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雾几乎整宿都没合过眼,一大早就启程回宫。结果今日刚好遇到御门听政,紧接着下朝后楚懋就去了书房,召见内阁大臣和六部司曹议事,再然后就是接见将外放的官员。
一番忙碌下来,午膳都只是简单用了一点。
当然,阿雾清楚楚懋是肯定知道她回宫的事情的。可是在她梳洗沐浴,香喷喷地打扮了半日后,直到金乌西坠,乾元殿那边楚懋都还在忙于政务。
阿雾也知道心急不得。待她的心结去除后,她再回过头来看往昔,她自己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可思议,她怎么会冷酷残忍到那个地步?
而就在前一天,她还信誓旦旦地觉得她和楚懋别说今生,就是来世也不可能再有缘分,她也实在伤透了楚懋的心。
“真是,该!”阿雾骂自己。她告诉自己不要急,不管楚懋怎么对她,她都要微笑地受着,现在该轮到她去重新赢回楚懋的心了。
不知怎么的,阿雾倒是自信满满,嘴角有按捺不下去的翘起。
可惜阿雾的笑容并没持续多久,明心就来回话道:“皇上,请娘娘早些歇息,还说……”
“还说什么?”阿雾急忙忙地问。
“还说,娘娘不必担心,皇后之位始终是娘娘的,谁也抢不走。”明心大着胆子道。
“他不肯见我?”阿雾简直不敢相信。若是换在几天前,楚懋本该是欣喜若狂的。
所以说阿雾就是个不长记性、没心没肺的主儿,到这会儿她的性子虽然已经改了不少,可想法也依然是那么让人讨厌。皇帝陛下如果知道的话,可能也会狂喷一口鲜血。
不过阿雾张狂的性子还是收敛了不少,“本宫亲自去乾元殿。”
阿雾对乾元殿是近乡情怯,她在早晨回宫时,一路上想着,她若是见着楚懋,一定要冲上去抱住他,亲亲他。不过等到晚上,她初时的激动已经被理智压住,也知道楚懋这个下马威使得厉害。
阿雾忽然停驻不前,忐忑地想着,楚懋会不会像长公主一样,不相信她,不原谅她?
向阿雾迎来的是吕若兴,说起来这位皇后娘娘还是他当初上位的契机,主仆之间很是有一段恩深义重的日子,但如今说实话,吕若兴真是有些不待见她。人心都是肉做的,唯有这位皇后娘娘,长得天仙下凡似的,可心也像神仙一样冷。
“回皇后娘娘,皇上已经歇下了。”吕若兴恭恭敬敬地道,“皇上这些年一向眠浅,若是被中途吵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皇上宵衣旰食,勤政不懈,还求娘娘体谅皇上一二。”
吕若兴的话已经实属僭越,但是阿雾不跟他一般见识。吕若兴是楚懋的奴才,他忠心耿耿地为楚懋,阿雾前两年心底也十分感谢他,因此也就不跟他计较。
阿雾想了想吕若兴的话,又退回了长乐宫。她到底还是心虚,不知该如何面对楚懋。当初那样的绝情冷心,如今却……
而且阿雾还是没有拿定主意,到底该不该向楚懋坦诚一切。
次日一大早,楚懋虽然不用上朝,却去了书房读书。今日是经筵日,等他听经筵官讲完经史,再赐经筵,接见阁臣,一个上午就又过去了。
阿雾不是不知道,楚懋有多繁忙,可当她成为等待的那一个人的时候,才越发能体会楚懋的勤勉,也为他心疼。
午饭后,当阿雾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楚懋时,却听见明慧回来说,郑鸾娘提着汤水去了乾元殿。
阿雾此刻对郑鸾娘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只觉得这姑娘怎么那么厚脸皮,那天晚上,楚懋明明就是已经拒绝了她。应该算是拒绝吧?阿雾又有些不确定了。
阿雾也没有汤水,照了照镜子,皱了皱眉头,更加有些没信心了,郑鸾娘可比她年轻五岁来着。不过阿雾有一万种法子收拾她,阿雾所怕的只是楚懋的心偏了,这叫作患得患失。
阿雾斥退吕若兴,冲进乾元殿前殿的东书房时,郑鸾娘刚好给楚懋盛好汤。
阿雾的确是很想上去招呼郑鸾娘一巴掌的,但是这样实在是有违她素日的格调,当然阿雾也不能在楚懋跟前留一个泼妇的模样。
阿雾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神态平和地走上前,心里直骂,郑鸾娘靠楚懋靠得也太近了些,这还没封妃呢!没名没分的怎么好这个样子,真是愧对阿雾以前给她寻的那些个师傅。
“鸾娘你出去一会儿,本宫同皇上有些话说。”阿雾看也不看郑鸾娘,双眼只瞅着楚懋。他脸上的神情淡漠得厉害,阿雾怎么找也找不见楚懋脸上有一丝见到她的喜悦。
阿雾细细地看着他。她有好几年没有这样认真看过楚懋了,他的脸瘦了,颧骨显得高了一些,威压日隆,这样静静的不说话,让人忍不住冒汗。
郑鸾娘看了一眼阿雾,她本该听令而行,可她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皇后娘娘此次回宫,与往日大有不同。郑鸾娘不想退让,双手交握在身前,怯生生地看着楚懋。
阿雾的心底勃然大怒,好歹她还占着皇后的名分呢。
阿雾也看着楚懋,楚懋对着缩在门边的吕若兴道:“去传龙简辰进来。”这就是让阿雾和郑鸾娘都走的意思。
鸾娘心里头仿佛小鹿乱撞一般地屈膝行礼,又娇怯怯地看了一眼阿雾,行了礼才退下。
阿雾的心里可没有小鹿在乱撞,曾几何时,原来在自己和鸾娘之间,楚懋已经开始和稀泥地回避了,阿雾心里的危机感大增。
“皇上。”阿雾唤道。
楚懋看了一眼阿雾,“后宫不得干政,你先回去吧,皇后。朕得空了,自会去长乐宫。”
叫得这样生疏,看也不看自己,说的明显又是托词,阿雾再迟钝也看出楚懋是有心躲开她了。
阿雾还想说什么,却听见外头吕若兴道:“回皇上,龙大人已经到了。”
阿雾倒是想撒撒娇,只是两个人之间冷淡了这许多年,一时还有些找不准感觉,也不知道楚懋具体的想法。她是怕楚懋真正的冷了心肠,否则当初也不会说出送她去顾二哥身边的话了。
“我在外面等龙大人走了再进来好不好?”阿雾看着楚懋道,姿态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下面朕还要见番邦使臣。”楚懋没有答应阿雾的要求。
“那我等你见完番邦使臣好不好?”阿雾一退再退。
在楚懋和阿雾生活的这么长的日子里,还从没有见过她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候,通常这都意味着她将会说出让人恨不能亲手掐死她的话。楚懋大概猜出了一点儿眉目。
楚懋皱了皱眉头,还要说话。
阿雾就忍不住大步上前,俯低头在楚懋的唇上轻轻印了一吻,仿佛蜻蜓点水一般,“我去西梢等你。”
楚懋像一尊佛一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皇帝不叫起,龙简辰哪里敢起身,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惹怒了皇帝,吓得大汗淋漓,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楚懋心里打鼓一样地跳着,等他无意间扫到龙简辰时,这才道:“起来吧。”他也知道自己给了龙简辰错误的印象,但是他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子,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训斥了龙简辰几句,就让龙简辰感恩戴德得痛哭流涕地跪地谢恩。皇上还肯骂他,这就是还肯用他的意思,龙简辰简直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回一般,对楚懋从此更是敬畏又感恩。
楚懋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同龙简辰说话,打发走了他,又见了番邦来使,这才起身开始踱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皇后在哪里?”
