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又在上

但是她一想到记忆里马珂最后的那个眼神……虽然说不爱他了,可是怎么能不难过?

朱玄澹有些难以启齿。

“不想说就算了。”她轻轻地闭了眸子,还是想睡。

“跟你说的话,或许你会责怪朕……”他叹了口气,“可是不说,你心里必然又会有心结。”

她闭着眸子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朱玄澹道:“其实朕知道了……秦王已经并非朕的王弟了。”

凤涅的身子轻轻抖了抖,隐隐觉得有点冷,他抱紧了她,道:“别怕。”

凤涅道:“因此呢?”

朱玄澹道:“朕一直都没有跟你说是怎么将你召来此的……此事是朕请护国国师所为,起初试过几次,皆不成功,后来那一次才勉强功成,谁知其中出了点儿意外,”朱玄澹苦苦一笑,“起初朕不知道,只是很欢喜得到了你,可是渐渐地发觉,镇基的行为失常,性情也有些古怪,又跟你接触频繁……但朕也只是存疑而已。”

“那么……”凤涅道,“在山庄的时候,你已经全知道了?”

“镇基到底是朕的胞弟,”朱玄澹叹了口气,“本来想借满月之力再试一次……谁知道,竟又差点儿将你牵连了进去。”

“还好,起码你没想到直接杀了他。”凤涅苦笑,又道:“你想把真正的朱镇基召回来?那成了吗?”

朱玄澹也苦笑,“秦王如今还在昏迷不醒……朕也不知道究竟是成还是没成,他伤得有些重,先保住性命再说。”

凤涅心中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似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是哪里。

“朕只是尽人事而已……此山名小终南,地势构造很是奇特,那悬崖底下是激流,是兜月之式,在每年特定的阴盛之日,会出现一次极大满月……可借着月力行事……”朱玄澹慢慢地说,“朕是从秦王同……子规离宫之时就知道了,当即便追了上来,中途趁交战之时,混入他们之中。”

凤涅叹了声:“这样不是很危险?”

“其他的事都已经布置妥当,你也见到了,范瑜是朕的人,”朱玄澹握着她的手,感觉上头的温暖,慢慢地说:“他会护着你的,可是朕不想置身事外。”

“你一早就知道颜贞静是太子党的人吗?”

朱玄澹面上浮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其实……当初太子哥哥……同颜贞静见面时候,朕亲眼看过,太子哥哥还对我夸过他,说他是个志诚之人,以后太子哥哥出事后,朕再见颜贞静,就觉得他跟先前不同了。”

他微微地露出一丝苦笑,“其实,朕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气息,当一个人对你恨之入骨的时候,就算他掩饰得再好,一些细微的表情、动作……甚至如朕所说的单纯的憎恶气息,只要有心,便会察觉。”

凤涅道:“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隐忍不动?还重用他?”

“一来因为他是一个可用之才,也是称职的权臣,二来……朕念着太子哥哥……”年青的帝王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露出怅惘的神情来。

凤涅的手动了动,手指在他的手背上一搭。朱玄澹一笑,那种神色一闪即逝,仍旧是昔日的清明,“先前朕一直命人暗中监察着,昨晚上卧龙坡一响,敢趁机作乱的,一个也跑不了了,经过了这番,他们不会再起波浪了。”

原来她本不用为那竹信争个死去活来的,只可惜终究人算不如天算,倘若不是颜贞静把竹信在最后关头给了她,自己下山去,就不会遇到朱玄澹,若不是这样一耽搁,朱玄澹及时来到,子规跟朱镇基也就不用……

凤涅有些茫然,随口答应了声:“哦。”她脑中有些凌乱,无数念头交错在一起。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安静中,凤涅缓缓地把两人方才所说的又细想了一遍,才问:“见清,你方才说,是想把秦王找回来的,没想到把我牵连在内,怎么个牵连法?”

朱玄澹道:“那悬崖上是承月影之力最厉害的地方,故而朕当时要把你带离那处。”

凤涅心里狠狠地动了动,一个古怪而大胆的念头越来越鲜明地浮了上来。

朱玄澹觉得她的身子又似在发抖,赶忙低头,带着几分紧张地问:“怎么了?现在没事了,别怕。”

“当时我还以为你中了埋伏,而我……”凤涅喃喃道,“只是觉得,好像再世为人。”

朱玄澹抬了她的下巴,细细凝视着她的脸。四目相对,他轻声道:“以后不管怎样,朕不会再试这种法子了,先前你昏迷不醒,朕后悔不已……或许镇基自有他的造化,或许这样只是天意……幸好。”

“天意?”凤涅喃喃道,又感到有些恍惚。

朱镇基看着她的神情,垂头在凤涅唇上轻吻,“小凤儿,我无法想象若是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他将脸蹭着她的脸颊,喃喃低语:“嗯,或许是天意,因为上天终究是垂怜朕的。”

凤涅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那股清苦回甘的淡香,这种香气一直萦绕到她的五脏六腑里去,她微微侧脸,亲吻他的脸颊,也轻轻地唤他的名字:“见清……”

凤涅同朱玄澹两个都如隔世再见,说了会儿话,便都觉有些精神不济。他将她抱入怀里,一路不肯撒手,及至回京,便复又入宫。

朱玄澹不舍得放凤涅回凤仪殿,只抱她到了正阳殿,叫季海去把康嬷嬷找来,叫几个心腹人陪着,在此处歇息,他自己却即刻便要去临朝。

他先将昨夜擒下的一干人等,或关或杀或流放,极快地处置了,随后退了朝,先回来看凤涅是否无恙,见她还睡着,便又极快地去看了一眼太后,这才回到勤政殿。

凤涅睡了许久才起身,一起来便坐着发了会儿呆,随后叫人备水,沐浴了一番,整整泡了半个时辰的热水浴,整个人才缓过些劲儿来。

康嬷嬷不知事情究竟如何,但季海早先一步叮嘱要她留神伺候,小心照料,最好不要提及“不在眼前的人”。

康嬷嬷本是不懂的,然而当初子规出宫是她亲眼所见的,如今见凤涅回来子规却没跟着,她心里也隐隐猜出了些许,不消说,她也是很难过的,只是她也知道凤涅看待子规跟别人不同,心里定然也不好受,便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其实凤涅见到康嬷嬷,当然也就会想到子规,可两个人心思一致,谁也不说。

凤涅洗完了澡,因心里不踏实,便恹恹回了龙床上去卧着,趴了会儿,摸摸底下被褥,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她怅然出了会儿神,便爬起来,问朱玄澹在哪儿。

正阳殿到勤政殿比较近一些,在殿门外,太监一看是皇后到了,便要去通报,凤涅见殿门关着,将人叫停了,问:“谁在里头?”

太监道:“回娘娘,是颜……大人。”一时改不了口,何况天子还未曾判他罪名,小太监便含糊回答。

凤涅往前一步,站在殿门口上,听里头朱玄澹的声音隐隐传来,道:“你可知朕会如何处置你?”

