生入死的军人,缠着他们讲着战场上的故事。女学生身上的香气杀伤力很强,令这帮大兵们心猿意马,说话都不利索了。老旦倒是不杵,就把从黄河开始,一直到住进医院的经历娓娓道来,赚得个女孩子们眼泪长流。在这些年轻的学生眼里,老旦赫然是不死的英雄,每一道伤疤都显出英雄的魅力。几个俊模样的武汉大学女孩子别出心裁,竟给老旦送来了他最爱吃的羊肉烩面,馋得旁边的大兵口水直流。尽管自己恨不得一口把面全吞下去,老旦仍然大度地与弟兄们同吃,这样他感到快乐。他乐呵呵的看着这帮如狼似虎的弟兄们分享着这顿美餐,心里象当了将军一样地满足。
直到看见胡劲已经出了村子,杨铁筠才平静下来,但仍恼怒地瞪了老旦一眼。就一会儿工夫,日军的炮火又夺去了七八个战士们的生命,战士们纷纷要求和鬼子决一死战。
陈玉茗从军已经一年多了,既沉稳又勇敢,打起仗来都冲在前面,办起事来干净利落从不冒冒失。李克中是连里最好的机枪手,也是老兵了。新兵六子枪法好,胆子大,一家人都死在鬼子手上。柱子开车让人放心,挨两枪也不会停下。小白身强体壮,有必要他得把汽油桶扔下去。
“冲吧,开着车往前冲,遇到鬼子也别停下来打,能撞就撞过去,汽油也就还够用一百公里左右。现在,没人能帮我们了。”老旦思虑再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们的弟兄是28军的,鬼子的是15师团。”
“你给我回来!”杨铁筠说罢就要去掏枪。老旦早看在眼里,忙一个箭步上去卸了,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胡劲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啪”地一个立正,朗声说道:
“哎呀,那俺伤好了可要去看看这老乡,这是缘分哪!”
“要是早点能和连长学习这么多作战技巧,弟兄们肯定能少死不少!大家多向连长请教,俺的这一套没法看,不是正道儿。”
“给我一挺最好使的机枪,看我给副连长出彩!”看到新兵都这么干脆,李克中转眼之间就变得无所谓了。
“报告连长,村子里到处都是死人,有我们的弟兄,也有鬼子。看来刚打完不到一个小时。”
“冲得过去么?”胡劲问道。
车队放慢了速度,战士们紧张地巡视着周围的状况。杨铁筠已经命令大家下车,散到路的两旁,侦察兵田鼠前去了解情况。大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都紧张地竖起两耳,手握钢枪,方才胜利的喜悦已经抛在了脑后,化作了一身冷汗。杨铁筠也非常紧张,一面看着地图,一面看着手表。整个队伍一片静寂,只有汽车不敢熄火的发动机在嗡嗡作响。
老旦咽了口唾沫,字字清晰地说道。
借着月光,老旦仔细端详了一下鬼子住的这排房子,发现这些房子都是用木头桩子和木板子搭起来的,敞风漏气,子弹完全可以穿进去。院子里有摆放整齐的汽油桶!一个出格的想法计上心头。
“老旦,销毁电台和密码本,告诉大家准备突围!”
“杨连长,我觉得你的办法不好。鬼子人多势众,不见得会接受你的条件,把你抓了去我们还少了指挥。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哪能拖得了这么长时间?再说了,哪能让你一个人以死殉国啊?你让弟兄们怎么办?要死大家一块死!冲出几个算几个!”
“请讲,一定办到!”
大火挡住了鬼子的视线,车队终于退了回去。日军慢慢地围将上来,停在了距离村口五十米的地方。面前这支日军阻击部队可不是什么小分队,乍一看象是一支不满员的机械化营,这两辆坦克对这一百多弟兄而言,就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只一眨眼的工夫,就牺牲了十几个弟兄!硬冲是行不通的!