吕若兴道:“回皇上,皇后娘娘在内殿的庆恒春。”
庆恒春是乾元殿内殿的西梢,也是皇后在乾元殿时的休憩之所。
楚懋想了想,还是举步往外走,去了庆恒春。
阿雾此刻正用手支着下巴望着墙上的挂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楚懋,她赶紧起身,冲楚懋福了福。
楚懋的脸色依然阴沉,阿雾看着他入座,又听见他凉凉地道:“说吧。”
对楚懋来说,他已经处在了最坏的地方,也不应该再怕还有什么更坏的事情了。
阿雾坐到楚懋对面,踌躇了一下,才开口道:“皇上知道福惠长公主还活着吗?”阿雾有些担忧,她在长公主那里打听不出这件事的缘由,又怕楚懋万一不知情。
楚懋冷冷一笑,果然来了,“知道。”
阿雾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当初皇上不是赐令长公主自戕了吗?”
提起这件事,楚懋只觉得讽刺,看来真被当初的自己料中了。楚懋看着阿雾,也不知道自己对她怎么会这样心软,这样毫无原则。
“就那样让她死了,朕怎么能解心头之恨?对她那样的人来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引以为傲的东西被剥夺。她早已不是什么长公主了,记得吗?朕已经将她除名了。这样不忠不孝不义的女人,怎么配做长公主?!”楚懋恨恨地道。
阿雾虽然对楚懋这样说长公主有些听不过耳,但是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不管怎样,她依然感激楚懋没有杀死长公主。
而且阿雾并不觉得这会是真正的理由,若真如楚懋所说,那他就不该下旨令长公主自戕,而应该直接送她去龙泉寺,又何必私底下做手脚?如果被人知道长公主还活着的话,这对皇帝的权威可是极大的挑衅。因而,阿雾觉得楚懋当初应该是临时改的主意。
而事实上,也的确是被阿雾料中了。
从楚懋和阿雾闹翻之后,他就夜夜睡不安稳地做噩梦,梦见阿雾再也无法原谅他。而且阿雾的八字轻,阴气又重,若真叫她去当那刽子手弄死长公主,楚懋还真怕长公主阴魂不散地又害了阿雾,上一回的事情楚懋可是记忆犹新。
再者,尽管楚懋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一种感觉,也许最后他只能向阿雾妥协,当时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妥协得这样没有原则,这样卑微。但是楚懋料事,从来都是先想最坏的一步,而这一回,不幸真被他言中。
对楚懋来说,他的确是想明白了,与其两个人都这样痛苦地活着,还不如他放手,他不愿意步他父皇隆庆帝的后尘。于是他决心放了阿雾,那就只愿她能活得称心如意,将他的那一份快乐也一并活了。
当然话虽然说得好听,但那也是因为如今他捏死福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全看心情。
“不管怎么样,皇上没有要长公主的性命,我都万分感激。”阿雾自以为很深情地在说话。
结果楚懋脸一沉,“朕无须皇后感激。朕还有事忙,你回去吧,乾元殿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楚懋站起身往外走。
对于楚懋这种说着话就翻脸、时冷时热的毛病,阿雾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她还是被楚懋的话给刺得一跳,“郑鸾娘怎么就可以?”
楚懋顿了顿,回头看着阿雾沉声道:“你真要朕告诉你原因?”
阿雾的气焰顿时就化为了灰烬,她这是“妒”令智昏,这节骨眼可不是提这档子事情的时候。可是阿雾也答不出话来,这时候一切语言都是软弱无力的。
阿雾克服住自己心底的羞涩,上前两步,双手从背后搂住已经半只脚踏出庆恒春的楚懋,“我们和好好不好?”阿雾将脸贴在楚懋的背上,小声道。
楚懋半天没有动静,阿雾以为他没听见,就在她想要重复一遍的时候,却被楚懋掰开了双手。他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阿雾:“阿雾,我也是人,也会累,不能永远围着你转,你想要如何就如何。你这样对我不是四天,也不是四个月,而是将近四年,现在又突然跑回来说这些话,你觉得我该怎么回答你?”
阿雾忽然在楚懋的头发里发现一丝银色,细细一看,却是一根白色的发丝。她的心又酸又悔,只恨自己当初对他太过绝情,她都不敢去看他的胸口。
“皇上回答好就是了。如果皇上不同意,也没有关系,我会对你好,让你重新接纳我的。”阿雾也认真地看着楚懋。
楚懋的唇角扯出一丝讽刺的笑容,“那朕拭目以待。”
楚懋态度的冷淡,远远超过阿雾的想象。她愁思百转,不知道该如何让楚懋明白自己的心。至于去乾元殿送汤水混眼熟这种事情,阿雾是不屑做的,主要是这是郑鸾娘使臭了的招数,阿雾哪儿能拾她的牙慧?
阿雾想来想去,最后想起蕊姐儿进宫那天,楚懋身上戴的那个不肯给蕊姐儿的荷包,她当时瞥了一眼,正是自己当初在祈王府绣的被楚懋百般嫌弃最后锁入箱底的鸭子荷包。阿雾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她没想到这个荷包在楚懋心里会是她对他心意的承载,所以那个时候才会戴出来提醒自己吧?
阿雾心底闪过一丝甜滋滋的味道,立即就吩咐明心、明慧几个将线拿出来让她配色,最后又连夜让四个丫头给她分线。
阿雾自己则趴在炕几上绘花样子,不再是水鸭子,而是一对儿交颈鸳鸯,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能表现她心意的了。
那图上,雄鸳鸯羽色艳丽,头顶中央羽色翠绿,正昂首挺胸地在水上游着,像一个高傲的王者,而羽毛灰褐色的雌鸳鸯正拿嘴去挠雄鸳鸯的脖子,一副乞怜的模样。阿雾画得十分传神。
只是这荷包绣起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何况阿雾久未动针线,早已生疏,拆了绣,绣了拆的,整日不休息,晚上还就着烛光熬半宿。就这样,一个荷包绣出来也花了五六日的工夫。
楚懋对阿雾的拭目以待,真是从略微有点儿期盼一直变成了心灰意冷、心如死灰。
说实话,阿雾姑娘确实很不会讨男人欢心,如果不算前因后果,让她和鸾娘同台相竞,阿雾可能至少输鸾娘百里地儿。她这儿一心一意,手指都差点儿戳成了筛子,在楚懋心底却落了个逗着他寻开心的意思。
而且这姑娘本身就作,又自命清高、自命不凡,在感情上更是吹毛求疵,对郑鸾娘那头,也没想着要动用皇后的权力去阻止她接近楚懋。她就要看看,楚懋最后会在郑鸾娘和自己之间选择谁。如果他选了郑鸾娘,那她到时候再想歪门邪道的法子也不迟。
阿雾这回是彻底下了决心,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靠自己的真心去换回楚懋的情意。
可惜,当阿雾换了真心实意后,她反而不会讨男人喜欢了。
阿雾大概也没有意识到,她会是这样的一个人。没动心时,各般手段真是手到擒来,花招百出,可动真格儿了,她就变得木讷而不知所措,而且也开始会斤斤计较楚懋究竟是因为喜欢她而疏远鸾娘,还是因为她逼得鸾娘离开才不得不疏远鸾娘,这种绕得人头昏脑涨既没营养又没意义的矫情问题。
当阿雾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绣出来的荷包时,她脸上有止也止不住的笑容。而且静下心来,她也能好好思考怎么挽回楚懋的问题,以及解释这前前后后的许多事情。
阿雾还是拿不准要不要告诉楚懋她是两世为人,若真和好了,说出来就难免多生枝节;若没和好,那自然是要解释一番的,可结果也不知道会不会更糟糕。但是有一点阿雾已经确定了,那就是如果楚懋问她为何回来,为何态度会转变这样大,那她就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把一切都告诉他,让他来决定一切。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阿雾会放弃他,只是会更努力更辛苦一些而已。
理清了想法后,阿雾揣着她新鲜出炉的荷包厚着脸皮去了乾元殿。虽然楚懋斥责她不该去,可这时候哪是顾及自尊的时候,得脸皮厚一点儿才行。这道理,也是阿雾这两天才想明白的。
因为她绣荷包的这几日,她不去寻楚懋,楚懋也还就真当她不存在似的。这对阿雾来说,多少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阿雾一路走一路想,不知道郑鸾娘给楚懋绣过荷包没有?想来应该是绣过的,指不定比自己针线活做得好一些。毕竟惠德夫人看着就是个贤惠的,而郑鸾娘母女当初落难时,除了卖豆腐脑,也兼做些针线买卖。
阿雾顿时又有些没信心了,好像楚懋也不是多喜欢她的鸭子荷包。阿雾于是又想着,何苦跟郑鸾娘去计较,该自己做的事情也得做。当初楚懋对紫坠做的饭菜似乎是挺满意的,阿雾考虑着要不要从傅以世那儿将紫坠弄进长乐宫的膳房当一段时间的值。
不过阿雾又想起来,郑鸾娘送去乾元殿的汤水据说都是出自她自己之手,这份儿诚心就是阿雾来看,都觉得很有点儿样子。阿雾心里头不高兴地想,郑鸾娘一身油烟味儿,楚懋是怎么受得了的?一时她又觉得郑鸾娘怎么没变成个满面油光的婆子?