凤涅便站住了脚,只听里头沉默了半晌,颜贞静道:“罪臣但凭陛下处置,无论如何,皆毫无怨言,甘心伏诛。”

朱玄澹道:“你之罪名,论起来是诛九族的,你可知道?”

颜贞静道:“罪臣知道。”

“可是你的九族里,也有丞相家,而皇后也是范家出身,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范家之人对此事一无所知。”颜贞静道,“还求万岁只处罚罪臣一人,切勿牵连无辜,何况皇后被罪臣所掳,但自始至终对万岁都是矢志不渝,还请万岁对范家网开一面。”

“你倒是有些良心的。”

颜贞静苦笑一声,声音放低,“本想一死了之,只怕我死之后,万岁会追究其他不相干的人,故而留此残身……”

朱玄澹道:“瞧你是做足引刀成一快的准备了?”

颜贞静长叹一声,声音恢复了几分昔日的坚毅冷静,“罪臣曾是吏部尚书,自知道约束官员,决不能欺半分,请陛下,下旨吧!”

朱玄澹道:“朕用你当吏部尚书,倒是没有用错人。”

颜贞静跪地,沉默无语。

朱玄澹道:“来人,将颜贞静打入天牢。”门口处,侍卫进内,将人带了下去,颜贞静出了门来,正好碰上凤涅,面面相对,颜贞静眸色一动,欲言又止,终是苦苦一笑,随侍卫去了。

凤涅回头看他,望见他身影远去,心中没来由地有几分难过,总是这样……有人拼尽一生所为,到头来终究成空,谁又能算无遗策,将乾坤事尽数掌握手中?

或许只有天吧。

她回过身来,此刻勤政殿的门开着,她便跟朱玄澹遥遥相望,却见他一刹那已经起身,从桌后转出来,大步往她这边走来。

凤涅迈步入内,也快迎了几步,朱玄澹走得越发快了起来,很快,他到了她跟前,握了她手,问:“怎么起来了,身子如何了?”

“好多了。”凤涅的手被他暖和的双手紧紧握着,“你没有歇息会儿吗?”

他摇摇头:“朕不累,只要你好,朕……就一点儿也不累。”

凤涅眼中有些酸酸的,“油嘴滑舌……”

朱玄澹的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抚过,很是心疼地望着她脸上那几道未曾愈合的、或深或浅的伤痕,情知是昨晚上在那悬崖上缠斗留下的,一时心有余悸,道:“是真的,你也知道是真的。”

凤涅望着他满布忧虑的双眸,便想到玉叶曾说过,这人是没有什么弱点的。玉叶看透了,一个女人想在后宫厮混,只能靠攀附皇帝,但是这个皇帝偏偏不好女色。

玉叶也是聪明的,她选择了仅次于天子的太后,且做出那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只可惜最后仍旧功亏一篑,她虽然看出了朱玄澹唯一的软肋并加以利用,却到底没有得逞。

悠悠地,凤涅叹了口气。

朱玄澹将她的手紧握着,“你脸色不太好,要多留心才是,叫太医看看可好?”

凤涅摇摇头,“没事的。”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道:“你要杀颜贞静吗?”

朱玄澹道:“你觉得呢?”

凤涅想了想,道:“我刚才在外头听到你们交谈……其实当时我说服颜贞静交出竹信的时候,也曾说过,他的九族也包括我,而皇帝便也自然是九族中的……”

“朕的皇后真是跟朕心有灵犀。”朱玄澹只是笑。

凤涅听这别有深意的话,正要再问一句,却听得勤政殿外,有个声音道:“瑞妃觐见。”

凤涅回头,却见门口上站着的人,果然是谢霓。

朱玄澹并不放手,将她往身边一带。这工夫,谢霓已经迈步进来了,行到两人之前,笑眯眯地道:“给万岁、娘娘见礼啦!恭喜两位有惊无险而还,以后比翼连理,再无他人叨扰了。”

凤涅听她这话说得有几分怪异,可见朱玄澹一脸淡然,便也不动声色。

谢霓说完之后,朱玄澹道:“你有心了。你已经做好了打算了吗?”

谢霓道:“是的,臣女已经想好了。”

凤涅听他两个一问一答,谢霓更是开始以“臣女”相称,心里不禁又惊又疑。

朱玄澹像是知道她的疑惑似的,握着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轻轻一划。

谢霓方才微微垂着头,这等细小动作正被她看了个正着,正要笑,朱玄澹已经察觉,咳嗽了声,道:“那你打算如何呢?”

谢霓正色道:“想必万岁已经猜到了,臣女仍是想回甘宁卫去,不知万岁可否恩准?”她说这话的时候,仍旧一脸天真,还微微地歪着头,一副略带几分期待的样子。

凤涅只静静地看。

朱玄澹听谢霓说完,道:“嗯,当初朕答应过你,不管你如何选择,朕都会同意,又怎会不准?”

谢霓听他答应了,扑哧一笑,道:“是啊,我其实也知道万岁您一定会答应的,不然的话,难道留我在宫内碍眼吗?”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笑着看凤涅。

朱玄澹道:“你聪慧且善解人意,不想留在这里,应该不是怕别人碍眼,而是怕自己不痛快。”

谢霓竟没有否认,只道:“这倒是的。不过,万岁就这么放我回去,不怕我父亲因此大怒吗?而且,如果真像那些人说的,我父亲图谋不轨的话,我自然也是人质,陛下就这么放心吗?”

朱玄澹道:“威远侯一代枭雄,倘若当真图谋不轨,又怎会在乎区区一个女儿?至于放你回去他是否会大怒,那就端看你的本事了。”

他怕凤涅不耐烦,又对凤涅道:“前些时候鬼族来犯,威远侯调兵遣将,以刘休明为先锋,阻击鬼族。刘休明打得不错,在孤城独力撑了三天,拖得鬼族粮草短缺,进退不得。”

凤涅听他说起刘休明,便问:“那后来呢?”

朱玄澹道:“就在前日,威远侯终于出兵了。”他笑着道:“威远侯是用兵的高手,选得真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凤涅听他话中有话,便只问:“那刘休明如何了?”

朱玄澹道:“他那守城里,粮草也已经用尽,最后连妇孺都上了城头作战。威远侯再迟半日,就会城破人亡。”

凤涅松了口气,“幸好。”

朱玄澹又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刘休明做得很好,朕已经下旨,让他配合威远侯处理好战后事宜后,便即刻回京述职。”

凤涅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两人对话间,谢霓一直瞪着大眼睛骨碌碌地看着。

待两人说完,朱玄澹转头看向谢霓,道:“威远侯这一击做得也甚得朕心,本也想让他回京一聚的,只是战后事情颇多,就只能召见刘休明了。等今年过年的时候吧,朕是一定要请威远侯回京一聚的。”

“那是万岁皇恩浩荡。”谢霓说道,“到时候,家父一定会来的。”

“你此番回去也带信给威远侯,就说朕很是惦念他……你几时走?”朱玄澹问。

“在此地也没什么别的事,臣女便想明日就走。”

“也好。”

待谢霓出了勤政殿,凤涅问:“见清,这是怎么回事?”