“一号再见了!”杨铁筠斩钉截铁地说。
“俺两个听副连长的!”陈玉茗一脸自在,搭着小白的肩膀,这是两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有时裤子都换着穿。
经过三个月的浴血奋战,国军利用长江南岸的丘陵地带作运动防御,虽然节节败退,但效果总体不错。日军虽然在天上和海上占绝对优势,可地面进攻却很不理想。打开湖口防线后,日军没敢于让装甲部队迅速穿插,截断国军的运输补给线和守军归路,反而固守阵地以待休整。国军得以迅速把新的预备队投入反攻,并积极突破日军的运输线,一来一往,倒是个平手。战斗是惨烈的,日军如今往往要付出一比一的代价,方可以占据一些要塞和阵地。可日军战线集中突破,使国军两翼的部队能够时刻威胁日军先头部队的侧翼。日军占领的很多阵地经常失去原有的战役目的。为避免被国军牵着鼻子走,日军指挥部不得不过早地与国军展开全线正面战斗,这就成了拉锯战。日本人娇贵的小坦克在江河流域阵地战时,并没有捞得多大的便宜。国军战士们不再那么惧怕这钢铁怪物,竟然敢于放过它去打后面的步兵了。他们也会扑到陷在防坦克壕里的坦克上,浇上汽油就烧,然后撤到一边等着扑过来营救的鬼子。
“老刘!让剩下的六辆汽车准备好,一看见胡劲的手势,就开足马力前冲,两辆为一组,并排着向日军薄弱的防守环节冲……”
“鬼子进攻好几次了,我们的炮兵跟不上趟,好在还有飞机能帮着。前几天听说团长带着敢死队游到鬼子那边,炸了他们的一艘军舰,呵呵,上面全都是鬼子!但是鬼子昨天攻下了南边的工事,对我们的阵地有威胁!”断腿的弟兄说道。
身边的战友听见了他的声音,立刻大喊着把医生叫来。医生检查了他的情况,高兴地说道:
“弟兄们,跟俺宰日本猪!”老旦一把扔掉军帽,抱起了机枪。
他用一只手拧开手榴弹的屁股,把拉环套在指头上,准备与敌同归于尽。
“弟兄们怎么样?”老旦嘟囔着问。
“就只有个弟弟了,还小,还没有你的枪高呢!”
“那些个鬼子都在中间的那片房子里,旁边的房子都是武器装备,里面有两个哨兵。”一个侦察员说。
在剧烈的爆炸中,一架又一架的飞机变成了碎片。炸药不够,弟兄们就手雷汽油机枪扫射一起上,二十多架鬼子飞机很快就在熊熊大火中变成了废铁,指挥中心也被炸得一塌糊涂。弹药库的鬼子仗着坚固的工事顽强抵抗着,几位过于乐观的战士顿时就倒下了。由于通讯员已经向空军通报了弹药库的方位,战士们乐得清闲,用火力压住了事。杨铁筠命令战士们炸毁防空高炮和高射机枪,把能点燃的东西全部烧起来。整个机场爆炸连连,亮如白昼。刚完成任务回来的两架鬼子飞机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上百个自己的战友拿着火把将机场上一架架飞机点着,不过瘾的还用机枪扫射。跑道上已经被浇上汽油,烧得烟尘弥漫,无法降落,稍微飞低一点,地面的机枪立刻就打上来,吓得掉头就飞走了。
果然,突击连的车队刚冲出村口没多远,刚刚拐过村口的路标,就发现了鬼子的埋伏。柱子开的头车发现不妙的时候,日军已经从埋伏的地方冲了出来。当柱子看到约百米的前方有两辆日军坦克和一排军车,上百名荷枪实弹的鬼子正向这边瞄准时,立马就唬得腿肚子转筋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掉转方向,日军坦克炮火就准确地打在车头上,驾驶室里的他登时被炸成了碎片,车头烂成了蝈蝈笼。车顶上的李克中、六子和小白一看不妙就跳了车。小白的头撞在村口的石辘轳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李克中和六子也摔得爬不起来。老旦紧随其后,一看不妙,当即命令车队缩回村里。一辆车掉头的时候熄了火,被鬼子坦克的炮火击中,油箱炸了,车上的人反应慢了没来得及跳车,十多个战士在一团大火中飞上天空,发出一片的凄厉的惨叫。
老旦大怒,扔掉手里的东西,照着一个蹦出来的鬼子就是一个点射。战士们各式武器开火了,房屋立刻被打得千疮百孔。活着的鬼子在火中左突右冲不得其路而出,被烧得皮开肉绽,滋滋冒油,拼命跳出火圈的鬼子立刻被战士们的乱枪打死。汽油燃起了熊熊大火,只不到一根烟的工夫,偌大的一个营房成了焦炭,一百多个还搞清楚怎么回事的鬼子已经去向他们的天皇报到了。
“真是条汉子,死不了啦!”