阿雾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又开始没底儿了。其实阿雾今年也才二十岁,这二十一岁还没满,真算不上老,正是鲜花盛开的时候。脸长开了,身子也长开了,绝不是鸾娘那黄豆芽儿能比的。
可是阿雾也得承认,鸾娘还真不是个黄豆芽儿,大约是小时候为生计奔波,居然长得挺丰满,不似一般闺阁女子的羸弱。而自打进了祈王府,阿雾就好汤好水地供养着她们娘俩儿,养得更是白白嫩嫩的,哪里还有昔日风吹日晒的痕迹?
阿雾一想起来就觉得不是个滋味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仿佛还比不上郑鸾娘,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长的。阿雾忆起当初她和楚懋好的那段日子,楚懋是极喜欢她胸口那对宝贝的,还特地吩咐了每日往玉澜堂送木瓜牛乳羹养着。
阿雾一时间真有一点儿“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的丧气。她想着自己这几年压根儿就没心思打理自己,枯萎得跟一根稻草似的。这几日她趁着绣荷包,也好好将养了几天脸蛋和身子,涂膏抹脂的,总算是看起来又水灵灵了。阿雾这才算又恢复了一点儿自信。说实话,她刚回宫那两日,她自己都觉得这张脸没法儿见人。
正因为格外在乎那人,她就格外介意自己并没有以最佳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她当时要是哭着闹着非要跟楚懋和好的话,她在想楚懋会不会对着她那张脸都下不了嘴。
阿雾就这样患得患失地走到了乾元殿,不过阿雾要见如今的嘉和帝,还必须得过吕若兴这一关。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对于一个“失势”的皇后来说,她在后宫的威望是完全不可同今日的吕若兴相比的。
所以阿雾决定慷慨解囊,明心手里拿着的荷包里装了常顺儿胡同一幢宅子的房契,但是吕若兴坚决不肯收,这就是不肯卖阿雾面子的意思。
“回娘娘,皇上吩咐过这会子谁也不见,求娘娘不要让奴才难做。”吕若兴的后一句与其说是求人,不如说是挑衅。阿雾听完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望着明明就在咫尺的楚懋,却见不着,抓心挠肺地想杀人。
阿雾想骂人,可又想起吕若兴对楚懋忠心一片,她又将那股气咽了下去,“不叫你为难。”阿雾又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明心、明慧。”
明心、明慧就立即走到了吕若兴身边,左右挡住了吕若兴。阿雾飞也似的闪进了乾元殿。
明心、明慧虽然实际上算是楚懋的人,但是她们不像吕若兴,能在楚懋身边伺候,她们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留在阿雾身边。如果她这个主子失宠了,那她们也就没有了价值,她们都是聪明人,被阿雾微微一敲打,就认清了形势。
“明心、明慧你们两个死丫头。”吕若兴急骂道。
“吕公公,求您了,奴婢也是两头都难做人。要是不听主子的,回头肯定要挨杖子。”明心求道,其实说白了,还是吕若兴护不住她们,而除了阿雾,她的人一般人也动不了。
阿雾走进乾元殿,一旁伺候的太监也不敢上前来阻拦。所以阿雾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东暖阁,眼睛一眯,又看见了郑鸾娘,真是阴魂不散。阿雾就奇怪了,楚懋的身子就这样需要补吗?
郑鸾娘见阿雾进来,眼里明显有一丝吃惊,赶紧给阿雾行了礼。
阿雾再好的内涵,都忍不住要刺郑鸾娘两句了。但是偏偏当初鸾娘是在她跟前知会过的,阿雾又不好自己打自己嘴巴子,因而只能很冷艳高贵地赏了郑鸾娘一个轻蔑的眼神。
这个眼神完全脱胎于当初的福惠长公主,阿雾用起来驾轻就熟,仅仅一个眼神,就将语言也表达不尽的嘲讽、蔑视都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
郑鸾娘的脸霎时就白了。
阿雾这眼神用得真是好,还叫郑鸾娘有苦难言,总不能哭着说阿雾看她的眼神不对吧?
这回郑鸾娘总算识趣儿了一点儿,见阿雾进来就告退了。
阿雾则顶着楚懋冷得刺骨的眼神留了下来。阿雾走上前去,必须使出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羞得想逃的脚步。
阿雾上前一步道:“景晦,我们和好好不好?”阿雾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言明来意。
“朕的字岂是你能直呼的?”楚懋不假辞色地训斥阿雾。
阿雾的脸上浮起难受的神色,尽管来之前她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在面对这样的冷言冷语时,心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仅仅一句话而已,可因为来自自己最爱的人,所以威力就好比炮弹,炸得一颗心碎碎的,阿雾又想起自己以前曾经说过那么多伤人的话。
想到这儿,阿雾的眼泪就忍住了,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那个鸳鸯荷包,双手递到楚懋的眼前,“这个送你,我绣了好……”“几天”还没有说出来,阿雾就见那荷包已经呈弧线,在空中划过,落入了一边的火盆里。
“啊!”阿雾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就往火盆扑去,伸手就要去火堆里抓那荷包。这荷包也许并没多珍贵,可是却承载了阿雾满满的心意,真是针针都是情,线线都是爱。因为这份心意,所以她觉得格外珍惜,里头还放了一绺阿雾的头发,取白首偕老的意思,所以阿雾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
亏得楚懋见她这样子,一个跨步上前,在阿雾的手指刚碰到火炭时就抓住了阿雾的手腕,“你做什么,疯了吗?!”楚懋疾言厉色地对阿雾吼道。
阿雾跪在地上,指尖有些疼,被楚懋这样一凶,眼泪就掉了下来。
结果楚懋也没说看看她的指尖伤着了没有,直接甩开她的手,站了起来,还冷冷地俯视着她。阿雾只觉得心都碎成粉末了,可是再想到楚懋躺在床上挣扎在生死边缘时她的冷漠,她就又觉得手指烫着一点儿,实在也算不得什么。
“你给我滚!”楚懋指着门道,阿雾的苦肉计又将楚懋逼到了绝望的边缘,“滚!”