碍于谢霓在,朱见清挽着她的手站了半天,这工夫便拉着她回到龙椅前,将人抱着坐下。

凤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朱见清胸口上,“怎么好像你跟谢霓有什么秘密协议似的。”

“还记得那次中津之行吗?你差点儿落水那日。”朱玄澹问道。

“自然记得。”

“当时多亏了她及时将你拉了一拉,其实她出手的时候,朕正好赶来看见了。”

“然后呢?”

“当时欧阳振翼跟在朕身边,他对朕说:‘此女武功非凡’,朕其实也留了心,本来谢霓比你身形还娇小些,无法撑住也是应该的,可是欧阳振翼一跟朕的分析,朕就明白了,凭她的功夫,其实她是完全有能力将你拉上来的。”

凤涅惊道:“那她当时松手,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武功呢,还是想……”

“或许两者都有。一来她不想暴露自己的武功底子,二来,她是谢铁翎最爱的女儿,自有其过人之处,谢铁翎送她上京,大有用意。”

“也是为了成为宠妃,然后扶持外戚吗?”

“当初她未尝没有这种想法,朕想她之所以松手,是想你因此而出了事,如此一来,她自然更有机会达成所望了。”

凤涅幽幽地叹了口气,“合着我是众矢之的啊。可是她一开始为什么要出手呢?”

“大概是她的本能吧……”

“我看不是,”凤涅很快想通,沉思了一会儿,“她刚进宫来,想在你跟前讨好,倘若她在场时我便出了事,她必然会受到牵连,所以才出手来相救,就算救援不成,她也有功无过,以后在你跟前也更有话说,或许你还会因为她出手救我而对她另眼相看。”

朱玄澹挑了挑眉,“言之有理。”

凤涅又叹了口,摸摸他的胸,“那以后呢?”

“朕命人去甘宁卫暗地里调查……其实甘宁卫也有朕的探子,甚至在谢铁翎府中也有。原来念着谢霓年纪小,但知道她有一身武功后,便不再小觑她。朕着人在宫内看着她,果真有所发现,察觉又给她窥得朕一件机密事。朕怕她会对你不利,不得不找了个机会,跟她开诚布公了。”

“什么机密事?”

“就是……咳,你真想知道?”

“嗯,当然了。”

朱玄澹面上的笑带了丝古怪,“朕心里想着你,不愿跟别的女子虚与委蛇,可是不召幸她们,自有朝臣说三道四,太后那边也过不去……幸好范瑜有一种迷药,女子嗅了,便会做些春梦,以为自己……”

凤涅瞠目结舌,她一直知道他没有跟别的妃嫔“真刀实枪”过,却一直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毕竟她问过苑婕妤,苑婕妤答得虽含糊,却是女子的羞涩——她的确说自己是有过的。如今一听,凤涅才恍然。

“你真的是……”凤涅又惊又笑,简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摇了摇头,又道:“范瑜?竟然是他?”

凤涅脑中一刹那涌出了一些影像。曾经有几次,朱玄澹以黑衣人的身份来与自己接触时,她也是那样迷迷糊糊的,好似做梦一般,当时依稀记得他身边好似还有别人,难道那人就是范瑜?

如今细细一想,十有八九便是了。

难为那人表面上还装得贱贱的,当时在范家那些板子还真没有白打他。

“嗯……其实他一直都是朕的心腹。”朱玄澹又咳嗽了声,似乎也不愿意再多说这个话题,只道:“原来是谢霓曾去查探过几个妃子的住所,不知怎的,竟给她察觉了些蛛丝马迹。”

凤涅眨了眨眼,“那你们是怎么说的?你答应了她什么?”

“朕也没有说什么其他的,只是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倘若她肯站在朕这边,朕可以给她第二条路,就是让她出宫。”

“她不喜欢留在宫中?”

“她虽年纪小,但颇有志向。甘宁卫的人说她也曾带过几次兵,颇有为将风范……”朱玄澹停了停,又道:“她来,只不过是听从谢铁翎而已,而且听闻她在甘宁卫那边还有个相识极好的人……当时朕也只是试探地说了这句,没想到她眼睛当时就亮了。”

凤涅道:“怪不得那天玉叶骗我到御花园时,她会出面阻止……先前还曾出言警告过我……”一想到刚见面时候,谢霓那天真无心的模样,就让身为影后的凤涅万般感慨,没料到谢霓的演技竟如此超群,“真是个不能小觑的人啊!”

朱玄澹摸摸她的头,“没相干了,都过去了。”

寂静中,凤涅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便喃喃问道:“见清你为什么不愿意跟其他女人……我不信……你一直都忍得住。”

朱玄澹叹了口气,看她,“你当真是把以前的事忘了大半吗?”

凤涅转过头来,“真是因为我?我倒是记得是我给你讲的夜郎自大的故事,可其他……”

“你啊……”他在她的鼻尖上点了点,带着几分恼,“你说,你所要相伴一生的人,必须要对你极为忠贞,必须只有你一个女人。”朱玄澹皱着眉,“当时朕就想,这女娃子还真是奇特,世间男人又怎会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尤其是皇族里头的男人,可是朕没想到,朕竟被你这句话魇住了,朕只怕,若是跟其他的女人那样……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于是就……”

凤涅静静地听着他说,心里头波涛起伏,脑中出现如此一幕:

那少年道:“你还真是个古怪的人,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天经地义,你怕是注定要失望了。”

“那我不要男人就是了,又有什么可失望的。”她翻着白眼看天。

少年忍不住摸摸她的头,“那么倘若有朝一日你遇到一个人,你很是喜欢他,那怎么办?”

“反正我爱的人只能有我一个!”她嘀咕着,避开他手掌的抚摸,坚定地宣称:“否则,宁缺毋滥!”

她没有抬头,自看不到少年脸上震惊的神情。

凤涅从回忆里出来,握住朱玄澹的手,“你啊,我那时候……说的话很是孩子气,你又何必为了那些话……”

依稀记得拍那部戏的时候,是大概十年之前了,十年的时候,足以让一个人的想法转变。

原本觉得很重要的东西,变得不那么重要,原本死不接受的东西,变得可以接受,谁知道她那样赌气决绝的一句话,竟被他死死记住,并且坚守至此?

朱玄澹听她的口吻带着温柔,便道:“孩子气?嗯?”

凤涅望着他,促狭地笑道:“算啦,不管怎么样,我是赚啦。”

“赚了什么?”他不解地问。

在他向来冷静睿智的脸上能看到这种表情可是很珍贵的,凤涅没忍住,哈哈笑起来,“省得你变坏,还是不告诉你。”

他将她搂着,“快说……”他感觉自己好像被瞒了什么,于是不依不饶地探手去挠她。凤涅怕痒,扭来扭去地躲,却死活都不肯说。

先前的阴霾缓缓散开,晴光将至。

在勤政殿之外,玉栏杆边,谢霓眺望着宫墙之外的蓝天白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下巴微扬,略有些稚气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神采奕奕。

与此同时,午门外,有个小太监匆匆地跑进来,一直急急地冲到勤政殿处,季海一拦,“什么事儿大惊小怪的?”