杨铁筠立刻决定:撤进村子里,再想办法!
杨铁筠认真地听着老旦的意见,此刻他觉得上级指派老旦来当自己的副手真是英明。就这一番颇具经验的战术指导,饶是自己理论功底十足,仍不能这般果断、简单而准确地表达出来。
老旦刺刀一拧,再一拔,这个鬼子就一命呜呼了。另外一个哨兵被一个粗壮的战士一拳打中咽喉,可怜的鬼子仿佛溺了水,脸憋成了猪肝样,一声都发不出来,眼见着一把冰冷的刺刀插进了他的胃。老旦一招手,大家蹑手蹑脚的摸进院里,集中在院子边上蹲着。四个侦察兵向几排房子摸去,片刻就折返回来。
“哦,那你肯定惦记他们了,还有兄弟姐妹么?”
过了一会,步话机里换了一个浑厚的声音:
“活的没有!”田鼠紧张地回答。
二喜趴在机枪上咽了气,后面的战士们也都牺牲了,缺口中尸陈狼藉,满地都是血肉模糊的弟兄们。老旦感到失了力气,怎么着也搬不动杨铁筠的身体,他只能躺在地上,用一只手拎过机枪,毫无准星儿地向逼过来的鬼子扫射。
清点战果,鬼子全部被歼,只剩下十几个伤员捆在地上。我方只死二人,伤六人,代价很小。
“连长,趁着天黑突然袭击装甲团,以咱们这帮兄弟的战斗力,问题不大。但是枪声一响,机场的鬼子就难免提高戒备,机枪架在高处,扫射起来就不好往里冲了。鬼子飞机又那么多,没有半个时辰,炸药也装不完。所以要分兵同时解决两边的鬼子部队。”
“可如果咱们不往前走,后面可能还有鬼子追来,咱们的弹药和粮食快没有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陈玉茗说道。
“高团长怎么样?”老旦急切地问道。
高团长带着部队从长江南岸的阵地上换防回来,这时的406团已经比最初的编制少了八成人数,只剩约两个连的兵力了。老旦所属的连队被取消了番号,一批江西挑选出来的矮个子新兵和近一百名医院爬出来的老兵,按照命令编成了一个野战加强突击连,不再隶属于到西北部休整的37军406团,而直属于主力部队――李延年的第2军军部。一位中央军校毕业的上尉军官担任了该连连长,老旦任该连副连长。
武汉第一战,国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保住了所有的重要阵地。老旦所在的2连和其他五个连队只活下来了三百多人,而且大多身负重伤。在武汉市郊的集团军伤兵医院,几千名负伤的战士拥挤在这里鬼哭狼嚎,接受着医生和百姓们的照料。武汉上空每天都有激烈的空战,鬼子的飞机从来没有停止过轰炸外围的阵地,最近开始轰炸市区了。防空警报接二连三,伴随着惊恐的人们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杨连长,老副连长,带弟兄们突围吧!准备好,看我的手势。胡劲去了!”
“鬼子大都睡着,都光着呢。有几个醒着在说话,老连长,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又一个侦察员问。
“不知道,啥消息也没有……丫头你是哪里人?”
