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试毒

师生二人离开芙蓉园时天已黑透,雨仍静悄悄下着,如雾一般,也不至于将人淋成落汤鸡。裴渠未带蓑衣,只潇洒骑马走着,南山则是套得严严实实,骑在前面小声嘀咕道:“米要淋坏了。”

裴渠道:“过几日若放晴了拿出来晒一晒就没事了。”

一听就是生活经验丰富,在异国他乡吃过不少苦头。南山遂问:“老师在番邦时也遇过这样的事吗?”

“合胃口的稻米很难种,每年得了一些米只能省着吃,有时遇连绵阴雨,也会生虫变坏,就只能拿出来晾一晾。”裴渠道,“时间久了,米香虽是没了,可到底是米。”

“所以老师种菜,也是因那里可吃的菜很少的缘故吗?”

“也不是,只是吃不惯。”裴渠不徐不疾道,“学馆有地,总是荒着,有一回我听说蒋正使要来,便写信托他带了一些种子。他带了满满两袋子给我,我便都种下了。土壤有别,也有种不出来的,但多数都生根发芽有了成果。耕种是和读书一样的美事,道理朴素相近,收获并不都是只付出努力就可以,还要看天时地利。”

“老师信天时地利?”

“你认为不重要?”

“重要。”南山闷闷地想,“但也不是全部。”

“你能这样想很好。”裴渠说着,丝毫没有停顿地转了话题,“我看你身手敏捷,会下棋又会画画,还曾拜了观白为师,可你不过才十几岁,家人又未能提供支持,这些年能学会这些似乎有些奇怪呢。”

“我有个亲戚。”南山干巴巴地说。

“做媒官的那个亲戚吗?”

“不是,是另一个亲戚。”

“你亲戚似乎有许多。”

“嗯,好多亲戚。”南山将斗笠往下压了压,“他们帮过我许多忙。”

“沈台主也是你亲戚吗?”

“哎?”南山没料他突然会来这一句,便道,“不是不是,学生哪里敢和台主攀亲戚。”

“沈台主的出身似乎与你很像,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吗?”

虽然传闻林林总总,但裴渠很确定沈凤阁亦是少年失怙,身世至少算得上可怜。明经出身,后又考中制科,刚为官一年便从秘书省迁至御史台任监察御史里行,巡视郡县、纠正刑狱,此后官途亨通,再无拦阻。

他与南山的共同之处,就是都有那么一段时日像消失了一般,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他们是怎样度过的。正因为这段生活经历被抹得一干二净,才引人揣测。

那边南山好像想了很久,神神秘秘地说:“台主是个谜,他是哪里人我也不知道啊。”

她当真是狡诈极了。

裴渠想,要从她嘴里套些实话真是困难极了。可他仍旧不放弃,问:“徒儿如何看待沈台主?”

“老师要我说善恶吗?”南山想了想道,“他不是好人,但也不能算坏人。”她平静地说。

说话间迎面有人骑马跑来,南山定睛一瞧,见那人正是沈府执事,便不由皱了皱眉。她勒住缰绳,那人那马已至跟前。执事下了马道:“台主有请,南媒官与某走一趟罢。”

没想裴渠却抢先道:“这时已经闭坊,某与南媒官打算歇在这边馆舍。台主若无要紧事,还是明日再说罢。”

执事却回:“闭坊也无碍,某可以带南媒官过去。”

南山坐在马上,静观他二人周旋。可裴渠未再回驳执事,只看了她一眼,道:“我有话要与南媒官说,还请稍等。”

他下了马,南山亦跟着下了马。裴渠带她走出去两丈远,停下步子温声问道:“你要去吗?”

南山点点头。

裴渠抬起手正了正她的斗笠,温和地说:“他并非你上官,你可以拒绝。”

“这时候还特意遣人来,自然是有要事。”南山两边唇角微微上弯,“老师不必担心,学生不是小孩子了。”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神情是要他放心。

可裴渠的手仍旧搭在她帽檐上,南山挪开他的手,看雨雾中他有些舒展不开的眉头,一时间没有忍住,抬手轻按了上去:“老师皱眉真是难看极了!”她说完才发觉自己方才的动作有些越界,于是赶紧收回手尴尬地要转身,裴渠却忽地按住了她的肩,问道:“你很早便认识沈台主了,是吗?”

南山仍旧一脸轻松,昂起头张口就要说谎。

裴渠却隔着雨雾定定地看着她,温和又从定地说道:“不要说谎,若你说的是谎话……”

“那又如何?”南山从来都是谎话精,她微笑着淡淡说,“学生与沈台主不熟。”

话音刚落,裴渠忽然俯身低头,无比贴近她。两人之间呼吸声彼此可闻,鼻子都快要碰到。裴渠问:“不熟吗?”