那小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公公,快,快去告诉万岁……三王爷醒了!”

听闻秦王醒了,季海也不敢怠慢,赶紧斗胆入内相报。

朱玄澹同凤涅听了,双双震动,当下朱玄澹就急忙出宫去秦王府,凤涅自出了勤政殿,在宫内等候消息。

她一路往勤政殿后而行,此刻晴空万里,正是秋高气爽之时,凉风飒飒,吹来有几分凉意,又觉格外爽快,日光却仍旧是明亮的,炽热的,如夏日一般热烈。

凤涅徐徐走着,便听康嬷嬷在后道:“娘娘,您看,那边不是端妃吗?”

凤涅一抬头,果真看见前头的九曲阑干处,谢霓凭栏站着,笑吟吟地往这边看。

凤涅见状,就知道她在等自己,她便没让康嬷嬷等人跟随,只自己走上前去,见谢霓笑得颇为自在,跟昔日那种姿态大不相同,便道:“二姑娘好兴致。”

谢霓道:“我快要出宫了,也不再是有名无实的瑞妃,娘娘不会介意我的无礼吧?”

凤涅道:“自在说话,何必多心。”

谢霓看着她,莞尔一笑,转头看向栏杆之外,道:“先前在甘宁卫的时候,不比这儿的宫阙华美。自小父亲并不怎么娇惯我,所以我也不像其他闺阁女子,我可以跟父亲麾下的那些将士们混在一起,因而也常常听那些人私下里谈论这千里之外的京城。”

她的眸子里带着回忆之色,似乎看到了那天高云飞的地方,“他们说起天子,虽然皆很敬畏,但因大家都是拼死拼活,以性命挣军功的勇士,提及那些高高在上的、只懂得指手画脚的官员,嘴上虽然带着几分敬畏,心里头却难免是有几分轻慢的。”

谢霓慢慢说着,轻轻一笑,“先头没见万岁的时候,在我心里,他不过是个孱弱不堪的男子,又因为有丞相专权的说法,故而天子在我心中更为……父亲决定送我上京时,我虽然不喜欢,但一想到能亲眼一见圣上,倒也存着一分期待,没想到,我看到的是……”

“是什么?”

“是远在我期待之外……没有让我失望的风景。”谢霓回看凤涅。

凤涅一扬眉,“我替陛下说一声荣幸之至。”

谢霓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至极,道:“我在甘宁卫见到的男人,都是些不拘小节的勇士,一路进京见到许多衣冠楚楚的官员,养尊处优得像白胖的虫子,可是陛下让我看到,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男人。”

凤涅笑道:“这么喜欢他,那为什么不留下呢?”

“就算是留下,凭着家世或许会挣来一份荣耀,但是他永远不会属于我。”谢霓望着凤涅,悠然地说,眼中别有深意,“而且,对手是别人的话或许好说,但是娘娘您的话,我还是早早撤出的好。”

“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可怕,”谢霓笑,“甚至曾经,我也有争一争的心,还差点儿做错了些事……不过现在已经想通了,我是谢铁翎的女儿,属于我的地方不是这九重宫阙,而是甘宁卫。我不想做老死宫中只守望一个男人的那种女人,我想更自在一些……”

凤涅道:“侯爷不知道你的心事吗?”

谢霓喃喃道:“知道,可是却未必会喜欢。对了……”她转过头来,看向凤涅,神情带了几分凝重,“我在此等候娘娘,是有些话想同娘娘说。”

凤涅道:“请讲。”

谢霓道:“这一番鬼族来犯,父亲迟迟不肯出兵援助刘休明,不仅仅是兵法上的策略,同时也是在试探陛下……幸好刘休明撑住了,不然的话,我猜父亲或许会因为这一战而为难陛下,毕竟,在此之前我们也知道京中有很多大臣弹劾父亲……”

凤涅双眉一皱。谢霓欲言又止,垂眸道:“父亲不似我,或许他真的该亲眼见一见陛下,才会知道他的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谢霓离开之后,凤涅想着她的话,缓缓往凤仪殿走去。

她入了殿,方才坐下,宫女便将那只猫儿抱了来,凤涅将猫儿抱在怀中,手顺着猫儿暖和的毛,就不免又想起了昔日之事之人。

又出了一会儿神,凤涅刚要着人去问问天子是否回来了,却突然听殿外有人慌张地来到,及至近前,跪地道:“娘娘,大事不好……”

凤涅一惊。康嬷嬷知道她近来身子似乎更弱了些,怕她经不起吓,便喝道:“有话慢慢说,慌张什么!”

那小太监跑得甚急,此刻慌忙磕了个头,道:“娘娘,奴才只是太惊讶了些……奴才方才在外头,见了太后娘娘宫里的一个宫女跑来,急匆匆地让奴才来告诉娘娘,说太后娘娘……”

时间紧急,凤涅也没乘步辇,扶着康嬷嬷的手来到了长春宫,刚进殿门,就见地上跪了一地的奴才宫女,还有阵阵啜泣之声。

凤涅抬头一看,却见殿内空无一人。康嬷嬷忙问:“太后呢?”

一个宫女斗胆作答:“太后在殿内。”

凤涅入内,刚进了寝殿,就见伺候惠太后的两个贴身嬷嬷也跪在地上,而面前端然坐着的,却是个一身缁衣、光着头的人!

凤涅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认,“太后?”

那人缓缓起身,转过身来。虽是一身僧衣,手中握着念珠,但容貌依然带着昔日的秀美之色,正是惠太后无疑。

凤涅上前几步,惊疑地问道:“太后,您这是做什么?”

惠太后抬眸看她,“你来了……在我离宫之前能再见一见你,也好。先前我见过了天子,如今见了你,也正好把我最后一宗心事去了。”

凤涅听她这话说得不疾不徐,一副笃定的模样,便竭力按捺住震惊,跪地道:“太后,有话好生说,您这样,万岁……”

惠太后道:“你们都下去,我有几句话要跟皇后单独说。”伺候的嬷嬷赶忙退了下去,康嬷嬷也跟着退下去了。

惠太后缓缓落座,道:“你过来。”

凤涅只好起身,走到惠太后身边。惠太后望着她,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来历,却知道,你聪慧过人,何况你是天子看中的人,必然是不凡的。”

凤涅心中震动,却只静静听着。

惠太后道:“前些日子发生的那些事,我也知道……你必然也猜到了几分……”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其实,那些事就那么结束了,斗了那么多年的人也那么去了,我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有什么事也都是过去了,太后您何必……”凤涅轻声道。

“是啊,我原本以为,我终于赢了她……最后看到她那副样子,再想着她昔日猖狂压着我的模样,我实在是感到快意至极,可是……”惠太后停了停,“可是……现在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说到最后那句时,太后的声音像是秋风吹动着的落叶,带着丝萧瑟。

“我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也没有什么不满了,”惠太后又道,“何况,留在宫中,面对这些昔日的场景,也难让我心静。世人眼中所谓的无上荣华尊贵,于我来说,只是孤零零的宫阙,孤零零的一人。”