“一号指挥官放心,我们会全力突围的!这次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副连长和战士们都功不可没。突围不成,我们也会战至最后一人,决不言降!”杨铁筠眼光静若止水。
“我以指挥官的身份去和鬼子谈条件,目的是跟鬼子争取一些时间,如果能拖延到天黑,我们就可能趁乱突围一部分出去。鬼子为了避免自己伤亡,或许能答应一些……”
杨铁筠指示部队向东南方向撤退,强调沿途尽量不和鬼子冲突,能骗就骗过去,没有命令不许举枪,不许下车,更不许说话。各排必须严格执行命令。老旦吩咐大家补充弹药上车,车队迅速向东南方向开去。
说罢,胡劲戴上帽子竟转身离去,杨铁筠急了。
老旦费力地努了努嘴,算是回答。在对面那个铺上,另一个少了半条腿的兵正盯着他。
“冲过去!别停下!”
一旁的黑牛听了心里不禁一颤,想不到平素那么老实厚道的副连长竟也这般狠。不过这倒也正中他的下怀,弟兄们本来就没想放过这些鬼子。
车队快开到湖边的时候,大家看到了高低不一的一片山头,绿树葱葱,连绵不绝。战士们把三辆车横在路上,放火点着了,然后扛着受伤的战友们奔向山沟,一步不停地往深山里钻去……
“你老家那边的情况知道么?”
杨铁筠终于命令通讯兵呼叫总部,询问情况。总部回答,从今天早晨八点,特务一营就失去了联系,28军团指挥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部让突击连自行判断,争取向东南方向前进。
回到原地,眼前的景象令人啼笑皆非:这边的两百个“盟军”——真鬼子和假鬼子一道,竟将后面的一百多的鬼子追兵消灭了一大半,剩下鬼子已经往后跑了。大家正在一起欢呼,一些真鬼子还给受伤的假鬼子包扎伤口。很多真鬼子在军官的带领下前去检查战场。老旦一挥手,已习惯了老旦这独特手势的战士们立刻集合,另一边的几十个战士仍站在一起。看到这边的兄弟们都集中了,老旦照着正在抽烟的两个机枪手就是两枪,战士们迅速响应,齐齐开火。鬼子连枪都已放下,这阵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枪弹把他们打得惨不忍睹,一百多人瞬间就见了阎王。去检查战场的几十个鬼子刚惊恐地回过头来,就纷纷被密集的子弹撂倒在地。
“猫头鹰!”
老旦睁开双眼,只见一群模糊的白影晃来晃去,还以为是到了天上,张大了嘴想说些什么。大家的笑声让他醒悟到,自己又一次错过了阎王爷的传唤。他凝住神,试着挪动身体,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全身上下都是硬梆梆的绷带,浑身出奇的痒,又伴随着钻心的疼。浓烈的药水味道让他觉得呼吸困难,刚想说话,竟发现嘴里面插着一根管,直通通地直插进肚子里。他转过头来,看到一个一只眼缠着绷带的兵咧着嘴冲他笑着。
“我老家在河南,但是家在北平,鬼子占了那里之后,爹娘就把我送到武汉了。”
中国能不能打赢日本鬼子?大多数人心里没底。鬼子强大的军事力量远胜于国军,一个鬼子的生命往往要付出几个国军战士的代价。一退再退的战局让大家倍感心寒,却无能为力。国军几次小规模的歼灭战和日军歼灭国军的大手笔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自己的将来怎样?家的将来怎样?国家的将来又怎样?这些都和面前这条不得不走的路一样,凶险未知!