南山心里“咯噔”一下,嘴硬回道:“不熟。”

宽大的帽檐下似乎一下子安静了好多,南山仿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虽是个无比镇定的小妖怪,但下一瞬,还是蒙住了。

裴渠原本离她半寸的唇忽然贴了上来,虽只是浅尝辄止,可那陌生触感却令南山吓了一跳。她立刻回过神往后退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不远处的沈府执事,努力要使自己镇定。

她愤愤地看了一眼裴渠,裴渠却淡淡地说:“我说过,若你说谎,那么——”

“老师真是荒谬。”南山打断他,赌气似的扭头就走。她迅速翻身上了马,同沈府执事道,“走罢。”

天色晦暗,马匹“嗒嗒嗒”跑远,只剩了裴渠那匹马孤零零地站在雨中。马儿掉头看看自己主人,裴渠看起来风平浪静,完全不似他内心那般汹涌难抑。

南山到沈府时,雨变得很大,她落了一身潮气,鞋子也都湿了,独自站在西厅等沈凤阁。

小侍送了热汤、热饭过来,说台主还要过一会儿再来,让她先吃饭。南山在案后坐下来,端过饭碗低头吃起来。她吃得无知无觉,很是机械。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她叹一口气,刚抬头便看到了行至门口的沈凤阁。

她霍地丢下碗站起来,沈凤阁至上首坐下,看她一眼,开门见山问道:“今日如何得知那鱼鲙有问题?”

南山据实交代,随后反问:“台主试过毒了吗?”

“试过。”沈凤阁亦直言不讳,“我怀疑下毒者是自己人。”

“需要某去查吗?”

“你从那名杂役入手查查看,杂役都是由县廨的人安排,裴少府那应有名单。”

南山点点头,但听他提起裴渠,却又有些心不在焉。

沈凤阁看着她道:“你似乎有些烦恼,要说给我听听吗?”

南山摇摇头,忙说:“没有。”

这时沈凤阁瞥见她手腕扣着的红绳,那红绳系了一只小核雕,正是裴渠握在手心里的那颗。

他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于是他道:“我认为裴少府很可能已经认出了你,他对当年之事大约感到十分愧疚,如今认出你来,可能想要拼命弥补,所以你无须太困扰。其次,我希望你能厘清自己的心,我说过你要懂得公私分明,之前你一直做得很好,我不希望你败在这件事上。”

南山颇有些自弃地低头问道:“如果败了呢?”

我会救你。沈凤阁虽这样想,但他说的却是:“我会杀了你。”

南山没有接话。她这些年听沈凤阁说了许多遍相同的话,这时再听好像有点麻木。可沈凤阁紧接着说:“前提是如果那时我还活着。”

南山猛地抬头看他,沈凤阁风平浪静地说:“我很可能活不久,若有那一天,你记得去找袁太师。”

“袁太师?”南山完全不知他与袁太师有交情。

可沈凤阁忽地抬手按上额角,脸上竟有些难得的小表情:“好像也不行,那老头近来身体很差,大约也活不长。”他说着淡淡笑道,“我信你口严,才与你提袁太师。那位是我恩师,你记住这一点。”

“那台主与裴相公……”

“裴相公虽与我同门,但他不值得相信。裴家人都活成了人精,心思很难猜——”沈凤阁淡淡地说,“我前阵子低估了裴良春,上了个大当。”

“裴御史做了什么?”

“此次下毒很可能也与他有关。”沈凤阁轻描淡写继续道,“他的胃口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且他已不止是御史台的狗了,我没能料到他已离核心那样近。”

南山略心惊,裴良春难道已越过御史台众多上官成为皇帝心腹了吗?

沈凤阁无视她的惊讶,接着道:“今日宴会上,你搞砸了这场局,所以很可能会被盯得更厉害,近来要更小心为好。”

南山点点头:“台主亦要小心。”

沈凤阁听得她这殷切嘱咐,却是漫不经心地说:“若当真是他设的局,惨败一回应不会轻易设第二局,我还有时间。”他要拖延时间等一个人病重,而这个人,正是当今圣上。尽管外面还未收到任何消息,但从种种迹象表明,这位的身体状况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召裴渠回国,跳过沈凤阁从御史台底下培养新的心腹,令吴王回京……大概都是这位帝王最后的筹划与努力。

外面雨越下越大,裴渠躺在寝床上辗转反侧,帐内有蚊子扰人睡觉是一方面,但某人心思泛滥导致睡不着才是主因。他索性坐起来,在黑黢黢的帐子里闭目打坐。

毫无反思精神的裴渠此时并没有对白天“欺负”徒弟的行为作出忏悔,他脑中所想完全是另一回事。今日上远设宴,是以吴王名义相邀,那愿意来的人,是否大多愿意列于吴王一队?虽然上远好像与吴王关系亲近,但近乎十多年未见面,两人间真的有那样亲近吗?上远这些年的夹缝求存暗中奔走,只是为了给吴王铺路吗?