阿雾站起来,不明白为什么楚懋会这样生气,这样伤人。她的眼泪简直是哗啦啦的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阿雾,你不必装出这副模样。你不嫌恶心,朕都嫌恶心。顾家的事情你少插手,朕虽然答应你不动顾家,但是挡不住顾世彦自己寻死。堂堂卫国公,居然跑去青楼跟人争粉头,光天化日之下就纵容家奴行凶杀人,国有国法,朕也保不住他。”楚懋冷冷地道,他真是受够了顾家,恨不能一刀斩了那几百口。
阿雾还处在愕然的状态,她算是理清楚了,楚懋是以为她这是惺惺作态,只是为了能救顾世彦,当然也就是阿雾上辈子的爹。虽然阿雾并不是为了顾家,但是她既然听到了这件事,也就不能装作不知道。那毕竟是她爹啊,虽然很不成器,她甚至瞧不起他,可他还是她的爹爹呀。
不过阿雾这回可聪明了,这个时候绝不是能同楚懋硬顶的时候,至于这位老爹,也只能等她和楚懋和好后再想办法了。当然是活罪难逃的,看能不能酌情弄个流放什么的,再选个稍微不那么苦的地方。
“皇上。”阿雾怯怯地开口。
“快滚,再不滚,朕会忍不住抽你。”
楚懋真是有心要抽阿雾一顿,这女人真是绝情残忍到了极点。在阿雾一反常态地回到禁宫后,楚懋就忍不住让人去查了查顾家,没想到还真被他查到了,顾世彦费尽心机粉饰太平、掩饰罪孽,那些官吏又官官相护,一时居然没有上达天听,不过想来也掩不住了,才有阿雾的这一出戏。
阿雾倒是也真愿意被楚懋抽一顿,她知道他的情绪需要发泄,否则她就不能再得到他的接纳,他如今能骂她,阿雾心里其实也是有些酸涩,有些高兴的。
阿雾环顾四周,见一旁的青花粉彩喜鹊纹梅瓶里插着几支红梅,阿雾走过去拣了一支出来,递给楚懋,“你抽吧。”
阿雾还真用手肘撑在楚懋的书桌上,撅起小屁股。她自己其实是多少有些害羞于这个姿势的,也用了一丢丢的小心机,凹着腰,摆出很诱人的曲线来。
但是此刻楚懋的心里可没什么绮思,阿雾这样做,完全就是一种挑衅,她以为自己下不了手?别说楚懋已经做了四年皇帝,就是他做祈王那会儿,也最恨人将自己的军。
楚懋果然举手狠狠地冲着阿雾屁股肉多的地方抽了上去。
“哎哟!”阿雾尖叫一声,声音直破云霄,双手捂住屁股跳了起来,她这回的眼泪绝对是痛出来的。阿雾不敢置信地看着楚懋,他怎么可以下手这样重?!
阿雾在捧住屁股后,还是没能忍住痛,向前面一扑,就跪在了地上,实在疼得太厉害了。
楚懋在抽完后,立即就后悔了,本该只使出半分力气的,结果心绪不稳,用出了一分力气,见阿雾这样子,他就知道下手太重了。
可是这个时候,楚懋不敢去扶阿雾,他太了解她的性子了,一准儿要得寸进尺。楚懋狠了狠心,“你滚!”
阿雾痛得直喘气,听楚懋居然还说这样狠戾的说话,一时也受不住这个气,以手撑地,强忍着站起了身,往外跑去。后头只听见楚懋的声音传来,“朕只能保住顾世彦不死,这件事不会动整个顾家的。”
阿雾停下脚步回头看楚懋,就听他叫道:“吕若兴。”
这就是楚懋不想再继续谈的意思了,而阿雾也实在无法再继续留下来,因为她的屁股痛得要命。
长这么大,她从没被人加之一指,今天却被楚懋狠狠地抽了一顿,阿雾的眼泪一直滴到了长乐宫门口。
阿雾擦了擦眼泪,重新作出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这才走进了长乐宫。在这宫里头,你若是以为眼泪能让别人同情你,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只会想是不是该换主子了。
一直忍到内室,阿雾的眼泪才重新充盈了眼眶。她挥退明心她们几个,自己脱了衣裳,将小衣往上捋,又将亵裤往下拉,看见自己的屁股上肿起了长长一条红痕,衣服轻轻一挨着就疼,从乾元殿一路走回来,伤处已经有两小处被擦破了皮。
阿雾伤口疼得钻心,又想着楚懋居然舍得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以前她就是眼里进一颗沙子,都够他小心翼翼地哄半天的,现如今却是这样凄凉的境地。
阿雾浑身没力气地趴在床上,裤子摩得伤口疼,她又将亵裤褪下,只在腰上搭了一条薄薄的夏被,也不敢哭出声,就将头埋在软枕里,哭得又是鼻涕又打嗝儿,肩膀也抽得厉害。她想着自己手指都被扎成了筛子,绣出来的荷包如今却化为了灰烬,还挨了一顿毒打,被楚懋三番五次地叫“滚”,外带那不争气的前世老爹,还不停地惹是生非。
阿雾越想越伤心,哭得累了就睡一会儿,醒了想起来心酸又继续抹泪。
到晚饭时,明心和明慧互相推诿着,“你去叫主子用膳。”明心用肩膀碰了碰明慧。
“你怎么不去?”明慧也不傻。长乐宫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阿雾自欺欺人以为没人能听见的哭声,其实静静听来一点儿也不算小声。
“这都哭了一下午了。”明心朝东梢努了努嘴。
“那你还想叫我去,肯定碰一鼻子灰。”明慧道。
“那也不能不去叫啊,到时候怪罪下来,你担得起?”明心反驳道。
“那咱们一起去叫。”明慧也碰了碰明心的肩膀。
明心吸了口气,“行。”两个人这才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风走进去。
明心先小声地试探着喊了一句:“主子,该用晚膳了。”
阿雾那头没有响动,明心用手肘碰了碰明慧,明慧只好稍微大声一点儿道:“主子,该用晚膳了。”
阿雾是听见她们两个人的声音了的,只是要先平静一下心情,努力克制住哭腔,这才道:“不吃了。”
明心和明慧对视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只要得了主子的回应,她们也就放心了。不过膳房那头还得吩咐人整夜都守着,以防着主子夜里饿了叫东西吃。
阿雾哭累了,将脸侧向门口看了看,那里空荡荡的并没有她期盼的身影。阿雾失望地又将脸侧回里面,寻思着等伤好了,又该怎么去挽回楚懋。思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对他的喜好竟然一点儿也想不出来,可见当初她是如何没放在心上。
阿雾想了想,得爬起来给唐音写一封信去问问。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谁知道郑鸾娘那儿会不会有什么幺蛾子,阿雾只觉得夜长梦多。因而,她用手胡乱地擦了一下眼泪,就想起身。
她刚撅起屁股想爬起来,一侧头就见屏风边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石青色万字菊花杂宝纹暗花缎常服袍,下面露出玄色缂丝绣五爪金龙靴子,这样的装扮,天下只有一人能有。阿雾抬头向上望,果然是楚懋站在那儿。
阿雾揉了揉眼睛,怕是自己的幻觉。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发现那人影竟然没有消失,眼泪就又落了下来,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了很大的弧度。
楚懋的眼睛忍不住看向阿雾光溜溜的大腿,还有中长亵衣下若隐若现的翘臀。光线透过那薄薄的衣衫,描绘出阿雾那藏在松垮垮又薄透的白绫亵衣里的秀丽、妖娆曲线,那腰肢显得格外纤细,仿佛仅用大拇指和食指就能掐断。
但是阿雾明显瘦了,身子像一片薄透的花瓣,吹口气,就会飘走。
楚懋收回落在阿雾身子上的眼光,重新看回她的脸上,见欣喜是毫不掩饰的,只觉得自己快分辨不出阿雾的真情和假意了。
楚懋皱了皱眉头,阿雾惯会撒娇耍痴地博人怜爱,目的就是让你依从她。此刻她神情楚楚、眉眼戚戚,端的叫人忍不下心。楚懋只恨自己就不该长这一双腿,也就不会走到这儿来了。
阿雾见楚懋面色阴沉地走进来,俯视着她,这多少让阿雾有些不习惯。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就听见楚懋道:“躺下吧,伤得怎么样,怎么不传医女?”