老旦终于习惯了调整情绪。死亡无时不在,既然自己刚从阎王爷处逃回来,也就不太在意身边的痛苦了。在这里,兄弟们都和自己差不多,缺胳膊少腿但还都有口气儿。大家面对着共同的命运,无须为这一次的倒霉而过于哀叹,也无须为那一次的走运而吁吁窃喜。在一百多万军队中,他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副连长。就这次经历的战斗而言,似乎也并不算最惨烈——毕竟还有不少弟兄弟活下来,而不少连队都全军覆没了。他从一个来自九江的伤兵处得知,有一个旅在突袭敌人机场的时候陷入重围,一个月来几番突围都没有成功。鬼子的劝降被旅长拒绝,两千名士兵,包括三个团长,连同两位少将参谋,奋战七天,弹尽粮绝,全部壮烈殉国,没有一人生还,没有一人成为俘虏。鬼子那边肃然起敬,用马车送回了全体官兵们的尸体。听说蒋委员长还亲自给他们做了挽联。武汉市黑纱漫天,全民祭奠三日。
出发之前,第2军副参谋长亲自来给大家饯行,他当场宣布,参加此次战斗的将士每人长一级军衔,安全返回的士兵有大洋三十块,国光勋章一枚,牺牲的抚恤加倍。席间,副参谋长热泪盈盈,举杯豪唱军歌。老旦跟不着调子,也只跟着瞎哼哼。大家都有些壮士出行的豪壮,对这个高难度任务并不怎么害怕。新兵们觉得有一百多个老兵——尤其是有两位机智和经验丰富的连头带领,心里都比较踏实。老兵们觉得这样的任务虽然有难度,终归还好过在武汉城这里天上飞机轰地上鬼子炸的阵地防御,因此也倒坦然。
没有任何增援?几位顿时凉彻心底。日军只需以逸待劳就可以消灭这支既无弹药又无粮草的国军小分队,突击连此刻已经陷入绝境。杨铁筠摘下帽子,头上滑下大粒的汗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已经刮掉鬼子胡的嘴唇紧闭着。老旦紧张地看着他,突然对这位文韬武略无一不精的青年军官产生了极大的敬意。这位担当如此重任的年方二十五岁的湖南青年,在如此危急的时候居然可以如此镇定!
“走不掉了……俺的娘啊!俺就这么完了?就这么完了?”
“弹药库好象在东北角那排矮房子里,里面肯定有鬼子,看样子很坚固,冲进去有难度,直接用炸药把门炸开?”胡劲问道。
这排屋子真不结实,半个房顶立刻就上了天,伴随着起飞的还有一堆光腚鬼子白里透红的尸体。手雷也引燃了周围的汽油,腾地而起的火焰立刻把营房包住了。战士们欢呼着跳起来。
“没法子了,前面鬼子兵力强,咱们要往前冲,硬拼是打不过的,所以不能与他们纠缠被包围……只能硬冲,过去多少算多少。你们几个打头阵,车上放好汽油和炸药,一定要撞开鬼子的路障……陈玉茗,李克中,你们俩一人带一挺机枪在车顶上打,小白扔手雷和汽油瓶子,柱子开车……我和几个弟兄开着装甲车在你们后面,能不能冲过去就看你们了。”老旦觉得说出这番话是如此之难,这是他第一次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战士去送死,但他还是看到了这几个勇敢的弟兄脸上泛上了一阵苍白。
“老连长,兄弟们都以为你也光荣了,前天我才知道对面这个是你,你身上全是绷带,我根本认不得。”
“别喊了,后面安静,前面有鬼子,准备战斗!”坐在排头车上的杨铁筠大声命令。
“瑛子,你别老听老哥讲故事,咱们那条战壕里故事比他那边多多了?你给俺也送几碗面,俺天天给你讲!成不?”
几天后,命令下来,连长连夜召集各班班长开会,传达作战命令。经武汉卫戍区司令部长官批准,第2军军部签署下发了作战命令:野战突击连须于两日之内长途穿越我方和敌方阵地,急行军一百五十公里,夜袭日军斗方山临时军用机场,并伺机破坏敌军之飞机导航设备以及弹药仓库。部队一律撕去肩章番号,带上日军服装,装备日军作战武器和一部电台,明晚八点出发。在到达之前实行无线电静默,到达作战位置之后即行攻击,同时呼叫我方空军对敌之空军弹药仓库实施引导轰炸,国军将于空军轰炸之时开始由沿江要塞进行局部反攻。任务完成后突击队向东南方向撤退,进入湖泊区等待第三战区28军游击部队的接援。