“太后,万岁是您的儿子,又何必如此……”

“你现在还要如此说吗?”惠太后目光平静,眼神似燃烧过的灰烬一般,见凤涅不语,她便缓缓地叹了口气,“我离开这里,同样也是为了此事。”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天子是怎样的人,你最是清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什么能瞒得过他的眼。我做过些什么,他迟早都会知晓。不过,倘若他永远不知道,对他才是最好的吧。如果他知道了的话……”

她笑了笑:“我对他虽有养育之恩,但那件事是极大的心结,甚至是仇恨,因为骨血至亲是什么都比不上的,与其留下等所有一切发生,不如及早抽身。”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有瞬间的怅惘,随后又似笑非笑地道:“不过,我始终是比她要强一些的,起码我不会如她那般,我还是懂得身后有余,便要及时缩手的道理,不会逼得自己没有退路,再后悔莫及,哈……”她笑着,笑里却带着丝涩意。

喃喃地说罢了这些,惠太后又看向凤涅,“当初她拿出遗诏时,我本可坐视不理的,便任凭她闹腾下去,任凭她再一次毁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之后,我再说出真相。只是我也曾是大舜的皇后,我不想看着大舜的大好江山丧于妇人之手。我跟她虽然有仇,却始终无法坐视事情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如今,天子已经度过了最难的关口,我已经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当她说“我也曾是大舜的皇后”时,她脸上绽放出了一丝昔日的光辉。

凤涅无法做声。惠太后说到这里,又放低了声音,道:“以后天子身边,只有你了。天子也甚是不易,他的母后,一个心心念念要算计他,一个心心念念要利用他……你好好地对他吧。”

凤涅本想再劝一劝惠太后的,可是她已经先一步落了发,足见其决心,又亲口说了昔日的真相,她只好把所有的言语都咽下了。

惠太后最后道:“我要走了,你也回去吧,以后,好好照料天子,跟朱安靖。”她说完之后,就转过身,手捻佛珠,口诵真经。

凤涅跪地,磕了个两个头,一个是为自己,一个是为朱玄澹,然后才起身,脚步沉重地出了长春宫。

她站在殿外,回头看那沉寂的宫室,心中怅然地叹息了一声。

惠太后说自己要离宫出家,说厌倦了皇宫的所有,要及早缩手,但是对她来说,心中未必没有一份愧疚,就如同懿太后一般。

懿太后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选择了自戕,惠太后又未尝不是?偷走了别人的儿子,当作亲生骨肉般抚养,最后却利用这点摧毁了那孩子的亲生母亲。她是胜利了,可是她说她没有赢。她的心里,又何尝真正有快意?唯有选择出家,或许佛法无边,可以让她的心绪得到真正的宁静,可以让身上背负的业障消除。

只是看样子,她没有对朱玄澹说过。凤涅有些难过,不知道等朱玄澹回来后,要怎么对他说。

一直等到午后时分,朱玄澹才回宫来,打听了凤涅没留在他的寝殿,便往凤仪殿而去,中途却听说了太后的事,一惊之下急忙转去了长春宫。

惠太后的决定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因此谁也不晓得,或许她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因此等到天子回宫后见了一面,了却了一点念想,才行事。

朱玄澹来到长春宫时,却发现已经人去宫阙空了。朱玄澹定定站了会儿,听身后季海道:“万岁,皇后娘娘请您去呢。”

他如梦初醒,急忙赶去了凤仪殿,刚进殿门,就听见凤涅在哄着朱安靖,“先不要去,等你皇叔回来了,问明白了再说。”

朱安靖道:“皇婶,以后那些人不会再乱来了吧?”

凤涅道:“当然了,你皇叔厉害,早把他们都灭掉了。”

朱安靖啧啧道:“皇叔可真了不得,不过阿靖以后也会变成皇叔那样,把坏人都灭掉,保护皇婶。”他说着,又一把抱住了凤涅。

凤涅便拉扯他的小脸,“臭小子,能学会保护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朱玄澹站在殿门处,望着这一幕,不由得想到以前的时候,他守着那个看来很小,说话做事却那么有趣的丫头,听着她说那些匪夷所思的事……那情景,就宛如现在的阿靖一般。

一瞬间,他有些嫉妒,又有些高兴——他执着地等候、找寻了那么久,终于如愿以偿地让她回到了他身边,度过那么些波折,她依旧还是在的。

而这样……就已是最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那样看着她,迈步进去。朱安靖蹦起来,凤涅也缓缓起身,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抱入怀中,朱安靖在旁边看了会儿,不甘落后,也大胆地张开手臂,试图从旁边将两人抱住,可随后他就发现,以他的手臂长度,抱住两人实在有些困难,于是便放弃朱玄澹,转而去抱凤涅。

朱玄澹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哈哈一笑,抬手在他的头顶上摸了摸,笑道:“臭小子。”

待朱安靖被康嬷嬷带下去后,朱玄澹才道:“太后居然出家了,这事真是来得毫无征兆。”

凤涅见果是如此,便道:“是啊,我听说了也震惊得很,只不过看太后的意思已定,她老人家既然决议如此,我们当小辈的听从她的选择就是了,也算是为了她好。”

朱玄澹沉默片刻,道:“也罢,太后素来喜欢礼佛,这样对她来说或许是好的,只是为何事先不同朕说一声呢?”

凤涅道:“太后知道说了你大概会不舍得,于是才如此吧……见清,别难过。”她顿了顿,又道:“你还有我呢。”

闻言,朱玄澹身子一震,又紧紧地将凤涅抱住,“小凤儿……”怀抱着她,嗅着她身上香气,他才缓缓将心绪平静下来。

凤涅安抚了他一会儿,朱玄澹终于将此事暂且放下,道:“朕去看过镇基了……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他如何了?”

凤涅点头:“是啊。”

朱玄澹思忖了一会儿,道:“朕觉得,他是真的镇基了……等你见了他,再看一看吧。”

凤涅心头一震,半晌才道:“我可以见他吗?”

朱玄澹笑看着她,道:“这是自然了。不过,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常常见,你只要判定他是谁就是了。判定了,朕就把他撵出去,以后让他少进宫来。”

凤涅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点儿古怪……”

朱玄澹哼道:“怪吗?哪里怪,你说说看。”

凤涅嗅了两下,手在鼻端扇了扇风,“似有些酸酸的。”

朱玄澹捉住她的手,笑道:“哈,你是说朕在吃醋吗?”

凤涅道:“我可没有说。”瞧着他终于笑了,她也觉得心安了,她不想看到他闷闷不乐的样子。

朱玄澹的身子虽强健,但是国事繁忙,若是一般人,没有他这样强悍的精神跟体力,早就支撑不住了。凤涅怕他因为太后的事伤神再伤身,便有意逗他开心。

朱玄澹笑了会儿,又将她抱住,道:“小凤儿,你真好……说起来,朕还真有些吃醋……你跟先前那个,是太过亲近了。”

“她是女人,你吃的是哪门子醋。”凤涅懒懒地道,反正该知道的他也差不多都知道了,透露也无妨。

朱玄澹嘴角一抽,“原来是女人啊……怪道……”

“怪道怎样?”