大夏朝的太医属一般只为皇上、太后、皇后以及高位妃嫔诊治,宫里的其他嫔妃另有医女照看。因为阿雾伤的地方比较尴尬,太医是瞧不得的,因而楚懋才如是问。
整个下午,自从楚懋抽了阿雾一下之后,他就坐立难安——阿雾当时肯定是痛极了的,她又娇生惯养,细皮嫩肉,也不知伤得怎么样,问吕若兴,他又说长乐宫没有传医女或太医。楚懋对自己道:大概伤得不重,又或者就是她恃伤要挟的手段。可到底楚懋还是没坐住。
“疼。”阿雾这当口当然是三分疼都要说成十分疼的,何况她还真是十分疼。
楚懋冷笑一声,“你不必作出这副颜态,朕已经如你所愿了,再得寸进尺,只怕得不偿失,人要懂得适可而止。”
阿雾不叫医女来看倒不是为了博得楚懋的怜惜,只是伤在那处,她是无论如何不肯给人看的,哪怕是女子也不行。何况,这实在关乎颜面,若教人知道她被楚懋打了,那还得了,那起子有异心和野心的宫女子就该摩拳擦掌了。
听了楚懋的话,阿雾心惊于自己在楚懋心底居然是这样子的人,不过仔细想想,他说的又仿佛没错。阿雾说不出话来,只能趴跪在床上,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楚懋。
阿雾的眼睛本就大而亮,水波潋滟,质若寒星,因着人瘦了,眼睛又格外凸显得更大,黑白分明,如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看了就叫人跳不出来。
楚懋忍下身体的烦躁,在阿雾床头的绣墩上坐下,将手里已经焐得温热的药膏递给阿雾,“拿去让明心给你上。”
阿雾没有伸手去接,这样大好的机会,不珍惜的肯定是傻子,要遭天谴的,“皇上给我上药,好不好?”
楚懋冷哼一声,将药膏盒子仍在阿雾的被子上,起身就往外走。荣氏阿雾还真当他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啊?
阿雾见楚懋要走,哪里肯放弃,从床上猛地弹起来,想去抓楚懋的手,可惜被楚懋躲开了,而阿雾则从床上控制不住力道地扑到了地上。
双膝先着地,痛得阿雾都以为自己的膝盖骨碎掉了。
楚懋听见响动,赶紧伸手去拉阿雾,将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就见阿雾两个膝盖都流血了,一片血红。阿雾自己都没见自己流过这么多血,一时头有些晕。
楚懋心里简直是又恨又气,赶紧扶了阿雾在凳子上坐下。阿雾刚坐下,就立马又弹了起来,一张小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了,“痛,痛,痛。”阿雾在原地流着泪跳着。
楚懋再大的火气,都被阿雾这滑稽模样给惹笑了,但脸色依然不好,“瞧你这什么丑样子!”
阿雾如果第一在乎楚懋,那当下第二在乎的肯定是美颜。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如今这副鬼样子见不得人,屁股开花了,膝盖也开花了,满脸泪痕,还吸着鼻子。
楚懋就只见得阿雾咚咚咚飞快地跑到床边,爬上床,放下帐子,一套动作下来也不过刹那。
“你走吧。”阿雾的声音从帐子后面冷冷地传了出来。
楚懋上前的脚步立刻就停下了。
突然又见阿雾又从帐子里探出头来,她用手拉着帐子,只露出脸来,冲楚懋眨了眨眼睛,小声道:“等我养好伤,再去看皇上。”
楚懋闭了闭眼睛,觉得阿雾的手段又精进了不少,让他明知是陷阱还忍不住往下跳。他转身喊了吕若兴,“去传精通跌打损伤的医女来,另外叫梅雨之也来。”
梅太医雨之对外伤很有一套法子,当初楚懋在鬼门关边儿上转悠的时候,也是多亏了他和他家世代祖传的膏药和方子,才从阎王手上争回一条命来。
楚懋掀开帐子,将阿雾拖出来。她现在也可怜,只能侧坐,趴着膝盖疼,仰躺着屁股痛。阿雾的膝盖简直惨不忍睹,皮破了一大块,露出粉红带血丝的鲜肉来。楚懋自己可以剖心取血,但看见阿雾的膝盖如此,他却忍不住犯心悸。
好在那医女提着药箱跑得快,一进来就要行礼,却被楚懋阻止了道:“别行礼了,都什么时候了,赶紧来给皇后看看。”
阿雾自己虽然疼得厉害,可心里却仿佛润了甘露一般,甜滋滋,蜜汪汪,一双眼睛直盯着楚懋看,那真真是叫一个含情脉脉。
这肉麻得楚懋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
楚懋将阿雾扶到床边侧坐下,又拉了薄被过来盖住阿雾膝盖以上的地方,露出白生生两条小腿和触目惊心的膝盖来。
那医女小心翼翼地替阿雾处理了伤口,上了药。
阿雾低头问:“可会留疤?”
“回皇后娘娘,饮食上这段时间要忌辛辣,如羊肉、生姜、芥末,茶水也要忌,每日再辅以膏药,大约是不会留疤的。”那医女恭敬地回答。
阿雾可受不了“大约”二字,还想说话,就听楚懋又道:“再让她给你看看那处。”
阿雾顿时瞪大了眼睛往后缩,一边缩一边摇头,“不,不用,我不要。”
楚懋瞪了阿雾两眼,也知道她的怪癖,只得作罢。那头梅雨之也到了,楚懋想了想,还是没叫他进来,毕竟阿雾还光着两条腿,又只穿了亵衣,若是叫她去穿衣裳,又怕折腾了伤口。
于是楚懋替阿雾将帐子放下,这才叫梅雨之进来给阿雾把脉,又叫医女给梅雨之说了阿雾伤口的情况,梅雨之开了两服药,又留下一盒膏药道:“若要使伤口不留疤,禁中的雪玉灵香膏是最佳的。”
阿雾从被子上把楚懋给的那盒子药膏捡起来,打开闻了闻,正是雪玉灵香膏。这东西阿雾上辈子就见过了,珍贵异常,小小一盒子就价值千金,而且其中有些成分还极不易得,三五年才能制得几盒而已。
等一众闲杂人散去,阿雾和楚懋这才相对而视,阿雾拉了拉楚懋的袖子,“皇上给我上药好不好?”