传来的消息有好有坏。老旦得知,鬼子的飞机误炸了自己的进攻部队,死了好几百刚从华东调来的生力军,登时笑得合不拢嘴。可是,在一次敌机轰炸之后,经常来看伤员们的那个美丽姑娘瑛子,没能躲过敌机的扫射。她被抬进急救中心的时候还有口气儿,手里紧抓着一个箩筐,饭菜都洒在了半道儿上。一个护士哭着告诉老旦和战士们说那是瑛子,这帮伤兵们立刻就炸了锅,竟纷纷奇迹般地从病床上蹦了下来,怎么劝都回不去。战士们一层层地围在瑛子的手术台周围,大气都不敢出,手足无措地看着鲜红的血从她胸前汩汩地涌出来。她的脸因为失血变得惨白,青色的嘴唇抽搐着,飞机萝卜粗的机枪子弹从肩部钻下右胸,削走了她的肩膀和右边的乳房,原本那么美丽的躯体,那么丰满的胸脯,如今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血肉空洞。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瞳孔开始发散,在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她竟然清楚地喊出了一声:
老旦大声命令着。他下了车,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吃力地抱起满身血污的连长,放上装甲车。余下的四辆车撞开正试图靠近的鬼子摩托,以最快的速度绝尘而去。老旦的车断后,他的机枪手已经被打死,老旦一脚将他的尸体踹下了车,操起机枪向追来的鬼子猛扫。一颗迫击炮弹打在车的左侧,巨大的冲击把司机和老旦一起掀下了车,他感到头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两耳轰鸣着,腰间仿佛被烙铁烫着一样的灼痛。睁开满是血污的双眼,他看到轻装甲车几乎成了一堆废铁,司机二喜被拦腰炸成两段,满地肠血,上半身犹自向着机枪爬去。杨铁筠又一动不动地躺在一旁,他的一条腿已不知去向,鲜血正在从往外喷涌着。老旦挣扎着爬过去,一边用手堵住他腿上的伤口,一边试图摇醒他。
“老哥你可活过来了,都好几次有人要把你往外面抬喽!”
杨铁筠头上也大汗淋漓,回头看了一眼追过来的鬼子,脸上浮起一个自信而狡黠的笑容。
“和鬼子谈?和鬼子能谈什么?”老旦眼睛瞪成了牛眼。
“愿上帝保佑你们!党国和人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副参谋长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悲伤。
“没有别的办法了!”杨铁筠同意了老旦的意见,下定了决心说。
一个车队朝着他们的方向迎面而来,约有十几辆车,两百多鬼子。连长冷静地命令车队迎头而上,站在车上向对方车头的指挥官敬礼。鬼子军官恼怒地从车头站起来回敬。连长和鬼子军官叽里哇啦的狂说一阵,鬼子军官大声地呵斥着,杨铁筠大声地回答着,然后“啪”地一个立正。鬼子的车队开始往前开,杨铁筠悄悄回头告诉老旦:“鬼子以为我们是走错路的援兵,让我们跟在后面去机场,等他们的车队过去了我们就跑!”
前方步步杀机。老旦又习惯性地拿出了那把梳子,梳了梳凌乱的头发。每当这样的时候,深埋心底的对生命的眷恋和思家之情就涌上心头,而战斗的时候啥都不想了,一心想的就是如何置鬼子于死地。生死战场的经历来得太快太多,从不会用枪到杀人如麻,才短短四个多月。这段时间里认识了那么多战友,可他们大多已经死去。在梦里,千百个似乎相识却又陌生的面孔都血肉难辨,能够在梦里回忆起来的除了自己可爱的女人、胖乎乎的孩子和年少时候的事情,就只有杀戮、鲜血、枪炮和悲伤。虽然战友之间建立了很深的生死情谊,但大家似乎都有默契,相互间宁可只挑军旅生活中最简单的快乐分享,也不愿相知太深。因为大家都明白——死神无时无处不在,或许今日眼前还生龙活虎的战友,也或许自己,明天就成横尸沙场的野鬼,太亲密的友情反会带来更深的悲伤。
温文尔雅的连长居然骂出了一句老旦常用的粗话,一番话慷慨激昂,战士们大受鼓舞,俱都抱定了必死之心,纷纷摩拳擦掌准备拼命。
“夜猫,我是一号指挥官,你们的情况如何?”
“毙了!”老旦头也不回地答道。
机场方向枪声大作,炒豆子一样传来步枪和机枪的射击声。老旦估计那边已经得手了,大手一挥,战士们立刻就把手雷扑头盖脸的扔进了屋里。鬼子们登时哇哇大叫,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声,十几颗手雷接二连三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