朱玄澹笑而不语,又道:“没什么,怪道他当时怎么也不肯再娶妻……不过现在可不是女人了,自他醒来见了柴仪曲,两人好得跟什么似的。”

自他们回来之后,得知了秦王受伤之事,柴仪曲便主动去了秦王府,据说是日夜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朱镇基。

凤涅怔了怔:“是吗?那么……大概是真的秦王了。”

忽然间,凤涅想到,在那恍惚的一刻,她所见到的那个在夜店里跟长发女子激烈舌吻的人,不禁有瞬间出神:那个人,是谁呢?究竟是林见放,还是……

耳畔忽然响起朱玄澹的声音,“左右等你亲自看过便知道了。”

凤涅回神,随口道:“嗯……好的。”

朱玄澹看她神色里有几分怅然,便故意道:“不过你说得对,凡是能亲近你的人,朕都吃醋……方才安靖那样赖着你,朕便吃他的醋。”

“你……”凤涅不可置信地叹了口气,“怪道有人说男人都有孩子气的一面,看来,连圣明的天子也不能免俗啊。”

“朕在你跟前,倒宁肯只是个孩子。”朱玄澹的语气忽然有些感慨,又有点儿伤感,“当初跟你相处的时光,朕永远都忘不了,真想永远都停留在那个时候。”

凤涅微微一愕,继而柔声道:“见清……”

她自知道,他越是长大越是不容易。当初他跟她认识的时候,虽遭追杀,但太子尚在,他也是个有母后的人,虽然母后是假的……如今他越是长大,肩头的重担就越是沉重,身边至亲的人却越来越少……

正在此时,朱玄澹却极快地改变了主意,摇了摇头,道:“不对,朕觉得还是现在更好。”

凤涅正有些伤感,还想安慰他来着,忽听他换了口风,便惊奇地问:“怎么又是现在更好了?”

朱玄澹打量着她,慢慢道:“以前见面的时候看着你,其实心里总有些害怕,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又‘睡’着,醒来后就变作另一个人,让我想找都找不到,每回都担惊受怕的……如今却是好了,你只在我身边,哪儿也不会去。”说到最后,他舒心地笑了笑。

凤涅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朱玄澹笑看着她,又道:“其实还有一宗缘故,让朕觉得还是这时候好,你可想知道?”

凤涅道:“是什么?”

朱玄澹叹了口气,道:“当初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孩子……朕虽然知道你或许不是那么小,但毕竟身体是小的,朕那时候可是情窦初开,对你却已是情根深种……”

凤涅听着,又有点羞,又觉得好笑,掩着嘴笑道:“哎哟,好肉麻。”

朱玄澹却面不改色,继续道:“这可是真的。只是当时面对那么小的一个小女娃儿,感到很难下手,于是只在心里乱想……但是现在就不同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暧昧。

凤涅一时没反应过来,本是想问他何为“下手”,听到这种暧昧的声音,便瞬间明白了过来,边伸手捶他,边乐道:“真是没有正经,前一刻还纯爱着,后面又变得这么……”

朱玄澹将她下巴一捏:“故而,朕喜欢这时候,能够真真正正,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拥有……你。”

说到“你”字时,那唇瓣便压了下来,嘬住她的唇,一寸寸细细地吮吸亲吻,果真说到做到,如他所说的那般“从里到外,彻彻底底”。

她望着他的眼神,他明明已经是历练到无所不能的天子了,此刻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点儿昔日的清澈与天真——虽然是做着很恶劣的事。

可凤涅莫名地又想到两人初次相见的场景,当时的她望着面前的少年,就是因为他热烈而清澈的眼神才会那样喜欢他,才会同他说个不停,百无禁忌地。

她几时曾变作那样的话痨?从小到大,她都以沉默寡言著称,能那样天南海北地同他闲话,甚至大言不惭地连当时的择偶观都说出来,大概……也是受了当时那“天真少年”的眼神的蛊惑。

后来经他提醒,她记起了些许,记得当时自己也是很喜欢的,喜欢有那样的一个“梦”,喜欢那个“梦”里曾出现的人,离开那座拍戏的山之后,她也想过再做一次当时的梦,只可惜,再也没有过。

一直到那次满月——当初那场超越时空的离奇相遇,不知究竟是谁捕获了谁。

秦王的伤又养了两日,才见了好些,却仍旧是被人抬着入宫的。

随之入宫的,是平宁王府的郡主柴仪曲。

凤涅自管在凤仪殿内等候,未几,秦王的软轿停在了殿前,旁边一个娉婷的美人出面——竟是柴郡主——温柔体贴地亲自扶着朱镇基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男的俊美,女的娇媚,郎情妾意,委实有些情意绵绵的样子。

凤涅正往外走,看见如此,便停了步子。

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太阳底下那张本是再熟悉不过的脸,霎时间,心头凉了一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这一刻她脑中出现的,是林见放那张招人恨的脸,是“他”首次出现在冷宫里头,那状若孔雀的风流脸,是最后一刻“他”把自己拉住,挺身而出,受了那一刀时伛偻的腰身……

忽然间,她有些难以言说的心痛。

可是凤涅望着此刻的秦王朱镇基,心中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不是了。

不是了,不再是林见放了。

现在的秦王朱镇基,是原先的秦王,十足的如假包换的朱玄澹的胞弟,虽然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但当她望见他同柴仪曲这一幕的时候,她就知道,那已是真正的朱镇基了。

而当朱镇基转头看向凤涅的时候,凤涅望着他那一抹略带惊讶的眼神,则更确认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奇怪的是,虽然知道这人不再是林见放了,但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一点古怪,却想不通究竟是怎样古怪。

望着朱镇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凤涅心中想的一个问题是:真正的林见放,却了哪里?

她顺利地回到了现代,回归了她自己的位置了吗?

朱镇基同柴仪曲一块儿进了凤仪殿,因他有伤在身,凤涅便只叫他坐了,也没行礼。柴仪曲行罢了礼,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朱镇基的旁边。她看他一眼,他便一挑眉。两人眉目传情,暗通款曲。

凤涅望着这一对很和谐的人儿,微微一笑,道:“三王爷的伤可无碍了?”

朱镇基闻言便看向她,扬眉笑道:“多谢皇后娘娘挂碍,已经无事了。”

凤涅道:“无事本宫就放心了……郡主也放心了吧?”说着,笑看向柴仪曲。

柴郡主自听闻朱镇基受伤之时便芳心大乱,甚至不顾避嫌地一直在秦王府伺候朱镇基到他醒来。

而自他醒后,他便不再似是先前一般对她唯恐避之不及,反而很有温存体贴之态。

柴仪曲看着现在的这个“镇基哥哥”,只觉老天终于被她的一片诚心感动得开了眼,这才让情郎回心转意,她心中自是万般欣慰。

此刻听凤涅似有戏谑的话,柴仪曲不禁含羞带笑,垂眉道:“娘娘……”

凤涅又看向朱镇基,只见他也正打量着柴仪曲,那种自上而下的审视端详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个纨绔子弟在看心仪的貌美女子的眼神。

凤涅心中莫名地又响起了一声叹息,面儿上却不动声色,还故意道:“那晚上发生的事委实惊险至极,本宫现在想想都还心有余悸……不知秦王可还记得吗?”