楚懋还能说什么,没好气儿地道:“往里侧。”
阿雾转过身背对着楚懋侧躺下,嘴角忍不住上翘,虽然痛是痛得厉害,但是她和楚懋之前的关系能有此等缓和,便是叫她再挨一鞭子,再摔一次,她也甘愿。
而楚懋撩起阿雾的亵衣时,原本该有的一点绮思都烟消云散了。白生生的臀上,横亘着一道几乎称得上狰狞的红肿,而且还破了皮,眼看着就有化脓的可能。楚懋都不知道该恨自己下手太重,还是该恨阿雾不在乎她自己。
“去把梅雨之给朕追回来!”楚懋对吕若兴喝道。
梅雨之那边又急慌慌地跑了回来,在西次间听得皇帝含含糊糊、尴尴尬尬的描述后,心知肚明地又留了一盒膏药,“至于内服之药,就用刚才微臣开的方子即可。”
楚懋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走进内室,拿了膏药给阿雾涂抹伤处,然后又替阿雾放下亵衣,替她盖上被子。
阿雾立时就察觉出楚懋要走,猛地转身拉住他的衣角,不放他走。
楚懋看得眼睛直抽,他都替阿雾的膝盖和屁股疼。
“别走。”阿雾不敢看楚懋的眼睛,低头小声地道,像一个委委屈屈的小媳妇。
“朕不走,朕总得去梳洗吧?”楚懋叹息一声道,算是彻底妥协了。
其实阿雾也很想去梳洗一番,挨了打,摔了跤,哭出了汗,一身的药膏味儿。阿雾觉得自己狼狈极了,可是又舍不得不留下楚懋,否则过了这个村又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了。
等楚懋出来,身挺如松,修匀如竹,气华高然,疏朗清隽,端的是明月清风般的人物,阿雾顿时有一种自己是被打了补丁的羞愧感。
阿雾往床里头艰难地挪了挪,“皇上怎么去了那么久?”等得阿雾都以为楚懋又反悔了,偷偷地走了。
楚懋的脸上浮出一丝古怪的愠怒,“你管得倒多。”
阿雾顿时就蔫儿声了,伸手拉了拉楚懋的袖子。楚懋甩开她的手,自己在床的外侧躺下,和阿雾中间足足留了一人宽的距离出来。
阿雾将脸往楚懋那边挪了挪,见他闭着眼睛没反应,这才又把身体往那边挨了挨,然后停下,看看动静儿。如是再三,总算挪到了楚懋手边,阿雾大着胆子用头蹭了蹭楚懋的颈窝。
楚懋拧眉怒道:“还让不让人睡了?”说罢翻过身背对着阿雾睡了。
阿雾眨巴眨巴眼睛,长这么大也就在楚懋这里不停地尝试过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当初有所求还不觉得委屈,可现在被楚懋这样一冷,她就万般想流泪。
不过阿雾是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只要楚懋没起身,她就敢再继续得寸进尺。她又往前挪了挪,将脸贴在楚懋的背后,小手也做贼似的,一点一点爬上楚懋的腰。等她正窃喜手搁在了楚懋的腰上时,却被他的大手一抓,又搁回了她自己身边。
阿雾有些气馁,但还是再接再厉地将手重新小心翼翼挪到了楚懋的腰上,这回都不敢全部放上去,掌心还空着呢,不敢用力。结果还是被楚懋抓住了手腕,甩回她自己身边。
“哎哟。”阿雾痛呼一声。
“又怎么了?!”楚懋没好气儿地转回身看着阿雾。
“碰着膝盖了。”阿雾喃喃地道。
“我看看。”楚懋掀开被子看了看阿雾的膝盖,没有新渗出血来,那也就是没有大碍。
“没事,睡吧,再不安稳,朕就回宫了。”楚懋威胁道。
见楚懋肯理会自己,阿雾更是厚着脸皮地将头挤入楚懋的怀里。楚懋将阿雾往外一推,撑起身就下了床。
“皇上!”阿雾也一下就侧身坐了起来,焦急地看向楚懋。
楚懋见阿雾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自己的衣衫不整,床铺里又处处都是她独特的馨香。他本来就烦躁,被她这样一撩拨,就更是郁闷了。
若是阿雾好好儿的,指不定还能就势胡闹一番,偏偏她前后都伤着了,楚懋还能有什么可说的。
楚懋倒了一杯桌子上的温在茶桶里的水,一股脑儿灌了下去。这才又回到床上。
阿雾这下可就安稳了,见楚懋还肯重新躺回来,这就说明他的心意是一定的了,不是一时可怜她同情她才留下的。
阿雾闭上眼睛,嘴角含着笑,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整天也够她疲惫不堪的了。憋了四年,对阿雾来说如今也完全可以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丝毫没有不适,但她却不了解男人。若非如此,楚懋估计也不会这么快就被阿雾重新攻陷。
如今只苦了楚懋,看着阿雾没心没肺地居然“瞬间睡”,他盯着床顶上的镂空熏香球,眼神从混沌渐渐变得清亮起来。
次日清晨,吕若兴在帐子外低声唤道:“皇上,该起了。”喊了两声,才听见里头有声音传出来,“知道了。”
楚懋睁开眼睛,没想到自己居然睡了一个通夜,还以为自己铁定要失眠的。他转过头看阿雾,她正睡得香甜。
楚懋看着阿雾像小扇子一般覆着眼睛的睫毛,抬手用指腹在阿雾的脸上摩挲了片刻。阿雾大概不知道她释放了什么样的魔鬼在他心底,楚懋心想,如果这次她依然是耍心机,他将再也不会饶过她。
楚懋起身回乾元殿,吕若兴端上一碗冰糖燕窝羹,伺候着楚懋服用了。然后,他便去乾元殿西暖阁翻阅前朝实录。在他于辰时二刻进过早饭后,开始阅王公大臣要求陛见的名牌时,漱玉斋的郑鸾娘也得到了确凿的消息,她的这位表哥昨夜在长乐宫留宿了。
当时郑鸾娘就瘫坐在了炕上,她不信,她不信这一年多来她的努力居然抵挡不住皇后的一个回头。郑鸾娘擦干净眼泪又要去膳房。
“鸾娘,你这是要做什么?”惠德夫人元亦芳叫住鸾娘。
“娘,我去膳房给皇上炖乳鸽汤。”鸾娘强扯出一丝欢笑道。
“鸾娘,死心吧。”元亦芳看着鸾娘道。
“娘——”郑鸾娘凄凄地叫了一声。
“这一年多你所做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多?如果皇上真对你有意,又怎么会迟迟不开口?”元亦芳在鸾娘开口之前又道:“这一年多娘之所以不阻止你,是因为你性子执拗,娘在等着你自己醒悟。鸾娘,你也该醒醒了,你的年纪还小,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重新开始。”
郑鸾娘流着泪摇头道:“为什么要我醒,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又回来了吗?她当初对皇上视如敝履,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元亦芳叹息一声,“鸾娘你还没看明白吗,不管皇后做了什么,皇上的心里都只有她。”
“不,我不信!皇上现在不是也已经习惯我了吗,乾元殿的吕公公也向着我。娘,我不放弃,而且皇上,皇上不是还为我停了选秀吗。”鸾娘哭道。
“鸾娘!”元亦芳劝不动鸾娘,只能道:“从现在开始你都不许再出漱玉斋,我会尽快给你定一门亲事的。如果你再闹,我就去回禀皇后,咱们母女搬出禁宫去住,本来咱们就不应该住在这里。”
“娘——”鸾娘没想到她娘会这样对她。
而郑鸾娘不能出漱玉宫的时候,元亦芳却去了长乐宫。
阿雾本来正因为睡醒之后楚懋就不见了而懊恼,她就应该醒过来伺候他穿衣服的,可惜睡得太死了。
刚用过早膳,阿雾侧躺在榻上看书,就听得人来回,惠德夫人求见。
阿雾自然不会怠慢元亦芳,让明心请了她进来。阿雾的身体不适,实在不宜起身,便冲元亦芳笑了笑,“夫人请坐,本宫有些不舒服,还请不要介意。”
“妾身惶恐。”听阿雾这样说,元亦芳赶紧表态。
“夫人,是有什么事吗?”阿雾问道。
“就是上回求过娘娘的事情,妾身想给鸾娘定一门亲事,她如今也十六了。”元亦芳道。
其实阿雾是不介意给郑鸾娘定一门亲事的,但绝对不该是在这个时候,在她和楚懋的关系刚刚有一点儿好转的时候。那样会给楚懋一种错觉,她刚回来就急着撵走郑鸾娘,反而让他更对郑鸾娘上心,毕竟是没得到的。
说难听些,阿雾为了彻底在楚懋的心里消除郑鸾娘的影响,她还真不介意郑鸾娘的不要脸。
阿雾从旁边插着芍药的花瓶里,抽出一支来,这是暖房里刚剪下来送过来的。阿雾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芍药花瓣,“本宫也早就说过,如果是鸾娘亲自来同本宫说,本宫才能应下。而且,夫人知道吗,鸾娘曾经亲自到长乐宫里对本宫说,想服侍皇上。”
阿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只是惠德夫人太会挑时间来提这件事了,若是她能等一阵子再说,阿雾是会照顾她们母女的。
元亦芳的脸一白,她的眼睛看着阿雾的动作,就知道这位皇后娘娘大概是厌恶了鸾娘。她手里拿着芍药,却是在嘲讽“芍药妖无格”,从花盆里摘下来的芍药又能活几天,而至于皇后,母仪天下,自然是尊贵的牡丹。
元亦芳去后,阿雾的娘亲崔夫人又到了。她请求入宫的牌子是前些天阿雾甫一回宫时就递进来了的,但是当时阿雾哪里敢见她,就怕崔氏伤心,这不才拖到了今天。若是她再不许,崔氏大概能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吓死了。
崔氏一进来,见阿雾连站也站不起来,当时眼泪就落下来了,“怎么会这样?坐也坐不得吗?怎么能这样糟蹋人?”崔氏当即不管不顾就开始大声哭骂道。
阿雾揉了揉脑袋,“都是我自己不小心,太太快小点儿声吧。”
“你怎么会去龙泉寺呢?可真是吓死我了,你爹也愁得两宿没睡觉,幸亏你第二天就又回来了。我们本来听说……”崔氏想说,他们得到的消息是阿雾这个皇后要长期在龙泉寺祈福。
“让你和爹爹担心了。”阿雾有些歉意地看着崔氏。
“我现在可稍微放下点儿心了。”崔氏的心情平静了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就是同皇上吵了嘴,所以想去寺里住几天散心,这不马上就回来了吗,您别听风就是雨的。”阿雾埋怨道。其实她是不希望崔氏担心,只能这样对她说。
崔氏担心地看着阿雾。这个消息可不是她听来的,而是荣老爷听到的,崔氏相信能让她家老爷担心得睡不着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情。可是被阿雾这样轻而易举地揭过去,崔氏又怕再问她,她反而更伤心。
“阿雾,你就歇歇脾气吧,皇上……皇上如今是皇上了,再也不是当初的祈王殿下了。”崔氏劝道。
“知道了,保证今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好不好?”阿雾俏皮地笑道。
崔氏见阿雾这样轻松,就放了一点点心,又问了阿雾是怎么伤着的。阿雾全部回答了,崔氏这才起身离开。
刚走下台阶,崔氏就遇到了正走进长乐宫的嘉和帝楚懋,赶紧行礼道:“皇上金安。”
阿雾也听见了响动,麻利地就想起身,结果她一动腿就疼,只能侧身撑起上身,从装着透明玻璃的窗口往外看去,冲着楚懋甜甜地一笑。
楚懋此时正同崔氏说话,见阿雾的脸几乎都贴在玻璃窗上了,忍不住抚额,“岳母,怎么不留下用了午膳再出宫?”