上远今日的站队邀请,看起来总有些像是剔除异己,而不是招揽同行者。

皇帝心中自有一套想法,这其中也会包括将来的继承者;而上远和吴王夫人背后那一系势力亦不可小觑,在这种敏感时刻,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动,不要站队,静观其变。

事实上目前朝中有些头脸的人物,大多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明面上虽然与任一派系无关,只一心一意忠于朝廷,但暗地里恐怕也自有选择,譬如裴渠的父亲裴晋安,譬如袁太师,甚至是沈凤阁。

或许正是因为沈凤阁暗中站队招致了很严重的猜忌,所以今日才会被算计;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想要灭沈凤阁上位,顺便栽赃陷害裴渠,一举两得。

裴渠深知自己当下处境。他在皇帝眼中的利用价值可能并不大,皇帝将他抓回来或许只是为了盯着他,以防他暗中跟任何人牵扯不清。因此他要做的,就是做好他的“本职”,不论任何手伸过来抓他,他都不能动。

为官与种菜看着风马牛不相及,偶尔却也道理相似,必要时守着自己的菜田最明智,东张西望觊觎旁人的田地或者弄些歪脑筋通常要被打。

厘清了这一点,裴渠本身并无什么纠结难处。倒是他那位可怜可爱的徒弟,似乎深陷困局。他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好感,但她却始终警觉地保持着距离,不肯走近一步也不肯坦露心迹。

她是一早就认出他的。在他认出她之前,她就已存了满腹心思,以说亲的名义接近他,还要装作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来。她将自己变成左撇子,改变书写习惯,甚至伪装了身份……这些看起来迷惑人的假相,都败在了她的一双眼睛上。

裴渠终于知道为何第一次在南市重逢时便觉得她异常熟悉,他从未见过其他人有这样一双眸子,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好像能吞进无数秘密却一个都吐不出来。

裴渠感到忧虑的是——她到底被困在了哪里?他隐约能猜到一些,可却并没有勇气去求证。这事一旦得到确认,他不认为自己能坦然处之。当年送走她是他的决定,正如那日在廊下南山评价的那样:“老师太狠心啦,救回来又丢出去,很让人伤心的。”

那天他对她坦陈有关朝歌的事,也是最后的试探与确认。南山言辞语气中总有些故作轻松的意味,好像当真在听旁人的事,其实内心……也觉得委屈罢。

这些年她失了味觉,练就了那样一身本事,这些……与沈凤阁有关系吗?

她若是跟着沈凤阁,这些年是站在谁的一队,又与谁对立呢?将来朝局变动,她身为其中一颗棋子,又会有怎样的命运?

裴渠深思熟虑了很久,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反正不能让她留在沈凤阁身边,所以必须想尽办法将她娶到手。

书读多了的人总有几分难辨的痴傻,在感情一事上尤甚。分明前一刻还清楚自己立场,这一瞬立刻变得不讲道理脑子糊涂起来。

他的静坐沉思行为终于被帐中不计其数的蚊子给打断。蚊子在雨天似乎变得凶恶贪婪得多,即便吸饱了血,却还是“嗡嗡嗡”地绕耳盘旋不肯离去。

裴渠试图打死其中几只以儆效尤,可他身手实在烂到家,努力一番全无作用,两手空拍了十几个巴掌,手心都拍疼,一抹,却是干干净净,一只蚊子尸体也没有。

他又认真地想念起南山来。

徒儿身手那样灵巧,一定没有这样的烦恼。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南山的确没有蚊子困扰,但也是辗转反侧了一夜,只因老师的“不当”行径。

她是没法厘清自己情绪的,从九年前到现在,她经历了太多事。从破灭到重新燃起希望,收起心防大胆地去信任一个人,到慢慢封闭自己,再到失望、抱怨,甚至自弃,直到现在变成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好像没了心肺。

作者“赵熙之”的其他小说

小镇做题家》《夜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