朱镇基一听,面上便怔了怔,而后才道:“都是过去之事了,娘娘何必在意。至于臣弟……因为当时伤得太重,有些头脑不清,都记不太多了。”

“嗯,这也是有的……”凤涅点点头,“王爷记不得受伤之时所发生的……那可还记得当初严词拒婚之事?”

朱镇基面上露出诧异之色,看向凤涅,又看看柴仪曲,“拒……婚?”

凤涅瞧着他愕然懵懂的神色,微笑着道:“是啊。”

朱镇基对上凤涅波澜不惊的眸子,又看看柴郡主期盼的眼神,脸色略微变了几变,终是笑了。他伸手拍拍自己的额头,道:“这人经过生死的劫数,竟把好些个事都忘了,心中竟是一片糊涂……娘娘不会介意吧?”

凤涅笑道:“瞧王爷说的,本宫怎么会介意?只不过,本宫记得当时王爷并未伤到头啊……”她这边始终笑吟吟的。

秦王双眉一蹙,若有所思地望向凤涅,此刻终于断定她的话是有弦外之音的。

殿内一时沉默下来,柴仪曲忙出来打圆场,道:“总归现在人都好好的,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也是好的。”

这工夫,朱安靖已从国子监回来了,上殿后见了众人都在,很是高兴。他先见了礼,又看向朱镇基,道:“三王叔你没事了吗?”

朱镇基惊喜交加、目不转睛地望着朱安靖,笑道:“王叔没事了!安靖……你又跑哪儿去玩儿了?”

朱安靖道:“我去国子监了啊,方才回来。”

朱镇基啊了一声,有些惊诧,却没再说什么。

柴仪曲在旁边探手,轻轻地在他的袖子上一按,朱镇基便也一笑。

此刻朱安靖跑到凤涅旁边,道:“皇婶,我回来啦!今天学士夸我了。”

凤涅摸了摸他的头,“乖。”

朱镇基看看朱安靖,又看看凤涅,见两人亲密相处的情态,心中不由得暗暗惊讶。

凤涅同朱安靖低声细语了几句,便又瞥向朱镇基,道:“王爷,阿靖是不是比过去长高了好些?”

“是啊!”朱镇基正看着两人,闻言便脱口而出。

凤涅轻轻一笑。朱镇基答完后,神色便是一惊,不禁抬眸看向凤涅,四目相对……朱镇基扭头对柴仪曲笑道:“曲儿,你带安靖出去走走可好?”

柴仪曲带着朱安靖出去后,殿内便只剩下了两人,凤涅在上,朱镇基在下。

朱镇基悠悠然道:“娘娘好像……也跟先前不大一样了呢。”

“哪里不一样,莫非也是长高了吗?”凤涅笑问。

朱镇基打量着她,若有所思地道:“长没长高,或许只有圣上知道,只不过,倒是较之过去……越发叫人不可小觑了呢。”

两人说话时都是带着笑的,只是话里话外都暗藏着锋芒。

凤涅见他说话也有“意思”起来,便道:“难道王爷是现在才发觉的吗?”

朱镇基道:“娘娘这是何意呢?”

凤涅道:“在过去这大半年里头,王爷跟本宫可是过从甚密的……难道都没有看出来,直到现在才有所察觉?”

朱镇基大惊,双眉也蹙了起来,看着凤涅,艰难地道:“过从……甚密?”

他显然是有些想不通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个“密”法儿,只盼不是最坏的那种,不然的话……天子可不是吃素的。

凤涅道:“王爷怎么不做声呢,莫非连自己做过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朱镇基干笑一声,而后慢慢地将笑意隐去,道:“娘娘到底想要暗示我些什么呢?”

凤涅道:“本宫只是想让王爷说实话而已。”

“什么叫实话?”

“本宫指的是——王爷想不起你受伤那晚发生过什么的真正原因以及……王爷你不记得自己曾经拒婚的真正原因,只是如此。”

朱镇基回答道:“受伤了,记不清,难道不是理由吗?”

“王爷受伤的地方不是这里……”凤涅抬手指指自己的头,“而以王爷的为人,不可能只是因为吃了人一刀就会失魂落魄到忘记所有的地步,何况我看王爷被照料得很是周到,精神也是极好的,全然不见受惊之态。”

朱镇基沉默不语。凤涅又道:“而且,在此之前,王爷你可记得……你对柴郡主,可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甚至一而再地求本宫替你向天子说情,不想让柴郡主同你定亲。”

“什……”朱镇基身子一震,止住口风,只道:“原来……本王竟跟娘娘过从甚密到这个份儿上。”他脸上也缓缓多了一丝苦笑。

凤涅道:“若是王爷想知道更多,本宫可以一一……”

“不必了!”朱镇基急忙道,他无奈出声:“请娘娘手下留情吧。”

殿内又静默下来。片刻,朱镇基道:“娘娘既然那么问,恐怕是知道些内情了……”

凤涅笑而不语。

朱镇基看看她,又看殿内无人,似是下定决心般,终于道:“不过这些事情说出来也是匪夷所思,估计没有人肯相信……是,本王之所以不记得受伤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拒婚之事……是因为,做下那些事的,不是本王。”

“是吗?”凤涅淡淡地问。

朱镇基道:“看娘娘的神情,恐怕真的是知道了?难道……连那人的身份都知道?那娘娘可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玄澹以国师做法,是极为绝密之事,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后来逼不得已才告诉了凤涅,但是对朱镇基却只字未提。

毕竟这法子惊世骇俗,而且若是传出去,恐怕不知会引发怎样的祸患与波澜。

因此,朱镇基自是一头雾水。先头朱玄澹前往王府探望他的时候,也是旁敲侧击和细心观察了一番后,才能肯定此刻的是他真正的皇弟。

对朱镇基来说,他只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些事,但到底是真是假,是梦是幻,乃至怎么发生的,则全然是一头雾水。

凤涅道:“王爷你不必着急问,本宫好奇的是……王爷你‘不在’的这段时日,人在何处?”

朱镇基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怪异的神情。

凤涅道:“王爷必然是记得的?”

那怪异的神情里,还有一丝尴尬羞赧之色一闪而过。这些却躲不过凤涅的双眼:“王爷请讲?”

朱镇基本是不愿说的,便咳嗽了声,道:“记不太清。”

“是记不太清呢,还是王爷羞于出口?”凤涅笑,“王爷自管放心,在此处所说的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况就如王爷所说,就算是说出去,又有谁信呢?”