崔氏心里头还惦记着将阿雾的情况回去告诉自家老爷,还有两个儿子以及媳妇,何况也不能给嘉和帝一个皇后的娘家人常常进宫的印象。毕竟就是普通人家嫁出去的女儿,丈母娘也没有经常去串门的道理。虽然前两年多是嘉和帝让人来请她进宫,但这两年已经很少有这种事了,崔氏敏感到了嘉和帝对阿雾态度的转变,因而更是小心翼翼。
“回皇上,皇后娘娘还要打理宫务,臣妇不敢多扰。”崔氏道。
楚懋笑了笑,“岳母无须拘束,常来宫里陪陪阿雾,她时常挂记着你们。”
崔氏谢了恩,这才告辞。一路上想起嘉和帝的态度,她心上的石头才放下了一些。
这头阿雾见楚懋进来,就想下地去迎接他,楚懋赶紧道:“你就躺着吧,这趟要是再把腿摔着了,你还有哪一面可以躺的?”
阿雾听了自己也讪讪,“皇上今儿早晨不用召见臣公?”
楚懋听见这话就来气,他这一日的事情都排到晚膳后了,中间却怎么也坐不住就想来一趟长乐宫,“上药了吗?”
“没呢。”阿雾看着楚懋,笑得有些狡黠。
“药膏呢?”楚懋在阿雾的旁边坐下。
阿雾唤了明心取了那药膏过来递给楚懋。楚懋掀开阿雾的裙子,却见她并没有穿裤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雾甜白细瓷一般的脸上早已经带上了一抹艳粉色,仿佛春天里开得最盛的桃花。阿雾不敢看楚懋,抬手抿了抿鬓发,这才细如蚊蚋地道:“怕摩得疼。”
楚懋愣了愣,这才弯下腰给阿雾的膝盖上药,“药按时吃了吗?”
“吃过了。”阿雾道,一时也找不到话来打破此刻的尴尬和暧昧,一室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儿。
“躺着往里侧。”楚懋收回放在阿雾膝盖上的手。
阿雾的脸这会儿红得都像石榴花了,乖乖地往里侧躺去,闭着眼睛不说话。昨天晚上,那是事出有因,一时顾不上害羞,这会儿青天白日的,阿雾自然有些受不住了。
何况屁股不比膝盖,当楚懋的手指轻轻划过阿雾的肌肤时,她忍不住发颤,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尾椎直接蹿上了脑子。阿雾将拇指放到嘴巴里,才能忍住不发出声音来。
哪知道楚懋的手指忽然没控制住力道,按得稍微重了些,阿雾就忍不住嗯了一声,这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呼痛还不如说是娇吟。
楚懋顿时就收回了手,恨不能再狠狠地抽阿雾一巴掌。
“你歇着吧。”楚懋将药膏搁在小几上转身就走了。
等阿雾急急地放下裙子,要去追他时,他都已经走到长乐宫的门口了。
阿雾软绵绵地趴在榻上,心里空荡荡的,难受极了。楚懋表面上瞧着像是原谅了她,可实际上他的举动处处都异于往日,阿雾也知道破镜难圆的道理,所以更是难受。
午饭阿雾自己也不过胡乱对付了一点儿,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在晚饭前又见着了楚懋,他依然是上完药膏就走了,半句体贴宽慰的话也没有。阿雾的眼角不由自主就湿润了,但这时候哭不仅无济于事,而且显得懦弱无能,阿雾赶紧用指尖擦了眼泪,打算明天再也不能这样被动地等待了。
却说楚懋那头,吕若兴本以为他和皇后和好了,自然会开开心心,就算不能喜形于色,至少也不该久久地静默不说话,可是嘉和帝在书桌后,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楚懋的面前摆着今日送进来的奏折,顾世彦的事情还是纸没能包住火,这就捅上天了。楚懋手里的朱笔迟迟不能落笔,虽然他已经答应了阿雾,但心里对顾家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何况阿雾的态度变化得过于突然,楚懋完全不能排除顾家在其中起的作用。
加之上次楚懋对阿雾说顾家的事情时,她当时是没有否认的。只是她耍这种小把戏,想等着自己态度软和了再来求他,楚懋如何能不清楚,否则也不会抽了阿雾一下。
最终楚懋还是提笔,按照答应阿雾的那样,处置了这件事。楚懋难免自嘲地一笑,不知道阿雾知道之后,态度又会如何变化。
想到这儿,楚懋就满心的烦躁。阿雾初回宫时,因着福惠长公主没死,他是怕她反悔了想出宫找顾廷易,如今则是怕阿雾出尔反尔,她的心太过冷硬,楚懋至今都不能相信阿雾是真心实意地说和好。
而楚懋甚至都不敢主动开口问阿雾原因,他犹记得上一次和阿雾把话挑开来说之后的结果,那就是绝望,他都以为这一辈子再也盼不到她回心转意了。可是若是不问,这就是心底永远的一根刺,而阿雾所谓的和好,她也没有主动讲出原因,是不再惦记顾廷易了,还是被自己感动了?
想到这儿,楚懋自己都忍不住嘲讽自己,他看不出阿雾有任何感动的痕迹。
楚懋自己静坐着找不到答案,起身走回内殿,取了宝剑去梅林。
一套剑法下来,楚懋大汗淋漓,心里的烦躁总算纾解了一些。他刚收剑入鞘,转身就见鸾娘提着一双缀明珠的绣花鞋站在一丈外。
“皇上。”鸾娘可怜兮兮地看着楚懋,“这两日娘不许我出漱玉斋,我……”
楚懋看了看鸾娘只着罗袜的脚,脏兮兮地令人皱眉。若是换了阿雾来做,楚懋只会觉得她活泼可爱,那小脚趾晶莹可怜,恨不能捧入怀里才好。
鸾娘顺着楚懋的眼睛看去,脸忍不住羞红,赶紧将鞋子放下穿上。
楚懋皱着眉头,鸾娘的暗示他自然是看懂了,可惜她做不了小周氏,而他也不是亡国之君李后主,什么“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也不是谁做来都好看的。
鸾娘上前两步,凄凄地道:“皇上,鸾娘就这样不入你的眼吗?”