朱镇基被她一再逼问,又被她送了颗定心丸。另外,在这段日子内发生的事,也委实让他惊疑不定,他自己其实也是想追究出原因的,只是那些匪夷所思的惊世之事,不管是说给谁,都不会有人相信,恐怕还会被当作疯子一样看待,因此,朱镇基打定主意缄口不言。

谁知道竟碰到凤涅。

朱镇基心里蠢蠢欲动,望着她的眸子,隔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我说了就是。本王记得,那日我凭栏看水,恍惚间不知怎的就落了水中,几乎被淹死!等本王醒来的时候,却发现……”

凤涅道:“王爷发现如何?”

朱镇基道:“本王发现……本王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后来才知道,那地方唤作‘医院’,有着好些奇怪摆设,跟打扮很是奇特的人,他们见了本王都不跪地,也不行礼……咳,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本王发觉自己居然成了一个……”

“什么?”虽然已经猜到了真相,却还是需要他自己说出来才甘心。

朱镇基皱着眉,脸上略带了一丝怅惘神色,停了停,才道:“女人。”

凤涅徐徐呼了一口气:“女人……确实是让人觉得惊讶,王爷可记得‘自己’当时叫什么名字?”

朱镇基也叹了口气,道:“本王自然记得,那时候,本王的名字叫做‘林见放’。”

凤涅的心咯噔一下。

朱镇基说到这里,苦笑之余,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微笑,道:“本王是个‘当红女星’,走到哪里都有许多人追逐欢呼,这一点儿上,倒是跟现在有些相似。”

凤涅简直要笑出声,只不过事情正在关键时刻,她便竭力稳定心绪,又问道:“那王爷可还记得当时发生的一些其他事?”

“娘娘的意思是……什么事?”

“比如……王爷当时为何在医院里头?”

“哦,是了。”朱镇基被她提醒,才又如梦初醒地道:“差点儿忘了说,本王先前不清楚,又甚为恐惧,以为是奸人作乱,于是不敢轻举妄动,只暗暗观察,这般过了许久才慢慢地适应了下来,也知道了当时已经不在大舜了,也非是奸人作乱,本王便只好‘入乡随俗’,因此本王也知道了,当时之所以在医院里头,是因为在海上落了水。”

“为何而落水,可知道?”

“听说是因为……喝醉了酒,对了,当时还有两人一块儿落水。”

“那两人又如何了?”

“那两个人,一个是本王在那奇特之处的对手,据说叫做‘简凤涅’,本王见过照片,人长得极美……”

凤涅听到这里,心头一跳,便轻轻咳嗽了声。

朱镇基正回忆着,听到她咳嗽,便又道:“另一个叫苏什么……简凤涅因为落水太久,虽然被救上来了,却成了‘植物人’——就是不能动,形同已死,可是又没死的人。她一直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被专人照料着。那姓苏的,因为落水的时候不知为何头碰到了船头上,落水后便死了。”

“原来是这样。”凤涅喃喃道。

朱镇基说完后,忽道:“噫,你好像对这些事很感兴趣?”

凤涅怔怔地想了会儿,听到朱镇基唤她,才道:“那王爷……在那边生活得可好吗?”

这件事对朱镇基来说,乃是无比刺激跟奇特的经历,就好像是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只可惜无人可与之分享,听凤涅问起来,便有些兴奋,刚要讲述,却到底还存着一丝理智,就只道:“倒是凑合,有个‘经纪人’——就是类似教养嬷嬷的那种人,指点本王做什么……因此倒是没什么难的。虽然一开始对那具女子的身体很不适应,但……但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便只好顺其自然了。”

“王爷真的没有做点什么其他的?”凤涅忽然问。

“什么……其他的?”

“譬如……”凤涅笑看他,“王爷先前可是风流之名在外,家中还有数房的娇妻美妾呢,难道……”

朱镇基的面上又掠过那种奇特的神色,却正色道:“当然没有了,那时候身子是女子……又能如何做?”

到底是涉及隐私的事,凤涅便浅尝辄止,也没深究,只道:“那么,王爷又是怎么……回来这里的呢?”

朱镇基道:“说起这件事,就有些奇特。”

凤涅道:“王爷请讲。”

朱镇基道:“那一夜……咳,本王是说那一日,本王在早报上看到说,那个叫做‘简凤涅’的,不知为何突然醒了。”

凤涅一惊,精神一振:“醒了?”

朱镇基道:“正是,因为她是当时跟本王一起出事的,不知为何,本王就很想去看看她,于是便开车……去了医院,本王打听了她人在何处,便一路而去,谁知道在她的病房之外,见到另一个人。”

“何人?”凤涅急忙问。

朱镇基皱眉回思着:“这个,本王不好说……那人似乎是受了伤,全身上下都被包裹着,把本王吓了一跳,以为见了鬼,可是他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怎么说呢,看起来好生凌厉……而且他也很是奇怪……”

凤涅道:“怎么个奇怪法儿?”

“我瞧他分明像是马珂,一个富家子弟。”朱镇基道:“他见了本王,便喝问道:‘你是何人’,还十分戒备的样子。当时本王便愣住了,总觉得他的语气眼神都有些怪,还有身上那种气质,就好像……格格不入、不是那个时代的人,而是……”

他努力思索着,似乎想找出适当的词语来形容。

凤涅静静地道:“是不是跟王爷现在所处的地方一样……是大舜中人的气质?”

话一说完,朱镇基眼睛一亮,“不错不错!正是如此,依稀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本王现在才反应过来。”

凤涅心中仿佛有山风吹过,忽忽悠悠的,不知是何滋味,几乎都忘了问朱镇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朱镇基自己倒像开了话匣子一般,继续道:“当时本王觉得他有些怪,正要问他是谁,不知为什么就说不出话来了,身体也极快地无力,最后居然倒在地上了……然后……然后醒来后,就发现人居然是在王府里头。”

他说完之后,面上露出轻松之色,将心中沉埋着的秘密说出来,果真感觉不错,还不忘感叹:“不管如何,还是换回来了比较轻松啊,女人虽好……不过,还是抱着的好,自己变成女人实在是有点儿……”

他自顾自感叹,忽然望见凤涅的眼神,便讪讪住嘴,又问道:“娘娘,我所知道的,都同你说了。不知为何你会知道此事?要知道,寻常人是不会相信的。”

凤涅慢慢地道:“寻常人不会相信的,不代表不会是真的。”

朱镇基一怔,而后点头:“这倒是至理名言。”

这时,殿外的柴仪曲领着朱安靖经过,似正冲殿内望内探头探脑,朱镇基见了,便往外伸手打招呼。

凤涅看着他一脸欢悦,心里头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两相对比,实在明显,她想了想,终于开口道:“王爷,您变成了女子,真的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啊?什么奇怪之事?”

“比如说……‘舌吻’什么的。”凤涅慢条斯理、云淡风轻地道。

一句话刚说完,朱镇基便像中箭的兔子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色大变地叫道:“你怎么知道?”

凤涅见他如此反应,心里便确认了那件事。

一旦确认了,她便笑眯眯地望向朱镇基,慢悠悠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不过王爷你也大可不必愧疚,要知道王爷你不在的时候,那个占着王爷身子的人,可不是个能忍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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