楚懋没有回避鸾娘的眼睛,看着她道:“这两年是朕耽误了你。”尽管楚懋没有接受鸾娘的心意,但是也是默许了这种状态的发展,他对鸾娘是有愧的。
“没有,都是鸾娘心甘情愿的!”鸾娘赶紧道。
“朕会让皇后给你挑一户好人家定下的,有朕和皇后替你撑腰,你的日子只会好不会坏。”楚懋继续道。
郑鸾娘万万没想到楚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表哥,鸾娘的心里只有你!”说得急了,鸾娘连她心底的称呼都喊了出来,“何况、何况花灯会那天晚上,我……”
尽管那天楚懋和鸾娘实际上什么也没做,鸾娘虽然衣衫不整,可好歹该包裹的都是包裹住了的,不过若她非要说自己再无法另嫁他人,也说得过去。
楚懋看着鸾娘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开口道:“那朕就封你为末等更衣,明日你就搬去西苑。”
郑鸾娘一脸的惨白。更衣便是更衣,可偏偏楚懋还加上了“末等”二字,这就明显是轻视了,搬去西苑,那就是再不愿见她的意思。
郑鸾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哭着冲楚懋的背影道:“皇上,为什么?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她先头那样对你,你都忘了吗?”
楚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郑鸾娘,冷着脸道:“鸾娘,朕对你心里有愧,所以百般容忍,平日等闲也不会拂你的脸面,所以这一次你对皇后的无礼之言,朕可以当没听见,但是再没有下一次了。何况,你要记得,在危难里是皇后救了你们母女,你如今舒舒服服地当着县主,也全是托皇后的福气。”
郑鸾娘整个人都浸入了冰水里,“她对我好,那都是因为皇上。”
楚懋冷冷地道:“她救你们时可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何况,你们同元家早没了关系,而朕对元家也没有任何感情。”
惠德夫人元亦芳当时毁容后,就被元家从族谱除名了,楚懋才有如此一说。如果不是阿雾刚好救了她们,而惠德夫人的为人还行,楚懋根本不会搭理她们。
郑鸾娘望着楚懋的背影,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她没有想到,在楚懋心里,居然是这样看待她的。
楚懋走出梅林的时候,看着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卷成一个轴子立着不惹人眼的吕若兴道:“去乾元殿门口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吕若兴知道自己是彻底惹怒了嘉和帝,他在乾元殿门口跪着的时候越想越怕,他虽然深恨皇后对皇上的冷情,却没有资格去替皇上决定他的喜好。
做主子的最容不得的就是奴才替他做主。
想到这儿,吕若兴几乎都要瘫倒了。
乾元殿的大红人——吕公公就这样在外头跪了一个晚上,早晨他的徒弟小猴子给他求情后,这才起来的,起来时腿都没有感觉了。
阿雾起床时听见这个“天大”的消息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感触,吕若兴敢替楚懋做主,早就该料到有这个后果。依阿雾的意见来说,她还觉得这惩罚轻了。吕若兴若继续在楚懋身边,今后指不定心会大到什么程度。
阿雾用过早膳,自觉屁股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梅雨之的膏药的确有效,而且阿雾还用了玉雪灵香膏。只是膝盖上,因为伤在关节处,动一动就容易扯到伤口,因而还不算大好,但勉强可以走路。
“这碟子山药膏不错,把昨日早晨那个橘子酱浇一点儿上去,拿绿底描金蝶恋花盘子盛,咱们去乾元殿。”阿雾吩咐明心道。
阿雾感叹道:难怪鸾娘喜欢送汤水,这只有打着关心皇上身体的旗号,才好去乾元殿。
小猴子,如今该叫他的大名——李德顺了,见阿雾过来,他可没有他师傅那样的勇气敢挡驾,立马进去回禀了楚懋。
楚懋此时刚阅过陛见牌子,太监已经去传信儿了,他此时正在翻看折子,“不见。”
李德顺往后倒着退,正准备出门回话,又听见上头楚懋道:“叫皇后进来吧。”
“是。”李德顺应了。
阿雾走进书房,因为膝盖疼,只站着道:“皇上金安。”
楚懋冷面冷言地道:“不是让你没事儿别来这儿吗?乾枢重地,后宫还是少过问。”
若是依照阿雾往日的脾气早就扔下食盒走人了,可听了楚懋这样的话,阿雾也还是忍下了,提了食盒上前搁在楚懋的书桌上,取出那碟子橘子酱山药糕来,“用早膳的时候,觉得这道山药糕做得好,想着皇上也该尝一尝。”
其时离早膳不过半个多时辰,哪里用得着进食,而且楚懋律己甚严,除了正餐外,几乎不加餐,鸾娘送过来的汤水最后都进了吕若兴或者李德顺的肚子里。
楚懋看着新鲜可人的山药糕,金黄的橘子酱配着碧绿描金漆,端的让人口舌生津,但楚懋依然没动,只拿眼觑了阿雾一眼。
阿雾也知道这送吃食的借口未必好用,只得诚实地道:“我就是想来看看皇上。”
“现在看着了?”楚懋冷冷地道。
阿雾点点头,重新收了碟子,“我这就走。”
楚懋道:“你伤口好了?就这样到处乱走,也不怕重新裂开?药涂了吗?”
“膝盖上的我自己涂了。”然后脸上一红,“其他地方不用涂了。”阿雾屁股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还剩下两个血痂,不过也不大,过两天脱落了就好了。
“把裤腿掀起来我看看。”楚懋拉了阿雾到暖阁内的榻上坐下。
阿雾挽起裤腿,露出膝盖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其实不算太大,只是那天流了血,看着有些怕人而已。
“药拿来。”楚懋向阿雾伸手。
阿雾乖乖地从荷包里取出药膏递给楚懋。
“不是说涂了药了吗?”楚懋又问。
阿雾无辜地耸耸肩,“待会儿回去就会涂的。”
阿雾的这套把戏,楚懋明白得很。他替她的膝盖上了药,又逼着她趴下,毫不怜香惜玉地扒了她裤子,在她屁股上伤口及周围也抹了药,这才又将药膏扔给阿雾,“可以了,你走吧。”
就是楚懋不赶她走,阿雾也没脸留下。虽说是夫妻,可毕竟生疏了这么多年,这样上药,阿雾还是不习惯。
阿雾提着食盒,刚走到门边,就听见楚懋在她身后问道:“阿雾,你为什么回来?”
阿雾的心为之一颤,回头看着楚懋,心想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
楚懋没有回避阿雾的眼神。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阿雾重新走了回去,将食盒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在楚懋对面坐下。
“皇上,还记不记得康宁郡主?”阿雾问。
这话实在是没头脑至极,一个毫无干系的、死了十来年的人同阿雾回宫会有什么关联,楚懋是想不出来的。因而楚懋没有回答,但他和阿雾彼此心知肚明,他如何能忘记那个小女孩。
“我的小名叫阿雾,取自‘薄雾池塘生,朦胧隔岸花’,是我祖父因我出生而赋的诗。而安国公府荣家的六姑娘,荣璇,她的小字是勿忧,大家唤她作阿勿,是勿施于人的勿。”阿雾尽量平静地道,对楚懋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也不敢错过。
楚懋的眼睛眯了眯。
阿雾又继续道:“福惠长公主是我的母亲,而卫国公是我的父亲,顾二哥是我的亲哥哥,而我,就是顾康宁。”
阿雾既然已经开口说了这些,便害怕楚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因而她继续快速地接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现在的身体里了,从此变成了荣家的阿勿。”
阿雾的话虽然在楚懋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但是他居然没有觉得她是胡说八道,信口开河。因为唯有她说的话,能解释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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